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六卷 雙星會

雨果 《悲慘世界》
一、綽號:姓氏形成方式 當時,馬里於斯是個中等身材的俊美青年,濃密的黑髮,天庭飽滿、聰穎,鼻孔張開、富有激情,神態真誠、平靜,整張臉難以形容的倨傲、若有所思和天真無邪。他的側面輪廓成圓形而又堅毅,具有阿爾薩斯人和洛林人滲入法國人相貌中的日耳曼人的柔和,這種完全缺乏稜角使西康布爾人[1]在羅曼人中易於辨認,並使獅族人區別於鷹族人。他處在人生這一階段:人的思索頭腦形成了,深沉和天真幾乎等分。遇到嚴峻局面,他會愚不可及;鑰匙再轉一圈,他又會變得卓爾不凡。他的舉止矜持、冷淡、彬彬有禮、並不熱情開放。他的嘴巴可愛,嘴唇艷紅不過,牙齒也雪白不過,笑容改變了他的嚴峻臉色。有時候,這聖潔的額角和肉感的微笑形成奇特的對比。他的眼睛小,卻炯炯有神。 他在赤貧時期,注意到姑娘們在他走過時回過頭來,他躲開了或者躲藏起來,心如死灰。他想,她們是因為他的舊衣服而瞧他,她們在譏笑;事實是,她們因他儀表優雅而瞧他,並且夢寐相求。 他對路上漂亮的姑娘默默無言的誤會,使他變得孤僻。他一個也不挑選,理由無非是見到她們統統避而遠之。庫費拉克說他這樣是無限期愚蠢地活著。 庫費拉克還對他說:「不要追求正襟危坐。(他們以你相稱;轉向以你相稱是青年人友誼的走向。)親愛的,給你一個建議。不要鑽在書里,多瞧一眼輕浮的姑娘。蕩婦有好的方面,馬里於斯!老是逃走和臉紅,你就會遲鈍了。」 還有幾次,庫費拉克遇到他時,對他說: 「你好,神父先生。」 每當庫費拉克對他說這種話,馬里於斯便在一個星期內越加躲避女人,不管年輕年老,他尤其躲避庫費拉克。 可是在浩如煙海的人群中,馬里於斯有兩個女人不迴避,也毫不留意。說實話,倘若有人對他說,這是女人,他會非常驚愕。一個是給他打掃房間、長鬍子的老女人,她令庫費拉克說:「看見女僕留鬍子,馬里於斯就根本不留了。」另一個女人是一個少女,他常常見到,卻從不正眼看一看。 一年多以來,馬里於斯在盧森堡公園的一條僻靜小徑,就是沿著苗圃欄杆那條小徑上,注意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很年輕的姑娘,他們總是並排坐在西街那邊小徑最冷落的盡頭的同一張長凳上。潛心靜思地散步的人總有巧遇;每當馬里於斯偶然走到這條小徑時,幾乎每天他都要遇到這兩個人。男的可能有六十開外;他顯得憂鬱而嚴肅;全身顯出退役軍人強壯而疲憊的體格。如果他佩戴勳章,馬里於斯會說:「這是一個舊軍官。」他神態和善,但不讓人接近,他的目光從不對視別人的目光。他穿著一條藍長褲、一件藍禮服,戴一頂寬邊帽,衣著總是嶄新的,打一條黑領帶,穿一件教友派的襯衫,就是說襯衫白得耀眼,不過是粗布的。一個輕佻女工一天從他身邊走過,說道:「這是一個非常乾淨的鰥夫。」他白髮蒼蒼。 少女當初陪伴他來坐下時,他們仿佛就選定了這張長凳,這個姑娘十三四歲,瘦削得幾乎醜陋,笨拙,毫無可取之處,眼睛有可能以後長得很美。不過,眼睛抬起時總是帶著一種令人不快的自信。她的穿著像修道院的寄宿生,既老氣又幼稚;一條黑色粗呢連衣裙剪裁蹩腳。他們看來像父女。 馬里於斯有兩三天觀察這個還不算年邁的老人和還未成年的少女,然後就不再注意他們了。他們那方面,則好像看也不看他。他們平靜地聊天,不關心周圍。姑娘嘮叨個沒完,而且很快活。老人寡言少語,他不時用充滿難以描繪的父愛目光注視她。 馬里於斯下意識地習慣了在這條小徑上散步。他一成不變地遇到他們。 事情是這樣經過的: 馬里於斯往往從與長凳相反的小徑盡頭過來。他走完整條小徑,從他們面前經過,然後又回到來時那一端,周而復始。