悲慘世界 · 第八卷 邪惡的窮人
一、馬里於斯尋找戴帽姑娘,卻遇到戴鴨舌帽的男人
夏天和秋天相繼過去,冬天來臨。無論白髮先生還是少女都沒有再踏入盧森堡公園。馬里於斯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再見到這張溫柔可愛的面孔。他總在尋找,到處尋找,卻一無所獲。馬里於斯不再是熱情的幻想者,行動果斷、熱烈而堅定的人,對命運大膽的挑戰者,頭腦里構築起一幅幅未來的圖景,充滿了計劃、設想、豪情、思想和意志的年輕人;這是一條喪家犬。他陷入淒悽慘慘的心境。完了。工作使他掃興,散步使他疲倦,孤獨使他煩悶;廣闊的大自然,以前充溢著各種體態、光輝、聲音、建議、遠景、視野、教誨,如今在他面前滌盪一空。他覺得一切都蕩然無存。
他始終在思索,因為他不能幹別的事;但是他在思索中已不再陶醉。面對思索不斷低聲向他提出的建議,他暗暗地回答:何必呢?
他百般責備自己。為什麼我要尾隨她呢?只要看到她,我就夠幸福的了!她注視我;難道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她的模樣像愛我。難道這不是說明一切了嗎?我想得到什麼?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了。我真愚蠢。這是我的錯,等等。他絲毫沒有告訴庫費拉克,這是他的本性,但庫費拉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這也是他的本性,庫費拉克先是祝賀他墜入情網,卻又感到詫異;隨後,看到馬里於斯陷入憂愁,終於對他說:「我看你簡直是個蠢貨。喂,到茅屋酒店來吧!」
一次,馬里於斯寄希望於九月的艷陽,讓庫費拉克、博須埃和格朗泰爾帶他到蘇鎮舞會,期望也許在那裡找到她,真是白日夢!當然,他看不到要找的人。「不過,凡是失蹤的女人,都能在這裡找到,」格朗泰爾在一旁咕噥說。馬里於斯離開舞會上的朋友,獨自步行回家,疲憊,焦躁不安,在夜色中眼睛茫然而憂傷,一輛公共馬車,載滿了從宴會歸來,一路唱歌的人,歡快地從他身邊掠過,喧囂聲和灰塵弄得他頭昏目眩,他非常泄氣,呼吸著路邊胡桃樹的刺鼻氣味,清醒一下頭腦。
他又重新越來越形影相弔地生活,迷惘,沮喪,完全沉浸在內心的苦惱中,在痛苦中躑躅,仿佛狼在陷阱中,懷著失戀的痛苦,到處尋找失去蹤影的姑娘。
另一次,他遇到一個人,產生奇特的印象。他在殘老軍人院大街鄰近的小巷中,與一個人交臂而過;這個人穿著像工人,戴一頂長邊鴨舌帽,帽檐下露出幾綹雪白的頭髮。馬里於斯對白髮的美有強烈印象,注視這個慢吞吞走路,好似陷入痛苦沉思的人。奇怪的是,他好像認出了白髮先生。在鴨舌帽下,這是同樣的頭髮,同樣的側面,同樣的身姿,只不過格外憂愁。但為什麼穿工人服裝?這樣喬裝打扮意味著什麼?馬里於斯十分驚訝。待他鎮定下來,他第一個動作是開始尾隨這個人;誰知道他是不是終於尋到了要找的蹤跡呢?無論如何,必須就近再看一看這個人,解開謎團。但他發覺這個想法來得太晚,那個人不見蹤影了。他踏入某條側巷,馬里於斯找不到他了。這次遭遇糾纏了他好幾天,然後煙消雲散了。「說到底,」他想,「這可能只是相似罷了。」
二、新發現
馬里於斯一直住在戈爾博破屋。他不注意樓里的任何人。
當時,說實在的,這幢破屋裡,除了他和榮德雷特一家,沒有別的房客;他為他們付清過一次房租,卻從來沒對這一家的父親、母親和兩個女兒說過話。其他房客搬了家,或者死了,或者因沒付房租而被趕走。
冬季的一天,下午太陽露出一點。這是二月二日,古老的聖蠟節,靠不住的太陽預報了要冷六個星期,曾啟迪馬蒂厄·朗斯堡[1]這堪稱古典名句的兩行詩:
太陽閃不閃爍,
熊都往洞裡躲。
馬里於斯剛剛離開他的洞窟。黑夜降臨。這是去吃晚飯的時候;因為他又得吃晚飯,唉!胸懷理想激情的人,也有這個弱點啊!
他剛越過門口,布貢大媽這時正在掃地,她說出了這令人難忘的獨白:
「眼下有什麼東西便宜?樣樣都貴。只有世上的痛苦便宜;世上的痛苦一錢不值!」
馬里於斯慢慢踏上到城門去的大街,要走到聖雅克街。他若有所思地走路,低垂著頭。
突然,在夜霧中,他感到被人的手肘撞了一下;他回過身來,看到兩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姑娘,一個瘦長,另一個稍矮一點,匆匆而過,氣喘吁吁,驚慌失措,好像在逃竄;她們迎著他過來,沒有看到他,相遇時撞上了他。馬里於斯在黃昏中看出她們臉色蒼白,頭髮散亂,便帽難看,裙子破破爛爛,光著雙腳。她們一面跑,一面說著話。高一點的那個悄聲說:
「警察來了。他們險些把我銬上。」
另一個回答:「我看到他們了。我顛了,顛了,顛了!」
通過她們的黑話,馬里於斯明白,憲兵或者警察差點抓住這兩個孩子,她們逃走了。
她們鑽進他身後大街的樹下,有一會兒在黑暗中顯出朦朧的白色,然後消失。
馬里於斯站住片刻。
他正要往前走,這時看到腳下有個灰不溜秋的小包。他彎下腰,撿了起來。好像一個信封,裡面有些紙。
「咦,」他說,「可能是這兩個不幸的女孩丟失的。」
他往回走,叫喊著,找不到她們;他想,她們走遠了,便把小包放進衣袋裡,去吃晚飯。
路上,在穆弗塔街的一條小巷裡,他看到一口孩子棺材,蒙上黑布,擱在三張椅子上,有一支蠟燭照亮著。黃昏遇到的兩個女孩回到他的腦子裡來。
「可憐的母親!」他想。「有一件事比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去更悲傷;這就是看到他們悲慘地生活。」
隨後,這些觸景傷情的陰霾離開他的腦子,他又沉浸在慣常的思慮中。他又想起在盧森堡公園蒼翠的樹下,那半年在露天和陽光下的愛情和幸福。
「我的生活變得多麼黯淡無光啊!」他心想。「我眼前總有少女出現。只不過從前是天使,如今是女鬼。」
三、四面人
晚上,他脫衣就寢時,他的手在外衣口袋碰到大街上撿到的小包。他把這事忘了。他想有必要把它打開,這個小包或許放著兩個姑娘的地址,如果確實是她們的,而且不管怎樣,裡面有必要的說明,就好歸還失主。
他拆開了信封。
信封沒有封上,裡面有四封信,同樣沒有封上。
上面有地址。
四封信都散發出辛辣的菸草味。
第一封信的地址是:「國民議會對面廣場……號,德·格呂什雷侯爵夫人收。」
馬里於斯尋思,他在信里也許能找到線索,再說信沒有封上,看一看有百利而無一弊。
信是這樣寫的:
「侯爵夫人:
「寬容和虔誠的品德能使社會更緊密地團結。散播您的基督徒感情,將憐憫的目光投向這個不辛(幸)的西斑(班)牙人吧,他因對神聖的正統事業忠心耿耿而受累,他付出了自己的鮮血,獻出了自己的全都(部)財產,為的是捍衛這個事業,如今卻陷入次(赤)貧中。他毫不懷疑,可敬可佩的夫人會給他援助,讓一個滿身是傷,受過教育和享有聲譽的軍人,維持極會(為)簡(艱)難的生沽(活)。事先信賴激勵著您的人道,以及侯爵夫人對如此不辛(幸)的民族的關懷。他們的祈濤(禱)不會白費力氣,他們的感激會保留美好的回億(憶)。
「順致敬意,夫人!
「西斑(班)牙泡(炮)兵上尉,避居法國的保王黨人,正為祖國逃荒(亡),但囊中羞石(澀),無法繼續逃荒(亡)的堂阿爾瓦雷茲。」
信上署了名,卻沒有寫地址。馬里於斯期待在第二封信里找到地址,上面寫著:「卡塞特街九號,德·蒙維奈白(伯)爵夫人收。」
馬里於斯讀到:
「白(伯)爵夫人:
「我是一個不辛(幸)的母親,有六個孩子,最小的才八個月。最後一次生孩子,我就病了,五個月前被我丈夫跑(拋)棄,陷入次(赤)貧,走頭(投)無路。
「我對白(伯)爵夫人寄予希望,夫人,順致崇高敬意,
「巴利扎爾女人。」
馬里於斯轉到第三封信,像前兩封一樣,是求告信;信這樣寫:
「鐐銬街拐角,聖德尼街,選舉人,針織品批發商,帕布爾若先生收。
「我冒昧給您寫這封信,請求您同請(情),給我寶桂(貴)的照顧,關心一個剛給法蘭西劇院送去劇本的文人。寫的是歷史題材,故事發生在帝國時代的奧弗涅。我想,風格自然、簡潔,可能有點長處。四個地方有唱詞。滑稽、嚴肅、出人意料,外加性格各種各樣,全劇點染浪漫主義色彩,劇請(情)進展神密(秘),曲析(折)動人,幾次巧妙的突變,才告結束。
「我的主要目的,在於滿住(足)逐漸激發本世紀的人的原(願)望,就是說,『風尚』,這種隨意變換和古怪的風信標,幾乎隨風向而變。
「儘管有這些優點,我還是有理由擔心,有特權的作者的嫉妒、自私會把我的劇本排擠出劇院,因為我不是不知道,要讓新來者吃盡受挫的苦頭。
「帕布爾若先生,您亨(享)有文人的開明保護人的聲譽,這使我冒昧派我女兒前往,向您陳述我們在言(嚴)冬季節饑寒交迫的困竟(境)。我要說,請您接受我把劇本和以後所寫的一切敬獻給您,這是要向您表明,我灑(奢)望有幸得到您的庇護,以您的名字給我的作品增光。若肯賞光,給我微不足道的恩賜,我將馬上照(著)手寫一部詩劇,向您表示我的不勝感激。這部詩劇,我要竭力寫得完美無缺,先送您一越(閱),再編入慘劇的開頭,提供上演。
「帕布爾若先生及夫人,順致最崇高的敬意。
「文學家讓弗洛。
「又及:哪怕只給四十蘇。
「請原諒我派出女兒,沒有親自登門拜訪,唉!理由可悲,我衣著寒酸,出不了門哪!……」
馬里於斯最後打開第四封信。地址是:「舉步聖雅克教堂的善行先生收。」寫著這樣幾行字:
「善人:
「如果您肯陪我的女兒來,就會看到一盆(貧)如洗。而我會給您看我的證書。
「一看到這幾行字,您慷慨的胸懷一定會動側(惻)隱之心,因為真正的哲學家總會產生強烈的激動。
「善人,要承認,非得貧困到了極點,為了得到救濟,要讓當局驗明,那是非常痛苦的事,好像窮昆(困)等救濟,連受罪和餓死的自由都沒有。命運對有些人非常殘酷,對另外一些人又太慷慨,太愛護。
「我等待您登門或相贈,如果您肯這樣做的話,順致崇高敬意。
「真正寬宏大量的人,您十分卑微和十分恭順的僕人
「戲劇藝術家P·法邦圖。」
看完這四封信,馬里於斯對情況的了解並無進展。
首先,署名的人都沒留下地址。
其次,這些信好像出自四個不同的人之手,即堂阿爾瓦雷茲、巴利扎爾女人、詩人讓弗洛和戲劇藝術家法邦圖,可是,這些信怪在以同一筆跡寫成。
如果不是同一個人所寫,結論又是什麼呢?
況且,還有一點更證明猜測是對的:信紙粗糙發黃,四封信都一樣,菸草味也一樣,儘管顯然在竭力改變風格,同樣的錯別字寫得心安理得,文學家讓弗洛和西班牙上尉一樣不能避免。
盡力猜度這個小小的謎團是白費心思。倘若不是撿到的,倒像是故弄玄虛。馬里於斯過於惆悵,無心對待偶然的玩笑,也不會參加大街似乎想同他玩的遊戲。他覺得這四封信在嘲笑他,他在同它們捉迷藏。
不過,毫無跡象表明,這些信屬於馬里於斯在大街上遇到的兩個姑娘。總之,這顯然是毫無價值的廢紙。
馬里於斯將信放回信封,扔到一個角落裡,睡下了。
將近早晨七點鐘,他剛起床吃過早飯,正想工作,這時有人輕輕敲他的門。
由於他一無所有,從來不取下鑰匙,只有非常少的幾次,因他要趕急活。再說,即使不在家,他也把鑰匙留在鎖孔上。「小偷要偷您的東西,」布貢大媽常說。「偷什麼?」馬里於斯說。確實有一天,有人偷走一雙舊靴,布貢大媽說對了。
有人敲第二下門,像第一次那樣很輕。
「請進,」馬里於斯說。
門打開了。
「您有什麼事,布貢大媽?」馬里於斯又說,眼睛沒有離開放在桌上的書和手稿。
有個聲音,不是布貢大媽的,回答道:
「對不起,先生……」
這是一個低沉的、微弱的、梗塞的、嘶啞的聲音,喝燒酒和烈酒的老人嗓子變啞的聲音。
馬里於斯猛一回身,看到一個少女。
四、窮困中的一朵玫瑰
一個非常年輕的姑娘,站在半開的房門口。射進日光的陋室天窗,正對著門,慘澹的光照亮了這張臉。這是一個蒼白的、羸弱的、瘦骨嶙峋的姑娘;只穿一件襯衫,一條裙子,光身子凍得瑟瑟發抖。腰帶是一條細繩,削尖的肩膀從襯衫頂了出來,皮膚白里泛黃,顯出淋巴體質,鎖骨土灰色,雙手通紅,嘴巴半張半閉,暗淡無色,牙齒不全,目光晦暗,大膽而卑瑣,一個後天不足的少女形態,一個淪落的老女人的眼神;五十歲同十五歲混在一起;這種人集衰弱和可怕於一身,令人見了不掉淚就發抖。
馬里於斯站了起來,有點吃驚地注視這個形近掠過夢幻的幽靈。
尤其令人心酸的是,這個姑娘生來並不醜。孩提時,她甚至大概很漂亮。青春的魅力還在對抗因墮落和貧困而未老先衰的醜陋。美的餘韻正在這張十六歲的臉上消失,猶如冬日清晨在彤雲密布上消失的蒼白陽光。
對馬里於斯來說,這張臉絕對不陌生。他似乎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您有什麼事,小姐?」他問。
少女用喝醉酒的苦役犯的聲音回答:
「這是給您的一封信,馬里於斯先生。」
她叫出他的名字馬里於斯;他無法懷疑,她在同他打交道;可是,這個姑娘是什麼人?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不等他叫她上前,她已經進來了。她果斷地走了進來,掃了一遍整個房間和凌亂的床,那種自信令人揪心。她光著雙腳。襯裙的大窟窿讓人看到她的長腿和瘦削的膝蓋。她在瑟瑟發抖。
她手裡確實拿著一封信,她遞給了馬里於斯。
馬里於斯拆開這封信,注意到封信的麵包糊又寬又大,還是濕的。信不可能從老遠送來。他看信:
「我親愛的鄰居,年輕人!
