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四卷 ABC之友社

雨果 《悲慘世界》
一、幾乎青史留名的團體 那個時期表面上風平浪靜,卻隱約掠過革命的顫慄。空中吹拂著來自八九年和九二年深處的氣息。青年一代,請允許我們用這個字眼,正在變化。人們幾乎毫不覺察,就在時代本身的推動下改變了。在鐘表面上行走的針,也在人心中行走。每個人都邁出需要邁出的前進步伐。保王派變成了自由派,自由派變成了民主派。 這就像一股漲潮,其中千迴百轉;回潮的本質,就是融合;由此,非常古怪的思想結合在一起;人們同時崇拜拿破崙和自由。我們這裡是敘述歷史。這是當時的幻景。各種觀點經過各種階段。伏爾泰的保王主義,這一古怪的變種,有過同樣古怪的對稱物,就是波拿巴的自由主義。 其他思想團體較為嚴肅。有的探討原理,有的看重權利。有的熱衷絕對,有的隱約看到無窮無盡的成就;「絕對」以自身的嚴格,把精神推向天穹,使之在無限中飄浮。什麼也不如信條使人產生夢想。什麼也不如夢想能產生未來。今日的烏托邦,明天就骨肉成形。 過激的觀點有雙重背景。秘密教義的開端威脅著「既存秩序」,顯得可疑而詭秘。這是最為革命的標誌。當權者的內心想法,同人民的秘密想法在坑道里相逢。起義的醞釀與政變的預謀相配合。 當時,法國還沒有德國道德團[1]和義大利燒炭黨那樣龐大的地下組織;但到處暗中的挖掘在蔓延。庫古德社[2]在埃克斯醞釀起來;在巴黎的這類團體中,有一個ABC之友社。 ABC之友是什麼組織?這個團體表面的宗旨是教育孩子,實際上要改變人。 他們自稱ABC之友。Abaissé[3]就是人民。他們想復興人民。對這種雙關語,要是嘲笑就錯了。雙關語有時在政治上是嚴肅的;證明是,Castratus ad castra[4],這就使納爾雷斯當上將軍;證明是,Barbari et Barberini[5];證明是,Fueros y fuegos[6];證明是,Tu es Petrus et super hanc petram,[7]等等。 ABC之友人數不多。這是一個萌芽狀態的秘密會社;我們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小集團,如果小集團導致出英雄的話。他們在巴黎聚集在兩個地方,其一靠近菜市場,在一個名叫柯蘭特的小酒館裡,後文還會提及,其二靠近先賢祠,在聖米歇爾廣場一個名叫穆贊的小咖啡館裡,這個咖啡館今日已經拆毀;第一個聚會地與工人接近,第二個與大學生接近。 ABC之友習慣在穆贊咖啡館的後廳秘密聚會。這個廳離店堂很遠,兩邊有一條長走廊相通,有兩扇窗和一個出口,一條暗梯通到格雷小巷。大家在那裡抽菸、喝酒、打牌、說笑。大聲談論一切,小聲議論別的事。牆上掛著一幅共和國時期的法國舊地圖,這足以引起警察的警覺。 大半的ABC之友是大學生,他們和某些工人意氣相投。這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字。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是歷史人物:昂若拉、孔布費爾、讓·普魯維爾、弗伊、庫費拉克、巴奧雷爾、萊格爾、若利、格朗泰爾。 這些年輕人之間由於親如手足,像組成一個大家庭。萊格爾除外,所有的人都是南方人。 這個團體引人矚目。它已經消失在我們身後的無底深淵中。故事敘述至此,在讀者看到一場壯舉之前,也許有必要把亮光投射到這些年輕人身上。 昂若拉,上文第一個提到的名字,後文讀者就會知道原因了,是個富有的獨生子。 昂若拉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也能發出獅吼。他像天使一樣俊美。這是粗野的安蒂諾烏斯[8]。看到他沉思眼神的反光,可以說他前世就經歷過革命的可怕變故。他像一個見證人,繼承了革命傳統。他知道大事件的所有小細節。他有教皇和武士的天性,在一個青年人身上,這是很古怪的。他是主祭兼鬥士;從當前來看,他是民主的戰士;從超越現代運動的觀點來看,他是宣揚理想的教士。他目光深邃,眼皮有點紅,下嘴唇很厚,動輒做出蔑視的表示,仰視闊步。天庭飽滿,仿佛天宇寥廓。就像本世紀初和上世紀末有些年輕人很早出名一樣,他的青春如同少女身上那樣,異常鮮艷奪目,雖然也有蒼白的時候。他已經成年,卻仿佛還是孩子。二十二歲顯得只有十七歲。他很莊重,好像不知道世上有所謂的女人。他只有一種激情,就是爭取權利,只有一種思想,就是推翻障礙。在阿文蒂諾山上會是格拉庫斯,[9]在國民公會裡會是聖鞠斯特。他幾乎看不到玫瑰,他不知道春天,他不聽鳥兒唱歌;愛瓦德奈[10]袒露的酥胸,也不會令他比阿里斯托吉通更激動;對他來說,就像哈爾莫狄烏斯,[11]鮮花最好用來掩藏利劍。快樂時他仍然是嚴肅的。對凡是不屬於共和國的東西,他都聖潔地垂下眼睛。他鍾情於自由女神的大理石像。他的語言慷慨激昂,像聖歌一樣令人顫動。他會意想不到地張開翅膀。哪個多情女子去糾纏他,那就倒霉了!如果康布雷廣場或聖讓-德-博韋街有哪個女工,看到這張逃學的中學生面孔,這副少年侍從的模樣,這金黃色的長睫毛,這對藍眼睛,這風中的滿頭亂髮,這紅艷艷的臉頰,這鮮艷的嘴唇,這美麗的牙齒,垂涎這片朝霞,想在昂若拉身邊賣弄姿色,他驚人而可怕的一瞥就會猝然向她露出深淵,教會她不要把博馬舍筆下風流的薛呂班同埃澤希爾[12]可怕的薛呂班混為一談。 昂若拉代表革命的邏輯,在他旁邊,孔布費爾代表哲學。在革命的邏輯和革命的哲學之間,不同在於,邏輯能作出戰爭的結論,而哲學只能導致和平。孔布費爾補充並修正昂若拉。他沒有那麼高,卻更寬。他希望把總體思想的廣泛原則灌輸到人們的頭腦中;他常說:革命,但要文明;在陡峭的高山周圍,他展開廣闊的藍色地平線。因此,在孔布費爾的所有觀點中,有可以理解和切實可行的東西。孔布費爾的革命,比昂若拉的好理解。昂若拉表達了革命的神聖權利,而孔布費爾表達的是自然的權利。前者與羅伯斯比爾相聯繫;後者接近孔多塞。孔布費爾對大眾的生活,比昂若拉體驗要多。這兩個年輕人若能青史留名,一個會是義人,另一個會是賢人。昂若拉更有男子氣概,孔布費爾更有人情味。Homo et Vir[13],他們的細微差別確實就在這裡。孔布費爾由於天性純潔而溫和,正像昂若拉嚴厲。