他散步來來去去有五六次,每星期散步也有五六次,他們之間卻始終沒有打過招呼。這個人和這個少女儘管顯得、也許他們就是要顯得迴避目光,可是自然而然有點引起五六個大學生的注意,他們也不時沿著苗圃散步,勤奮的大學生是在課後,其他大學生是在打完彈子以後。庫費拉克屬於後者,觀察過這對父女,不過覺得姑娘很醜,很快就小心避開他們。他像帕爾特人[2]一樣逃走時向他們射去一個綽號。他只對小姑娘的連衣裙和老人的頭髮有印象,把女兒稱作「黑衣小姐」,把父親稱作「白髮先生」,以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不認識他們,綽號就通用了。大學生們說:「啊!白髮先生坐在長凳上!」馬里於斯也像別人那樣,感到稱這位不認識的先生為白髮先生是合適的。 我們像他們一樣,為敘述方便起見,也稱他為白髮先生。 馬里於斯在第一年中,幾乎天天在同一時刻看到他們。他覺得男的挺順眼,而姑娘長得相當難看。 二、《LUX FACTA EST》[3] 第二年,就在讀者看到的這個故事的發展階段,馬里於斯也不太清楚為什麼,到盧森堡公園散步的習慣終於中止,他有半年左右沒有踏上這條小徑。後來有一天,他舊地重遊。這是一個寧靜的夏日上午,馬里於斯興致很高,在晴朗的日子裡,人總是這樣。他覺得心裡百鳥啼囀,像平時聽到的那樣,而且有片片藍天,像透過葉縫看到的那樣。 他徑直走向「他的小徑」,走到盡頭時,他看到那兩個熟悉的人仍然坐在同一條長凳上。只不過,他走近時,男人是老樣子;但他覺得不再是那個姑娘。眼下他看到的少女高大、漂亮,正處於女人具有最迷人的一切形態,又還融合孩子最天真的各種魅力;這一純粹的時刻轉瞬即逝,只有三個詞能表達出來:十五歲。美妙的栗色頭髮間有金絲,腦門像是大理石的,臉頰仿佛一瓣玫瑰,紅里透白,白里顯紅,嘴巴有模有樣,笑聲像閃光一樣、話語像音樂一樣從中逸出,拉斐爾會把這顆腦袋畫在聖母馬利亞的像上,讓·古榮[4]會把她的脖子塑在維納斯的雕像上。那張光彩照人的臉什麼也不缺,惟獨鼻子不夠美,僅僅好看而已;不直也不彎,不是義大利式,也不是希臘式;這是巴黎人的鼻子;就是說有點風趣、秀氣、不規則、純潔,令畫家失望,而令詩人著迷。 馬里於斯走過她身邊時,看不到她始終低垂的眼睛。他只看到栗色的長睫毛投下暗影,充滿羞澀。 這並不妨礙美麗的孩子一面傾聽白髮人對他說話,一面微笑,這笑盈盈加上耷拉著眼睛,再美妙不過了。 起初,馬里於斯暗忖,這是同一個男人的另一個女兒,無疑是第一個的姐姐。但是,當他不變的散步習慣第二次把他引回到長凳旁邊時,他仔細地觀察她,發覺是同一個姑娘。半年內小姑娘變成了少女;如此而已。這種現象最常見不過了。姑娘們會在一瞬間開放,驟然變成玫瑰。昨天還是孩子,被扔在一邊,今天卻發現她們能攝人心魄。 這一個不單長大了,她出落得極其俏麗。正如四月里三天就能讓有些樹繁花滿枝,半年就足以讓她披上艷麗的容貌。她的四月來臨了。 有時能看到一些人,又窮又平庸,似乎醒了過來,突然從貧困變得豪富,揮霍無度,光彩奕奕,紙醉金迷,慷慨大方。這是因為有年金進賬;昨天到期了。少女領到了她半年一付的利息。 再說,這不再是戴著長毛絨帽子,穿著粗呢連衣裙、學生鞋,雙手紅通通的寄宿生了;趣味隨著美麗而至;她穿著樸素、華貴而高雅,毫不矯揉造作。她穿一件黑色錦緞連衣裙,同樣料子的披肩,白縐呢帽子。她的白手套展現出手的纖細,手在把玩一把中國象牙陽傘的柄,她的緞子輕便靴勾勒出她小巧的腳。從她身邊經過時,她的衣衫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嫩香。 至於男人,他始終是老樣子。 