「我知道了您為我做的好事,半年前您付了我的房租。我祝福您,年輕人。我的大女兒會告訴您,兩天已(以)來,我們四個人沒有一快(塊)麵包,而且我的妻子病了。我腦子裡沒有決(絕)望,我認為應該指望,看到這篇陳述,您慷慨的心會變得通人情,產生願望,給我一點恩惠,這對我大為有用。
「對人類的恩人致以崇高敬意。
「榮德雷特。
「又及:我女兒等著您的吩咐,親愛的馬里於斯先生。」
從昨晚起,馬里於斯就陷入迷魂陣里,這封信像地窖里的一支蠟燭。一切驟然照亮了。
這封信和另外四封信是同一來源。同樣的筆跡,同樣的風格,同樣有錯別字,同樣的紙,同樣的菸草味。
五封信有五個故事,五個名字,五個署名,卻只有一個簽名的人。西班牙上尉堂阿爾瓦雷茲,不幸的母親巴利扎爾,詩劇作者讓弗洛,老演員法邦圖,這四個人都叫做榮德雷特,如果榮德雷特本人真叫榮德雷特的話。
馬里於斯住在破屋裡已經很久了,上文說過,他連寥寥無幾的鄰居也難得見到。他的思緒在別的地方;思緒在哪裡,眼睛就能看到那裡。他在走廊或樓梯上大約不止一次見到榮德雷特一家;但這對他來說只是影子;他粗心大意,昨晚他在大街上遇到了榮德雷特的兩個女兒,卻沒有認出來,因為這顯然是她們,其中一個剛剛走進他的房間,好不容易在厭惡和憐憫中,喚醒了他模糊的回憶,記起在別的地方見過她。
現在他看清了一切。他明白了,他的鄰居榮德雷特窮困潦倒,卻工於心計,想利用做善事者的仁慈,搞到了一些地址,以假名寫信給他認為富有和有憐憫心的人,由他的兩個女兒冒險去送信,因這個父親到了窮途末路,便以女兒去冒險;他和命運賭博,拿她們孤注一擲。馬里於斯明白了,從她們昨晚的奔逃,氣喘吁吁,惶恐萬分,他聽到的切口,這兩個不幸的姑娘還幹什麼見不得人的營生,從這一切他得出結論,在當今的人類社會中,這兩個生活悲慘的人,既不是孩子,又不是姑娘和女人,是貧困產生的邪惡又無辜的怪物。
這是無名、無年齡、無性別的可悲生物,她們無法區分善與惡,離開童年生活,她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一無所有,沒有自由、美德,也沒有責任。昨天含苞欲放的心靈,今日已經凋謝了,如同落在街上的鮮花,污穢使之枯萎,只等車輪輾成泥了。
馬里於斯對她投以驚訝和痛惜的目光,而少女在閣樓里以幽靈般的大膽,來回走動。她走來走去,不在乎身體裸露。她破舊撕爛的襯衫不時幾乎脫落到腰部。她移動椅子,翻亂放在五斗柜上的衣物,觸摸馬里於斯的衣服,搜索角落裡的東西。
「啊!」她說,「您有一面鏡子!」
她仿佛只有獨自一人,哼起歌舞劇的片段,好玩的復調,她嘶啞的喉音唱得陰沉沉的。她的大膽放肆透出莫可名狀的窘困、不安、屈辱。無恥是一種羞恥。
看到她戲耍,可以說在房間裡飛來飛去,像受日光驚嚇,折斷了翅膀的鳥兒一樣,真令人慘不忍睹。可以感到,假若有條件受教育,換一種命運,這個少女歡快自由的舉止會有溫柔迷人之處。在動物中,生而為白鴿決不會變成白尾海雕。但在人類中卻會發生。
馬里於斯在沉思,不去管她。
她走近桌子。
「啊!」她說,「是書!」
一道光掠過她晶瑩的眸子。她振作起來,她的嗓音流露出能誇耀什麼的高興勁頭,任何人對此都不會無動於衷:
「我呀,我識字。」
她一把抓起攤開在桌上的書,相當流暢地念了起來:
「……博杜安將軍接到命令,派他的旅統轄的五個營隊奪取滑鐵盧中心的烏戈蒙古堡……」
她止住了:
「啊!滑鐵盧!我知道的。這是當時的一場戰役。我的父親參加了。我的父親服過役。我們家好樣的,是波拿巴分子,嗨!滑鐵盧,是同英國人打仗。」
她放下書,拿起一支筆,叫道:
「我也會寫字!」
她把筆插到墨水缸里,朝馬里於斯轉過身:
「您想看嗎?瞧,我寫一個字給您看。」
他還來不及回答,她已在桌子中間的一張白紙上寫下:「警察來了。」
隨後,扔下了筆:
「沒有拼寫錯誤。您可以看嘛。我妹妹和我,我們受過教育。我們以前不像現在。我們生來不是……」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無光的眸子盯住馬里於斯,哈哈大笑,一面用恬不知恥地壓下去的惴惴不安的聲調說:
「管它呢!」
於是她哼起這段曲調歡快的歌詞:
「我餓,爸爸。
沒肉吃喲。
我冷,媽媽。
沒衣穿囉。
快哆嗦,
小洛洛,
哭沒錯,
小雅各!」
她一唱完這段歌詞,便喊道:
「您有時去看戲嗎,馬里於斯先生?我呀,我去看。我有一個小兄弟,他同藝術家挺熱絡,常常給我戲票。嗨,我不喜歡樓座的長椅。坐在那兒彆扭,真不舒服。有時人很多;有的人氣味難聞。」
然後她注視馬里於斯,神態古怪,對他說:
「您知道嗎,馬里於斯先生,您是個很英俊的小伙子?」
與此同時,他們倆都有同樣的想法,這使她微笑,卻使他臉紅。
她走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您沒有注意我,但我認識您,馬里於斯先生。我在樓梯上遇到您,後來,我幾次看見您走進一個住在奧斯特利茲街那邊,名叫馬伯夫老爹的家裡,我正好在那兒溜達。您頭髮亂糟糟的,對您挺合適。」
她的聲音竭力顯得溫柔,但只能說得輕些。一部分詞兒消失在從喉嚨到嘴唇的半途中,仿佛在一架缺音的琴上彈琴。
馬里於斯輕輕往後退讓。
「小姐,」他冷淡而莊重地說,「我有一個小包,我想是您的。請允許我還給您。」
他把裝著四封信的信封遞給她。
她拍起巴掌,叫道:
「我們到處找呢!」
然後她趕快抓住小包,打開信封,一面說:
「天哪!我妹妹和我,我們好找啊!是您找到了!在大街上,是嗎?大概是在大街上吧?要知道,我們奔跑的時候掉下來的。是我妹妹這丫頭乾的蠢事。回來以後,我們找不到了。我們不想挨打,打也沒用,完全沒用,絕對沒用,所以我們回家以後說,我們把信送到了,人家對我們說:怪事!這些信在這裡!您怎麼看出來這些信是我的呢?啊!是的,根據筆跡!所以,昨天晚上我們回家時撞上的是您了。沒有留意,什麼!我對妹妹說:『是位先生嗎?』我妹妹對我說:『我想是位先生!』」
但是,她拆開那封「舉步的聖雅克教堂善行先生收」的求告信。
「啊!」她說,「是給那位望彌撒的老人的。正是時候。我給他送去。他也許會給我們吃的東西。」
然後她又笑起來,添上說:
「您知道如果今天我們吃過飯,算作什麼嗎?算作我們前天吃過午飯和晚飯,昨天吃過午飯和晚飯,今天上午吃一次,通通包括了,啊!沒錯!要是你們不滿意,狗東西,那就餓死吧!」
這使馬里於斯回想起,不幸的姑娘來他這裡是圖什麼的。
他在背心裡摸索,什麼也沒有找到。
少女繼續講話,仿佛她沒有意識到馬里於斯在面前。
「有時我晚上出去。有時我不回家。那年冬天,搬到這兒來以前,我們呆在橋拱下面。大家擠在一起,免得凍壞。我的妹妹在哭。水,多慘啊!我想到投水淹死時,心裡想:『不,水太冷了。』我一個人隨意亂跑,有時我睡在壕溝里,要知道,夜裡,我走在大街上,把樹看成叉子,把黑乎乎的大房子看成聖母院的塔樓,我想像白牆是河,心裡尋思:『瞧,那裡有水!』星星像彩燈,好像在冒煙,風把它們吹滅了,我呆住了,仿佛馬在我耳邊吹氣;儘管是在夜裡,我聽到手搖風琴和紡紗機的聲音,我怎麼知道是不是呢?我以為有人向我扔石塊,我莫名其妙,逃跑了,一切在旋轉,一切在旋轉。沒有吃飯,就會怪怪的。」
她迷惑地望著他。
馬里於斯在口袋裡左翻右挖,終於湊出五法郎十六蘇。眼下這是他的全部所有。「夠今天吃晚飯就行了,」他想,「明天再說吧。」他拿出十六蘇,把五法郎給了姑娘。
她抓住了錢幣。
「好,」她說,「出太陽啦!」
仿佛這太陽能在她的腦子裡造成切口的雪崩,她繼續說:
「五法郎!亮閃閃!國王頭像銀幣!在這破窩裡!夠意思!您是好樣兒的!我把蹦蹦跳的心挖給您看。寶貝好極了!兩天不愁吃喝!還能開葷哪!能撐死呀!美美地吃呀!窮開心呀!」
她把襯衫拉上肩頭,向馬里於斯深深鞠了一躬,又親熱地做了個手勢,朝門口走去,一面說:
「您好,先生。別見怪。我要去見老爸了。」
經過時,她看到五斗柜上有一塊乾麵包,在灰塵里發霉了;她撲過去,咬了一口,嘟囔著說:
「好吃!真硬!把我的牙都咬碎啦!」
她隨後出去了。
五、天賜的窺視孔
五年來,馬里於斯生活在窮困中、拮据中,甚至困厄中,但他發覺,他根本不了解真正的貧困。真正的貧困,他剛才看到了。這個鬼怪剛從他眼前經過。因為只見過男人的貧困,並沒有看見什麼,必須看看女人的貧困;只見過女人的貧困,並沒有看見什麼,必須看看孩子的貧困。
男人到了窮途末路,也就束手無策了。他周遭那些毫無防衛能力的人,也就倒霉了!工作、工資、麵包、爐火、勇氣、良好願望,他統統缺乏。外界明媚的陽光仿佛熄滅了,內心的精神之光熄滅了;在一片黑暗中,男人遇到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弱小,便硬逼他們去干卑鄙的勾當。
於是,各種各樣的醜事都做得出來。圍住絕望的是鬆脆的隔板,每一塊都對著邪惡和罪行。
健康、青春、名聲、還很鮮嫩的肉體表現的聖潔和羞澀的嬌弱、心靈、貞潔、廉恥這靈魂的表皮,這一切受到這種摸索的不祥操縱:它在尋找辦法,卻遇到恥辱,便湊合算了。父親、母親、孩子、兄弟、姐妹、男人、女人、姑娘,幾乎像礦物的構成一樣,加入和匯聚在模糊雜亂的一堆中,不分性別、親緣、年齡、恥辱、純潔。他們擠作一團,蜷縮在命運的破屋裡。他們悲戚地面面相覷。不幸的人們啊!他們多麼蒼白啊!他們感到多麼冷啊!他們似乎呆在比我們離太陽更遠的星球上。
對馬里於斯來說,這個少女是黑暗派來的使者。
她向他顯示了黑夜醜惡的一面。
馬里於斯幾乎自責耽於幻想和愛情,妨礙他至今向鄰居瞥上一眼。替他們付房租,這是下意識的舉動,人人都會這樣做;但是他,馬里於斯,本應做得更好。什麼!僅僅一堵牆就把他和這些被拋棄的人隔開,他們在黑夜中摸索著生活,被排斥在世人之外,他與他們摩肩接踵,可以說,他是他們接觸到的人類的最後一個環節,他聽到他們生活,或者說得確切些,聽到他們在自己身邊苟延殘喘,他卻根本沒有留意到!每天,在同一時刻,透過牆壁,他聽到他們走動,來來去去,說話,卻沒有側耳細聽!他們的話里有呻吟,他置若罔聞!他的思想在別的地方,他在夢想,想著達不到的光芒,虛無縹緲的愛情,痴心妄想;而有的人,同樣信仰耶穌基督的兄弟,在人民中的兄弟,卻在他身邊奄奄一息!白白地死去!造成他們的苦難,甚至他也有份,而且是他加劇了。因為他們要是有別的鄰居,不作非分之想、更加細小的鄰居,一個普通的、有惻隱之心的人,他們的貧困顯然會受到注意,他們困苦的跡象就會被人看到,也許他們早就得到接濟,脫離苦境!無疑,他們顯得道德敗壞、墮落、可鄙、甚至可惡,但他們人數不多,倒下而沒有失去尊嚴;況且,不幸的人和無恥之徒到了某一點就混同起來,結合成一個詞,不可避免的一個詞,就是卑賤的人;是誰的錯誤?再說,墮落越深,同情不應該越大嗎?
有時,馬里於斯同所有心靈真正耿直的人一樣,也要自我教育,責己更嚴;他一面教訓自己,一面注視把他和榮德雷特一家隔開的牆壁,好似能讓他同情的目光穿越板壁,捂熱這些不幸的人。板壁很薄,抹了一層灰泥,由木板和小梁支撐起來,下文就會看到,能讓人完全聽清說話聲音。只有沉思默想的馬里於斯才沒有發覺。無論榮德雷特家那邊,還是馬里於斯這邊的牆上,都沒有貼上壁紙;看得見光禿禿的粗糙牆面。馬里於斯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些,他在審察這塊板壁;有時,沉思也像思想那樣,在察看,觀察和審視。突然,他站了起來,他剛剛注意到上方,靠近天花板,有一個三角形的窟窿,是三塊木板之間留下的空隙。本該堵住這個窟窿的灰泥脫落了,只要踏上五斗櫃,可以從這缺口看到榮德雷特家的陋室。憐憫也有而且應該有好奇心。這個窟窿形成一種窺視孔。允許偷看不幸,以便救助。「讓我們看看這家人的情況,」馬里於斯心想,「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他爬上五斗櫃,將眼睛湊近缺口,往裡張望。
六、人獸之窩
城市像森林一樣,也有洞窟,最兇惡和最可怕的東西藏在裡面。不過,在城市裡,這樣躲藏的是兇狠、邪惡和卑污,也就是丑;在森林裡,躲藏的東西兇惡、野蠻和巨大,也就是美。都是巢穴,野獸的巢穴勝過人的巢穴。岩洞強過陋室。
馬里於斯看到的是一間陋室。
馬里於斯貧窮,他的房間寒傖;但是,他的貧窮是高尚的,他的閣樓也是乾淨的。此刻他的目光所探視的陋室,卑污、骯髒、奇臭、幽暗、雜亂。全部家具是一張草墊椅子、一張殘缺不全的桌子、幾隻破罐,兩個角落裡有兩張難以描繪的破床;取光的是一扇閣樓窗子,有四塊玻璃,布滿了蜘蛛網。從這扇天窗正好射進來足夠的亮光,一張人臉顯得像一張鬼臉。牆壁像得了麻風病,布滿了疤痕,就像一張被可怕的疾病扭曲了的臉。像眼屎般的潮濕滲出水來。可以分辨出用木炭粗俗地畫出的淫穢圖畫。
馬里於斯居住的房間,是破磚鋪的地面;這一間既沒有鋪磚,也沒有鋪地板;人直接走在舊灰泥上,踩成了黑色。在這高低不平的地面上,灰塵像鑲進去了一樣,有一處掃帚不去碰它,隨意亂堆舊鞋、破鞋、破衣爛衫;此外,這個房間有一個壁爐;每年的租費是四十法郎。這個壁爐里什麼都有,一隻爐子、一隻鍋、碎木板、掛在釘子上的破布、一隻鳥籠、灰燼,甚至還有一點火。兩塊木柴可憐巴巴地冒著煙。
有樣東西更增添了這間陋室的不堪入目,就是房間很大,稜稜角角,一個個黑洞,屋頂下的旮旯,還有像海灣和海岬的地方。由此構成一些深不可測的角落,拳頭大小的蜘蛛似乎會蹲在裡面,還有腳掌大小的鼠婦,甚至或許還有天知道的人形妖怪。
一張破床放在門邊,另一張放在窗旁。兩張床的一端都觸到壁爐,面對馬里於斯。
在馬里於斯的窺視孔旁邊的角落裡,牆上掛著一張彩色版畫,裝在黑木框架中,畫的下面用粗體字寫著:夢。畫的是一個睡著的女人和一個睡著的孩子,孩子睡在女人的膝蓋上,雲中的一隻老鷹叼著一頂桂冠,女人將桂冠從孩子頭上推開,孩子卻沒有醒來;背景的拿破崙罩著光輪,倚在藍色的一根粗柱子上,黃色的柱頭寫著如下的題銘:
馬倫哥
奧斯特利茲
耶拿
瓦格拉姆
埃洛
在畫框下面,一塊長方形的木牌放在地下,斜靠在牆上。好像一張翻過來的畫,或許裡邊的畫亂塗一氣,或者是從牆上取下的一面鏡子,遺忘在那裡,等著再掛上去。
馬里於斯在桌上看到一支筆、墨水缸和紙,桌旁坐著一個人,約莫六十歲,小個子,瘦削,蒼白,惶恐,神態精明、冷酷、杌隉不安;一個面目可憎的無賴。
如果拉瓦特[2]觀察過這張臉,會發現禿鷲和檢察官的混合;猛禽和訟棍互相作用,使之變得更丑,互為補充,訟棍使猛禽卑劣,猛禽使訟棍可憎。
這個人有一部灰色的長鬍子。他穿一件女人的襯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和長滿灰毛的光胳臂。襯衫下面伸出沾滿污泥的長褲和靴子,腳趾露了出來。
他的嘴上叼了一根菸斗,他抽著煙。陋室里沒有一點麵包,但還有菸草。
他在寫東西,也許是幾封信,就像馬里於斯看過的那幾封。
桌子的一角可以看到一本不成套的淡紅色舊書,是閱覽室那種十二開的舊版本,顯示出是部小說。封面用大寫字母印著標題,赫然入目:《天主,國王,榮譽和貴婦》,杜克雷-杜米尼爾著,一八一四年。
這個人一面寫一面高聲說話,馬里於斯聽到他的話:
「真想不到即使人死了還沒有平等!看看拉雪茲神父公墓吧!大人物,那些富人,埋在上邊的刺槐小徑里,路面鋪石。他們可能用車送來。小人物,那些窮人,不幸的人,什麼!把他們放在下邊的洞穴里,那裡的爛泥沒到膝蓋,非常潮濕。把他們放在那裡,讓他們好快點爛掉!去看他們,總要陷到土裡。」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用拳頭擂著桌子,咬牙切齒地又說:
「噢!我要吃掉這世界!」
一個胖女人可能有四十歲或者一百歲,蹲坐在壁爐旁自己的光腳上。
她也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針織襯裙,裙子用幾塊舊布補過。一條粗布圍裙遮住一半裙子。儘管這個女人彎下腰,縮成一團,還是可以看出,她身材十分高大。在她丈夫身邊,這是一個女巨人。她有一頭金黃中帶灰棕色的可怕頭髮,她不時用指甲扁平、發光的大手攏一下。
在她身旁,一部同樣開本的書,可能是同一部小說,翻開了放在地上。
馬里於斯看到一個修長的蒼白的小姑娘坐在一張破床上,她幾乎赤裸裸,雙腳垂著,模樣既不在聽,也不在看,一動不動。
無疑這是剛才到他房裡的那個姑娘的妹妹。
她好像十一二歲。仔細打量她,會看出她足有十五歲。就是這個孩子昨晚在大街上說:「我顛了!顛了!顛了!」
她這種虛弱的體質,長期滯後發育,隨後突然飛快地長起來。是赤貧造成這種令人悲哀的人類植物。這類人既沒有童年,也沒有青少年。十五歲上,她們只有十二歲;十六歲上,她們卻好像二十歲。今天是小姑娘,明天是婦人。好像她們跨越了生活,快些結束一生。
眼下,她像個孩子。
再者,這個家沒有任何幹活的東西;沒有紡機,沒有紡車,沒有工具。在一個角落裡,有一些廢鐵,看不出是什麼。這是絕望之後,臨死之前的陰沉沉的怠惰。
這間陰慘慘的屋比墳墓里還要駭人,馬里於斯注視了一會兒,可以感到人的靈魂在騷動,生命在顫動。
陋室、地下室、低坑,有些窮人就匐伏在這些社會建築的最底層,但那還不是墳墓,這是墓室的前室;就像富人把他們最富麗堂皇的東西陳列在大宅的入口一樣,近在身邊的死神好像把最貧窮的東西放在這個前廳。
男人沉默了,女人不說話,少女好像在呼吸。只聽到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男人沒有停止寫,喃喃地說:
「壞蛋!壞蛋!全是壞蛋!」
這個所羅門感嘆的變體,[3]使女人嘆了一口氣。
「小朋友,彆氣了,」她說,「別弄壞了身子,親愛的。給這些人寫信,你真是太好了,老公。」
貧窮時就像寒冷時一樣,身子擠在一起,但心卻拉開了。從表面看,這個女人一定熱烈地愛過這個男人;但可能全家在艱難困苦的重壓下,日常會互相責備,這種愛已熄滅了。她心中對丈夫只有愛的灰燼。不過,親昵的稱呼是常見的,還殘存下來。她常對他說:「親愛的,小朋友,老公,」等等,只是口頭上,心已經寂然了。
男人重新寫起來。
七、戰略和戰術
馬里於斯胸口感到壓抑,正要從臨時想到的觀察台下來,這時一種響聲吸引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地上。
陋室的門剛才突然打開了。
大女兒出現在門口。
她腳上穿著男人的大鞋,沾滿泥漿,泥漿一直濺到她紅通通的腳踝上,她披著一件破爛的舊斗篷,一小時前馬里於斯沒有見到過,但她可能放在門口,以便獲得更多的同情,她出門時大概又穿上了。她走進屋裡,在身後掩上門,停下來喘口氣,因為她氣喘吁吁,然後她用勝利和快樂的聲音叫道:
「他來了!」
父親回過頭來,女人別轉頭來,妹妹一動不動。
「誰?」
「那位先生!」
「那位慈善家嗎?」
「是的。」
「從聖雅克教堂來的?」
「是的。」
「那個老頭?」
「是的。」
「他要來了?」
「跟在我後面。」
「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
「當真,他來了?」
「他坐出租馬車來。」
「坐出租馬車。是羅斯柴爾德[4]!」
父親站了起來。
「你憑什麼肯定?如果他坐出租馬車來,你怎麼會比他先到?你至少給了他地址吧?你告訴他是在右邊走廊盡頭最後一扇門嗎?但願他別搞錯了!你在教堂找到他的嗎?他看了我的信嗎?他對你說什麼來著?」
「嗒,嗒,嗒!」女兒說,「你急成什麼樣子,老先生!是這樣的:我走進教堂,他坐在老位置上,我對他行了禮,把信交給他,他看了,對我說:『您住在哪裡,我的孩子?』我說:『先生,我帶您去。』他對我說:『不,把您的住址給我,我的女兒要買些東西,我這就坐一輛車,跟您同時趕到您家。』我把地址給了他。當我說出是哪幢房子時,他顯得很吃驚,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說:『沒關係,我會去的。』彌撒一結束,我就看到他同女兒走出教堂,我看到他們登上出租馬車。我對他說了,是在右邊走廊盡頭最後一扇門。」
「你怎麼知道他會來呢?」
「我剛看到出租馬車停在小銀行家街。所以我跑了回來。」
「你怎麼知道就是那輛車呢?」
「因為我事先注意到車牌號!」
「多少號?」
「440號。」
「好,你是一個機靈的女孩子。」
女兒大膽地瞧著父親,給他看腳上穿的鞋子:
「一個機靈的女孩子,可能是的。不過我說,我再也不穿這雙鞋了,我再也不要穿,首先是為了身體,其次是為了乾淨。鞋底總滲水,一路上咯吱咯吱的,沒有更叫人惱火的。我寧願光腳走路。」
「你說得對,」父親回答,和藹可親的聲調和少女的粗聲大氣恰成對照,「可是,人家會不讓你進教堂。窮人也要穿鞋。不能光腳到天主之家呀,」他又淒楚地補上一句。然後再回到他關心的事情上來:「你能肯定嗎,肯定他要來嗎?」
「他跟著我的腳後跟,」她說。
那男人挺起胸來。他的臉放出光彩。
「老婆!」他大聲說,「你聽到嗎?慈善家來了。把火滅掉。」
驚訝的母親一動不動。
父親以賣藝小丑的靈巧抓起壁爐上的一隻破罐,將水潑在燃燒的木柴上。
然後他對大女兒說:
「你!把椅子的墊草扯出來!」
他的女兒一點兒不明白。
他抓起椅子,踹了一後跟,於是成了沒草墊的椅子。他的腿穿了過去。
他一面拔出腿來,一面問他的女兒:
「天冷嗎?」
「很冷。下雪了。」
父親轉向放在靠窗那張破床上的小女兒,用雷鳴般的聲音向她喊道:
「快!下床,懶蟲!你什麼事也不干!去敲碎一塊玻璃!」
小姑娘瑟縮地跳下床來。
「敲碎一塊玻璃!」他又說。
孩子呆若木雞。
「你聽見我的話嗎?」父親又說一遍,「我對你說敲碎一塊玻璃!」
孩子被懾服了,踮起腳尖,一拳打在玻璃上。玻璃打碎了,咣當地掉下來。
「很好,」父親說。
他嚴肅而粗魯。他的目光迅速掃視破屋的每個角落。
仿佛一個將軍在戰役即將開始時作著最後的準備。
母親還一聲沒吭,站了起來,她的聲音緩慢而低沉,問出來的話好像凝固了似的:
「親愛的,你想幹什麼呀?」
「你上床吧,」男人回答。
聲調不容爭議。母親順從了,沉甸甸地倒在一張破床上。
但角落裡傳來一陣嗚咽聲。
「怎麼回事?」父親叫道。
小女兒沒有從她蹲在那裡的暗陬處走出來,只伸出血淋淋的拳頭。打碎玻璃時,她受了傷;她走到她母親的破床邊,無聲地啜泣著。
這回輪到母親坐起來叫道:
「你看看清楚!你乾的蠢事!打碎你的玻璃,她卻割傷了!」
「好極了!」男人說,「在預料之中。」
「怎麼?好極了?」女人又說。
「住口!」父親反駁說,「我取消言論自由。」
然後,他從自己身上撕下妻子的襯衫,做成一條繃帶,迅速給小女兒包紮流血的手腕。
包完以後,他的目光滿意地落在撕碎的襯衣上。
「襯衫也算一樣,」他說。「統統像模像樣。」
一陣寒冷的北風透過玻璃窗,吹進房間。外面的霧也湧進來,仿佛被無形的手隱約地撕開,像白絮一樣擴散開來。透過打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在飄雪。昨天聖蠟節的太陽預告的寒潮果然來了。
父親環顧四周,似乎要肯定什麼也沒有遺忘。他拿起一把舊鏟子,把灰撒在濕焦柴上,把焦柴全部遮沒。
然後他挺起身來,靠在壁爐上說:
「現在,我們可以接待慈善家了。」
八、陽光照進陋室
大女兒走過來,將手放在父親的手上。
「摸一摸,我的手多冷啊,」她說。
「咦!」父親回答,「我比你冷得多。」
母親衝動地喊道:
「你呀,你總是超過別人!連做壞事也一樣。」
「拉倒吧!」男人說。
母親見盯她的目光不一樣,緘口不語了。
陋室中有一會兒沉寂無聲。大女兒悠閒地去掉斗篷下擺的泥污,她的妹妹繼續嗚咽;母親把她的頭捧在手裡,一面吻著,一面低聲對她說:
「我的寶貝,好啦,沒事了,別哭,你要惹父親生氣了。」
「不!」父親叫道,「相反!哭吧!哭吧!這樣很好。」
然後,又對大女兒說:
「怎麼搞的!他還不到!如果他不來,我滅掉了火,踩穿椅子,撕碎了襯衫,打碎了玻璃,卻一無所獲!」
「還有弄傷了小的!」母親說。
「你們知道嗎?」父親又說,「在這間見鬼的破屋裡,凍得叫人受不了啦!如果這個人不來就糟了!噢!原來如此!他讓人等他!他想:嗨!他們會等我!他是有所圖!噢!我恨他們,我把他們掐死才高興呢,才快樂呢,才起勁呢,才滿足呢,這些有錢人!所有這些有錢人!這些所謂善人,裝作虔誠,去望彌撒,迷戀狗教士,聽這些教士說教個沒完,自以為高我們一等,來侮辱我們,給我們送衣服!說得好聽!這些衣服值不了幾個蘇,還送什麼麵包!這不是我所要的,這幫混蛋!我要的是錢!啊!是錢!卻沒有!因為他們說,我們會去喝酒,我們是酒鬼和懶漢!而他們呢!他們是什麼東西?他們以前是什麼東西?是盜賊!不這樣,他們富不起來!噢!就要抓住檯布的四隻角,把社會往上拋,把一切拋到空中!讓一切摔碎,這是可能的,可是至少不是人人都一無所有,這一點總算有所得!我那個一副牛臉的善人先生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他會來嗎?那畜生也許忘掉了地址!讓我們來打賭,這頭老畜生……」
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一下門;男人沖了過去,把門打開,深深鞠躬,堆起崇敬的笑容,大聲說:
「請進,先生!請進,我尊貴的善人,還有您可愛的小姐。」
一個年邁的男人和一個少女出現在陋室門口。
馬里於斯沒有離開他的位置。此刻他所感到的,非人類語言所能形容。
這是她。
誰戀愛過都知道,「她」這個詞所包含的光芒四射的意義。
這確實是她。馬里於斯的眼睛頓時散布光閃閃的霧氣,他透過這霧氣勉強看清她。正是這失去蹤影的意中人,這六個月來向他閃爍的星星,正是這眸子,這額角,這張嘴,這消逝的俏麗的臉,它離去時黑夜便來臨了。幻象消失之後又重現了!