他喜歡公民這個詞,但他更喜歡人這個詞。他喜歡像西班牙人那樣說:Hombre[14]。他什麼都看,上劇院,聽公共課,從阿拉戈[15]那裡知道光的極化,熱衷於若弗羅瓦·聖伊萊爾[16]的課,聽他解釋外頸動脈和內頸動脈的兩種功能,一管面部,一管腦子;他了解並注視科學的一步步發展,對比聖西門和傅立葉,解讀象形文字,砸碎找到的石子,推測地質,憑記憶繪出蠶蛾,指出學士院詞典中的法文錯誤,研究普伊澤居爾和德勒茲[17],決不斷言,甚至不肯定顯靈,什麼也不否認,包括鬼魂,翻閱《通報》合訂本,愛思索。他宣稱,未來掌握在教師手中,而且他專注於教育問題。他希望社會不懈地致力於知識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學的兌現、思想的傳播、青年智慧的增長,他擔心當前教學方法的貧乏,文學觀點囿於所謂古典的兩三個世紀而顯得單薄,官方學究的專斷教條,經院的偏見和陳規,這一切最終把我們的學校變成牡蠣的人工培殖場。他學識淵博,講究語言純粹,精確,懂得多種科技,刻苦鑽研,同時善於思索,像他的朋友所說的「到了異想天開的程度」。他相信所有這些夢想:鐵路、無痛手術、暗室定影、電報、控制氣球方向。另外,他並不畏懼迷信、專制和偏見在到處建造的反對人類的堡壘。有的人認為,科學最終要扭轉局面,他屬於這種人。昂若拉是個領袖,孔布費爾是個嚮導。大家願意跟隨前者戰鬥,而與後者一起前進。並非孔布費爾不能戰鬥,他並不拒絕同障礙肉搏,用武力進攻和爆破奪取;不過要通過教育原理和頒布積極的法規,逐漸使人類與命運相協調,他更喜歡這樣;在兩種光明中,他更傾向陽光普照,而不是點火。火災無疑能照亮一片,但是為什麼不等到日出呢?火山能照亮,可是黎明照得更亮。孔布費爾也許更喜歡美的潔白,而不是崇高的光芒。被煙擋住的光亮,以暴力換取的進步,只能滿足一半這個溫和而嚴肅的人。一個民族墜入真理中,像九三年那樣,使他害怕;但停滯不前更令他討厭,他感到那裡有惡臭和死亡;總之,他更愛浪花而不是瘴氣,他更愛急流而不是污水坑,更愛尼亞加拉瀑布而不是鷹山湖。概言之,他既不想休息,也不想匆促。正當他的鬧鬧嚷嚷的朋友們很有騎士風度地愛上「絕對」,崇尚並呼喚輝煌的革命冒險時,孔布費爾卻傾向於讓進步來行動,這是溫和的進步,或許冷漠,但是純潔;按部就班,可是無可指摘;不慍不火,可是不可動搖。孔布費爾寧肯跪下併合十雙手,為了讓未來純潔無疵地到來,決不攪亂各民族向善的無限進展。「必須讓善清白無瑕,」他不斷地重複說。確實,如果說革命的偉大,就是凝視光輝奪目的理想,越過雷電飛往那裡,爪中抓住血與火,那麼,進步的美就是白玉無瑕;華盛頓代表這一個,丹東體現另一個,兩者的不同就在於,一個是長著天鵝翅膀的天使,另一個是長著鷹翅膀的天使。 普魯維爾與孔布費爾的差異更要溫和些。他出於暫時的小小任性,自稱若望;這種任性融合了一場強大而深刻的運動,對中世紀非常必要的研究由此而來。普魯維爾多情,種了一盆花,吹笛子,做詩,熱愛百姓,同情婦女,為兒童灑淚,把相信未來和天主混在一起,譴責革命讓一顆最美的頭,即安德烈·謝尼埃[18]的頭落地。他的聲音平時很柔和,會突然變得雄壯有力。他是文人,非常博學,幾乎是東方學家。尤其是他善良;他做詩喜歡恢宏,對於了解善良與偉大相通的人來說,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他懂義大利文、拉丁文、希臘文和希伯來文;他這些學識只用來讀四個詩人的作品:但丁、尤維納利斯、埃斯庫羅斯和以賽亞。在法文方面,他喜歡高乃依超過拉辛,喜歡多比涅超過高乃依。他喜歡漫步在野燕麥和矢車菊的田野里,幾乎同樣關心雲彩和事件。他的精神有兩種態度,一種對人,另一種對天主;他研究或者靜觀。整個白天他鑽研社會問題:工資、資本、信貸、婚姻、宗教、思想自由、愛好自由、教育、刑罰、貧困、結社、所有制、生產和分配、以黑暗覆蓋住芸芸眾生的底層之謎;晚上,他觀察星球這些巨大的天體。他像昂若拉一樣,是富有的獨生子。他說話柔聲細氣,低垂著頭,耷拉眼睛,局促不安地微笑,很不自在,樣子笨拙,動輒臉紅,非常靦腆。他卻英勇無畏。 弗伊是個扇子工人,無父無母,艱難地一天只掙三法郎,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解放世界。他還關心一件事,就是自我受教育;他也稱作自我解放。他通過自學,學會讀書寫字;他所知道的,全是獨自學到的。弗伊心地豪爽,胸襟寬廣。這個孤兒卻收養了各民族。他沒有母親,就思念祖國。他不希望世上有人沒有祖國。他帶著對民眾深深的崇敬,在自己心中孕育了我們今日所謂的「民族意識」。他學習歷史是專門為了表示憤怒,首先要了解情況。這個烏托邦青年社團尤其關注法國,他卻代表關注國外。他的特長是了解希臘、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義大利。他以理所當然的執著,不斷地說出這些名字,不管場合是否合適。土耳其對克里特島和特薩利亞的侵犯,俄國對華沙的侵犯,奧地利對威尼斯的侵犯,使他氣憤填膺。其中,一七七二年的大暴行,[19]令他激憤不已。憤怒中的真情實感,是最有威力的雄辯,他的雄辯就屬於這一類。他滔滔不絕地談論一七七二年這個卑劣的年頭,被出賣的高尚而勇敢的人民,三國共同犯下的罪行,卑鄙的陰謀詭計,這已成為可怕地消滅別國的範例和模式,此後,落到了好幾個高尚民族的頭上,可以說,勾銷了它們的出生證。現代社會的一切謀害罪,都是從瓜分波蘭派生出來的。瓜分波蘭已成為定理,當今一切政治醜行都是它的推論。一個世紀以來,沒有一個獨裁者、不講信義的人,ne varietur[20],不瞄準、認可、簽字畫押,要瓜分波蘭。當查閱現代關於出賣的檔案時,首先出現的是這一件。維也納會議[21]先參閱了這一罪行,才完成自己的罪行。一七七二年吹響圍住獵物的號角,一八一五年則是分贓。這就是弗伊習慣述說的內容。這個可憐的工人成為正義的保護者,正義作為回報,使他變得偉大。這是因為正義中確實有永恆。華沙已不可能是韃靼人的城市,正如威尼斯不可能是條頓人的城市。那些國王只能勞而無功,喪失名譽。沉沒的祖國遲早會浮出表面,重新出現。希臘重新變成希臘;義大利重新變成義大利。伸張正義,反對暴行,會永遠堅持下去。