馬里於斯第二次來到她身邊時,少女抬起眼皮。她的眼睛是深沉的蔚藍色,但在這迷濛的藍色中,還只是一個孩子的目光。她無動於衷地望著馬里於斯,仿佛看著在槭樹下奔跑的小男孩,或者在長凳投下陰影的大理石花瓶;馬里於斯則繼續散步,考慮別的事。 他在長凳邊又經過了四五次,少女坐在那裡,他甚至沒有把目光投向她。 隨後幾天,他像往日那樣回到盧森堡公園;像往日一樣,他看到了「父女二人」,但不再加以注意。她以前長得丑,他沒有想她,如今她長得漂亮,他也沒有想她。他總是挨近長凳經過,她坐在那裡,因為這是她的習慣。 三、春天的效果 一天,風和日麗,盧森堡公園充滿陽光和樹影,天空明澈,仿佛早上天使洗過天空一樣,雀兒在栗樹深處發出啁啾,馬里於斯向大自然敞開心扉,他一無所思,生活和呼吸著,經過長凳,少女向他抬起眼睛,兩對目光相遇。 這回,少女的目光中有些什麼?馬里於斯說不出。什麼也沒有,卻什麼都有。這是奇異的閃光。 她垂下眼睛,他繼續踱步。 他剛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天真而樸實的目光,這是半張開的神秘的深淵,然後又突然閉上了。凡是少女,都有這樣看人的一天。那個人就要倒霉了! 一顆還沒有自知之明的心靈投出的第一瞥,有如天空中的晨曦。這是閃光的未知物的甦醒。這種出人意料的光突然朦朧地照亮了值得崇拜的黑暗,由當今的全部純真和未來的全部激情組成,什麼也不能表達其危險的魅力。這是一種不確定的溫情,雖隨意顯露出來,卻有所期待。這是一個陷阱,天真無邪在不知不覺地張開,無意中不知不覺捕捉住人心。這是一個像婦人那樣在觀察的處女。 罕見的是,深沉的遐想從這目光落下處產生。這束決定命運的卓絕的光芒,超過風騷女人最巧妙的媚眼,具有魔力,能使所謂愛情這朵充滿芬芳和毒藥的可悲之花,在一顆心靈深處突然綻開;而形形色色的純粹和熱情都集中在這束光里。 晚上,馬里於斯回到他的陋室里,看看自己的衣服,頭一次發覺到盧森堡公園散步,穿上這身「日常」衣服,就是說戴一頂絛子旁已經破損的帽子,穿一雙車夫的笨重靴子,穿一條膝蓋處發白的黑長褲和一件肘子發白的黑外衣,顯得不乾淨,不合適,天知道有多麼蠢。 四、大病之初 第二天,在慣常的時間,馬里於斯從衣櫃裡拿出新外套,新長褲,新帽子和新靴子;他穿上這全副甲冑,戴上手套這驚人的奢侈品,前往盧森堡公園。 一路上,他遇到庫費拉克,佯裝沒有看見他。庫費拉克回家後對朋友們說:「我剛碰上馬里於斯的新帽子、新外套和包在裡面的馬里於斯。他大概去趕考。神態呆頭呆腦。」 來到盧森堡公園,馬里於斯繞水池一圈,注視天鵝,然後呆在一座塑像前長久瞻仰;塑像的頭因霉斑全變黑了,而且缺掉一根胯骨。水池旁邊有一個四十來歲、大腹便便的有產者,手裡牽著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對他說:「要避免極端。我的孩子,要對專制主義和無政府主義保持等距離。」馬里於斯聽到這個有產者講話。然後他再一次繞池子一圈。最後他朝「他的小徑」走去,慢吞吞地,似乎不情願地走過去。仿佛他是被迫的,又有人阻攔他。他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切,以為像天天所做的那樣。 來到小徑,他看到另一端白髮先生和少女坐在「他們的長凳上」。他把外套紐扣一直扣到上端,挺起身軀,免得有皺褶,有點得意地察看自己長褲的閃光,再向長凳挺進。這樣挺進有進攻意味,不消說,有一點征服的意圖。因此我說:向長凳挺進,等於說:漢尼拔向羅馬挺進。 再說,他的動作是下意識的,他絲毫沒有中斷腦子對工作的習慣思索。