她重新出現在這昏暗中,在這陋室中,在這難看的破屋裡,在這個可怕的地方!
馬里於斯抖個不停。什麼!是她!他的心怦然亂跳,眼睛看不清楚。他感到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什麼!找了她這麼久之後,終於又見到了她!他覺得以前丟了魂,剛剛又找回來了。
她還是那樣,不過有點蒼白;她嬌嫩的臉罩在一頂紫絲絨帽中,身子裹在一件黑緞披風裡。在她的長裙下,可以看到穿著高幫緞鞋包緊的纖足。
她總是由白髮先生陪伴著。
她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把一隻相當大的包裹放在桌上。
榮德雷特家的大女兒躲到門背後,以陰沉的目光望著這頂絲絨帽,這緞披風,這幸福的可愛的臉。
九、榮德雷特幾乎擠出眼淚
陋室非常幽暗,剛從外邊進來的人會有走進地窖的感覺。因此,兩個剛來的人,有點遲疑地往前走,幾乎分不清他們周圍朦朧的形體,而他們卻被習慣了這昏暗的陋室居民看得清清楚楚,仔細觀察過。
白髮先生目光和藹而憂鬱,走過來對榮德雷特老爹說:
「先生,您在這個包里會找到新衣服、襪子和毛毯。」
「我們至尊的恩人待我們太好了,」榮德雷特說,一躬到地。然後,俯向他大女兒的耳朵,這時兩個來訪者在觀察這悲慘的房間,他低聲迅速地說:
「哼!我說什麼來著?舊衣服!沒有錢。他們都是一路貨!對了,給這個老笨蛋的信署什麼名?」
「法邦圖,」女兒回答。
「戲劇藝術家,好!」
榮德雷特做得很對,因為這時白髮先生向他轉過身來,對他說話的神態就像要問他的名字:
「我看您的景況值得同情,……先生。」
「法邦圖先生,」榮德雷特趕快回答。
「法邦圖先生,是的,正是這名字,我想起來了。」
「戲劇藝術家,先生,獲得過成功。」
說到這裡,榮德雷特顯然認為抓住「慈善家」的時機來了。他大聲說起來,嗓音既像集市賣藝的大言不慚,又有大路上的乞丐的低首下心:「塔爾馬的學生,先生!我是塔爾馬的學生!從前運氣對我笑臉相迎。唉!眼下輪到晦氣了。瞧,我的恩人,沒有麵包,沒有爐火。我可憐的兩個小姑娘沒有火取暖!我惟一的一張椅子草墊坐穿了!一塊玻璃打碎了!在這樣的天氣!我的妻子病倒在床!」
「可憐的女人!」白髮先生說。
「我的孩子受傷了!」榮德雷特補充說。
那個孩子由於來了人而走神,欣賞起「小姐」來,不再哭了。
「哭呀!大聲哭呀!」榮德雷特悄聲對她說。
同時他掐她受傷的手。這一切具有扒手的才能。
小姑娘高聲號哭起來。
馬里於斯在心裡稱之為「他的於絮爾」那個可愛少女,趕緊走上來:
「可憐的親愛的姑娘!」她說。
「瞧,漂亮的小姐,」榮德雷特繼續說,「她的手腕鮮血淋漓!為了一天掙六蘇,她在機器下幹活,出了事故。也許不得不截掉手臂!」
「當真?」老先生悚然而懼地說。
小姑娘對這句話信以為真,哭得更厲害了。
「唉,是的,我的恩人!」父親回答。
榮德雷特以奇怪的方式打量「慈善家」,已有一段時間。他一面說話,一面似乎仔細端詳他,仿佛竭力在回憶。突然,他利用兩個來訪者關切地詢問小姑娘受傷的手的情況時,走到妻子身邊,她躺在床上,神態難受而愚蠢,他非常小聲地急速對她說:
「好好瞧瞧這個人!」
然後,他向白髮先生回過身來,繼續訴苦:
「您瞧,先生!我呢,我的全部衣服只有一件我妻子的襯衫!而且都撕爛了!在寒冬臘月。由於沒有外衣,我出不了門。如果我有衣服,我會去看瑪爾斯小姐,她認識我,非常喜歡我。她不是始終住在貴婦塔街嗎?您知道嗎,先生?我們一起在外省演出過。我分享她的榮耀。塞莉曼娜[5]會來援助我,先生!艾耳密爾會向貝利澤爾施捨的![6]可是不行,沒有衣服!家裡一文不名!我的妻子病了,一文不名!我的女兒嚴重受傷,一文不名!我的妻子常憋氣。歲數大了,再說又加上神經系統有毛病。她需要急救,我女兒也需要急救!但是醫生呢!但是藥費呢!怎麼付錢?一文不名!我會跪在十生丁面前,先生!藝術就陷入這樣的境地!您知道嗎,我可愛的小姐,還有您,我慷慨的保護人,您知道嗎,你們顯示出美德和仁慈,使這座教堂滿屋生香,我可憐的女兒去祈禱時,天天看到你們……因為我以宗教信念培養我的兩個女兒,先生。我不願意她們演戲。啊!怪人!要讓我看到她們失足!我呀,我不開玩笑!我向她們灌輸榮譽、道德、貞操!問問她們吧。要走正路。她們有一個父親。這不是那些不幸的女孩,先是沒有了家庭,最後嫁給眾人。『無人』的姑娘,變成人盡皆夫。當然啦!法邦圖家沒有這種事!我會教育她們保持貞潔,要做正直的人,要文雅,要信仰天主!見鬼!——咦,先生,高尚的先生,您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嗎?明天,二月四日,是忌日,我的房東給我的最後期限;如果今晚我不付房租,明天,我的大女兒,我,我發燒的妻子,我受傷的孩子,我們四個人統統要從這兒被趕出去,扔到外面,在街上,在大街上,沒有躲避的地方,在雨中,在雪下。就是這樣,先生。我欠四季度房租,一年房租!就是說六十法郎。」
榮德雷特在說謊。四季度房租只有四十法郎,他不可能欠四季度房租,因為馬里於斯為他們付了兩個季度的房租,還不到半年。
白髮先生從兜里取出五法郎,放在桌上。
榮德雷特剛來得及在大女兒的耳邊小聲說:
「無賴!他讓我拿這五法郎幹什麼?還支付不了我的椅子和玻璃錢!所以,你要把本撈回來!」
白髮先生脫下套在藍色禮服上的褐色大衣,扔在椅背上。
「法邦圖先生,」他說,「我身上只有五法郎,但我先要將女兒送回家,今晚我會再來,您不是今晚要付房租嗎?……」
榮德雷特的臉豁然開朗,但表情古怪。他急忙回答:
「是的,我尊貴的先生。八點鐘,我應該到房東那裡。」
「六點鐘我會來到這裡,給你送六十法郎來。」
「我的恩人!」榮德雷特失態地叫道。
他又低聲說:
「仔細看看他,老婆!」
白髮先生挽起漂亮少女的胳臂,轉向門口:
「晚上見,朋友們,」他說。
「六點鐘?」榮德雷特說。
「六點正。」
這時,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引起榮德雷特大女兒的注意。
「先生,」她說,「您忘了您的大衣。」
榮德雷特向女兒投以駭人的一眼,還可怕地聳聳肩。
白髮先生回過身來,含笑回答:
「我沒有忘,我留下的。」
「我的保護人啊,」榮德雷特說,「我的大恩人,我感激涕零!請讓我送您上車。」
「如果您出門,」白髮先生說,「穿上這件大衣。天確實很冷!」
榮德雷特不等人說第二遍。他趕快穿上褐色大衣。
他們三個出去了,榮德雷特走在兩個客人前面。
十、包車每小時付費兩法郎
馬里於斯對這一場戲,一點沒有漏掉,但實際上,他一點沒有看到。他的眼睛盯住少女,可以說,從她一踏入陋室,他的心就抓住她,整個兒裹住她。她呆在那裡的全部時間,他全身心陶醉了,感官知覺中止,整個心靈落在一個點上。他瞻仰的不是這個少女,而是穿緞披風戴絲絨帽的這片光芒。天狼星進入這個房間,也不會令他這樣目眩神迷。
少女打開包裹,抖開衣服和毯子,和藹地詢問生病的母親,同情地詢問受傷的小姑娘,他窺視她的每個動作,盡力聽清她的話。他熟悉她的眼睛,她的額頭,她的美麗,她的身材,她的舉止,他不熟悉她的聲音。有一次在盧森堡公園,他似乎抓住了她的幾句話,但他不能絕對肯定。他寧願少活十年,以便聽到她說話,在心裡能帶走一點這種樂聲。但一切都消失在榮德雷特訴苦的陳述和喇叭般的喧鬧聲中。這使馬里於斯又快活又火冒三丈。他死盯住她。他不能想像,在這不堪入目的陋室里,在這些邪惡的人中,他看見的確實是這個妙人兒。他覺得看到一隻蜂鳥處在一群癩蛤蟆中。
她出去後,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跟隨她,追蹤不放,直到知道她住在哪裡才離開她,這樣奇蹟般又找到她,至少不能再失去她!他從五斗柜上跳下來,拿上帽子。正當他伸手拉鎖舌,就要出去時,轉念一想,又停了下來。走廊很長,樓梯筆直,榮德雷特喋喋不休,白髮先生大概還沒有上車;要是他返回走廊,或者返回樓梯,或者就在門口,便會看到他,馬里於斯在這幢房子裡,顯然他會警覺起來,找到辦法再擺脫他,那就又一次完了。怎麼辦?再等一下?可是這樣一等,馬車可能起動了。馬里於斯進退維谷,最後他橫下一條心,走出房間。
走廊里已沒有人。他奔向樓梯。樓梯里沒有人。他匆匆下樓,趕到大街上,恰好看到一輛出租馬車拐過小銀行家街的轉角,返回巴黎。
馬里於斯往這個方向衝過去。來到街角,他又看到出租馬車飛快駛向穆弗塔爾街,馬車已經走得很遠,沒有辦法趕上它;怎麼?追趕嗎?不可能;再說,從車上肯定會注意到有人飛奔著追趕,老爹會認出他。這當兒,也真有巧事,馬里於斯看到一輛空空的輕便馬車從大街上經過,他只有一個辦法可行,就是登上這輛馬車,跟在出租馬車後面。這樣做穩妥、有效,又沒有危險。
馬里於斯招呼車夫停車,對他喊道:
「按鐘點包車!」
馬里於斯沒有結領帶,他穿了一件缺紐扣的舊工作服,他的襯衫在胸口的皺褶處撕破了。
車夫停住車,用目光打量,朝馬里於斯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捻著。
「什麼?」
「先付錢,」車夫說。
馬里於斯想起他身上只有十六蘇。
「多少?」他問。
「四十蘇。」
「我回來會付錢。」
車夫吹起《帕莉絲》的曲調,揮鞭趕馬,作為回答。
馬里於斯茫然若失地看著馬車離去。只因缺了二十四蘇,他失去了歡樂、幸福、愛情!他重新陷入黑夜!他重見光明,卻又變成瞎子!他痛苦地想起,應該說,他非常遺憾想起當天早上給了這個貧窮的姑娘五法郎。如果他還有這五法郎,他就得救了,再生了,離開了地獄邊緣和黑暗,走出孤獨、憂鬱和單身生活;他又把自己命運的黑線和剛剛在他眼前飄拂的、又再次斷掉的美好金線聯結上。他絕望地回到了破屋。
本來他會想到,白髮先生答應傍晚再來,這回他只要好好抓住機會,就能跟隨他;但他在觀看時,幾乎聽不到什麼。
他上樓時,看到大街那一頭,沿著戈布蘭城門街空蕩蕩的牆邊,榮德雷特裹著「慈善家」的大衣,在跟一個面目不善的人說話,這類人可以稱作「城關盜賊」;這類人面目可疑,滔滔不絕的話靠不住,看來思想邪惡,往往白天睡覺,這令人猜想他們在夜裡活動。
這兩個人在飄舞的雪中佇立著談話,結成一夥,警察準定會注意到,但馬里於斯幾乎不加注意。
不管他多麼黯然地另有所思,他還是禁不住想,榮德雷特與之說話的那個城關盜賊,酷似一個叫蓬肖的別號青春哥、比格爾納伊的人,庫費拉克有一次指給他看,這傢伙在街區里被看作相當危險的夜行客。在上一卷,讀者已經見過這個人的名字。這個蓬肖,別號青春哥或比格爾納伊,後來出現在好幾個罪案中,成為有名的歹徒。當時他只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歹徒。今天,他在強盜中成為傳奇人物。他在起支配地位的末期,創立了新派。晚上,夜幕降臨時,正當團伙聚集,互相低聲說話時,在獅子溝的福斯監獄裡,囚犯都在談論他。在這個監獄裡,巡邏道下面有一條排糞便陰溝,一八四三年有三十個囚犯在大白天從這裡逃走;在糞坑蓋板的上面,可以看到他的名字蓬肖,是他有一次越獄前大膽地刻在巡邏道的牆上的。一八三二年,警察已經監視他,但他還沒有真正出道。
十一、窮困為痛苦效勞
馬里於斯慢慢地登上破屋的樓梯;當他回到房間裡時,他看到身後的走廊里,榮德雷特家大姑娘跟隨著他。他覺得這個姑娘面目可憎,正是她拿走了他的五法郎,要向她討回來已經為時過晚,馬車已經不在那裡了,出租馬車遠去了。再說,她不會還給他。至於問她剛才來訪那兩個人的住址,也沒有用,顯然她根本不知道,因為署名法邦圖那封信,是寫給「舉步聖雅克教堂的善人先生」的。
馬里於斯走進房裡,推上身後的門。
門關不上;他回過身來,看到一隻手擋住半開的門。
「怎麼回事?」他問,「是誰?」
這是榮德雷特家的姑娘。
「是您?」馬里於斯幾乎粗暴地說,「總是您!您想幹什麼?」
她好像若有所思,沒有回答。她已經沒有早上那種自信。她沒有進來,呆在走廊的黑暗裡,馬里於斯從半開的門瞥見她。
「您回答呀!」馬里於斯說。「您要我幹什麼?」
她把陰鬱的目光抬向他,目光中好像有一點朦朧的閃光,她對他說:
「馬里於斯先生,您的神態憂鬱,您怎麼啦?」
「我嗎!」馬里於斯說。
「是的,您。」
「我沒有什麼。」
「有的!」
「沒有。」
「我對您說有!」
「讓我安靜吧!」
馬里於斯重新推門,她繼續頂著。
「呃,」她說,「您錯了。儘管您不富,今天上午您樂於助人。現在仍然要這樣。您給了我吃的,現在告訴我,您怎麼啦。您有憂愁,一眼就看得出來。我不願意您有憂愁。何必這樣呢?我能幹點什麼事嗎?支使我吧。我不問您的秘密,您不需要對我說,但我畢竟會有用。我可以幫助您,因為我也能幫我父親。要去送信,到別人家裡,一家家去問,找到地址,為人效勞,我能幹這個。那麼,您可以告訴我,您有什麼事,我去對他們說,他們就知道了,一切便安排妥當。支使我吧。」
一個想法掠過馬里於斯的腦際。人感到往下掉,還要挑抓到的樹枝嗎?