掠奪一國人民,不會隨著時間推移而一筆勾銷。這種倒行逆施,決沒有前途。不能像去掉一條手帕的商標一樣,抹掉一個國家的名稱。 庫費拉克有個父親,人稱德·庫費拉克先生。復辟時期的資產階級對待貴族的一個錯誤觀念,就是相信表示貴族的「德」字。眾所周知,這個「德」字毫無意義。但《密涅瓦》刊行時代的資產者,過分重視這個可憐的「德」字,認為必須取消。德·肖弗蘭先生改稱為肖弗蘭先生,德·柯馬丹先生改稱為柯馬丹先生,德·貢斯當·德·勒貝克先生改稱為本雅曼·貢斯當先生,德·拉法耶特先生改稱為拉法耶特先生。庫費拉克不願落後,乾脆自稱為庫費拉克。 關於庫費拉克,幾乎可以強調這點,另外只消說:欲知庫費拉克,請看上文的托洛米耶斯。 庫費拉克確實有一種青春活力,可以稱為機靈鬼的美。稍後,就會像小貓的可愛一樣消失,如果是兩隻腳的,這種優雅通往布爾喬亞,如果是四隻腳的,就通往雄貓。 這種機靈,一代代入過學,相繼徵召入伍的青年,互相傳遞,quasi cursores,[22]幾乎不變;就像上文所指出的,一八二八年不管誰聽過庫費拉克講話,都會以為聽到托洛米耶斯在一八一七年講話。只不過庫費拉克是個耿直的小伙子。表面看兩個人都同樣機靈,但差異很大。他們身上潛在的人性截然不同。托洛米耶斯身上是個檢察官,而庫費拉克身上是個勇士。 昂若拉是首領,孔布費爾是嚮導,庫費拉克是中心。其他人發出更多的光,而他發出更多的熱量;事實是,他具有一個中心的所有品質,即圓形和輻射。 巴奧雷爾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年輕的拉勒芒出殯時,發生的流血騷亂中出現過。 巴奧雷爾脾氣好,教養差,正直,揮霍無度,倒也慷慨大方,喜歡亂說,倒也滔滔不絕,大膽無畏,倒也厚皮涎臉;當魔鬼最好不過;背心式樣大膽,觀點是紅色的;愛大吵大鬧,就是說只喜歡爭吵,如果還不是起義的話,只喜歡起義,如果還不是革命的話;隨時準備打碎一塊玻璃,然後起出一條街道的石塊,然後搗毀政府,看看效果如何;他是第十一年的大學生。他嗅一嗅法律,但又不學法律。他以「永遠不做律師」作為座右銘,以一隻床頭櫃做他的紋章,裡面能看到方形便帽。每次他經過法律學校,次數雖很少,他便扣好禮服,當時還沒有發明短大衣,他採取的是衛生措施。他談起學校大門時說:多麼漂亮的老頭啊!談起德爾萬庫先生時說:多麼像樣的紀念性建築啊!他從課本里看到作曲題材,從教授身上看到嘲弄機會。他什麼事也不干,吃著一大筆生活費,約有三千法郎。他的雙親是農民,他懂得向他們反覆表示做兒子的尊敬。 他這樣說到他們:這是農民,而不是資產者;正因如此,他們很聰明。 巴奧雷爾是個任性的人,在好幾家咖啡館走動;別人有習慣,而他沒有。他逛來逛去。漂泊是人的特點,閒逛是巴黎人的特點。其實,他比表面更有洞察力,更有思想。 他在ABC之友和其他還未成形的團體中起紐結作用,這些團體稍後還要描繪。 在這個年輕人的聚會場所中,有一個禿頂成員。 德·阿瓦雷侯爵在路易十八出逃流亡那天,幫國王登上一輛出租馬車,路易十八便封他為公爵。侯爵敘述,當一八一四年國王返回法國,在加來登陸時,有一個人遞給國王一份陳情表。「您有什麼要求?」國王問。「陛下,要一個驛站。」「您叫什麼名字?」「鷹。」 國王皺起了眉頭,看著陳情表的簽名,看到名字寫成:萊格爾[23]。這種迴避波拿巴主義的拼寫感動了國王,他微笑起來。「陛下,」遞陳情表的人又說,「我的先輩是養狗的僕從,綽號叫萊格爾[24]。這個綽號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萊格爾(Lesgueules),縮寫成萊格爾(Lesgle),以訛傳訛寫成萊格爾(L'Aigle)。」說到這裡,國王不笑了。後來,不知故意還是失誤,他把莫城驛站的位置給了那個人。 團體裡的禿頂成員是萊格爾之子,署名為萊格爾·德·莫。朋友們簡稱為博須埃[25]。 博須埃是個快樂的小伙子,常有不幸。他的特長是一事無成。相反,他卻嘲笑一切。二十五歲他就謝了頂。他的父親終於有了一幢房子和一塊地;但作為兒子的他,一次投機失敗,迅速不過地失去了這塊地和這幢房子。他什麼也沒有剩下。他有學問,又有才智,但一再失敗。他缺少一切,處處上當;他搭起來的架子,倒坍在自己身上。如果他劈木柴,他會劈掉一隻手指。如果他有一個情婦,不久他會發現他多了一個男友。不幸隨時落到他身上;他的快活由此而來。他常說:「我住的房子瓦片要往下掉。」他並不奇怪,因為對他來說,事故已在意料之中,他泰然自若地對待倒霉,對命運的捉弄一笑置之,仿佛善待玩笑的人那樣。他很貧窮,但他好脾氣的口袋卻取之不竭。他經常很快用到只剩最後一文錢,卻從來不是最後一次哈哈大笑。要是厄運來到他的家,他會對舊相識熱情致意;他拍拍災難的肚皮;他和命運十分熟稔,甚至用小名稱呼它,說道:「你好,倒霉鬼。」 命運的迫害給了他創造力。他有的是辦法。他一文不名,但只要他願意,他會有辦法「揮霍無度」。一天夜裡,他和一個傻大姐一頓晚餐竟然吃掉「一百法郎」,這使他在吃飯時說出一句令人難忘的話:「五路易[26]姑娘,脫掉我的靴子。」 博須埃慢慢走向律師的職業;他以巴奧雷爾的方式學法律。博須埃很少有住處,有時根本住無居所。他時而住在這一家,時而住在那一家,往往住在若利家。若利攻讀醫科。他比博須埃小兩歲。 若利是個年輕的沒病找病者。他學醫所得到的,是當病人勝過從醫。二十三歲上,他自認為體弱多病,整天對著鏡子看舌頭。他斷言,人像針一樣能磁化,在他的房間裡,他把床頭朝南,腳朝北,讓血液循環在夜裡不致受到地球巨大磁流的阻礙。風雨交加時他搭脈搏。不過,他是所有人中最快活的。年輕、有怪癖、虛弱、快樂,所有這些不相干的品性,卻集於一身,結果他成了一個有怪癖又快活的人,他的朋友濫用輕快的輔音,把他說成若利—利。「你可以用這幾個輔音飛起來了,」讓·普魯維爾說。 若利習慣用手杖柄觸鼻子,這是有洞察力的標誌。 所有這些年輕人五花八門,總的說來只能以嚴肅態度談論他們;他們有共同的信念:進步。 他們都直接是法國大革命之子。提起八九年,最輕率的人也會變得莊重。他們的生身之父是,或者曾經是斐揚派[27]、保王派、空論派;這並不重要;他們很年輕,以前的混亂與他們無關;他們的血管流著各種原則的純血。他們沒有中間色彩,都依附於不可腐蝕的權利和絕對的職責。 他們加入了秘密團體,暗地裡勾畫理想。 