這時他想,《中學畢業會考手冊》是一本愚蠢的書,準定是由罕見的傻瓜編寫的,竟至於把拉辛的三部悲劇和僅僅一部莫里哀的喜劇,作為人類精神的傑作加以分析。他耳朵里有尖銳的唿哨聲。走近長凳時,他拉平衣服的皺褶,目光盯住少女。他覺得她以朦朧的藍光充滿了小徑的另一端。 隨著他走近,他的腳步越來越放慢。走到離長凳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雖然還遠未到小徑盡頭,他便站住了,不知怎麼回事又往回走。他心裡甚至沒想不要走到盡頭。少女從遠處幾乎看不到他,看不到他穿上新衣服儀表堂堂。然後他身子挺得筆直,顯得精神抖擻,以防有人在他背後望著他。 他走到相反的一端,然後返回來,這次,他更接近一點長凳。他甚至到達離開三棵樹的地方,但他不知怎麼回事,感到不可能走得更遠了,遲疑不決。他以為看到少女的面孔俯向他。但他拿出男子漢的堅強毅力,克服猶豫,繼續往前走。幾秒鐘以後,他從長凳面前經過,筆直,堅定,臉紅到耳根,不敢向左或向右望一眼,像一個政治家,手插在衣服里。正當他走過時——是在廣場的炮口下,他感到一陣可怕的心跳。她像昨天一樣穿著錦緞連衣裙,戴著皺呢帽子。他聽到難以形容的嗓音,那該是「她的嗓音」。她平靜地說著話。她非常漂亮。他感覺到了,雖然他想竭力不看她。他想:「如果她知道我是論述馬科斯·奧布爾貢·德·拉龍達這篇文章的真正作者,她會禁不住尊敬我和看重我;弗朗索亞·德·納夫沙托先生將這篇文章據為己有,放在《吉爾·布拉斯》的卷首!」 他走過了長凳,一直走到不遠的小徑盡頭,然後返回來,再經過漂亮的姑娘面前。這次他臉色變得蒼白。而且他有非常不快的感覺。他離開了長凳和少女,背對著她,他想像出她在望他,這使他踉踉蹌蹌。 她像昨天一樣穿著錦緞連衣裙,戴著皺呢帽子 他不想再接近長凳,走到小徑的一半便止步了,他一反常態坐了下來,把目光投向旁邊,他在腦子最朦朧的深處想道,無論如何,那兩個人,一個他欣賞白帽子,另一個他欣賞黑裙子,而他們對他閃光的長褲和新外套也決不會毫無感覺。 一刻鐘之後,他站了起來,仿佛重新走向那張被光環籠罩的長凳。但他佇立著,一動不動。十五個月來,他第一次尋思,天天同他的女兒坐在那裡的先生,無疑也注意到他,可能感到他的持之以恆匪夷所思。 他也第一次感到,用白髮先生這個綽號去稱呼這個不相識的人,即使在思想深處,也是不禮貌的。 他這樣耷拉著頭,呆了好幾分鐘,用手裡的拐杖在沙土上亂畫。 然後他突然朝著與長凳、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相反的方向轉過身去,回到家裡。 這一天,他忘了去吃晚飯。晚上八點鐘他才發覺,要走到聖雅克街太晚了,「怪事!」他說,於是他吃了一塊麵包。 他仔細刷過外套,然後折好,這才睡覺。 五、布貢大媽連遭雷擊 第二天,布貢大媽——庫費拉克這樣稱呼戈爾博破屋老看門女人、二房東兼女傭,其實她叫布爾貢太太,我們已經指出過,但庫費拉克這個闖禍的傢伙什麼也不尊重,——布貢大媽吃了一驚,注意到馬里於斯先生還是穿上新外套出門。 他回到盧森堡公園,但是沒有走過處在小徑當中的那張長凳。他像昨天那樣坐了下來,從老遠張望,清晰地看到白帽子、黑裙子,尤其是藍光。他沒有動窩,直到盧森堡公園關門才回到家裡。他沒有看到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離去。他得出結論,他們是從西街那道鐵柵門走出公園的。後來,過了幾個星期,他回想起來時,怎麼也想不起那天傍晚是否吃過晚飯。 第二天,也就是第三天,布貢大媽又如雷轟頂。馬里於斯穿上新外套出門。 「接連三天!」她大聲說。 她想尾隨他,但馬里於斯步履輕捷,跨度很大;這是一頭河馬要追趕一頭岩羚羊。