他走近榮德雷特家的姑娘。
「你聽著……」他對她說。
她眼裡閃出快樂的光芒,打斷了他。
「噢!是的,用你稱呼我吧!我更喜歡這樣。」
「那麼,」他繼續說,「是你把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女兒帶到這裡來……」
「是的。」
「你知道他們的地址嗎?」
「不知道。」
「替我找到地址。」
榮德雷特的姑娘目光由陰鬱變得歡快,而他由歡快變得陰沉。
「您想要的就是這個嗎?」她問。
「是的。」
「您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就是說,」她急沖沖地接口,「您不認識她,但您想認識她。」
多數變成陰性單數,有一種難言之苦和說不清的意味。
「你到底辦得成嗎?」
「您想要漂亮小姐的地址嗎?」
在「漂亮小姐」這幾個字中,有一種微妙的意思令馬里於斯討厭。他又說:
「都無所謂!父親和女兒的地址。他們的地址,怎麼呢!」
她盯住他。
「您給我什麼報酬?」
「你要什麼都行!」
「我要什麼都行?」
「是的。」
「您會知道地址的。」
她低下頭來,然後猛然地拉上了門。
馬里於斯又獨自一人。
他跌坐在一張椅子裡,頭和雙肘靠在床上,陷入沉思,卻抓不住思路,仿佛昏昏沉沉。今天上午以來所發生的事,安琪兒的出現又消失,這個姑娘適才對他說的話,希冀之光在無邊的絕望中飄蕩,就是這些紛亂地擁塞在他的腦海里。
驀地,他從沉思中猛然回過神來。
他聽到榮德雷特響亮而粗暴的聲音,說出一些對他充滿奇趣的話來:
「我對你說,我有把握,我認出了他。」
榮德雷特在說誰?他認出了誰?白髮先生嗎?「他的於絮爾」的父親?什麼!榮德雷特認識他?馬里於斯就這樣突然和意外地知道所有的情況,否則,他一輩子都要蒙在鼓中?他終於知道他是誰?這個少女是誰呢?她的父親是誰呢?覆蓋他們的陰影是這樣濃,到了雲開霧散的時候嗎?幕布就要撕開嗎?天哪!
他跳上了,而不是爬上了五斗櫃,回到隔牆小孔附近的位置。
他又看到榮德雷特陋室的內部。
十二、白髮先生那五法郎的用途
這個家的樣子沒有絲毫改變,除了女人和兩個女兒拿光了包裹里的衣服,穿上了襪子和毛衣。兩條新毯子扔在兩張床上。
榮德雷特顯然剛剛回來。他還氣喘吁吁。他的兩個女兒在壁爐邊,坐在地上,姐姐包紮妹妹的手。他的妻子仿佛驚訝地癱在壁爐邊的破床上。榮德雷特在陋室中大步來回踱著。他的目光異乎尋常。
女人在丈夫面前好像很膽小和驚呆了,這時壯起膽來說:
「什麼,當真?你拿得穩?」
「拿得穩!八年前!但我認得他!啊!我認得他!我馬上認出他來!什麼,你會看走眼?」
「沒看出來。」
「但我對你說過:留意!身材一樣,面孔一樣,稍為老一些,有的人不會老,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搞的,嗓音一樣。他穿著更好,如此而已!啊!鬼鬼祟祟的老傢伙,我逮住你了,好哇!」
他止住腳步,對兩個女兒說:
「你們兩個,滾開!——真怪,你會看走眼。」
兩個姑娘順從地站起來。
母親期期艾艾地說:
「她的手受傷了呢!」
「新鮮空氣對她有好處,」榮德雷特說。「去吧。」
顯而易見,這個人是不容別人反駁的。兩個姑娘出去了。
正當她們越過門口時,父親拉住那個大的手臂,用特別的聲調說:
「五點整你們兩人回到這裡。我需要你們。」
馬里於斯加倍注意。
單獨同妻子在一起時,榮德雷特又在房裡走起來,默默地走了兩三圈。然後他花了幾分鐘把所穿的妻子襯衫的下擺掖進褲腰帶里。
陡地,他轉向妻子,交叉起手臂,大聲說:
「你要我對你說一件事嗎?那個小姐……」
「怎麼呢,」女人問,「那個小姐?」
馬里於斯不容懷疑,他們談的是她。他焦急不安地諦聽著。他全身精力都集中在耳朵里。
但榮德雷特俯下身來,低聲對他妻子說話。然後他抬起身來,高聲地結束:
「是她!」
「是這個?」女人問。
「是這個!」丈夫說。
任何說法都比不上母親的「是這個」的含義。驚奇、熱狂、仇恨和憤怒,混合凝聚在惡狠狠的聲調里。她的丈夫在她的耳畔說的幾個字,無疑是名字,足以使這個小憩的胖女人驚醒過來,從討人嫌變成猙獰可怕。
「不可能!」她叫道。「我想,我的女兒赤腳走路,穿不上裙子!怎麼!一件緞子披風,一頂絲絨帽,高幫鞋,什麼都有!要兩百多法郎的行頭!簡直可以說是一個貴婦人!不,你搞錯了!首先,那一個很醜,這一個長得不錯!她確實長得不錯!這不可能是她!」
「我對你說是她。你等著瞧吧。」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肯定,榮德雷特的女人抬起紅黃相間的闊臉,帶著扭曲的表情望著天花板。這時,在馬里於斯看來,她比她丈夫還可怕。這是一頭母豬,目光卻像母老虎。
「什麼!」她又說,「這個討厭的漂亮小姐以憐憫的神情望著我的女兒,會是這個討飯的!噢!我真想踹穿她的肚子!」
她跳下床來,站了一會兒,披頭散髮,鼻孔鼓脹,嘴巴半閉半合,拳頭痙攣,甩到後面。然後她又跌坐在破床上。男人來回踱步,沒注意他的妻子。
緘默了半晌,他走近女人,站在她面前,交抱著手臂,像剛才那樣。
「你要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他用短促而低沉的聲音說:
「就是我要發財了。」
榮德雷特的女人注視著他,眼神想說:「對我說話的人瘋了吧?」
他繼續說:
「天殺的!在這個『有火要餓死,有麵包要凍死的教區』里,我當教民的時間已經夠長啦!我窮夠了!我受罪,別人也受罪!我不再開玩笑,不再感到這樣滑稽,雙關語講夠了,天哪!別作弄人了,天主啊!我要吃得飽飽的,我要喝個痛快!狼吞虎咽!睡覺!什麼事也不干!也該輪到我了,嗨!翹辮子之前,我要成為百萬富翁!」
他在破屋裡轉了一圈,又說:
「像別人一樣。」
「你想說什麼?」女人問。
他搖頭晃腦,擠擠眼睛,提高聲音,像十字街頭的賣藝人就要表演:
「我想說什麼?聽著!」
「噓!」榮德雷特的女人小聲說,「別太響!要是那種事兒,就不該讓人聽見。」
「嘿!誰聽見?鄰居?剛才我看到他出去了。再說,這個大傻瓜,他聽得見?我對你說,我看見他出去了。」
但出於本能,榮德雷特放低聲音,但並沒有低到馬里於斯聽不見他的話。一個有利的時機,而且讓馬里於斯不漏掉一點這場談話的內容,就是落雪消融了馬車在大街上的轔轔聲。
這是馬里於斯所聽到的:
「聽好了。這個富豪被逮住了!差不離吧。已成定局。全安排妥了。我見過哥們。他今晚六點要來。送來六十法郎,混蛋!你見到了我怎樣胡編的,六十法郎,我的房東,二月四日!不僅是一個季度!不是蠢嗎!他六點鐘要來!這時候鄰居正好去吃晚飯。布貢大媽十一點以前決不會回來。兩個小姑娘去放哨。你會幫助我們。他會就範的。」
「如果他不就範呢?」女人問。
榮德雷特做了一個陰險的手勢,說道:
「我們會讓他就範。」
他哈哈大笑。
這是頭一回馬里於斯看見他笑。這是冷笑,不溫不火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榮德雷特打開壁爐旁邊的一個壁櫥,抽出一頂舊鴨舌帽,用袖子擦拭一下,然後戴在頭上。
「現在,」他說,「我出去了。我還要去看哥們。鐵哥們。你會看到事情怎樣進行。我儘快回來。這一招要玩得漂亮。看好房子。」
他的雙手插在褲子的兩隻口袋裡,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大聲說:
「你要知道,幸虧他沒有認出我來!如果他也認出了我,他不會回來的。他就從我們手裡溜掉!是我的鬍子救了我!我的浪漫派的山羊鬍!我的漂亮的浪漫派小山羊鬍!」
他又笑起來。
他走到窗前。雪下個不停,抹掉了天空的灰色。
「什麼鬼天氣!」他說。
然後把大衣夾緊:
「大衣太肥了。——沒關係,」他補上一句,「他留給我棒得見鬼,這個老混蛋!要不然我出不了門,那就全泡湯了!事情總算順利!」
他把鴨舌帽壓到眼睛上,出去了。
他剛在外面走了幾步,門又打開了,兇狠而精明的側面又出現在門口。
「我忘了,」他說。「你準備好一爐子煤。」
他把「慈善家」留給他的五法郎扔到妻子的圍裙里。
「一爐子煤?」
「是的。」
「要幾斗煤?」
「兩斗好煤。」
「這要花掉三十蘇。其餘的錢,我去買晚飯吃的東西。」
「見鬼,不行。」
「為什麼?」
「不能花光這些錢。」
「為什麼?」
「因為我還要買東西。」
「買什麼?」
「買點東西。」
「你需要多少錢?」
「附近有五金店嗎?」
「在穆弗塔爾街。」
「啊,是的,在街角我看到一家店鋪。」
「告訴我,你要買東西,需要多少錢?」
「五十蘇至三法郎。」
「剩下的做晚飯好不了啦。」
「今天談不上吃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夠了,我的寶貝。」
聽到他的妻子這句話,榮德雷特又關上門,這回,馬里於斯聽到他的腳步在破屋的走廊上遠去,迅速下了樓梯。
這時,聖梅達爾教堂敲響了一點鐘。
十三、《SOLUS CUM SOLO,IN LOCO REMOTO,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7]
馬里於斯雖然愛沉思默想,但上文說過,性格堅強有力。單獨靜思的習慣,在他身上發展了同情心和憐憫心,也許降低了憤怒的官能,但見義勇為的品性卻原封不動;他有婆羅門教徒的善心,也有法官的嚴厲;他憐憫一隻癩蛤蟆,卻踩死一條毒蛇。然而,他的目光剛才探視的是一個毒蛇洞;他眼前是一窩魑魅魍魎。
「應該將腳踩在這些壞蛋身上,」他說。
他期望弄清的謎團,一個也沒有水落石出;相反,也許都疑雲重重;對於盧森堡公園那個漂亮女孩和他稱作白髮先生的那個人,他得不到更多的了解,只知道榮德雷特認識他們。通過剛才那些雲裡霧裡的話,他只弄清一件事,就是設下了一個埋伏,一個弄不清但很可怕的埋伏;他們倆要遇到極大的危險,可能牽涉到她,牽涉到她的父親是肯定的;必須搭救他們;必須挫敗榮德雷特一家的陰謀詭計,搗毀這些蜘蛛的網。
他觀察了一會兒榮德雷特的女人。她從一個角落裡抽出一隻舊鐵爐,又在廢鐵里翻尋。
他儘量輕手輕腳從五斗柜上下來,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音。
對準備策劃的事,他感到駭異,對榮德雷特一家感到憎惡,想到也許能給自己所愛的人幫上大忙,又感到快樂。
但怎麼辦呢?通知受到威脅的人嗎?到哪裡去找他們?他不知道他們的地址。他們在他眼前出現了一會兒,隨後又湮沒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晚上六點在門口,等候白髮人,正當他來到時,告知他有埋伏?但榮德雷特和他的哥們會看到他在守候,這地方見不到人影,他們比他有力氣,會找到辦法,要麼抓住他,要麼趕走他,馬里於斯想救的人就完蛋了。剛剛敲響過一點鐘,埋伏要在六點鐘進行。馬里於斯還有五小時。
他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穿上還過得去的外衣,頸上打上一條領巾,戴上帽子,出了門,悄無聲息,仿佛光腳行走在苔蘚上。
榮德雷特的女人繼續在廢鐵中亂翻。
一離開家,馬里於斯就踏上小銀行家街。
他走到這條街一半的地方,旁邊一堵低牆有的地方可以跨過去,這裡面對一片空地,他慢慢走著,想著心事,雪消解了他的腳步聲;突然,他聽到附近有說話聲。他回過頭來,街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這是大白天,然而他清晰地聽到說話聲。
他想到從牆上探望過去。
那裡確實有兩個人背倚著牆,坐在雪地上,低聲交談。
這兩張臉他不認識。一個留鬍子,穿罩衫,另一個留長髮,衣衫襤褸。留鬍子的戴希臘圓帽,另一個光著頭,雪落在頭髮上。
馬里於斯將頭探到他們上方,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長發用手肘推推另一個,說道:
「跟褐鐵礦老闆一起干,不會失手。」
「你這麼認為?」鬍子說;長發又說:
「每人撈到五百法郎,最倒霉也不過關五年、六年,最多十年!」
另一個有點猶豫,手伸進希臘帽子搔搔頭,回答道:
「這倒是實惠的事。碰到這種事不能走開。」
「我對你說了,事情不會失手,」長發又說。「那位老爹的二輪小馬車要套車了。」
隨後他們談起昨天在快樂劇場看過的一齣戲。
馬里於斯繼續向前走。
他覺得,這兩個人躲在牆後,坐在雪地上實在古怪,他們隱晦的話也許跟榮德雷特陰險的計劃不無關係。大概就是那樁「買賣」。
他朝聖馬爾索郊區走去,在遇到的第一家店裡詢問,哪裡有警察分局。
人家給他指點蓬托瓦街十四號。
馬里於斯趕往那裡。
經過麵包店時,他買了一隻兩蘇的麵包,吃掉了,預料到不會吃晚飯了。
路上,他感謝上天。他想,倘若上午沒有給榮德雷特的姑娘五法郎,他就會追蹤白髮先生的出租馬車,這樣一切都不知道,無法阻止榮德雷特家的埋伏,白髮先生就完蛋了,無疑他的女兒跟他一起完蛋。
他朝聖馬爾索郊區走去,在遇到的第一家店裡詢問,哪裡有警察分局
十四、警察給律師兩拳
來到蓬托瓦街十四號,他登上二樓,要見警察分局長。
「警察分局長不在,」一個辦事員說;「但有一個警探代替他。您想跟他說話嗎?很急嗎?」
「是的,」馬里於斯說。
辦事員把他帶到分局長的辦公室。有個高個子在一道鐵柵後面,靠爐子站著,雙手提起一件三疊領的寬大外套下擺。方臉,嘴唇薄而堅毅,濃密的花白頰髯咄咄逼人,目光能搜遍別人的衣兜。可以說那目光雖然不能洞察,但能搜索。
這個人的兇惡和可怕的神態並不比榮德雷特遜色;有時惡狗跟狼一樣,令人膽寒。
「您有什麼事?」他問馬里於斯,不加先生兩個字。
「警察分局長先生在嗎?」
「他不在。我代替他。」
「是為了一件很秘密的事。」
「那麼說吧。」
「而且很急。」
「那麼快說吧。」
這個人平靜而粗暴,既氣勢逼人,又令人放心。他使人產生恐懼和信賴。馬里於斯向他敘述了事情經過。他說有個人,他只是一面之交,大概今晚要陷入一次圈套;他,馬里於斯·蓬梅西,是個律師,住在匪巢的隔壁,透過隔牆,聽到了全部陰謀;策劃這個陷阱的罪犯名叫榮德雷特;他有同謀犯,可能是城關一帶的盜賊,其中一個叫什麼蓬肖,別號青春哥或比格爾納伊;榮德雷特的兩個女兒擔任放哨;沒有辦法通知受威脅的人,因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後,這一切要在傍晚六點濟貧院大街最偏僻的地方,即50—52號樓房進行。
聽到這個門牌號,警探抬起頭來,冷冷地說:
「就是走廊盡頭那個房間嗎?」
「正是,」馬里於斯說,他又加上:「您知道這幢樓房嗎?」
警探沉吟了半晌,用靴跟放到爐口去取暖,然後回答:
「大概是吧。」
他繼續嘰嘰咕咕,不像對馬里於斯,倒像對他的領帶說話:
「裡面大概有褐鐵礦老闆。」
這句話引起馬里於斯強烈反應。
「褐鐵礦老闆,」他說,「我確實聽到過這個詞。」
於是他把小銀行家街牆後雪地里長發人和留鬍子人的對話敘述給警探聽。
警探咕嚕著說:
「長發大概是布呂榮,鬍子大概是半文錢,別號二十億。」
他重新垂下眼皮,思索起來。
「至於那個老爹,我見過一面。哎呀,我的外套烤焦了。他們總是把該死的爐子燒得太旺。50—52號,從前是戈爾博的產業。」
然後他望著馬里於斯:
「您只看到鬍子和長發嗎?」
「還有蓬肖。」
「您沒有見到一個花花公子似的鬼傢伙在那兒轉悠嗎?」
「沒有。」
「也沒有看到一個魁梧的大塊頭,像動物園裡的大象嗎?」
「沒有。」
「也沒有看到一個滑頭貨,模樣像以前的假髮上扎紅緞帶的小丑嗎?」
「沒有。」
「至於第四個,沒有人見到過,連他的副手、夥計和爪牙都見不到。您沒有見到他倒不足為怪。」
「沒有見到。所有這些人,」馬里於斯問道,「是幹什麼的?」
警探回答:
「況且這不是他們作案的時候。」
他又緘口不語,然後又說:
「50—52號。我知道這幢破屋。我們藏到裡面,不可能不讓那些藝術家瞧見。於是,他們便停止演出,只有這點損失。他們非常謙虛!觀眾妨礙他們。這樣不成,這樣不成。我想聽他們唱歌,讓他們跳舞。」
這段獨白結束,他轉向馬里於斯,盯住他問道:
「您會害怕嗎?」
「害怕什麼?」
「會害怕這些人嗎?」
「像不怕您一樣!」馬里於斯粗魯地回答,他開始注意到,這個警探還沒有稱過他先生。
警探更仔細地注視馬里於斯,帶著訓人的莊嚴語氣說:
「您說話像個勇敢的人和正直的人。勇氣不怕罪惡,正直不怕權力。」
馬里於斯打斷他:
「不錯;但您打算怎麼辦?」
警探僅僅回答:
「這幢樓的房客有通用鑰匙,夜裡可以回家。您大概也有一把吧?」
「是的,」馬里於斯說。
「您帶在身上嗎?」
「是的。」
「交給我吧,」警探說。
馬里於斯從背心掏出鑰匙,交給警探,又說:
「如果您相信我的話,你們要來一批人。」
警探向馬里於斯瞥了一眼,就像伏爾泰對一個向他提出押韻建議的外省科學院院士所做的那樣;他的兩隻大手一下子插進外套的兩隻極大的口袋裡,掏出兩支俗稱「拳擊」的小鋼槍,遞給馬里於斯,用短促的音調急迫地說:
「您拿著。回家去。藏在您的房間裡。讓人家以為您出去了。手槍上了子彈。每支兩發。您好好觀察。牆上有一個小孔,您剛才對我說過。人來以後,讓他們行動一會兒。您認為時機到了,該是中止的時候了,您就開一槍。不要太早。其餘的事由我來管。向空中開一槍,向天花板,不管哪裡。千萬不要太早。要等到他們開始行動;您是律師,您明白為什麼這樣做。」