在這些熱情澎湃、信念堅定的人中,有一個懷疑論者。他怎麼加入的呢?一起加入。這個懷疑論者名叫格朗泰爾,通常用這個字謎式的R簽名。格朗泰爾小心謹慎,決不輕信。再說,在巴黎求學的大學生中,他是學得最多的之一;他知道最好的咖啡館是朗布蘭咖啡館;最好的檯球設施在伏爾泰咖啡館,知道在梅納大街的隱士居有好吃的烘餅和美妙的姑娘,薩蓋大媽的店裡有烤子雞,居奈特城門有上好的水手魚,戰鬥城門有一種小瓶白葡萄酒。什麼東西他都知道好地方在哪裡;另外,他會法國式踢打術、幾種舞蹈,精通棍術。尤其有海量。他是個醜八怪;當時最漂亮的制高幫鞋女工伊爾瑪·布瓦西,被他的丑相激怒了,說出這個警句:「格朗泰爾難以忍受」;但格朗泰爾堂而皇之地自負。他情意綿綿地凝視所有的女人,神態在評論每一個:「我願意就行!」而且竭力讓朋友們相信,到處有女人要他。 所有這些字眼:民權、人權、社會契約、法國大革命、共和國、民主、人道、文明、宗教、進步,對格朗泰爾來說,近乎毫無意義。他一笑置之。懷疑主義,這種智力的乾性骨瘍,在他的頭腦里留不下一個完整的思想。他玩世不恭。這是他的格言:只有一種信念,就是斟滿我的酒杯。他諷刺一切黨派的一切忠誠,包括兄弟父親,年輕的羅伯斯比爾和洛瓦茲羅爾。「他們非常激進,可是死了,」他大聲說。他這樣說耶穌受難十字架:「這是一副成功的絞刑架。」他好色,愛賭博,放蕩,經常喝醉,他不停地哼小曲,惹那些愛思考的年輕人討厭:「我愛姑娘愛美酒。」這是《亨利四世萬歲》的曲子。 這個懷疑派卻有一種狂熱。這種狂熱既不是一種思想、一種信條、一種藝術,也不是一種科學;這是一個人:昂若拉。格朗泰爾讚賞、熱愛和尊敬昂若拉。這個無政府主義的懷疑派,在這個絕對精神的法朗吉中,歸順誰呢?歸順最絕對的人。昂若拉以什麼方式使他順從呢?通過思想嗎?不是。通過性格。這種現象經常能看到。一個懷疑論者歸順一個有信仰的人,這很簡單,就像顏色相補的規律一樣。我們缺乏的,吸引我們。沒有人比盲人更愛日光。女侏儒崇拜軍樂隊隊長。癩蛤蟆總是眼睛朝天;為什麼?為了看鳥兒飛翔。格朗泰爾被懷疑纏身,喜歡看到信念在昂若拉身上翱翔。他需要昂若拉。他沒有明確意識到,也不想解釋明白,這種聖潔、健全、堅定、正直、剛強、純樸的性格迷住了他。他本能地讚賞與他相反的東西。他軟弱的、容易改變的、分散的、病態的、畸形的思想,依附昂若拉,如同依附於脊椎。他的精神脊柱以這種堅定為支撐。格朗泰爾在昂若拉身邊,重新變成一個人。況且他本身由兩種表面互不相容的成分構成。他愛諷刺,又很熱情。他的冷漠無情卻有熱愛的東西。他的精神缺乏信仰,而他的心不能缺乏友誼。這是深刻的矛盾;因為一種愛是一種信念。他的天性就是這樣。有的人好像生來當背面、反面、襯托。他們是波呂克斯、帕特羅克萊斯、尼素斯、厄達米達斯、埃菲斯蒂翁、佩什梅雅。[28]他們只有依靠另外一個人才能生存;他們的名字是後續部分,前面有一個連接詞「和」;他們的存在不是屬於自己的,呆在不屬於自己的另一個命運旁邊。格朗泰爾屬於這類人。他是昂若拉的反面。 幾乎可以說,這種親緣關係是字母開始的。在字母序列中,O和P不可分。您可以隨意說O和P,或者俄瑞斯特和皮拉德。[29] 格朗泰爾是昂若拉真正的衛星,呆在這伙年輕人的圈子裡;他在其中生活;他只樂意這樣;他到處跟隨著他們。他的快樂就是看到這些身影在酒氣氤氳中來來去去。大家都因他的好脾氣而容忍他。 昂若拉有信仰,看不起這個懷疑論者,他生活簡樸,也看不起這個酒鬼,給予他一點居高臨下的憐憫。格朗泰爾是一個未被接受的皮拉德。他總是被昂若拉呼來喚去,粗暴地趕開,被拋棄,又回來;他這樣說昂若拉:「多美的大理石塑像啊!」 二、博須埃悼念布隆多的誄詞 一天下午,發生了上文敘述的巧合事件,萊格爾·德·莫色迷迷地倚在穆贊咖啡館的門框上。他的神態好似女像石柱,十分清閒;他陷入遐思,望著聖米歇爾廣場。背倚是一種站著睡覺的方式,沉思者並不令人討厭。萊格爾·德·莫想著前天在法學院發生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並不悲哀;這件事改變了他個人的未來計劃,不過計劃並不明晰。 沉思並不妨礙一輛帶篷雙輪輕便馬車經過時,被他注意到了。萊格爾·德·莫的目光在散亂地掃來掃去,像夢遊患者一般,他瞥見一輛雙輪馬車在廣場緩慢行駛,仿佛游移不決。這輛車跟誰過不去呢?為什麼走得慢吞吞的?萊格爾定睛細看。車上有一個人坐在車夫旁邊,年輕人面前放著一個相當大的旅行包。這個包縫著一張卡片,卡片向行人顯示出用黑體大字寫的名字:馬里於斯·蓬梅西。 這個名字改變了萊格爾的態度。他挺起身來,向馬車上的年輕人喊道: 「馬里於斯·蓬梅西先生!」 聽到喊聲,馬車停住了。 年輕人也好像陷入了沉思,他抬起眼睛,說道: 「什麼事?」 「您是馬里於斯·蓬梅西先生嗎?」 「當然是。」 「我一直在找您,」萊格爾·德·莫又說。 「怎麼回事?」馬里於斯問;因為他確實離開了外祖父家,面前這張臉他是第一次看到。「我不認識您。」 「我也不認識您,」萊格爾回答。 馬里於斯以為遇到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在大街上要捉弄人。這會兒他沒有好脾氣。他皺起眉頭。萊格爾·德·莫沉著冷靜地繼續說: 「前天您不在學校里嗎?」 「可能不在。」 「準定不在。」 「您是大學生嗎?」馬里於斯問。 「是的,先生。像您一樣。前天,我偶然走進學校。您知道,有時會有這種念頭。教授正在點名。您不是不知道,這時候他們很可笑。三次點名不到,就要除名,六十法郎泡湯了。」 馬里於斯開始聽他講。萊格爾繼續說: 「是布隆多在點名。您認識布隆多,他的鼻子很尖,很靈,他喜孜孜地嗅得出缺席的人。他狡黠地從P開始。由於這個決不會連累我,我沒有聽。點名進行順利。沒有人除名。普天下的人都來了。布隆多不開心。我暗想:布隆多,我的心上人,今天你別想處罰人了。突然,布隆多點到馬里於斯·蓬梅西。沒人回應。布隆多滿懷希望,重複得更響:馬里於斯·蓬梅西。他拿起了筆,先生,我心腸好。我馬上想:一個好小伙子要被勾掉了。小心。他可是真正活著,不過不準時。這不是一個好學生。不是一個坐得住的人,不是一個愛學習的大學生,不是精通科學、文學、神學和智慧書的小學究,不是被四根別針釘住的傻瓜蛋;一個系是一根別針。