兩分鐘內,她看不見他了,氣喘吁吁地返回,由於哮喘幾乎喘不過氣來,惱怒得很。她低聲抱怨說:「天天穿上漂亮衣服,讓人家追趕不上,真有理智啊!」 馬里於斯到盧森堡公園去。 少女和白髮先生坐在那裡。馬里於斯儘可能走近,假裝在看一本書,但他還呆在很遠的地方,然後回來坐在長凳上,消磨了四個鐘頭,看著無拘無束的麻雀在小徑上跳躍,它們好像在嘲笑他。 兩個星期這樣過去了。馬里於斯到盧森堡公園去不是為了散步,而是為了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到達以後,他不再動彈。每天上午他穿上新衣服,不是為了炫耀自己,但第二天又重新開始。 她確實長得美若天仙。惟一能指出的一點,也算是批評吧,就是她憂鬱的目光和快樂的微笑之間的矛盾,使她的臉有點迷濛的東西,以致有時這溫柔的臉變得古怪,但不失可愛。 六、被俘 第二個星期末的一天,馬里於斯像平時一樣坐在他那張長凳上,手裡攤開一本書,兩小時以來沒有翻過一頁。突然他顫抖起來。在小徑的一端發生了一件事。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剛剛離開他們的長凳,女兒挽著父親的手臂,兩個人慢慢地朝馬里於斯呆著的小徑中央走去。馬里於斯合上他的書,然後又翻開,繼而竭力看書。他不寒而慄。光輪徑直向他走來。「啊!我的天!」他想道,「我來不及擺好姿勢。」白髮人和少女往前走。他覺得像延續了一個世紀,其實只有一秒鐘。「他們走這邊幹什麼?」他納悶。「怎麼!她快要經過了!她的腳踩在這條小徑沙土上,離我兩步路!」他心潮翻滾,希望自己非常漂亮,戴著十字勳章。他聽到他們的腳步輕輕而有節奏的聲音。他想像白髮先生向他投來憤怒的目光。「這位先生要對我說什麼呢?」他想。他低下頭來;再抬起頭時,他們已近在眼前。少女走過去,經過時她望著他。她凝視他,那種沉思的柔和神態使馬里於斯從頭抖到腳。他覺得她在責備他這麼長時間不走到她身旁,她在對他說:「是我來了。」馬里於斯面對這雙光閃閃和深邃的眼睛,感到頭昏目眩。 他覺得腦袋裡有一盆火炭。她向他走來了,天大的喜事啊!再說,她是那樣看他!他覺得她比先前更美麗了。這種美是女人的,像天仙一般,十全十美,令彼特拉克歌頌,令但丁下跪。他覺得他在藍天遨遊。與此同時他懊喪得要命,因為他的靴子上有灰塵。 他斷定她也注視他的靴子。 他目送她,直到她消失不見。然後他發狂似地在盧森堡公園走起來。很可能他不時獨自笑起來,高聲說話。他在帶孩子的女僕旁邊沉思遐想,以致每一個女僕都以為他愛上了自己。 他從盧森堡公園出來,希望在一條街上再找到她。他在奧台翁劇院的拱廊下和庫費拉克相遇,說道:「跟我一起吃晚飯吧。」他們到盧梭飯館,花掉了六法郎。馬里於斯像一個吃人妖怪那樣大快朵頤。他給了夥計六蘇。吃飯後點心時,他對庫費拉克說:「你看過報紙嗎?奧德里·德·普伊拉沃[5]的講話多精彩!」 他愛得神魂顛倒。 晚飯以後,他對庫費拉克說:「我請你去看戲。」他們來到聖馬丁門,看弗雷德烈克主演的《阿德雷旅店》。馬里於斯看得非常開心。 同時他愈加孤僻。走出劇院,他拒絕看一個制帽女工跨過一條水溝時露出的吊襪帶,庫費拉克則說:「我願意把這個女人納入我的收藏中。」他幾乎感到噁心。 庫費拉克邀請他次日到伏爾泰咖啡館吃中飯。馬里於斯去了,比昨天吃得還多。他若有所思,非常快活。仿佛他抓住每個機會哈哈大笑。他溫柔地擁抱給他介紹的每一個外省人。一群大學生圍桌而坐,談論國家花錢請傻瓜在索爾本大學的講壇上信口開河,繼而談話轉到詞典和吉什拉韻律學的缺點、紕漏。馬里於斯打斷討論,高聲說:「獲得十字勳章真是大快事!」 「是個怪人!」