馬里於斯接過手槍,放進外衣的兜里。
「這樣鼓鼓囊囊,太顯眼了,」警探說。「不如放在您的背心口袋裡。」
「現在,」警探繼續說,「誰都不能浪費一分鐘了。現在幾點鐘?兩點半。定在七點鐘嗎?」
「六點鐘,」馬里於斯說。
「我有時間,」警探又說,「但我剛來得及。千萬別忘了我對您說的話。砰!開一槍。」
「放心吧,」馬里於斯回答。
正當馬里於斯將手放在門把手上要出去時,警探對他喊道:
「對了,這段時間如果您需要我,您來或者派人來,求見警探沙威就可以。」
十五、榮德雷特採購
過了一會兒,約莫三點鐘,庫費拉克在博須埃陪伴下,偶然經過穆弗塔爾街。雪下得更大了,滿天飛雪。博須埃正在對庫費拉克說:
「看到雪片飄舞,仿佛天上白蝴蝶成災。」突然,博須埃瞥見馬里於斯踏上通向城關的路,神態奇特。
「瞧!」博須埃叫道,「馬里於斯!」
「我已經看到他了,」庫費拉克說。「不要叫他。」
「為什麼?」
「他有事。」
「有什麼事?」
「你沒看到他那副神態嗎?」
「什麼神態?」
「他的神態像在跟蹤什麼人。」
「不錯,」博須埃說。
「看看他那雙眼睛吧!」庫費拉克又說。
「見鬼,他跟蹤什麼人呢?」
「跟蹤寶貝-騷貨-花帽吧!他墜入情網了。」
「可是,」博須埃指出,「我看不到寶貝、騷貨和花帽在街上。一個女人也沒有。」
庫費拉克定睛細看,叫了起來:
「他跟蹤一個人!」
確實有一個人戴著鴨舌帽,儘管只看到他的背,還是可以看到他的花白鬍子,他走在馬里於斯前面二十來步的地方。
這個人穿一件對他來說過大的嶄新的大衣,一條沾滿污泥、破爛不堪的長褲。
博須埃哈哈大笑。
「這是個什麼人?」
「這個嗎?」庫費拉克又說,「是個詩人。詩人都喜歡穿兔皮商的褲子和法國貴族院議員的大衣。」
「咱們看看馬里於斯到哪裡去,」博須埃說,「咱們看看這個人到哪裡去,跟蹤他們,嗯?」
「博須埃!」庫費拉克叫道,「莫城的鷹!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笨蛋。您去跟蹤一個人,他在跟蹤另一個人!」
他們往回走。
馬里於斯剛才看到榮德雷特經過穆弗塔爾街,確實在窺伺他的動向。
榮德雷特走在前面,沒有疑心有人盯梢。
他離開了穆弗塔爾街,馬里於斯看到他走進格拉西厄茲街不堪入目的一間破屋,在裡面呆了一刻鐘左右,然後返回穆弗塔爾街。他在一家五金店停留了一會兒,當年皮埃爾-龍巴爾街的拐角有這樣一家店。幾分鐘後,馬里於斯看到他從店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白木柄的冷鏨,藏掖在他的大衣下。走到小讓蒂街,他向左拐,迅速踏上小銀行家街。白天過去了,歇了一會兒的雪又開始下起來,馬里於斯藏在小銀行家街的拐角,這條街像往常一樣空無一人。他沒有再跟蹤榮德雷特。他做對了,因為來到矮牆附近,早先馬里於斯聽到長發人和留鬍子人說話的地方,榮德雷特回過身來,確認沒有人跟蹤,看不到馬里於斯,然後跨過牆,消失不見了。
這堵牆傍著的空地,與一家舊出租車行的後院相通,業主聲名狼藉,破了產,車棚下還有幾輛舊的單排座轎式馬車。
馬里於斯尋思,要利用榮德雷特不在,趕緊回家,才是明智的;況且時間不早了;每天傍晚布貢大媽都要到市區洗餐具,晚上到時習慣鎖上樓門;馬里於斯已把鑰匙給了警探;因此,要趕快回去。
黃昏已到;夜幕幾乎落下;天際和無垠的天空只有一個圓點被太陽照亮,就是月亮。
它殷紅地升起在老年婦救院的低矮圓頂後面。
馬里於斯大步流星地趕回50—52號。他到達時,大門還開著。他踮起腳尖上樓,沿著走廊的牆壁溜到自己房裡。這條走廊,讀者記得,兩邊的破屋當時待租,是空房間。布貢大媽通常讓各扇門打開。經過一扇門的前面時,他似乎看到一間沒人住的屋子裡有四顆頭一動不動,被天窗射入的一點餘光照得白蒙蒙的。馬里於斯沒有竭力張望,不願被人看到。他終於回到房間,悄無聲息,也沒有被人發現。正是時候。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布貢大媽走了,大門關上。
十六、又聽到套用一八三二年英國流行曲調的歌曲
馬里於斯坐在床上。可能是五點半。離即將發生的事只有半小時。他聽到自己的脈搏跳動,有如在黑暗中聽到鐘錶的滴答聲。他想到此刻在黑暗中有兩方面的行進:一方是罪惡,另一方來自司法機關。他沒有害怕,但想到即將發生的事,他禁不住有點哆嗦。正如遭到意外事件突然襲擊的人一樣,這一整天給他做夢的印象,為了確信自己不在做噩夢,他需要感到背心口袋裡兩支鋼槍的冰冷。
不再下雪了;月亮越來越明亮,擺脫了霧氣,月光加上雪的白色反光,使房間裡有黃昏的印象。
榮德雷特的陋室里有燈光,馬里於斯看到隔牆的小孔閃爍紅光,他覺得像血一樣。
這樣的光確實不會是一支蠟燭產生的。再說,榮德雷特的家裡沒有動靜,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沒有呼吸聲,那裡一片死寂、冷清,沒有這燈光,會令人以為是在墓園旁邊。
馬里於斯輕輕脫下靴子,推到床底下。
幾分鐘過去了。馬里於斯聽到樓下的大門在鉸鏈上轉動的響聲,沉重而急促的腳步在上樓,奔過走廊,陋室的門閂咔噠一聲抬起;是榮德雷特回來了。
馬上有好幾個聲音響起來。全家人都在房間裡。只不過主人不在時保持沉默,就像老狼不在時,狼崽不響那樣。
「是我,」他說。
「晚安,老爸!」兩個女兒尖聲地說。
「怎麼樣?」母親說。
「爸爸一切順利,」榮德雷特回答,「不過我的腳凍僵了。好,不錯,你換裝了。你必須讓人產生信任感。」
「全準備好了,說走就走。」
「你沒有忘記我對你說過的話吧?你都辦好了嗎?」
「放心吧。」
「因為……」榮德雷特說。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馬里於斯聽到他把一樣沉重的東西放在桌上,可能是他買來的冷鏨。
「啊,」榮德雷特又說,「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母親說,「我有三隻大土豆,加了鹽。我利用爐火煮熟了。」
「好,」榮德雷特說。「明天,我帶你們一起去吃館子。要一隻鴨,再加配菜。你們會像查理十世一樣吃喝。一切順利!」
然後他又放低聲音說:
「捕鼠籠打開了。貓匯齊了。」
他再壓低聲音說:
「把這個放到火上去。」
馬里於斯聽到火鉗或一件鐵器碰到煤的咔嚓聲,榮德雷特繼續說:
「你給房門的鉸鏈加了油,免得發生嘎吱聲嗎?」
「加了,」母親回答。
「幾點鐘了?」
「快六點鐘。聖梅達爾教堂剛剛敲響半點鐘。」
「見鬼!」榮德雷特說。「兩個小姑娘該去放哨了。你們兩個過來,聽著。」
一陣竊竊私語聲。
榮德雷特的聲音提高了:
「布貢大媽走了嗎?」
「走了,」母親回答。
「你拿得穩隔壁沒有人嗎?」
「白天他沒有回來過,你很清楚,這是他吃晚飯的時間。」
「你拿得穩?」
「拿得穩。」
「不管怎樣,」榮德雷特又說,「如果他在,去他房裡看看沒有壞處。女兒,端上蠟燭去看看。」
馬里於斯趴到地上,悄無聲息地爬到床底。
他剛趴在床下,就看到一線光從他的門縫透進來。
「爸爸,」一個聲音叫道,「他出去了。」
他聽出是大女兒的聲音。
「他回來了嗎?」父親問。
「沒有,」女兒回答,「既然他的鑰匙在門上,他是出去了。」
父親叫道:
「還是進去看看。」
門打開了,馬里於斯看見榮德雷特的大女兒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支蠟燭。她像上午一樣,不過在這種光亮中顯得更加可怕。
她筆直走向床邊,馬里於斯一時之間難以形容地忐忑不安,但在床邊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她正是走向那裡。她踮起腳尖照鏡子。隔壁房間傳來廢鐵移動的響聲。
她用手掌撫平頭髮,對鏡微笑,用嘶啞而陰沉的聲音哼起來:
「我們的愛情持續了一個星期,
幸福的時光是多麼短暫!
相愛僅僅八天,這可是真值!
愛情的時光定會持續到永遠!
會持續到永遠!會持續到永遠!」
馬里於斯可是在顫抖著。他覺得她不可能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她走向窗口,向外張望,一面大聲唱著這種半狂熱的曲子。
「巴黎穿上一件白衫時,是多麼丑啊!」她說。
她回到鏡子前,重新搔首弄姿,相繼端詳自己的正面和側面。
「喂!」父親叫道,「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床底下和家具底下,」她回答,繼續理頭髮,「沒有人。」
「笨蛋!」父親吼道。「趕快回來!別浪費時間!」
「我來了!我來了!」她說。「在破屋裡也閒著沒事。」
她哼起來:
「您離開我要去建功立業,
我悲哀的心到處跟隨您。」
她最後瞥了一眼鏡子,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
過了一會兒,馬里於斯聽到兩個姑娘赤腳走在過道上的響聲,還有榮德雷特對她們喊叫的聲音:
「小心!城門那一邊,還有小銀行家街那一邊。一分鐘也不要漏看樓門,只要看到有動靜,馬上回來!三步並作兩步!你們有回來的鑰匙。」
大女兒咕噥著:
「赤腳在雪地里放哨!」
「明天你們就有金龜子顏色的緞子靴啦!」父親說。
她們下了樓梯,過了一會兒,樓下大門重新關上的撞擊聲表明她們在樓外了。
樓里只有馬里於斯和榮德雷特夫婦;可能還有幾個神秘的人物,馬里於斯在沒人住的陋室里借黃昏的光瞥見的。
十七、馬里於斯那五法郎的用場
馬里於斯認為重新回到觀察位置上的時刻來到了。一眨眼間,他以年輕人的靈活,站在隔牆的小孔旁邊。
他往裡窺視。
榮德雷特的室內景象奇特,馬里於斯明白了剛才注意到的奇異的光。在灰綠色的燭台上,燃燒著一支蠟燭,但並不是蠟燭真正照亮房間。整個陋室仿佛被放在壁爐里一隻很大的鐵皮爐的反光照亮了,鐵皮爐裝滿了點燃的煤;這是榮德雷特的女人早上準備好的。煤燒得熾熱,爐火通紅,藍色的火焰跳蕩著,顯出了榮德雷特在皮埃爾-龍巴爾街上買來的冷鏨的形狀;冷鏨埋在炭火中,紅通通的。可以看到門邊的一個角落裡,像備用似的放著兩堆東西,仿佛一堆是廢鐵,另一堆是繩子。這一切對於要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人來說,會在非常兇險和非常普通這兩種念頭之間浮動。這樣照亮的陋室不如說像一間鐵匠鋪,勝過像地獄口,而榮德雷特在這種光的照射下,與其說像鐵匠,不如說像魔鬼。
煤炭發出的熱量大得使桌上的蠟燭在火爐那邊融化了,成斜面削下去。一盞有遮光罩的舊銅燈,放在壁爐上,與變成卡爾圖什的第歐根尼相配。
火爐放在壁爐爐膛里,旁邊有幾根幾乎熄滅的木柴,煤煙從壁爐煙囪通出去,沒有散發出氣味。
月光從四塊窗玻璃射進來,白光投在殷紅和爐火熊熊的陋室里。馬里於斯在行動時還要沉思,他富於詩意的頭腦,聯想到這仿佛上天也來參與人間的噩夢。
一股風從破碎的窗玻璃吹進來,更進一步消除煤味和掩飾爐火。
如果讀者記得我們對戈爾博破屋的描繪,就會明白榮德雷特選擇這個巢穴,用作兇殘行動的舞台和遮掩罪行,是做得出色的。這是巴黎最偏僻的大街、最隔絕的房子中最僻靜的房間。即令這裡還沒有設過圈套,也一定會製造出來。
這幢房子很寬,還有許多沒人住的房間,將這間陋室和大街隔開,惟一的一扇窗面向廣闊的空地,空地有圍牆和柵欄圈住。
榮德雷特點燃了菸斗,坐在去掉草墊的椅子上抽菸。他的妻子低聲對他說話。
如果馬里於斯是庫費拉克的話,也就是說在生活的各種場合都笑聲朗朗的人,當他的目光落在榮德雷特的女人身上時,便會哈哈大笑。她戴一頂有羽翎的黑帽子,很像查理十世加冕時傳令官的軍帽,她在針織的裙子上套一條極大的格子花呢披肩,穿著她女兒上午厭棄的男人鞋子。就是這副裝束博得榮德雷特的讚嘆:「好!你換裝了!你做得好。你要讓人產生信任!」
至於榮德雷特,他沒有離開過白髮先生給他的過於肥大的新大衣,他的服裝繼續在大衣和長褲之間形成對比,在庫費拉克的眼睛裡,構成詩人的理想。
突然,榮德雷特提高聲音說:
「對了!我想起來了。這種天氣,他要坐出租馬車來。點上提燈,拿到樓下去,呆在大門後面。當你聽到馬車停下時,你馬上開門,讓他上樓,你給他照亮樓梯和走廊,他進入房間以後,你再趕快下樓,付錢給車夫,把出租馬車打發走。」
「錢呢?」女人問。
榮德雷特在長褲里掏了一陣,交給她五法郎。
「這是怎麼來的?」她大聲說。
榮德雷特莊重地回答:
「這是上午鄰居給的銀幣。」
他添上說:
「你知道嗎?這裡需要兩把椅子。」
「幹什麼?」
「給人坐。」
馬里於斯聽到榮德雷特這樣平靜地回答,感到腰部掠過一陣顫慄。
「行啊!我去給你搬鄰居的椅子來。」
她迅速打開陋室的門,來到走廊上。
馬里於斯事實上來不及從五斗柜上下來,走到床邊,躲到床下。
「拿上蠟燭,」榮德雷特叫道。
「不用,」她說,「這反而礙事,我要搬兩把椅子。有月光。」
馬里於斯聽到榮德雷特大媽笨拙的手在黑暗中摸索鑰匙。門打開了。他驚呆了,木然不動。
榮德雷特的女人進來了。
閣樓的天窗讓一柱月光射進來,夾在兩大片黑暗中。一片黑暗完全覆蓋了馬里於斯背靠的牆壁,把他淹沒在裡面。
榮德雷特大媽抬起眼睛,沒有看到馬里於斯,拿了兩把椅子,馬里於斯只有這兩把,她走了,把門砰地一聲在身後關上。
她回到陋室:
「兩把椅子拿來了。」
「這是提燈,」丈夫說。「快點下去。」
她趕快服從,只留下榮德雷特一個人。
他將兩把椅子放在桌子兩邊,在炭火里翻動冷鏨,把一張舊屏風放在壁爐前,遮住火爐,然後走到放一堆繩子的角落裡,俯下身來仿佛觀察一樣東西。馬里於斯於是明白了,剛才他認作的一堆亂繩,原來是一條繩梯,結得很好,有木頭踏級,還有兩隻搭鉤。
這條繩梯和幾件粗大的工具——都是真正的鐵棒,和堆在門後的廢鐵混在一起,上午在榮德雷特的陋室中是沒有的,顯然是在下午馬里於斯離家時弄來的。
「這是鐵匠的工具,」馬里於斯心想。
倘若馬里於斯在這方面見識更多一點,他就會在這堆所謂的鐵匠工具中認出一些能撬鎖或撬門的工具,還有一些切割工具,這兩類兇器,盜賊稱為「小兄弟」和「扒手」。
壁爐、桌子和兩把椅子恰好對著馬里於斯。爐子遮住了,房間只有蠟燭照亮;桌上或壁爐上的一點破缽映出巨大的影子。一隻缺口的水罐影子覆蓋了半面牆。這個房間的平靜有難以描述的可憎和咄咄逼人。
榮德雷特讓菸斗熄滅了,這是心事重重的跡象,他回來坐下。燭光顯出他的臉稜角粗野、狡黠。他皺緊眉頭,右手驀地張開,仿佛他內心惡毒地盤算,要最後拿定主意。在這些掂量中,他把桌子的抽屜猛拉過來,取出一把廚房用的長刀,用指甲試試刀刃。然後,他又把刀放回抽屜,再把抽屜推上。
馬里於斯則抓住放在右邊兜里的手槍,掏了出來,將子彈上膛。
子彈上膛發出一下清脆的聲音。
榮德雷特哆嗦一下,從椅子上欠起身:
「誰?」他叫道。
馬里於斯屏息斂氣,榮德雷特聽了一會,然後笑了起來,說道:
「我真蠢!這是隔牆的響聲。」
馬里於斯手裡握著手槍。
十八、馬里於斯的兩把椅子面面相對
突然,遠處令人惆悵的大鐘顫聲震動了玻璃。聖梅達爾教堂敲響了六點鐘。
榮德雷特每一下都用點頭來計數。第六下敲過,他用手指掐滅了蠟燭。
然後他在房間裡走起來,傾聽走廊里的動靜,再走,再聽:「但願他來!」他喃喃地說;隨後他回到座位上。
他剛坐下,門就打開了。
榮德雷特大媽開的門,她呆在走廊里,做了一個可怕的媚臉,有罩子的提燈的一個窟窿從下面照亮這副臉相。
「請進,先生,」她說。
「請進,我的恩人,」榮德雷特再說一遍,急忙起身。
白髮先生出現了。
他臉容寧靜,格外令人起敬。
他把四個路易放在桌上。
「法邦圖先生,」他說,「這是給您付房租和眼前需要的。我們以後再說。」
「天主會給您報償,慷慨的恩人!」榮德雷特說;迅速走近他的妻子:
「把出租馬車打發走!」
她的丈夫表示感恩戴德,讓白髮先生就坐時,她溜走了。一忽兒她就回來,悄聲在丈夫耳畔說:
「辦妥了。」
從早上起落個不停的雪積得很厚,根本聽不到馬車到達的響聲,也聽不到開走的聲音。
白髮先生坐下了。
榮德雷特占了白髮先生對面的另一把椅子。
現在,為了讓讀者對即將發生的一幕有個概念,可以設想在冰冷徹骨的夜晚,老年婦救院僻靜無人,蓋滿了雪,在月光下白得像無邊的屍布,路燈星星點點,染紅了陰慘慘的街道和長長的排列成行的黝黑榆樹,在周圍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也許沒有一個行人,戈爾博破屋岑寂無聲,籠罩在恐怖和黑暗中,而在這幢破屋裡,在僻靜和黑暗中,榮德雷特寬敞的陋室被一支蠟燭照亮,兩個男人坐在桌旁,白髮先生平靜,榮德雷特堆著笑臉,十分駭人,榮德雷特的女人這頭母狼呆在一個角落裡,馬里於斯站在隔牆後隱而不見,不漏過一句話,不放過一個動作,眼睛窺視著,手裡握著手槍。
馬里於斯只感到駭怪,但毫不畏懼。他握緊手槍柄,感到很安心。「只要我願意,我會抓住這個壞蛋,」他想道。
他感到警察埋伏在附近某個地方,等待約定的信號,準備動手。
另外,他期待榮德雷特和白髮先生的激烈衝突,能澄清他關切地想了解的一切。
十九、關注暗處