這是一個可敬的懶蟲,喜歡逛來逛去,到外地度假,栽培女工,追逐漂亮姑娘,這會兒也許在情婦那裡。咱們救救他吧。處死布隆多!這時,布隆多把沾滿除名墨跡的筆蘸上墨水,惡狠狠的目光掃視著課堂,第三次重複喊道:『馬里於斯·蓬梅西!』我回答:『到!』結果您沒有被劃掉。」 「先生!……」馬里於斯說。 「而我卻被除名了,」萊格爾·德·莫又說。 「我不明白您這句話,」馬里於斯說。 萊格爾又說; 「再簡單不過。我坐在講台旁邊回答,離門很近,準備逃走。教授定睛凝視我。這個布隆多大概像布瓦洛所說的鼻子靈得很,他突然跳到字母L。L是我的名字的開首字母。我是莫城人,我叫萊格爾。」 「鷹!」馬里於斯打斷說,「多美的名字啊!」 「先生,這個布隆多念到了這個美麗的名字,喊道:『萊格爾!』我回答:『到!』這時布隆多帶著老虎的溫柔望著我,笑嘻嘻的,對我說:『如果您是蓬梅西,您就不是萊格爾。』這句話看來令您不快,但對我卻就慘了。說完,他劃掉我的名字。」 馬里於斯感嘆說: 「先生,我十分愧疚……」 「首先,」萊格爾打斷說,「我要用幾句明顯的讚詞把布隆多裹成木乃伊。我設想他已經死了。他這樣乾瘦,這樣蒼白,這樣冷漠,這樣死板,這樣發臭,差別不是很大。我說:Erudimini qui judicatis terram.[30]布隆多長眠在此,尖鼻子布隆多,長鼻猴布隆多,守紀律的牛,bos disciplinœ,[31]禁令守門狗,點名天使,死板、乾脆、準確、嚴厲、正直和可憎。天主把他除名,就像他把我除名一樣。」 馬里於斯又說: 「我很抱歉……」 「年輕人,」萊格爾說,「這是給您的教訓。以後要準時。」 「真是萬分抱歉。」 「以後不要再讓別人除名了。」 「我很遺憾……」 萊格爾哈哈大笑。 「而我卻正中下懷。我正滑下去要當律師。除名救了我。我放棄了當律師的榮耀。我用不著去捍衛寡婦,也用不著去攻擊孤兒。不用穿法袍,不再有實習。我獲得除名啦。我倒要感謝您,蓬梅西先生。我打算鄭重拜訪您一次,表示感謝。您住在哪裡?」 「在這輛馬車裡,」馬里於斯說。 「好闊氣,」萊格爾平靜地說。「我祝賀您。您每年的租金是九千法郎。」 這時,庫費拉克從咖啡館裡出來。 馬里於斯苦笑說: 「我租住才兩小時,渴望出來;說來話長,我不知到哪兒去。」 「先生,」庫費拉克說,「到我家裡來吧。」 「我本來有優先權,」萊格爾指出,「可是我沒有家。」 「別說了,博須埃,」庫費拉克又說。 「博須埃,」馬里於斯說,「我覺得您剛才叫萊格爾。」 「德·莫,」萊格爾回答,「化名博須埃。」 庫費拉克登上了馬車。 「車夫,」他說,「去聖雅克門旅館。」 當晚,馬里於斯安頓在聖雅克門旅館的一個房間裡,與庫費拉克為鄰。 三、馬里於斯的驚訝 在幾天內,馬里於斯是庫費拉克的朋友。青春是創傷癒合迅速的季節。馬里於斯在庫費拉克身邊自由呼吸,對他來說是新鮮事。庫費拉克不問他情況。他甚至沒有想過這樣做。在這種年齡,臉上會把什麼事都馬上表現出來。說話是多餘的。有這樣的年輕人,可以說他的臉在喋喋不休。彼此一見面,就互相了解了。 但一天早上,庫費拉克突然問他這句話: 「對了,您有政治見解嗎?」 「啊!」馬里於斯說,幾乎感到被這個問題得罪了。 「您是哪一派的?」 「波拿巴民主派。」 「老鼠放心的灰色調,」庫費拉克說。 第二天,庫費拉克把馬里於斯拉到穆贊咖啡館去。然後他帶著微笑對他耳語說:「我應該讓您走進革命。」他把馬里於斯帶到ABC之友社的大廳里,介紹給其他朋友,小聲說了一句簡單而馬里於斯聽不懂的話:「一個學生。」 馬里於斯落入有才情的人的馬蜂窩裡。再說,儘管沉默寡言和莊重,但他既不缺少翅膀,也不缺少螫針。 馬里於斯出於習慣和趣味,至今一直孤獨,喜歡自言自語和個別交談,對周圍這群年輕人感到有點驚奇。各種各樣的首創精神同時吸引他,又爭奪他。所有這些無拘無束、變化不定的思想亂竄亂動,使他的思想旋轉起來。有時,在混亂中,他的思緒走得這樣遠,很難再找回來。他聽人談論哲學、文學、藝術、歷史、宗教,方式出人意料。他隱約看到奇特的方面,由於沒有放在遠景上去看,就未免看到一片混亂。他離開外祖父的觀點,轉到父親的觀點上來,自以為確立了觀念;如今他不安地,卻又不敢承認,懷疑自己沒有確立觀念。他觀察一切事物的角度,開始重新變動。游移不定使他腦中的全部視野晃動起來。內心騷亂是很奇特的。他幾乎感到痛苦。 對這些年輕人來說,好像沒有「約定俗成的東西」。各種話題馬里於斯都聽到古怪的語言,他還很膽怯的思想感覺不舒服。 貼著一張劇院海報,這是一出老劇目,擁有所謂古典主義悲劇的標題。「打倒資產者喜歡的悲劇!」巴奧雷爾叫道。馬里於斯聽到孔布費爾反駁: 「你錯了,巴奧雷爾。資產階級喜歡悲劇,在這一點上必須讓資產階級安靜。戴假髮的悲劇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屬於這些人之列:以埃斯庫羅斯的名義否認它存在的理由。自然界中存在雛形;創作中有現成的戲仿;鳥嘴不是鳥嘴,翅膀不是翅膀,鰭不是鰭,爪子不是爪子,痛苦的叫聲令人好笑,這就是鴨子。然而,既然家禽與鳥類共存,我看不出為什麼古典主義悲劇不能與古代悲劇共存。」 有一次,馬里於斯走在昂若拉和庫費拉克中間,偶然經過讓-雅克·盧梭街。 庫費拉克拉住他的手臂。 「注意。這是石膏窯街,今日叫做讓-雅克·盧梭街,因為六十年前一對古怪的夫婦住在這裡。這就是讓-雅克和苔蕾絲。他們在這裡不時生孩子。苔蕾絲生出來,讓-雅克把孩子送到孤兒院。」 而昂若拉指責庫費拉克。 「在讓-雅克面前住嘴吧!這個人,我很讚賞。他否認了自己的孩子,不錯;但是他過繼了人民。」 這些年輕人都不說「皇帝」這個詞。只有讓·普魯維爾有時說「拿破崙」;其他人說「波拿巴」。昂若拉稱為「布奧拿巴」。 馬里於斯暗暗奇怪。Initium sapientiœ.[32] 四、穆贊咖啡館的後廳 馬里於斯參加這些年輕人的談話,有時插入進來;有一次談話真正震撼了他的思想。 事情發生在穆贊咖啡館後廳。這一晚,幾乎所有的ABC之友都來聚會了。油燈大放光彩。大家平靜地卻吵吵嚷嚷地談人論事。除了昂若拉和馬里於斯沉默不語外,人人都隨意說一兩句。朋友之間的談話,有時就是這樣既平靜又吵嚷。這是一種遊戲,亂糟糟的,又是一場談話。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接上話頭。四個角落都有人在談話。 