庫費拉克低聲對讓·普魯維爾說。 「不,」讓·普魯維爾回答,「他是認真的。」 他確實是認真的。馬里於斯正處在初戀來勢洶洶和迷醉的時刻。 看一眼就產生這一切。 一旦火藥裝好,引火線準備好,事情再簡單不過了。看一眼就是一個火星。 大事不好了。馬里於斯愛上了一個女人。他的命運進入未知領域。 女人的目光酷似某些表面平靜其實可怕的烏雲。人們天天安之若素地從旁邊經過,沒有出事,毫無覺察。甚至忘了旁邊還有東西。來來去去,沉思,說話,嬉笑。突然,你感到被抓住了。完了。齒輪鉤住了你,目光抓住了你。它抓住了你,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知怎麼回事,抓住了你凝思的一部分,抓住了你心不在焉。你完蛋了。你整個兒要卷進去。一種神秘力量把你鎖住。你掙扎也是徒勞。再沒有人能救你。你要從一個齒輪卷進另一個齒輪,從煩惱卷進煩惱,從折磨卷進折磨,你,你的精神,你的財產,你的未來,你的靈魂;要看落入潑婦還是心靈高尚的女人手中,你從這可怕的機器中脫身而出,要麼因羞恥而改容,要麼因激情而精神煥發。 七、猜測字母U 孤獨,超脫一切,倨傲,獨立,喜愛大自然,缺少日常的物質活動,禁錮於內心生活,保持聖潔的隱秘搏鬥,面對天地萬物寬容的沉醉,這一切都為馬里於斯準備了被所謂的愛情來主宰。他對父親的崇拜逐漸變成一種宗教,而且像一切宗教那樣,退隱到靈魂深處。但前景要有點東西。愛情來了。 整整一個月過去,馬里於斯天天到盧森堡公園。時間一到,什麼也留不住他。「他上班去了,」庫費拉克說。馬里於斯生活在陶醉中。少女肯定在注視他。 他終於變得大膽起來,走近長凳。但他不從前面過去,服從膽怯的本能和情人謹慎的本能。他認為有必要不吸引「父親的注意」。他深思熟慮,在樹後和塑像基座後面安排了幾個停留的地方,儘可能讓少女看得見,又讓老先生看不見。有時,他站在萊奧尼達斯塑像或斯巴達克斯塑像的陰影里,整整有半小時,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越過書,略微抬起,尋找漂亮的姑娘,而她也似笑非笑地朝他側過迷人的臉。她一面極其自然和極其平靜地同白髮人談話,一面又將貞潔而熱烈的目光包含的全部夢想寄托在馬里於斯身上。夏娃從世界誕生之日起,凡是女人從出生之日起,都知道這自古以來的伎倆!她的嘴在應付這一個,而她的目光在回答另一個。 不過應當相信,白髮先生終於有所覺察,因為每當馬里於斯到來,他便站起來踱步。他離開了他們習慣呆著的位置,去坐在小徑另一頭角鬥士塑像旁邊的長凳上,想看看馬里於斯是不是跟隨他們。馬里於斯一點兒不明白,犯了錯誤。「父親」開始變得不準時了,不再天天帶「女兒」來。有時候他一個人來。於是馬里於斯走了。這下他又犯了一個錯誤。 馬里於斯根本不留意這些跡象。他已從膽怯階段過渡到盲目階段,這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進步。他的愛情與日俱增。他天天夜裡做美夢。再說,他遇到意外的幸福,火上加油,使他的盲目倍增。一天,夜幕降臨時,他發現「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剛剛離開的長凳上有一塊手帕。一塊非常普通、沒有刺繡的手帕,但潔白,精細,他覺得散發出難以形容的香味。他激動地攫為己有。這塊手帕有U.F.兩個字母;馬里於斯對這個漂亮的女孩一無所知,不知道她的家庭,她的名字,她的住所;這兩個字母是他弄到的她的第一件東西,他在這兩個可敬可愛的起首字母上,馬上開始作出種種構想。U顯然是名字。「於絮爾,」他想,「多麼美妙的名字!」