白髮先生一坐下,便掃視空落落的兩張破床。
「受傷的可憐小姑娘怎麼樣了?」他問。
「不好,」榮德雷特又難過又感激地微笑著回答,「很不好,尊貴的先生。她的姐姐把她帶到『泥塘』那邊讓人包紮。您就會看到她們,她們馬上回來。」
「我覺得,法邦圖太太身體好多了?」白髮先生看了一眼榮德雷特的女人的奇特裝束,她站在他和房門之間,仿佛已守好了出口,以咄咄逼人、近乎搏鬥的姿態凝視他。
「她奄奄一息了,」榮德雷特說,「但有什麼辦法呢,先生?這個女人,勇氣十足!這不是個女人,是頭公牛。」
榮德雷特的女人聽到恭維,十分感動,像妖怪受到撫愛一樣撒嬌,大聲說:
「你一向對我太好了,榮德雷特先生!」
「榮德雷特,」白髮先生說,「我原來以為您叫法邦圖呢?」
「法邦圖,別號榮德雷特!」丈夫急忙說。「藝術家的綽號!」
他向妻子聳聳肩,白髮先生沒有看見;他用誇張而溫柔的聲調說:
「啊!要知道,這個可憐的好女人和我,我們總是一家和睦!如果我們沒有這種情分,我們還剩下什麼!我們非常不幸,尊敬的先生!我們有手臂,卻沒有工作!我們有勇氣,卻沒有事做!我不知道政府怎樣安排的,但說實話,先生,我不是雅各賓黨人,先生,我不是民主派,我不想攻擊政府,可是,如果我是大臣,我可以發最神聖的誓,局面會不一樣。比如說,我想讓兩個女兒學糊紙盒。您會對我說:什麼!一種職業?是的!一種職業!一種普通的職業!掙麵包!淪落啊,我的恩人!到了我們這一步,真是掉價啊!唉!我們繁榮的時代,什麼也沒有剩下!只剩下一樣東西,我收藏的一幅畫,但我還是要脫手,因為要生活!還是這句話,要生活!」
榮德雷特說話表面有一種混亂,這種混亂絲毫沒有去掉臉容的審慎和精明。馬里於斯抬起眼睛,看見房間盡裡面有一個人,他剛才沒有看到。這個人剛剛進來,悄無聲息,沒有聽到門鉸鏈的轉動聲。他穿一件紫色的針織背心,又破又舊,滿是污點,每個皺褶都斷裂,張開了口,一條寬大的絨布長褲,腳上穿著木鞋,沒穿襯衫,光著脖子和手臂,手臂刺了花紋,臉抹得黑乎乎的。他默默地坐在最近一張床上,交抱著手臂,由於他呆在榮德雷特的女人身後,只能朦朧地分辨出來。
那種吸引視力的磁性本能,使白髮先生幾乎與馬里於斯同時轉過頭來。他禁不住做了個驚訝的動作,沒有逃過榮德雷特的眼睛。
「啊!我明白了!」榮德雷特討好地大聲說,一面扣好紐扣,「您在看我的大衣吧?很合身!說實話,很合身!」
「這個人幹什麼的?」白髮先生問道。
「這個嗎?」榮德雷特說,「是個鄰居。別理他。」
鄰居外表古怪。不過,在聖馬爾索郊區,有不少化工廠。許多工廠工人都會面孔烏黑。白髮先生整個人都給人一種老實的不屈不撓的可信任感。他又說:
「對不起,剛才您對我說什麼來著,法邦圖先生?」
「我對您說,先生,親愛的保護人,」榮德雷特說,手肘支在桌上,用酷似蟒蛇的眼睛柔和地凝視白髮先生,「我對您說,我有一幅油畫要賣。」
房門發出輕輕的響聲。第二個人剛剛進來,坐在榮德雷特的女人背後的床上。他像第一個人一樣,光著手臂,用墨水或煤煙塗黑了臉。
嚴格地說,雖然這個人是溜進房間的,但白髮先生不可能不注意到他。
「別理他,」榮德雷特說。「這是鄰居。剛才我說,我還剩下一幅油畫,一幅珍貴的油畫……嗨,先生,您看。」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底下放著上文提過的那塊板,翻了過來,靠在牆上。這確實有點像一幅油畫,燭光大致把它照亮了。馬里於斯分辨不出是什麼,因為榮德雷特站在他和油畫之間;他只看到亂塗一氣,一個主要人物五顏六色,像集市的畫幅和屏風畫,粗俗得刺眼。
「這是什麼?」白髮先生問道。
榮德雷特感嘆道:
「一幅大師的油畫,一幅昂貴的油畫,我的恩人!我就像對待兩個女兒一樣珍視它,它勾起我的回憶!但是,我對您說過,而且我不改口,我非常窮,不得不脫手……」
要麼是偶然,要麼是開始有點不安,白髮先生的目光一面觀察畫幅,一面又回到房間盡里。現在有四個人了,三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門框旁邊,這四個人都光著手臂,一動不動,面孔塗黑。坐在床上的三個人中有一個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仿佛他在睡覺。這個人有年紀了,白髮同黑臉一襯,非常駭人。另外兩個看來年輕。一個留鬍子,另一個留長髮。他們都不穿鞋;不穿鞋的人就是光腳。
榮德雷特注意到,白髮先生的眼睛盯住這些人。
「這是朋友。這是鄰居,」他說。「臉黑是因為在煤堆里幹活。他們是砌爐子的。別理他們,我的恩人,買下我的油畫吧。可憐我這麼窮吧。我賣給您不貴。您估個價吧?」
「可是,」白髮先生盯住榮德雷特說,好像有了戒心,「這是小酒店的招牌。只值三法郎。」
榮德雷特柔聲回答:
「您帶著錢包嗎?我只要一千埃居。」
白髮先生站起來,靠在牆上,目光迅速掃視房間。榮德雷特在他左邊的窗旁,榮德雷特的女人和那四個人在他右邊的門旁。四個人一動不動,甚至不像在看他;榮德雷特又開始用訴苦的聲調講起來,目光蒙矇矓矓,語調哀怨,以致白髮先生以為,眼前不過是一個窮得發狂的人。
「如果您不買下我的油畫,親愛的恩人,」榮德雷特說,「我就一籌莫展了,我只有投河自盡。我想到,我曾想讓我的兩個女兒學會糊中等大小的紙盒,放新年禮物的盒子。那麼,需要有一張桌子,頂端有一塊擋板,不讓杯子掉到地下,需要有一隻特製的爐子,一隻有三格的容器,放不同力度的漿糊,分別用來粘木料、紙料或布料,有一把刀切割紙盒,一隻用來校正的模子,一把釘鐵皮的榔頭,還有刷子,天知道還有什麼鬼玩意兒?這一切只為了一天掙四蘇!卻要干十四小時!每個盒子在女工的手裡傳遞十六次!要弄濕紙!又不許弄髒!漿糊要熱的!見鬼,我對您說!一天掙四蘇!怎麼叫人活呀?」
榮德雷特說著,不看在觀察他的白髮先生。白髮先生的目光盯住榮德雷特,而榮德雷特的目光盯住房門。馬里於斯局促不安,注意力從這一個轉到另一個身上。白髮先生好像納悶,這是一個白痴嗎?榮德雷特用各種拖長的、哀求的聲調重複了兩三次:「我只有投河自盡!那一天,我在奧斯特利茲橋那邊,為了投河,走下三級台階!」
突然,他無光的眸子閃射出凶光,這小個子站了起來,變得面目猙獰,他朝白髮先生走了一步,用雷鳴般的聲音喊道:
「這一切毫無關係!您認得出我嗎?」
二十、圈套
陋室的門剛剛陡地打開,出現三條漢子,身穿藍色罩衫,戴著黑紙假面具。第一個瘦削,手握一根包鐵長棍;第二個是一個彪形大漢,握住一把宰牛斧的斧柄中間和斧端。第三個肩膀壯實,沒有第一個那麼瘦,沒有第二個那麼虎彪彪,握緊一把巨大的鑰匙,是從某個監獄的門上偷來的。
看來,榮德雷特在等待這三個人的到來。他和那個拿長棍的瘦子迅速交換了幾句話。
「全準備好了嗎?」榮德雷特問。
「是的,」瘦子回答。
「蒙帕納斯在什麼地方?」
「小青年停下來跟你的女兒談話呢?」
「跟哪一個?」
「跟大的。」
「樓下有一輛出租馬車嗎?」
「是的。」
「二輪小馬車套好了嗎?」
「套好了。」
「套上那兩匹好馬嗎?」
「是那兩匹駿馬。」
「馬車停在我吩咐過的地方嗎?」
「是的。」
「很好,」榮德雷特說。
白髮先生臉色煞白。他打量陋室中周圍的一切,仿佛明白自己陷入什麼處境中,他的頭輪流轉向圍住他的所有腦袋,專心、驚愕、緩慢地在脖子上扭動,但在他的神態中沒有絲毫懼怕的表情。他把桌子當成臨時的防禦工事;這個人剛才神情只像個和藹的老人,突然變成了錚錚鐵漢,他把孔武有力的拳頭放在椅背上,做了一個可怕的,令人驚奇的姿勢。
這個老人面對險情這樣鎮定自若和勇敢,仿佛天性使然,既勇敢又善良,既輕而易舉又稀鬆平常。我們對意中人的父親,決不會看作一個外人。馬里於斯對這個不知名的人感到自豪。
榮德雷特把那三個光臂漢子稱為「砌爐工」,他們已從廢鐵堆中操起傢伙,一個手拿一把大剪刀,另一個手拿一根槓桿,第三個手拿一把錘子,一言不發地越過門口。那個老傢伙呆在床上,僅僅睜開眼睛。榮德雷特的女人坐在他旁邊。
馬里於斯心想,再過幾秒鐘,干預的時刻就來到了,他朝走廊方向的天花板舉起右手,準備開槍。
榮德雷特跟拿長棍的人對過話以後,重新轉向白髮先生,伴隨著他特有的低沉、持續和可怕的笑聲,重複他的問題:
「您究竟認得出我嗎?」
白髮先生正視他,回答道:
「認不出。」
於是榮德雷特走到桌旁。他在蠟燭上方傾斜身子,交抱起手臂,將兇狠的方下巴湊近白髮先生平靜的臉,儘可能伸向前,卻嚇不退白髮先生,這種姿勢像要咬人的猛獸,他叫道:
「我不叫法邦圖,我不叫榮德雷特,我叫泰納迪埃!我是蒙費梅的旅店老闆!您聽清楚了嗎?泰納迪埃!現在您認得出我吧?」
一道難以覺察的紅暈掠過白髮先生的腦門,他回答時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提高,像往常一樣平靜:
「更認不出。」
馬里於斯沒有聽到這個回答。此刻誰在這黑暗中看到他,會見到他惶恐、驚呆、被雷劈了一樣。正當榮德雷特說「我叫泰納迪埃」時,馬里於斯全身發抖,靠在牆上,仿佛感到冰冷的劍刃戳進他的心。接著,他準備開槍的右臂慢慢垂了下來。正當榮德雷特重複:「您聽清楚了嗎?泰納迪埃!」時,馬里於斯無力的手指差點讓手槍掉下來。榮德雷特揭示自己的真名實姓時,並沒有令白髮先生激動,卻使馬里於斯大驚失色。泰納迪埃這個名字,白髮先生好像並不認識,而馬里於斯卻知道。讀者記得這個名字對他意味著什麼!他把這個名字揣在心窩上,這個名字寫在他父親的遺囑中!他留在思想的深處,記憶的深處,因為它寫在神聖的囑咐中:「一個名叫泰納迪埃的人救了我的命。倘若我兒遇到他,要盡其所能報答他。」讀者記得,這個名字是他心靈崇敬的對象之一;在他的敬仰中,他把它與父親的名字合而為一。什麼!就是這個泰納迪埃,就是這個蒙費梅的旅店老闆,他長時間白白地找了這麼久!他終於找到了,怎麼!他父親的救命恩人是一個強盜!馬里於斯急於盡忠的這個人,是一個魔鬼!蓬梅西上校的解放者正要行兇,雖然馬里於斯還看不清行兇的形式,但很像謀財害命!而且是對誰而來呀!天哪!這是什麼命運呀!命運多麼愛捉弄人啊!他的父親從棺材底吩咐他要盡力報答泰納迪埃,四年來,馬里於斯沒有別的想法,只想還掉父親這筆債。而正當他要出於正義,當場抓住一個強盜時,命運卻對他喊道:這是泰納迪埃!他父親的性命,是在滑鐵盧血雨腥風的戰場上,被人冒著槍林彈雨救出來的,他終於要報答這個人了,卻是用絞刑架來報答!他答應過,一旦找到這個泰納迪埃,就要撲到他的腳下。他果然找到了他,卻要把他出賣給劊子手!他的父親對他說:「援救泰納迪埃!」他卻以毀掉泰納迪埃回答這受敬愛的神聖的聲音!這個人冒著生命危險,把他父親從死亡中搶救出來,他父親把這個人託付給馬里於斯,而他的兒子卻讓墳墓里的父親觀賞這個人在聖雅克廣場行刑!這麼長時間他的胸膛里揣著他父親親手寫的遺願,現在他卻反其道而行之,真是嘲弄人啊!另一方面,看到這個圈套,卻不阻止!什麼!譴責受害者,卻縱容兇手!對這樣一個惡人,能不能堅持感激之情呢?四年來馬里於斯心中的所有想法,都被這意外的打擊徹底洞穿了。他顫慄不已。一切都取決於他。這些在他眼皮底下活動的人,不知不覺掌握在他手中。如果他開槍,白髮先生就得救了,而泰納迪埃要完蛋;如果他不開槍,白髮先生就被犧牲,誰知道呢?泰納迪埃會逃之夭夭。推倒這一個,或者讓另一個倒下!騎虎難下。怎麼辦?選擇什麼?違背揮之不去的記憶,自我許諾的萬千宏願,最神聖的責任和最珍貴的遺書!違背他父親的遺囑,或者讓罪惡得逞!一方面他好像聽到「他的於絮爾」替她的父親哀求他,另一方面又聽到上校把泰納迪埃託付給他。他感到都要發狂了。他的膝蓋發軟。他甚至來不及考慮,眼前的場面飛速發展。仿佛一陣旋風,他原以為能主宰,卻將他席捲而去。他眼看昏厥過去。
泰納迪埃,我們今後對他不再用別的稱呼,在桌子前走來走去,有點迷狂,得意洋洋到瘋狂的地步。
他一把拿起燭台,咣當一下放在壁爐上,震得燭芯差點滅掉,蠟油濺到牆上。
然後他轉向白髮先生,一副猙獰相,狂叫:
「遭火燒!遭煙熏!遭紅燒!遭火烤!」
他又走起來,大發雷霆。
「啊!」他叫道,「我終於找到您,慈善家先生!衣衫襤褸的百萬富翁先生!贈送布娃娃的先生!老笨蛋!啊!您認不出我!不,八年前,一八二三年的聖誕節之夜,不就是您來到蒙費梅我的旅店裡嘛!不是您從我店裡帶走芳汀的孩子云雀嘛!不是您穿一件黃外套嘛!不!手裡還拿著一包衣服,像今天上午到我家裡一樣!你說呀,老婆!看來,把塞滿羊毛襪的包裹往人家裡送是他的怪癖!老慈善家,得了吧!您是針織品商嗎,百萬富翁先生?您把店裡的存貨送給窮人,聖人!真會耍把戲!啊!您認不出我嗎?那麼,我呀,我認得出您!您這副嘴臉一探到這裡,我就馬上認出了您。啊!最後倒要看看,這樣闖進別人家裡,並不漂亮,藉口這是旅店,穿著破衣爛衫,像個窮人,別人會施捨他小錢,矇騙人家,裝作慷慨,奪走他們的飯碗,在樹林裡威脅人,沒有算清賬,等到人家破產了,再送來一件太肥的大衣和兩條濟貧院的蹩腳毯子,老無賴,拐孩子的傢伙!」
他住了口,有一會兒像在自言自語。仿佛他的憤怒像羅訥河一樣瀉入洞窟里;然後,他大聲說完剛才低聲自言自語的話,他擂了一下桌子,叫道:
「模樣倒老實!」
又責備白髮先生:
「當然!您從前嘲弄了我。您是我的一切禍根!您花了一千五百法郎,獲得我手中的一個女孩,她準定是有錢人的孩子,已經給我帶來許多錢,我本來可以靠她過一輩子!這個女孩本來可以把我開店虧掉的全補償回來,那見鬼的店,別人花錢享樂,而我卻像傻瓜一樣吃掉了我的全部家當!噢!但願在我店裡喝的酒,對喝下的人是毒藥!畢竟沒關係!您說吧!當您帶著雲雀一走了之,該對我開多大的玩笑啊!您在森林裡拿著粗木棍!您是強者。一報還一報。現在王牌在我手裡!您完了,我的老頭!噢!我在笑。真的,我在笑!他受騙上當了!我對他說過,我當過演員,我名叫法邦圖,我同馬爾斯小姐,同穆什小姐一起演戲,我的房東要我在明天二月四日付房租,他甚至沒有發現,要到二月八日,而不是二月四日算作一季!愚蠢透頂!他給我送來這微不足道的四枚金幣!壞蛋!真沒有心肝,連一百法郎也不肯湊足!我一陣奉承,他中計了!叫我真樂。我心裡想:傻瓜!得,我逮住了你。今天上午我舔你的爪子!今天晚上我要啃你的心!」
泰納迪埃止住了。他氣喘吁吁。他狹窄的小胸脯像一隻鐵鋪風箱那樣喘氣。他的目光充滿那種卑劣的喜悅:像一個體弱、兇殘、怯懦的人終於能打倒他懼怕過的人,能侮辱他諂媚過的人,像一個侏儒也能將後跟踩在歌利亞[8]的頭上,像一頭豺狼開始撕咬一頭有病的公牛,這頭公牛病得半死,無力抵抗,還有知覺,感到痛苦。
白髮先生沒有打斷他,但他停下來的時候,對他說: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您搞錯了。我是一個很窮的人,決不是一個百萬富翁。我不認識您。您把我當作別人了。」
「哼!」泰納迪埃聲音嘶啞地說,「好漂亮的空話!您死硬要開玩笑!您陷入了困境,我的老兄!哼!您記不得啦?您看不出我是誰?」
「對不起,先生,」白髮先生回答,聲調彬彬有禮,在這種時候有點古怪、又很有力,「我看您是一個強盜。」
要知道,醜類會一觸即怒,魔鬼也會痒痒。聽到強盜這個詞,泰納迪埃的女人跳下床來,泰納迪埃抓住他的椅子,仿佛要用手捏碎它。「你別動!」他對妻子喊道;然後朝白髮先生回過身來:
「強盜!是的,我知道你們這樣叫我們,有錢人先生們!啊!不錯。我破產了,我躲起來了,我沒有麵包,我一文不名,我是一個強盜!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我是一個強盜!啊!你們這些人,你們腳上很暖和,穿著薩柯斯基的薄底淺口皮鞋,你們有棉大衣,就像大主教一樣,你們住在二樓,有門房守門,你們吃塊菰,你們吃一月份賣四十法郎一把的蘆筍、青豌豆,你們吃得飽飽的,你們想知道天氣冷不冷,便看看報紙什瓦利埃工程師的寒暑表記錄。我們呢!我們就是寒暑表!我們不需要跑到沿河大街鐘樓腳下去看冷到幾度,我們感到血液在血管里凍住了,一直冷到心裡,於是我們說:『沒有天主!』你們來到我們的賊窩,是的,我們的賊窩,管我們叫強盜!但我們要吃掉你們!我們貧窮的小人物,我們要吞掉你們!百萬富翁先生!要明白這一點:我曾經是一個已成家立業的人,繳納營業稅,是個選民,我呀,我是一個有產者!而您呢,您也許不是!」
說到這裡,泰納迪埃向門邊的人跨了一步,帶著顫抖補上一句:
「我想,他竟敢像對一個補鞋匠那樣對我說話!」
隨後他又狂暴起來,對白髮先生說:
「還要明白這一點,慈善家先生!我呀,我不是一個可疑的人!我不是一個無名無姓,到別人家裡奪走孩子的人!我以前是一個法國士兵,我本該獲得勳章!我呀,我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在戰鬥中我救過一個將軍,是個伯爵,我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他對我說了他的名字;但他鬼樣的聲音太輕,我聽不清。我只聽到『謝謝』。我寧願聽到他的名字,而不是感謝。這能幫我再找到他。您看到的這幅畫,是大衛在布魯塞爾畫的,您知道畫的是誰嗎?他畫的是我。大衛想讓這一業績永垂不朽。我背著這個將軍,越過槍林彈雨。過程就是這樣。這個將軍,他甚至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事;他不比別的將軍更好!我仍然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的命,我的口袋裡裝滿了證件!我是一個滑鐵盧的士兵,他媽的!既然我好心對您說這些,咱們了結吧,我需要錢,我需要許多錢,我需要大筆錢,否則我就幹掉您,天殺的!」