後廳里不接受任何女人,除了咖啡館的洗杯盤女工路易宗,她不時穿過後廳,從洗碗間到「策劃室」。 格朗泰爾已經酩酊大醉,在他占據的角落裡大吼大叫。他聲嘶力竭地爭辯,亂說一通,叫道: 「我渴了。世人啊,我做了一個夢:海德堡的酒桶中了風,要放上十二條螞蟥吮吸,我是其中一條。我想喝酒。我想忘卻人生。生活不知是誰的可惡發明。持續時間很短,毫無價值。為了生活都要累得半死不活。生活是一幅布景,上面很少活動門窗。幸福是一個舊窗框,只油漆一面。《傳道書》說:一切都是虛榮;我跟這個也許從來不存在的老傢伙想法一樣。零,不願意赤條條地出去,穿上了虛榮。噢,虛榮!用誇大的字眼給一切重新穿上衣服!一個廚房是一個實驗室,一個跳舞演員是一個教師,一個賣藝小丑是一個體操家,一個拳擊師是一個運動員,一個藥劑師是一個化學家,一個假髮師是一個藝術家,一個拌和工是一個建築師,一個賽馬手是一個運動員,一隻鼠婦是一隻甲殼蟲。虛榮有正反面;正面是蠢,是掛滿彩色玻璃珠子的黑人;反面是傻,是一身破衣爛衫的哲學家。我哭泣一個,譏笑另一個。所謂榮譽和尊嚴,甚至榮譽和尊嚴,一般來說是金色青銅。國王以人的尊嚴當玩物。卡利古拉[33]把一匹馬封為執政官;查理二世把一塊牛腰肉封為騎士。現在你們在憤怒執政官和牛排小男爵之間自我賣弄吧。至於人的內在價值,也不見得受到多大尊重。聽聽街坊對街坊的讚揚吧。白對白是無情的;如果百合會說話,它會把鴿子打扮成什麼樣子!一個篤信的女人對另一個說長道短,比眼鏡蛇更毒。可惜我是個無知的人,因為我會給你們舉出一大堆事來;但我一無所知。比如,我一直很幽默;我在格羅[34]那裡當學生時,不去亂塗亂畫,以偷吃蘋果消磨時間;畫家和贓物只是陰陽性之差。這是對我而言;至於你們這些人,你們與我相當。我不在乎你們的完美、卓越和優點。凡是優點都會陷入缺點;節儉接近吝嗇,慷慨接近揮霍,勇敢接近假充好漢;誰說虔誠,誰就有點偽善;德行中的惡習,同第歐根尼[35]大衣上的窟窿一樣多。你們讚賞誰,是被殺的還是殺人的,是愷撒還是布魯圖斯?一般說,人們站在殺人者一邊。布魯圖斯萬歲!他殺了人。這就是美德。美德?是的,但也是瘋狂。這些偉大的人有古怪的污點。殺死愷撒的布魯圖斯愛上了一個小伙子塑像。這個塑像是希臘雕刻家斯特隆吉利翁[36]的作品,他還雕塑了一個騎馬女子的塑像,名叫厄克納莫斯,即『美腿』,尼祿帶著它一起旅行。這個斯特隆吉利翁只留下兩尊塑像,使布魯圖斯和尼祿愛好一致;布魯圖斯愛上一個,尼祿愛上另一個。全部歷史就是一長篇囉唆話。一個世紀抄襲另一個世紀。馬倫哥戰役模仿皮德納戰役[37];克洛維斯的托爾比亞克戰役[38]和拿破崙的奧斯特利茲戰役似兩滴血一樣相像。我不看重勝利。沒有什麼比戰勝更愚蠢了;真正的光榮是說服。要盡力證明點什麼!你們只滿足於成功,多麼平庸啊!還滿足於征服,多麼可憐啊!唉!到處是虛榮和怯懦。一切服從於成功,連語法也是這樣。賀拉斯說:Si volet usus.[39]因此,我蔑視人類。我們要從總體降到局部嗎?要我開始讚賞各民族嗎?請問,哪國人民?希臘嗎?雅典人,這些從前的巴黎人,殺了福西翁,就像柯利尼的傳說,還奉承暴君,以致阿那塞福爾說:皮西斯特拉特[40]的尿吸引蜜蜂。五十年間,希臘最了不起的人物曾是這個語法學家菲爾塔斯,他是這樣矮小瘦弱,不得不在鞋上墜了鉛,不被風吹走。在科林斯最大的廣場上,有一尊西拉尼翁雕刻的塑像,由普林納[41]編入目錄;這座塑像雕的是埃皮斯塔特。埃皮斯塔特干過什麼?他發明了一種絆馬索。這就概括了希臘和光榮。再談談別的民族。我讚賞英國嗎?我讚賞法國嗎?法國?為什麼?由於巴黎?我剛才對你們說過我對雅典的見解。英國嗎?為什麼?由於倫敦?我憎恨迦太基。再說,倫敦作為窮奢極欲的大都會,是貧困的首府。僅在查林-克羅斯教區,每年都有一百個人餓死。這就是阿爾比翁[42]。我要補全說,我見過一個英國女人戴著玫瑰花冠和藍眼鏡跳舞。因此,去它的英國吧!即使我不讚賞約翰牛,難道就讚賞約拿單[43]嗎?我不欣賞這個使用奴隸的兄弟。去掉time is money[44],英國還剩下什麼?去掉cotton is king[45],美國還剩下什麼?德國是淋巴液;義大利是膽汁。我們對俄羅斯迷醉嗎?伏爾泰欣賞俄國。他也欣賞中國。我承認,俄國有它的美,其中一點是非常專制;但我憐憫專制君主。他們身體羸弱。一個阿列克賽掉了腦袋,一個彼得被刺殺,一個保羅被扼死,另一個保羅被靴子踩扁,好幾個伊凡被掐死,好幾個尼古拉和瓦西里被毒死,這一切表明,俄國皇宮處於明顯不正常的狀態中。所有的文明民族都讓思想家讚賞戰爭這種玩意兒;然而,戰爭,文明化的戰爭,竭盡和用全了一切形式的強盜行徑,從雅克薩山口走私者的敲詐勒索,到柯曼什印第安人在『險道』的劫掠。哦!你們會對我說,歐洲總比亞洲好吧?我承認,亞洲很滑稽;但是你們這些西方人,你們的時裝和艷服混雜了各種污穢和威嚴,從伊莎貝爾王后的髒襯衫到太子的便桶椅,我看不出你們有什麼理由嘲笑大喇嘛。稱作人的先生們,我對你們說完蛋啦!布魯塞爾人消費啤酒最多,斯德哥爾摩人消費燒酒最多,馬德里人消費的巧克力最多,阿姆斯特丹人消費刺柏子酒最多,倫敦人消費葡萄酒最多,君士坦丁堡人消費咖啡最多,巴黎人消費苦艾酒最多;這就是所有有用的概念。總的說來,巴黎占先。在巴黎,連賣破爛的都奢侈享樂:第歐根尼在培雷厄斯當哲學家,同樣喜歡在莫貝爾廣場賣破爛。還要學會這一點:賣破爛的光顧的小酒店叫做劣質啤酒店;最著名的是『平底鍋酒店』和『屠宰場酒店』。噢,城郊小咖啡館、宴會館、小酒店、下等小酒館、低級咖啡館、小酒館、低級舞場、賣破爛光顧的小酒店、哈里發商隊客店,我向你們引證這些,我是一個愛享樂的人,在理查飯店吃每份四十蘇的客飯,我需要一條波斯地毯,裹上裸體的克萊奧帕特拉!克萊奧帕特拉在哪兒?啊!這是你,路易宗。你好。」 格朗泰爾醉醺醺的,在穆贊咖啡館的後廳角落裡,就這樣口若懸河,纏住路過的洗碗女工。 博須埃朝他伸出手,企圖讓他住聲,格朗泰爾變本加厲地又說起來: 「莫城的鷹,放下你的爪子。你用希波克拉特拒絕阿爾塔克塞爾克塞斯的陳詞濫調的手勢,對我不起任何作用。你不必讓我安靜下來。再說,我很悲哀。您要我對您說什麼呢?人很壞,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的,人是失敗的。天主創造這種動物沒有成功。人群里醜陋的有的是。