他拿著手帕又吻又聞,放在心窩上,白天貼肉,晚上放在嘴邊睡覺。 「我感到上面有她整個心靈!」他叫道。 這塊手帕是老先生的,他不經意地從口袋裡掉了下來。 撿到手帕以後的幾天,他出現在盧森堡公園時一味吻手帕,還把手帕放在心窩上。漂亮的女孩莫名其妙,向他送去難以覺察的表示。 「這麼害羞啊!」馬里於斯說。 八、殘廢軍人也能快樂 既然我們說出「害羞」這個詞,既然我們什麼也不隱瞞,那就應該說,有一次,他正在迷醉中,「他的於絮爾」給了他十分嚴肅的責備。那一天,正是白髮先生決定離開長凳,在小徑上踱步。牧月[6]的一陣和風吹動了懸鈴木的樹梢。父親和女兒手挽著手,剛經過馬里於斯那張長凳。馬里於斯站了起來,目光緊隨著他們,他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中,自然會這樣。 和風驟起,比以前更加活躍,也許負有春情的使命,越過苗圃,落在小徑上,裹住姑娘,她愉快地顫抖起來,就像維吉爾筆下的山林仙女和泰奧克里托斯[7]筆下的農牧神,風掀起了她的裙子,比伊西斯[8]的衣裙更神聖的裙子,幾乎翻到吊襪帶的高度。露出了一條線條優美的大腿。馬里於斯看到了。他激怒了,火冒三丈。 少女慌裡慌張,聖潔地趕快翻下裙子,可是他仍然很氣憤。——小徑上確實只有他一個人。但可能另外有人。如果有人怎麼辦!這種事怎能讓人理解!她剛才做的事太可惡了!——唉!可憐的孩子什麼事也沒做;有罪的只不過是風;可是,馬里於斯這個薛呂班身上附有的霸爾多洛[9]在微微顫動,肯定很不滿意,連自己的影子也要嫉妒。對肉體這種強烈而古怪的嫉妒,確實這樣在人的心中甦醒,強加於人,哪怕沒有權利。再說,除卻嫉妒,看到這條迷人的大腿對他也絲毫沒有什麼不快;任何女人的白襪子會使他更感快意。 當「他的於絮爾」走到小徑盡頭,同白髮先生再返回,經過馬里於斯重新坐下那條長凳時,馬里於斯向她投去惱怒而兇狠的目光。少女向後微微挺了挺身子,眼皮往上一聳,意思在說:「喂,究竟怎麼啦?」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爭吵」。 馬里於斯剛狠狠瞪了她一眼,有一個人穿過了小徑。這是一個傴僂得厲害的殘廢軍人,滿臉皺紋,滿頭白髮,身穿路易十五式軍裝,胸前掛著一小塊橢圓形紅呢牌子,上面的圖案是交叉的劍,這是頒發給士兵的聖路易十字勳章。另外,一隻衣袖裡沒有胳臂,下巴是銀的,有一條木腿。馬里於斯認為看出這個人的神態極其滿意。他甚至覺得,這個無恥的老傢伙瘸著腿從他旁邊經過,十分友好和快樂地朝他擠擠眼睛,仿佛他們偶然沆瀣一氣,共同品嘗了意外的美餐。這個戰神造成的殘廢,他幹嗎這樣高興?這條木腿和那條腿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馬里於斯嫉妒到極點。「他也許在那裡!」他心想;「他也許看見了!」他真想消滅這個殘廢軍人。 時間起作用,什麼尖東西都會變鈍。馬里於斯對「於絮爾」的氣惱,不管多么正確和合理,終於過去了。他最後表示原諒;但花了很大努力;他對她賭了三天的氣。 通過這件事,而且由於這件事,他的愛情與日俱增,變得狂熱。 九、失蹤 讀者剛看到馬里於斯發現了,或者以為發現了她叫於絮爾。 隨著戀愛,就越想了解情況。知道她叫於絮爾,已經知之甚多;其實很少。馬里於斯在三四星期內吞下了這幸福。他想得到另外的幸福,要知道她住在哪裡。 他犯了第一個錯誤:在角鬥士塑像旁邊的長凳那裡中了埋伏。他犯了第二個錯誤:白髮先生獨自前來,他便不在盧森堡公園呆下去。他犯了第三個錯誤。極大的錯誤。他尾隨「於絮爾」。 她住在西街,那裡行人最少,是一幢外表平常的四層新樓。 