馬里於斯恢復了一點對煩憂的控制,傾聽著。最後一點懷疑剛剛煙消雲散。這確是遺囑所指的泰納迪埃。馬里於斯聽到責備他父親忘恩負義時不禁悚然,他就要不可避免地作辯解。他的困惑不安增加了。再說,有一種像惡一樣可憎,像真實一樣令人揪心的東西,體現在泰納迪埃的話里,聲調里,手勢中,使每句話噴射出火焰的目光中,在剝露無餘的邪惡本性的爆發中,在混雜了自吹自擂與卑劣、傲慢與卑微、狂熱與愚蠢的話中,在真正的譴責和偽善的情感的大雜燴中,在一顆醜惡的靈魂無恥的暴露中,在各種痙攣和各種仇恨混合的騷動中。
他向白髮先生提出購買那幅大師的油畫,大衛的繪畫,讀者已經猜到了,不是別的,就是他的旅店招牌,讀者記得,是由他自己油漆的,這是他在蒙費梅破產後保留的惟一殘存物。
由於他不再擋住馬里於斯的視線,現在馬里於斯能夠注視這樣東西,在一片亂塗中,他確實分辨出一場戰鬥,背景是硝煙,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這是泰納迪埃和蓬梅西結成一對,中士救人,上校獲救。馬里於斯仿佛喝醉了,這幅畫可以說描繪了他父親的生前,這不再是蒙費梅小酒店的招牌,而是復活,一個墳墓半張開口,一個幽靈挺身而起。馬里於斯聽到脈搏在太陽穴跳動,耳鼓裡響起滑鐵盧的炮聲,木板上模糊地畫出他鮮血淋漓的父親令他觳觫,他覺得這難看的身影在凝視他。
泰納迪埃緩過氣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白髮先生,用低沉而生硬的聲音說:
「在把你灌醉之前,你有什麼話要說?」
白髮先生緘口禁語。在靜默中,走廊里一個嘶啞的聲音拋出這句陰沉沉的挖苦話:
「如果要劈木柴,有我在!」
是那個手握宰牛斧的漢子在開玩笑。
與此同時,一張毛髮豎起,滿是灰土的大臉出現在門口,發出可怕的笑聲,露出的不是牙齒,而是獠牙。
這是那個手握宰牛斧的漢子的臉。
「為什麼你脫下了假面具?」泰納迪埃憤怒地朝他喊道。
「為了笑,」漢子回答。
白髮先生注視和觀察泰納迪埃的一舉一動好像有一會兒了,泰納迪埃因狂怒而目眩神迷,在匪巢里來回走動,自信門口守住了,他們有傢伙,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而且是九對一,假設泰納迪埃的女人也算作一個男人。他責備手握宰牛斧的漢子時,背對著白髮先生。
白髮先生抓住這個時機,用腳推開椅子,用手推開桌子,泰納迪埃還來不及回過身來,白髮先生以驚人的靈活,只一縱,便來到窗前。打開窗,跨上窗台,越了過去,這只是一剎那的事。他一半在外,這時六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有力地把他拉回到陋室中。這是那三個「砌爐工」撲向了他。同時,泰納迪埃的女人揪住了他的頭髮。
聽到腳步聲,其他強盜從走廊跑過來。那個坐在床上,仿佛喝醉了酒的老傢伙,從床上下來,手裡拿著養路工的錘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有一個「砌爐工」,蠟燭照亮了他塗黑的臉,儘管這樣,馬里於斯還是認出了蓬肖,別號青春哥,或比格爾納伊,他在白髮先生的頭上舉起一根大棒,這是一根鐵棍,兩端是兩隻鉛球。
馬里於斯看不下去這幅景象。「父親,」他想,「原諒我!」他的手指尋找手槍扳機。槍就要打響,這時泰納迪埃的聲音響起來:
「別傷著他!」
受害者的拚死一搏,非但沒有激怒泰納迪埃,反而使他平靜下來。他身上有兩種人,一種兇狠,一種靈巧。至今,面對被打倒、一動不動的獵物,他得意洋洋,兇狠的人占了上風;當受害者在掙扎,力圖搏鬥時,靈巧的人又出現了,占據上風。
「別傷著他!」他又說一遍。他沒有料到,這句話的頭一個效果,就是阻止了開槍,讓馬里於斯住手,他覺得危急情況消失了。面對這句話,他覺得等一等沒有什麼不妥。誰知道是否會出現機會,把他解脫出來,免得兩者擇一,要麼讓於絮爾的父親喪命,要麼讓上校的恩人完蛋。
展開了一場大力士的搏鬥。白髮先生一拳打在老傢伙身上,打得他滾到房間中央,接著,又反手兩下,把另外兩個襲擊者打翻在地,兩個膝蓋各按住一個;兩個惡棍像在花崗岩的磨盤下被壓得直喘氣;但另外四個人抓住令人生畏的老人的雙臂和脖子,把他壓趴在兩個倒地的「砌爐工」身上。這樣,白髮先生制服了人,又為別人所制服,壓住下面的人,又被上面的人壓得透不過氣來,擺脫不了壓住他的蠻力,消失在一群可怕的強盜之下,如同一頭野豬被壓在一群吠叫的獵犬下面。
他們終於把他翻倒在離窗最近的床上,按住了他。泰納迪埃的女人沒有鬆開他的頭髮。
「你呀,」泰納迪埃說,「別摻和進來。你要把披肩撕碎了。」
泰納迪埃的女人聽從了,就像母狼聽從雄狼一樣,一面還吼了幾聲。
「你們幾個,」泰納迪埃又說,「搜他的身。」
白髮先生好像放棄了抵抗。他被搜了身。他身上只有一個皮革錢包,裡面有六法郎,還有他的手帕。
泰納迪埃把手帕放到自己兜里。
「什麼!沒有錢包?」他問。
「也沒有懷表,」一個「砌爐工」回答。
「沒關係,」拿著大鑰匙、戴面具的漢子用腹語的聲音喃喃地說,「這是一個老滑頭!」
泰納迪埃走到門角落,拿了一捆繩子,扔給他們。
「把他綁在床腳上,」他說。看到那個老傢伙挨了白髮先生一拳頭,躺在房間中央,一動不動。
「布拉特呂埃爾死了嗎?」他問。
「沒有,」比格爾納伊回答,「他喝醉了。」
「把他拖到角落裡去,」泰納迪埃說。
兩個「砌爐工」用腳把醉鬼推到廢鐵堆旁。
「巴貝,你幹嗎拉那麼多人來?」泰納迪埃低聲對拿棍子的漢子說,「這是多餘的。」
「有什麼辦法呢?」拿棍子的漢子回答,「他們都想參加。季節不好。沒有事兒干。」
白髮先生被仰翻在那裡的那張破床,像一張病床,四條粗糙的木腿勉強加工成方形。白髮先生聽之任之。強盜們讓他起來,腿踩到地下,牢牢地綁在離窗戶最遠而離壁爐最近的床腿上。
待最後一個結打好,泰納迪埃拿過一張椅子,幾乎坐在白髮先生的對面。泰納迪埃臉容大變,已從狂暴轉為平靜、狡黠的和藹。馬里於斯從這像辦公室人員彬彬有禮的微笑中,很難認出剛才那個唾沫四濺、近乎野獸的嘴臉,他吃驚地注視這奇特的、令人不安的變容,所感所覺就像一個人看到一頭老虎變成了一個訴訟代理人。
「先生……」泰納迪埃說。
他擺擺手,讓依舊按住白髮先生的幾個強盜走開:
「你們走開一點,讓我同這位先生談話。」
眾人向門口退去。他又說:
「先生,您想從窗口跳下去是做錯了。您可能折斷一條腿。現在,如果您允許,我們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首先,我要告訴您,我注意到一點,就是您連一聲也沒有叫喊。」
泰納迪埃說得對,這個細微處確實如此,儘管馬里於斯在惶亂中沒有發覺。白髮先生僅僅說過幾句話,沒有提高聲音,甚至在窗口同六個強盜搏鬥時,他也保持緘默,極其古怪。泰納迪埃繼續說:
「我的天!您本來可以喊捉賊,我不會感到不對。抓殺人兇手啊!在這種情況下喊出來,我呢,我也決不會認為不當。一旦同引起不信任的人呆在一起,有點大叫大嚷,也極其普通。您這樣做,不會有人妨礙您,甚至不會堵上您的嘴。我來告訴您原因。這是因為這個房間非常隔音。它只有這點好處,不過確實如此。這是一個地窖。在房裡引爆一枚炮彈,離這兒最近的警衛隊也只感到醉鬼的打呼聲。大炮在這兒發出蓬的一聲,而打雷只發出噗哧一聲。這住房令人稱心。總之,您沒有叫喊,這很好,我表示恭維,我來對您說出我的結論:我親愛的先生,叫喊起來,把誰招來了?警察。警察之後呢?司法機構。那麼,您沒有叫喊;這是因為您像我們一樣,擔心看到司法機構和警察到來。這是因為——我早就疑心了——您很在意,要隱藏什麼東西。至於我們呢,我們也很在意。因此,我們可以合作。」
泰納迪埃一面這樣說,一面盯住白髮先生,好像要將他眼裡冒出的尖刺戳進去,直抵被制服的人的內心。再說,他的語言帶有溫和與狡黠的無恥,是有節制的,幾乎字斟句酌。這個壞蛋適才只是一個強盜,如今令人感到是個「學習過要當教士的人」。
被制服的人一直保持沉默,這種甚至忘掉生命安全的謹慎,這種與本能的第一反應、也就是發出喊叫相牴觸的抵抗,這一切,應該說,一經指出,馬里於斯便感到不對頭,驚訝中覺得不好受。
這個莊重而奇特的人,庫費拉克給了個「白髮先生」的綽號,隱藏在神秘的厚壁中;泰納迪埃言之鑿鑿的見解,對馬里於斯來說,更加使之面目不清了。但是,不管他是什麼人,現在被繩子捆綁,四周是劊子手,可以說,半截埋在一個墓坑裡,時刻在往下沉,泰納迪埃憤怒也罷,和藹也罷,他都無動於衷;馬里於斯禁不住欣賞,在這種情況下,這張臉愁容滿布,卻凜然不可侵犯。
顯然,這顆心靈無所畏懼,也不知什麼是狂亂。這種人能主宰意外的絕境。不管危機多麼嚴重,災難多麼不可避免,他也不像落水的人在水中睜開驚恐的眼睛,垂死掙扎。
泰納迪埃不再裝模作樣,站起身來,走向壁爐,挪開屏風,靠到旁邊的破床上,於是露出裝滿熾熱火炭的爐子,被制服的人完全看得清燒到白熱化的鋼鏨,紅色的火星四處飛濺。
然後,泰納迪埃又回來坐在白髮先生旁邊。
「我繼續說下去,」他說。「我們可以合作。兩廂情願,把事情安排好。剛才我衝動是不對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頭腦,走得太遠了,胡言亂語。比如,因為您是百萬富翁,我對您說,我需要錢,需要許多錢,需要一筆巨款。這是不合情理的。我的天,您有錢也不能這樣做,您有負擔,誰沒有親人呢?我不願意讓您破產,我畢竟不是一個要剝皮剔骨的人。我不屬於這種人,因為占據有利地位,就加以利用,顯得可笑。好吧,我加入一份,我這方面作出犧牲。我僅僅要二十萬法郎。」
白髮先生一聲不吭。泰納迪埃繼續說:
「您看到了,我在酒里摻了不少水。我不了解您的財產狀況,但我知道,您不看重錢,像您這樣做善事的人,可以給一個並不幸福的家長二十萬法郎。您準定也是講理的,今天我花了很大力氣,我組織今晚這件事,所有這些先生會同意,組織得不錯,您總不至於認為,是為了向您討點錢,去喝十五法郎一瓶的紅酒,到德努瓦伊埃飯店吃小牛肉。二十萬法郎,與我這樣做相當。這一點錢一從您的口袋裡掏出來,我向您保證一切都不要多說了,您一點不用擔心。您會對我說:『可是我身上沒帶二十萬法郎。』噢!我不是沒有分寸的人。我並不要求這樣。我只要求一件事。請費心寫下我給您口授的話。」
說到這裡,泰納迪埃停住了,然後他又一字一頓地添上說,並朝爐子那邊投去一個微笑:
「預先告訴您,我不許您說不會寫字。」
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會羨慕這微笑。
泰納迪埃把桌子推到白髮先生旁邊,從半拉開的抽屜里取出墨水缸、一支筆和一張紙,抽屜里那把長刀的刀刃閃閃發光。
他把紙放在白髮先生面前。
「寫吧,」他說。
被制服的人終於說話了。
「您要我怎麼寫呢?我被綁住了。」
「不錯,對不起!」泰納迪埃說,「您說得對。」
他轉向比格爾納伊:
「解開這位先生的右臂。」
蓬肖,別號青春哥,又名比格爾納伊,執行泰納迪埃的命令。待到被制服的人右臂自由了,泰納迪埃把筆蘸上墨水,遞給了他。
「先生,請注意,您在我們的掌握之下,由我們支配,絕對由我們支配,任何人間力量都不能從這裡救走您,我們確實很遺憾,不得不令人不快地走極端。我既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的住址;但我預先告訴您,您要綁在這裡,一直到送出您寫的這封信的人回來。現在請寫吧。」
「寫什麼?」被制服的人問。
「我口授。」
白髮先生拿起了筆。
泰納迪埃開始口授:
「『我的女兒……』」
被綁住的人哆嗦起來,抬眼望泰納迪埃。
「寫下『我的女兒』,」泰納迪埃說。
白髮先生服從了。泰納迪埃繼續說:
「『你馬上來……』」
他停住了:
「您用你稱呼她,是嗎?」
「誰?」白髮先生問。
「當然囉,」泰納迪埃說,「是小姑娘雲雀。」
白髮先生表面上一點不激動,回答道:
「我不知道您想說什麼。」
「繼續寫下去吧,」泰納迪埃說;他又開始口授:
「『你馬上來。我絕對需要你。把這封信交給你的人,負責把你帶到我身邊。我等你。放心來吧。』」
白髮先生統統寫了下來。泰納迪埃又說:
「啊!劃掉『放心來吧』;這句話會讓人猜想,事情不簡單,心生懷疑。」
白髮先生塗掉這幾個字。
「現在,」泰納迪埃繼續說,「簽名吧。您叫什麼名字?」
被制服的人放下了筆,問道:
「這封信是給誰的?」
「您很清楚,」泰納迪埃回答。「是給小姑娘的。我剛對您講過。」
顯然,泰納迪埃避免說出那個少女的名字。他說『雲雀』,他說『小姑娘』,但他不說出名字。這是精明的人在同夥面前保守秘密的謹慎。說出名字,就會把『整個買賣』拱手相讓,讓他們知道不該了解的事。
他又說:
「簽名吧。您叫什麼名字?」
「於爾班·法布爾,」被制服的人說。
泰納迪埃像貓一樣迅速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從白髮先生身上搜到的手帕。他尋找記號,湊近蠟燭。
「U.F.不錯。於爾班·法布爾。那麼,簽上U.F.吧。」
被制服的人簽了名。
「折信要用兩隻手,給我,我來折信吧。」
折好信以後,泰納迪埃又說:
「寫上地址。您家的地址,法布爾小姐收。我知道,您住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舉步聖雅克教堂附近,因為您每天都要到那裡望彌撒,但我不知道在哪條街。我看,您了解自己的處境。您沒有瞎說名字,您也不會瞎說住址。您寫上吧。」
被制服的人思索了一下,然後拿起了筆,寫下:
「聖多米尼克-地獄街十七號,於爾班·法布爾先生寓所,法布爾小姐收。」
泰納迪埃以狂熱得痙攣的動作抓住了信。
「老婆!」他叫道。
泰納迪埃的女人跑過來。
「這是信。你知道你要做的事。樓下有一輛出租馬車。快去快回。」
他又對拿宰牛斧的漢子說:
「你呢,既然你敢脫下面具,就陪老闆娘跑一趟。你站在出租馬車後面。你知道車停在哪裡嗎?」
「知道,」那漢子說。
他把宰牛斧放在一個角落裡,跟在泰納迪埃的女人後面。
他們出去後,泰納迪埃把頭伸出半掩的門,在走廊里喊道:
「千萬別丟了信!想想你身上揣著二十萬法郎呢。」
泰納迪埃的女人那嘶啞的聲音回答:
「放心吧。我把信放進了肚子呢。」
一分鐘還沒過去,便聽到鞭子的劈啪聲,響聲很快便消失了。
「好!」泰納迪埃咕噥著。「他們走得很快。照這樣跑,老闆娘過三刻鐘就會回來。」
他把爐邊的一把椅子拉過來,交抱起手臂,將粘滿污泥的靴子伸向爐子。
「我腳冷,」他說。
陋室里,除了泰納迪埃、被制服的人,只剩下五個強盜。這些人,透過他們的假面具或塗滿臉的黑膠——扮成燒炭人、黑人或魔鬼,用來嚇人,他們的神態麻木、陰鬱,令人感到他們犯罪像幹活一樣,十分沉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神情。他們像野人一樣擠在一個角落裡,保持沉默。泰納迪埃在焐腳。被制服的人又陷入啞口無言之中。陰森森的沉寂,代替了剛才充滿陋室的亂糟糟的喧囂。
蠟燭結成一個大燭花,勉強照亮這偌大的陋室,炭火暗淡下來,怪形怪狀的腦袋在牆上和天花板上形成醜陋的投影。
只聽見睡著的老酒鬼平靜的呼吸聲。
馬里於斯在越來越忐忑不安之中等待著。謎團越發捉摸不透了。泰納迪埃稱為「雲雀」的這個「小姑娘」是什麼人?是他的「於絮爾」嗎?被制服的人聽到雲雀這個詞並不顯得激動,再自然不過地回答:「我不知道您想說什麼。」另一方面,U.F.這兩個字母得到了解釋,這是於爾班·法布爾,於絮爾不再叫於絮爾。這是馬里於斯看得最清楚的一點。又恐怖又受迷惑,使他釘住在原地觀察,俯瞰整個場面。他近乎無法思考和行動,仿佛就近看到如此可憎的東西,十分泄氣一樣。他等待著,希望出現一點意外事故,不管什麼,他無法集中思路,不知採取什麼行動。
「無論如何,」他想,「如果雲雀是她,我會看到的,因為泰納迪埃的女人會把她帶到這裡來。於是一切都會得到解釋,如有必要,我會獻出生命和鮮血,但我要解救她!什麼也不能阻擋我。」
將近半個小時這樣過去了。泰納迪埃好像陷入邪惡的思索中。被制服的人一動不動。但已有一會兒,馬里於斯仿佛斷斷續續地聽到被制服的人那邊傳來輕微的嚓嚓聲。
突然,泰納迪埃叱責被制服的人:
「法布爾先生,哼,我馬上對您實說了吧。」
這句話好像要和盤托出了。馬里於斯側耳細聽。泰納迪埃繼續說:
「我的妻子就要回來,您別不耐煩。我想,雲雀確實是您的女兒,您把她留在身邊,我覺得自然不過。只是您聽我說兩句。我的妻子帶著您的信去找她。我吩咐過我的妻子,她的穿著像您看到的那樣,會使您的小姐二話不說就跟她走。她們倆上了出租馬車,我的夥伴呆在車後。城門外有個地方,停著一輛二輪小馬車,套著兩匹駿馬,把您的小姐拉到那裡。她從出租馬車上下來。我的夥伴再同她一起登上二輪小馬車,我的妻子會回到這裡對我們說:事成了。至於您的小姐,不會傷害她的,小馬車會把她拉到一個地方,她會安心呆著,您一旦把不多的二十萬法郎給了我,就會把她還給您。如果您叫人抓我,我的夥伴就要染指雲雀。就這樣。」