隨便哪一個都是無恥之徒。女人與無恥相配。是的,我有憂鬱症,外加憂愁、思鄉、神經衰弱,感到煩躁,動輒易怒,打呵欠,我煩悶,我厭倦,我苦惱!讓天主見鬼去吧!」 「住口,大寫的R!」博須埃又說,他在同一群人討論一個法律問題,一句法學行話講了大半,結尾是: 「……至於我,儘管我幾乎稱不上法學家,至多是業餘檢察官,我還是支持這一點:根據諾曼底的習慣,每年到聖米歇爾節,無論業主還是遺產被扣押者,除了其他權利,所有人和每個人,都要向領主繳納一筆等值稅,這適用於長期租賃契約、租約、自由地、教產契約和公產契約、抵押契約……」 「回聲,傷心飲泣的山林水澤仙女,」格朗泰爾哼唱著。 在格朗泰爾旁邊,一張桌子周圍的人幾乎默默無聲,桌上的兩隻杯子之間有一張紙、一隻墨水瓶和一支筆,表明在草擬一出歌舞劇。兩隻在創作的腦袋湊在一起,低聲商量這件大事: 「先確定角色的名字。有了名字,就找到主題。」 「不錯。說吧。我寫。」 「多里蒙先生?」 「食利者?」 「當然。」 「他的女兒叫克萊絲汀。」 「……汀。還有呢?」 「聖瓦爾上校。」 「聖瓦爾用濫了。我說不如叫瓦爾散。」 在這兩個想當歌舞劇作家的人旁邊,另有一群人,也趁吵鬧在低聲談話,議論一場決鬥。一個三十歲的老手,在給一個十八歲的新手出主意,向他解釋同什麼對手打交道。 「見鬼!要小心。這是一個出色的劍手。劍法乾淨利落,善於攻擊,佯攻從不落空,手腕靈活,集束進攻,快如閃電,招架準確,反擊精確,天哪!而且他是左撇子。」 在與格朗泰爾相反的角落,若利和巴奧雷爾在玩多米諾骨牌,談論愛情。 「你呀,你很幸福,」若利說。「你有一個愛笑的情婦。」 「這是她的一個缺點,」巴奧雷爾回答。「當人情婦,笑就錯了。這會鼓勵人欺騙她。看到她快樂,就會去掉您的內疚;要是看到她憂愁,就會良心不安。」 「忘恩負義!一個笑嘻嘻的女人多好啊!你們從來不吵架!」 「這是由於我們有約定。我們在締結小神聖同盟時,就確定了每個人的邊界,決不能超越。北邊屬於沃德,南邊屬於熱克斯。[46]於是相安無事。」 「相安無事,幸福慢慢消受。」 「而你呢,若利-利,你和那位小姐不和,到了什麼程度啦?你知道我要說誰。」 「她跟我賭氣,有股牛勁。」 「你可是個多情的人,為伊消得人憔悴。」 「唉!」 「換了我,就會把她拋掉。」 「說說容易。」 「做也容易。她不是叫穆齊什塔嗎?」 「是的。啊!可憐的巴奧雷爾,這是個絕色女郎,很有文學修養,小巧的腳,嬌小的手,穿戴入時,白皙,胖乎乎的,眼睛像用紙牌算命的女人。我為她發狂了。」 「親愛的,那麼就要得到她的歡心,要瀟灑,顯得十分疲憊。給我到斯托的店裡買一條上好的皮褲。也有出租的。」 「多少錢?」格朗泰爾叫道。 第三個角落正在討論詩歌。異教神話和基督教神話發生衝突。讓·普魯維爾出於浪漫主義,擁戴奧林匹斯。他只有在休息時才是膽怯的。一激動起來,他就光彩煥發,快樂越發增加激動,他是笑嘻嘻的,又很抒情: 「不要侮辱天神,」他說。「天神也許並沒有走掉。朱必特絲毫沒有給我死人的印象。你們說,天神是夢幻。即使在自然界,在這些夢幻消逝以後今天的自然界,還能重新找到所有偉大而古老的異教神話。有的山輪廓像城堡,比如維尼馬爾山,我看是庫柏勒[47]的帽子;我沒有得到證明,潘神夜裡不來柳樹的空心樹幹里吹氣,一面用手指輪流按樹洞;我始終相信,伊娥[48]同『牛撒尿』瀑布有聯繫。」 在最後一個角落裡,大家在談論政治。大家批評御賜的憲章。孔布費爾無力地給予支持,庫費拉克則有力地給以摧毀性打擊。有一份倒霉的圖蓋憲章[49]放在桌上。庫費拉克抓起了這有名的憲章,搖晃著,一面陳述觀點,一面抖動這張紙。 「首先,我不要國王。哪怕只從經濟角度看,我也不要國王;國王是寄生蟲。沒有不花錢的國王。請聽這一點:國王昂貴。在弗朗索亞一世去世時,法國的公債是年息三萬利弗爾;路易十四去世時,公債是二十六億,按二十八法郎的債權比例清償,據德馬雷說,在一七六〇年,這相當於四十五億,今日合一百二十億。其次,請孔布費爾別見怪,一部御賜的憲章是文明糟糕的權宜之計。說什麼挽救了過渡,緩和了過程,減輕了動盪,通過實施憲章虛幻的條款,讓國家從君主制不知不覺地過渡到民主制,這些都是拙劣的理由!不!不!決不要以微光照亮人民。在你們立憲的地窖里,原則要枯萎發白。不要變種。不要折中。不要國王恩賜給人民。在所有的恩賜條款中,有一個第十四條。[50]在給予的手旁邊,有一隻攫取的爪子。我堅決拒絕你們的憲章。一部憲章是一副面具;底下藏著謊言。人民接受憲章就是讓權。法律只有完整才成其為法律。不!不要憲章!」 時值冬天;壁爐里有兩根木柴在畢剝作響,很有誘惑力,庫費拉克抵擋不住。他把可憐的圖蓋憲章揉成一團,扔進火里。紙燃燒起來。孔布費爾冷靜地望著路易十八的傑作燃燒,僅僅說: 「憲章幻化成火焰。」 諷刺、俏皮話、雙關語,這類東西在法國稱為活躍,在英國稱為幽默,不管趣味好壞,理由好壞,談話就像沖天的煙火,一齊升起,在大廳的各個角落交織,在人的頭頂上快樂地炸開。 五、擴大視野 這些年輕人思想之間的撞擊,有美妙之處,人們永遠無法預測它的火花,猜出它的閃光。等一下會迸發出什麼呢?一無所知。笑聲從感動中爆發出來。嚴肅在滑稽的時候進入。衝動取決於隨便一個字。每個人的激情都至高無上。插科打諢就足以打開意想不到的天地。這種交談峰迴路轉,遠景驟然改變。偶然是這種談話的創造者。 格朗泰爾、巴奧雷爾、普魯維爾、博須埃、孔布費爾和庫費拉克正在唇槍舌劍,混戰一場,突然,一個嚴肅的思想,古怪地出自一句鏗鏘而空洞的話,掠過這場爭論。 對話中怎麼猝然出現一句話?怎樣會突然得到強調,引起聽到者的注意呢?上文說過,無從知曉。正當亂糟糟一片時,博須埃忽然以這個日期結束一頓指責: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鐵盧。」 聽到滑鐵盧這個詞,馬里於斯正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的一隻水杯的旁邊,於是將手從下巴放下,開始盯住在座的人。 「沒錯,」庫費拉克大聲說(「當然囉」這個詞當時已經過時),「十八這個數字很古怪,給我強烈印象。這是波拿巴的忌數。將路易放在這個數字前面,將霧月放在其後,[51]您就看到這個人的整個命運,特點意味深長:開始緊跟著結束。」 