從這時起,馬里於斯在盧森堡公園看到她的幸福之外,要加上尾隨到她家的幸福。 他的胃口越來越大。他知道她叫什麼,至少是她的小名,可愛的名字,一個女人真正的名字;他知道她住在哪裡;他想知道她是什麼人。 一天傍晚,他尾隨他們到了家,又看到他們消失在大門下,也跟著他們進去,大膽地問門房: 「剛進門那位是住在二樓的先生嗎?」 「不是,」門房回答。「這是住在四樓的先生。」 又向事實跨進一步。成功使馬里於斯變得更大膽。 「是住在前樓嗎?」 「當然!」門房說,「房子臨街建造的。」 「這位先生是什麼職業?」馬里於斯又問。 「是拿年金的,先生。一個非常和善的人,雖然不富,卻對窮人做善事。」 「他叫什麼名字?」 門房抬起頭來說: 「先生是密探嗎?」 馬里於斯相當尷尬地走了,但非常高興。他有了進展。 「好,」他想。「我知道她叫於絮爾,父親是個拿年金的,住在西街,在四樓上。」 第二天,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在盧森堡公園只短暫露了一下面;天還很亮他們就走了。馬里於斯尾隨他們到西街,仿佛他已養成了習慣。來到大門時,白髮先生讓女兒走在前面,在越過門口時站住了,回過身來盯住馬里於斯。 下一天,他們沒來盧森堡公園。馬里於斯白白地等了一整天。 夜幕降臨,他走到西街,看到四樓的窗子有燈光。他在窗下散步,直到燈光熄滅。 下一天,他們沒來盧森堡公園。馬里於斯等了一整天,然後到窗下值夜班,一直呆到晚上十點鐘。他的晚飯胡亂對付過去。寒熱使病人不吃也飽,愛情使戀人不吃也飽。 他這樣過了一星期。白髮先生和他的女兒不再出現在盧森堡公園。馬里於斯作出不妙的猜測;白天他不敢窺視大門。他僅僅晚上才去仰望玻璃上的紅光。他不時看到有影子掠過,心房怦然亂跳。 第八天,他來到窗下時,看不到燈光了。「啊!」他說,「還沒有點燈。天可是黑了。他們出門了嗎?」他等待著。直到十點鐘。直到午夜。直到凌晨一點鐘。四樓的窗口沒有亮起燈光,沒有人回家。他非常沮喪地走掉。 第二天,——因為現在他只是第二天接第二天地活著,可以說,對他不再有今天——第二天,他在盧森堡公園找不到他們,就等在那裡;黃昏時,他又去那幢樓。窗戶沒有燈光;百葉窗緊閉;四樓一片漆黑。 馬里於斯敲大門,進門後對門房說: 「四樓那位先生呢?」 「搬走了,」門房回答。 馬里於斯搖搖晃晃,有氣無力地說: 「什麼時候搬走的?」 「昨天。」 「眼下他住在哪裡?」 「不知道。」 「他沒有留下新地址嗎?」 「沒有。」 門房抬起頭來認出了馬里於斯。 「啊!是您!」他說,「您準定是個密探啦?」 [1]西康布爾人,屬日耳曼族,公元前12世紀歸屬羅曼人,遷至比利時的高盧地區,公元3世紀與法蘭克人雜居。 [2]帕爾特人,伊朗的半遊牧民族,約公元前250年建立了獨立王朝,曾進入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公元224年被波斯王朝的創建者擊潰。 [3]拉丁文,「光合作用」。 [4]古榮(1510—1566),法國雕塑家、畫家、建築家,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代表之一。 [5]普伊拉沃,復辟王朝和七月王朝時期的左派議員。 [6]牧月,法國大革命時期採用的曆法,列為9月,即公曆5月20日至6月20日。 [7]泰奧克里托斯(前315或310—前250),古希臘詩人,善寫田園牧歌。 [8]伊西斯,古埃及司婚姻和農業的女神。 [9]霸爾多洛,博馬舍筆下的人物,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