被制服的人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泰納迪埃繼續說:
「像您看到的那樣,這很簡單。如果您不想出事,就不會出事。我把底交給您。我事先告訴您,讓您心中有數。」
他停住了,被制服的人沒有打破沉默,泰納迪埃又說:
「我的妻子一回來,就會對我說:雲雀上路了,我們就放掉您,您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睡覺。您看,我們沒有惡意。」
可怕的景象掠過馬里於斯的腦際。什麼!這個少女被人劫走,不是把她帶到這裡來!這些魔鬼當中的一個要把她劫到黑暗的角落?在哪裡?……她怎麼辦!很清楚,這是她!馬里於斯感到自己的心停止跳動。怎麼辦?開槍嗎?把所有這些壞蛋都繩之以法?可是那個拿宰牛斧的可怕傢伙帶著少女逃之夭夭了。馬里於斯想到泰納迪埃這句話,他隱約感到血腥的含義:「如果您讓人抓我,我的夥伴就會染指雲雀。」
如今,不僅是由於上校的遺囑,而且出於自身的愛情,出於他的意中人的危險,他止住行動。
這可怕的局面已經延續了一個多小時,時刻改變著面貌。馬里於斯還有毅力相繼過了一遍各種各樣令人膽寒的推測,尋找一線希望,卻找不到。他的思緒的喧騰和匪巢的死寂恰成對照。
在這靜寂中,傳來了樓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被制服的人在捆綁中動了一下。
「是老闆娘來了,」泰納迪埃說。
他剛說完,泰納迪埃的女人果然衝進房間,臉紅耳赤,氣喘吁吁,兩眼冒火,兩隻大手同時拍著雙腿,叫道:
「假地址!」
同她一起走的那個強盜,出現在她身後,又拿起宰牛斧。
「假地址?」泰納迪埃重複說。
她又說:
「沒有人!聖多米尼克街十七號,沒有於爾班·法布爾先生!不知道這是什麼人!」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住了,然後繼續說:
「泰納迪埃先生!這個老傢伙讓你白等啦!你太善良了,你看!我呀,我要是您,先把他那張嘴一切成四!要是他發火,我會把他活活煮熟!非要讓他說出來,說出他女兒在什麼地方,說出錢藏在什麼地方!我呀,我就會這樣干!怪不得有人說,男人比女人蠢!十七號!沒有人!這是一扇大門!聖多米尼克街,沒有法布爾先生!跑這趟快車,給車夫小費,還有這一切!我跟門房夫婦說過話,門房女人長得漂亮結實,他們不認識這個人!」
馬里於斯吁了一口氣。她,於絮爾,或者雲雀,他不知道該叫什麼的姑娘得救了。
正當他的妻子氣得大聲叫罵時,泰納迪埃坐在桌子上;他半晌默不作聲,擺著下垂的右腿,以凶蠻的沉思神態注視著爐子。
末了,他用緩慢而惡得出奇的聲調對被制服的人說:
「假地址?你想得到什麼?」
「爭取時間!」被制服的人聲音響亮地叫道。
這時,他抖動繩索;繩索已斷;被制服的人只有一條腿綁在床上。
在七條漢子發現和撲過來之前,他已俯向壁爐把手伸向爐子,然後站起身來,現在泰納迪埃的女人和幾個強盜嚇得退向陋室裡邊,驚愕地看著他把燒紅的鋼鏨高舉過頭,鋼鏨發出寒光,他幾乎是自由的,姿勢咄咄逼人。
對戈爾博老屋設下圈套一案,隨後所作的司法調查表明,警察進入現場後,在破床上找到一枚大銅錢,是切開的,經過特殊加工;這枚大銅錢是一個奇妙的工藝品,是苦役監犯人憑耐心在黑暗中的產物,也為了在黑暗中使用,只不過是越獄的工具。這種手藝高超的醜惡而精緻的產品,放到首飾店裡,就像切口暗語放進詩歌中。苦役監中有本維努托·塞利尼一類的人,就像文壇上有維庸[9]一類的人。不幸的囚犯渴望解救,有時沒有工具,只用一把木柄小刀,一把舊刀,設法把一枚銅錢鋸成薄薄的兩片,將中間挖空,而不損壞幣面的圖案,在錢幣邊上刻上螺距,再重新把兩爿合在一起。這可以自由開合;這是一個小盒。盒裡可以藏一根懷表發條,這發條經過巧妙加工,能切斷腳環和鐵條。人們以為這個不幸的苦役犯只有一個銅錢;決不,他擁有自由。就是這樣一個大銅錢,後來在警察的搜查中,發現打開了,分成兩爿,扔在靠窗的破床下。還發現一把藍色的小鋼鋸,能藏在這枚大銅錢里。很可能在強盜搜他身的時候,他設法將大銅錢藏在手中,然後,等到右手自由了,他便擰開錢幣,用鋸子割斷縛住他的繩子,這就解釋了馬里於斯注意到的輕微響聲和難以覺察的動作。
他不能彎下身,生怕失手,因此無法割斷左腳的繩子。
強盜們從最初的驚慌中回過神來。
「放心吧,」比格爾納伊對泰納迪埃說。「他一條腿還綁著,跑不了。我打包票。是我綁住他這隻蹄子的。」
但被綁住的人提高聲音:
「你們都是不幸的人,而我的命也不值得千方百計保住。你們以為能逼我開口,要我寫下我不願寫的東西,要我說出我不願說的話……」
他擼起左臂袖管,添上說:
「瞧。」
與此同時,他伸長手臂,將右手握住木柄的熾熱的鋼鏨按在赤裸的肉上。
只聽到燒焦的肉在吱吱響,行刑房特有的氣味散布到陋室中。馬里於斯嚇得昏昏然,搖搖晃晃,連強盜也打寒顫,古怪的老人的面孔僅僅抽搐了一下,而燒紅的鐵嵌入冒煙的傷口中,他若無其事,幾乎顯得莊嚴,美麗的眼睛無怨無恨地盯住泰納迪埃,痛苦消融在平靜的威嚴中。
在本性偉大而崇高的人身上,遭受疼痛的肉體和感官,其反抗會使靈魂顯現在腦門上,就像士兵譁變迫使統帥出現一樣。
「你們這些不幸的人,」他說,「我不怕你們,你們也不用怕我。」
他從傷口拔出鋼鏨,從打開的窗口扔出去,燒紅的可怕工具旋轉著消失在夜空,落在遠處,在雪中熄滅了。
被綁住的人又說:
「怎麼處置我,隨你們的便。」
他手無寸鐵。
「抓住他!」泰納迪埃說。
有兩個強盜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聲音像打腹語的蒙面人站在他對面,準備他一動就一鑰匙敲碎他的腦殼。
與此同時,馬里於斯聽到身下隔牆根低聲的這場對話,由於靠牆太近,他看不到說話的人:
「只有一件事可做。」
「把他一劈兩!」
「不錯。」
這是夫妻兩人在商量。
泰納迪埃緩步走向桌子,拉開抽屜,取出刀來。
馬里於斯揉著手槍圓柄。左右為難,無以復加。一小時以來,他內心有兩種聲音,一種聲音對他說要尊重父親的遺囑,另一種向他高喊援救被綁住的人。這兩種聲音不斷地繼續鬥爭,使他苦惱到極點。他隱約地希望此刻能找到一個辦法,調和這兩種責任,然而危險在加劇,等待的極限超過了,泰納迪埃手裡拿著刀,離被綁住的人只有幾步路。
昏頭昏腦的馬里於斯環顧四周,這是絕望中下意識的最後一招。
猛然間他顫抖起來。
他腳下、桌上,滿月的清輝照亮和好像向他顯示一張紙。在這頁紙上,他看到泰納迪埃的長女早上用大字寫的一行字:
「警察來了。」
一個想法,一道亮光掠過馬里於斯的腦際;這是他尋找的方法,解決糾纏著他的可怕問題,既放過兇手,又救出受害者。他跪在五斗柜上,伸長手臂,抓住那張紙,輕輕剝掉一塊隔牆的石灰,包在紙中,通過縫隙全扔到陋室中間。
正是時候。泰納迪埃克服了最後的恐懼或最後的顧慮,朝被綁住的人走去。
「有東西掉下來!」泰納迪埃的女人叫道。
「是什麼?」丈夫說。
女人衝過去,撿起用紙包著的石灰塊。
她交給了丈夫。
「從哪裡扔進來的?」泰納迪埃問。
「見鬼!」女人說,「你想能從哪兒扔進來?從窗口扔進來。」
「我看見飛過去,」比格爾納伊說。
泰納迪埃迅速打開紙,湊到蠟燭旁邊。
「這是愛波尼娜的筆跡。見鬼!」
他對妻子做了個手勢,她趕快走過來,他給她看寫在紙上的那行字,然後又低聲說:
「快!梯子!把肥肉留在鼠籠里,咱們快溜!」
「不割斷這傢伙的脖子啦?」泰納迪埃的女人問。
「沒有時間了。」
「從哪兒走?」比格爾納伊問。
「從窗戶走,」泰納迪埃回答。「既然愛波尼娜從窗口扔石塊進來,就是說房子在這邊還沒有被包圍。」
聲音像打腹語的蒙面漢把大鑰匙放在地下,雙臂高舉空中,一聲不響地雙手迅速合攏三次。這仿佛向船員發出啟航信號。抓住被綁者的強盜鬆開了他;一眨眼工夫,軟梯在窗外打開,兩隻鐵鉤牢牢攀住窗沿。
被綁者沒有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事。他似乎在沉思或者祈禱。
軟梯一掛好,泰納迪埃叫道:
「來!老闆娘!」
他向窗口衝去。
但他剛要跨過去,比格爾納伊狠狠抓住他的衣領。
「別急,喂,老滑頭!讓我們先走!」
「讓我們先走!」一幫強盜嚷起來。
「你們真是孩子,」泰納迪埃說,「咱們失去時間了。警察追上咱們了。」
「那麼,」一個強盜說,「咱們抓鬮,看誰先下。」
泰納迪埃叫起來:
「你們瘋了!犯糊塗了!一群傻瓜!白丟時間,不是嗎?抓鬮,不是嗎?猜濕手指!抽短麥秸!寫上我們的名字!放進帽子裡!……」
「你們要用我的帽子嗎?」一個聲音在門口叫道。
大家回過身來。這是沙威。
他手裡拿著帽子,微笑著伸過來。
二十一、本應先抓受害人
夜幕降臨時,沙威埋伏好人手,他自己躲在戈布蘭城門街的樹叢後,這條街朝向大街對面的戈爾博老屋。他先張開「口袋」,把負責破屋周圍的兩個姑娘裝進去。但他只「逮住」阿澤爾瑪。至於愛波尼娜,她不在崗上,她消失了,抓不到她。然後沙威住了手,諦聽約定的信號。出租馬車的來去使他非常不安。最後他不耐煩了,「確信那兒有一個匪巢」,確信能「大賺一筆」,他認出有幾個歹徒進去了,終於決定不等手槍信號就上樓。
讀者記得,他有馬里於斯那把通用鑰匙。
他及時來到。
驚惶的歹徒撲向他們準備逃跑時扔在各個角落裡的武器。一眨眼間,這七個人外表可怕,聚在一起,採取自衛姿態,一個拿著宰牛斧,另一個拿著大鑰匙,再一個手握大棒,其他人拿著鋼鏨、鐵鉗和錘子,泰納迪埃握著他的刀。泰納迪埃的女人抓住一塊大鋪路石,本來石頭放在窗口的角落裡,用作她女兒的凳子。
沙威重新戴上帽,在房裡走了兩步,交抱手臂,拐杖夾在腋下,劍插在鞘里。
「不許動!」他說。「你們別從窗戶出去,而從門口出去。這樣危險小些。你們是七個人,我們是十五個人。我們別像鄉里人那樣動手。放聰明點。」
比格爾納伊掏出藏在罩衫口袋裡的一把手槍,交到泰納迪埃手裡,在他耳畔說:
「這是沙威。我不敢向這個人開槍。你敢嗎?」
「當然敢!」泰納迪埃回答。
「那麼,開槍吧。」
泰納迪埃接過手槍,瞄準沙威。
沙威在三步之外,盯住他,僅僅說:
「別開槍,算了!你會打歪。」
泰納迪埃扣扳機。槍打歪了。
「我對你說什麼來著!」沙威說。
比格爾納伊將包鉛棍扔在沙威腳下。
「你是魔王!我投降。」
「你們呢?」沙威問其他歹徒。
他們回答:
「我們也投降。」
沙威平靜地又說:
「好呀,不錯,我對你們說過,放聰明點。」
「我只要求一件事,」比格爾納伊又說,「就是關在牢里時,要給我煙抽。」
「一言為定,」沙威說。
他回過身來,向身後叫道:
「現在進來吧!」
一隊警察手裡握著劍,另一隊拿著包鉛棒和粗短木棍,聽到沙威的叫聲,一擁而入,把這些強盜捆綁起來。這群人只被一支蠟燭微微照亮,使匪巢充滿幢幢黑影。
「全都銬上!」沙威叫道。
「你們敢再走近一點!」一個聲音叫道,這不是男人的聲音,但沒有人能說,這是女人的聲音。
泰納迪埃的女人固守在窗口的一個角落裡,是她剛剛發出這聲吼叫。
泰納迪埃接過手槍,瞄準沙威
警察往後退縮。
她已扔掉披肩,還戴著帽子;她的丈夫蹲在她身後,幾乎消失在她扔掉的披肩下,她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他,雙手將鋪路石高舉過頭,好似女巨人要拋出岩石一樣晃動著。
「當心!」她叫道。
大家向走廊退去。陋室中間空出一大塊地方。
泰納迪埃的女人瞥了一眼束手就擒的匪徒,用沙啞的喉音喃喃地說:
「膽小鬼!」
沙威微笑著,走到泰納迪埃的女人盯住的空地。
「別走近,滾開,」她叫道,「要不我砸死你!」
「好一個投彈手!」沙威說,「大媽!你像男人一樣有鬍子,但我像女人一樣有利爪。」
他繼續往前走。
泰納迪埃的女人頭髮紛亂,十分可怕,叉開雙腿,往後仰起,發狂地把石頭朝沙威的頭上扔去。沙威彎下腰。石頭掠過他的頭頂,從陋室的一角飛到另一角,撞在底牆上,打掉一大塊灰泥,幸虧陋室沒人,落在沙威的腳下。
這時,沙威來到泰納迪埃夫婦旁邊。他的一隻大手落在泰納迪埃的女人的肩上,另一隻手落在她丈夫的頭上。
「銬起來!」他叫道。
警察又成群擁入,一會兒,沙威的命令執行了。
泰納迪埃的女人精疲力竭,看著自己的手和丈夫的手被銬上,癱倒在地,哭喊道:
「我的女兒呢!」
「她們抓起來了,」沙威說。
警察發現睡在門後的醉鬼,便搖晃他。他醒來時囁嚅著說:
「完事了嗎,榮德雷特?」
「是的,」沙威回答。
六個被銬上的歹徒站著;他們還帶著鬼樣的面容;三個塗黑了臉,三個戴著假面具。
「留著你們的假面具,」沙威說。
他以弗烈德里克二世在波茨坦檢閱的目光掃視一遍,對三個「砌爐工」說:
「你好,比格爾納伊。你好,布呂榮。你好,二十億。」
然後,他轉向三個戴假面具的,對斧頭漢說:
「你好,格勒梅。」
對鉛棍漢說:
「你好,巴貝。」
對腹語漢說:
「你好,克拉克蘇。」
這時,他看到歹徒俘獲的人,從警察進來以後,一言不發,耷拉著頭。
「給這位先生鬆綁!」沙威說,「任何人不得出去!」
說完,他威嚴地坐在桌前,桌上還放著蠟燭和寫字用品,他從袋裡掏出一張公文紙,開始筆錄。
他寫下幾行字,這總是一樣的格式,抬起頭來說:
「把這些先生剛才捆綁的那一位帶過來。」
警察環顧四周。
「喂,」沙威說,「他人呢?」
歹徒抓住的人,白髮先生,於爾班·法布爾先生,於絮爾或雲雀的父親,消失不見了。
房門守住了,但窗口沒有守住。他一看到鬆了綁,正當沙威要作筆錄時,他利用混亂、嘈雜、人多、黑暗和注意不在他身上,從窗口跑掉了。
一個警察跑到窗旁張望。外面看不到人。
繩梯還在顫動。
「見鬼!」沙威咕嚕著說,「大概這是最要緊的!」
二十二、喊叫的孩子
濟貧院大街那幢樓里出事後第二天,一個孩子好像來自奧斯特利茲橋那邊,通過右邊的平行側道,踏上楓丹白露城門的方向。黑夜已經降臨。這個孩子蒼白,瘦弱,身穿破衣爛衫,二月里還穿著一條布褲,在放聲唱歌。
在小銀行家街的拐角,一個彎腰的老女人借著路燈在一堆垃圾中搜索;孩子經過時撞上她,退後一步,大聲說:
「嗨!我當是一隻大、一隻大狗呢!」
他用一種嘲弄的聲調第二次說這個「大」字,要用大字才足以表達意思:一隻大、一隻大狗!
老女人憤怒地挺起身來。
「壞孩子!」她咕噥著說。「假如我不是彎著腰,我會找准地方掃你一腳!」
孩子已經走遠了。
「哎喲喲!哎喲喲!」他說。「既然如此,也許我沒有搞錯。」
老女人氣得憋住了,完全直起腰來,發紅的路燈光迎面照亮她蒼白的臉,坑坑窪窪,布滿皺紋,魚尾紋連上了嘴角。她的身軀淹沒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的頭。仿佛是亮光在黑夜中剪下的「衰老」面具。孩子注視著她。
「夫人,」他說,「這樣的美我受不了。」
他繼續走路,又唱了起來:
「尥蹄子國王
出發去打獵,
把烏鴉打光……」
唱完這三句,他住了聲。他來到50—52號門牌前,看到大門緊閉,便開始用腳踢門,又猛又響,顯出那是他大人的鞋,而不是他孩子的腳踢的。
但還是他在小銀行街角遇到的那個老女人追趕過來,大叫大嚷,雙手亂舞。
「幹什麼?幹什麼?天主啊!要把門踢穿啦!要硬闖進樓里啦!」
腳繼續踢門。
老女人大喊大叫。
「眼下是這樣看房子的嗎?」
突然,她停止喊叫。她認出了頑童。
「什麼!是這個撒旦!」
「嗨,是老太婆,」孩子說。「你好,布貢老媽媽。我來看我的老人家。」
老女人做了個混合的鬼臉回答,這是表示仇恨的出色的即興表演,得益於衰老和醜陋,可惜淹沒在黑暗中:
「沒有人了,混小子。」
「啊!」孩子說,「我爸爸在哪兒?」
「在福斯監獄。」
「哦!那我母親呢?」
「在聖拉撒路監獄。」
「那麼,我的兩個姐姐呢?」
「在瑪德洛奈特監獄。」
孩子搔搔耳後根,望著布貢大媽,說道:
「啊!」
然後他掉轉腳跟。過了一會兒,呆在門口的老女人聽到他年輕嘹亮的嗓子唱起來,歌聲沒入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幽暗榆樹下:
「尥蹄子國王,
出發去打獵,
把烏鴉打光,
邁著雙長腿。
想從胯下過,
兩蘇不算多。」
[1]馬蒂厄·朗斯堡,17世紀比利時列日的司鐸。
[2]拉瓦特(1741—1801),瑞士作家,神學家,用德語寫作,提出面相術。
[3]所羅門說:「虛榮,虛榮,全是虛榮!」
[4]羅斯柴爾德,原籍德國猶太人的銀行家家族,第一位是梅葉爾·昂舍爾·羅斯柴爾德(1743—1812),延續至今。
[5]塞莉曼娜,莫里哀的喜劇《恨世者》的女主人公。
[6]艾耳密爾,《偽君子》的人物;貝利澤爾(500—565),東羅馬帝國名將,為皇帝嫉妒,流落為乞丐。
[7]拉丁文,「在僻靜處相會,想必他們不會念《天主經》」。
[8]歌利亞,《聖經》中的巨人。
[9]塞利尼(1500—1571),義大利金銀首飾匠和雕塑家,當時藝術的代表之一;維庸(約1431—1463之後),法國詩人,善寫謠曲,曾行竊過,多次入獄,寫下《絞刑犯謠曲》自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