昂若拉一直一聲不響,這時打破了沉默,對庫費拉克說了這句話: 「您想說罪行後面緊跟著贖罪吧。」 「罪行」這個詞超過了馬里於斯能夠接受的限度,突然提到滑鐵盧已經使他很激動了。 他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向掛在牆上的法國地圖,地圖下面可以看到一個島,列在分開的一部分,他將手指著這一塊,說道: 「科西嘉島。一個使法國變得非常偉大的小島。」 恰如一股冷風吹拂。大家都止住了話頭,感到要發生什麼事了。 巴奧雷爾正在昂首挺胸,反駁博須埃,他也放棄了,要聽下文。 昂若拉的藍眼睛不看任何人,似乎凝視虛無,沒有看馬里於斯,回答道: 「法國不需要什麼科西嘉島,也能偉大。法國偉大隻因為她是法國。Quia nominor leo.[52]」 馬里於斯毫無退卻的想法;他轉向昂若拉,他的聲音顫抖著,像來自肺腑的顫抖: 「我絕不想貶低法國!但把拿破崙和它結合起來,一點沒有貶低它。啊,我們就來談談。我剛來到你們這裡,但我不瞞你們說,你們令我驚訝。我們處在什麼狀態?我們是什麼人?你們是誰?我是誰?我們來解釋一下皇帝。我聽到你們像保王派一樣強調『於』這個音,說成布奧拿巴。我告訴你們,我的外祖父更進一步,他說成布奧拿巴泰。我原來以為你們是年輕人。你們把自己的熱情究竟放到哪裡去呢?你們拿來做什麼呢?你們不敬佩皇帝,敬佩誰呢?你們還有更多的要求?如果你們不要這個偉人,你們要什麼樣的偉人呢?他擁有一切。他是完美的。在他的腦子裡裝著滿滿的人類才幹。他像查士丁尼一樣制訂法典,他像愷撒一樣統治,他的談話將帕斯卡爾的閃光和塔西陀的雷電混合在一起,他創造歷史,他寫下歷史,他的戰報是《伊利亞特》,他把牛頓的數字和穆罕默德的暗喻融合起來,他將金字塔般的話語留在身後的東方;在蒂爾西特,他教導帝王們如何保持威嚴,在科學院,他反駁了拉普拉斯[53],在國務會議上,他和梅爾蘭[54]相頡頏,他給有些人的幾何學和另一些人的訴訟注入靈魂,他跟檢察官在一起是法學家,跟天文學家在一起是星相家;他像克倫威爾一樣吹滅兩根蠟燭中的一根,到神廟街對窗簾的一個流蘇討價還價;他看到一切,知曉一切;這並不妨礙他在孩子的搖籃旁發出樸實的笑聲;突然,驚惶的歐洲傾聽起來,大軍在前進,炮隊在滾動,浮橋伸展在河面上,浩浩蕩蕩的騎兵像風暴一樣奔馳,吶喊聲、喇叭聲,到處王座顫動,王國的邊界在地圖上移動,只聽到一把超人的寶劍嚓地拔出劍鞘,只見他站在天際,手中發出火光,目光如炬,在雷電中展開雙翅,即大軍和老近衛軍,這是戰爭的大天使!」 大家保持沉默,昂若拉低垂著頭。沉默歷來有點表示同意,或者手足無措。馬里於斯幾乎沒有喘氣,越發激動地繼續說: 「朋友們,我們要主持公道!有這樣一個皇帝的帝國,人民的命運多麼光輝燦爛,尤其這是法國人民,把自身的天才加入這個人的天才中!大顯身手,治理國家,向前挺進,旗開得勝,各國首都當宿營地,讓手下的精兵當國王,宣布王朝的覆滅,以衝鋒的步伐改變歐洲的面貌,您一威脅,就讓人感到您手握天主的寶劍柄,跟隨著漢尼拔、愷撒和查理大帝的三位一體,做這樣一個人的百姓:響亮的報捷聲與您每天的清晨一起到來,殘老軍人院的炮聲是鬧鐘,讓這些神奇的字眼光芒萬丈,彪炳千秋:馬倫哥、阿科爾、奧斯特利茲、耶拿、瓦格拉姆!隨時讓勝利的群星在歷代的天宇閃現,讓法蘭西帝國和羅馬帝國旗鼓相當,成為偉大的民族,產生偉大的軍隊,派出軍團馳騁整個大地,仿佛一座大山派出雄鷹飛往四面八方,獲勝,統治,摧毀,在歐洲成為閃射榮耀金光的人民,奏出震響歷史的巨人軍樂,憑武功和讚賞雙倍征服世界,真是壯哉偉哉;還有更偉大的嗎?」 「獲得自由,」孔布費爾說。 輪到馬里於斯低下頭顱。這個普通和冷靜的句子,像鋼刃一樣穿過他的激昂陳詞,他感到激情在心中煙消雲散了。當他抬起眼睛時,孔布費爾已經不在那裡了。或許他對自己反駁這種神化感到滿意,剛剛離開,除了昂若拉,大家也跟著他走了。大廳里人走空了,昂若拉獨自同馬里於斯留下,莊重地望著他。但馬里於斯在整理思路,不肯認輸;內心激動的餘波大概還要表露出來,要和昂若拉論戰一番,突然,傳來樓梯上一個人邊走邊唱的歌聲。這是孔布費爾,他唱的是: 如果愷撒給了我 戰爭和光彩, 如他還要我擺脫 我母親的愛, 對偉大愷撒我回答: 權杖、戰車收回吧, 我更愛母親,啊喲! 母親我更愛。 孔布費爾的歌聲溫柔又粗獷,給予這節歌詞一種古怪的雄渾。馬里於斯若有所思,目光望著天花板,幾乎機械地重複:我的母親?…… 這時,他感到昂若拉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公民,」昂若拉對他說,「我的母親就是共和國。」 六、《RES ANGUSTA》[55] 這次晚會給了馬里於斯深深的震動,在心靈中留下惆悵的陰影。他的感受,也許如同大地被鐵犁劃開,播下麥種那樣;大地只感到傷痛;萌芽的顫動和結實的喜悅,只是以後的事。 馬里於斯心情鬱悶。他剛剛有了一種信念;已經必須把它拋棄嗎?他對自己斷定說不行。他自我表明他不願意懷疑,而他不由自主開始懷疑了。處於兩種宗教之中,一種尚未出來,另一種還沒有進去,這種情況是難以忍受的;這種黃昏狀態只令蝙蝠的心靈喜愛。馬里於斯的瞳孔直統統的,需要真正的光。懷疑的半明半暗令他難受。他要留在原地堅守的願望不管多麼強烈,他也不可遏制地不得不繼續下去,往前走,觀察,思考,走得更遠。這要把他引導到哪裡?他走了那麼多路,接近了父親以後,如今他害怕要遠離他父親。各種各樣的思索紛至沓來,他越發苦惱不安。他周圍出現懸崖峭壁。他既不贊同外祖父,也不贊同他的朋友們;他在前者眼中太大膽,在後者眼中又太落後;他自認為雙倍的孤立,一方來自老年人,另一方來自年輕人。他不再到穆贊咖啡館去。 他的內心騷亂不安,就不太考慮生活的艱難。生活現實是不容忽視的,如今冷不防捅他一肘子。 一天早上,旅館老闆走進馬里於斯的房間,對他說: 「庫費拉克先生為您作過擔保。」 「是的。」 「但是我要收房錢了。」 「請庫費拉克先生來跟我說話。」 庫費拉克來了,老闆離開他們。馬里於斯把還沒有想到相告的情況告訴了他,他沒有雙親,在世上孑然一身。 「您打算怎麼辦?」庫費拉克問。 「我一籌莫展,」馬里於斯回答。 「您打算做什麼?」 「毫無打算。」 「您有錢嗎?」 「十五法郎。」 「要我借給您錢嗎?」 「不用了。」 「您有衣服嗎?」 「就這些。」 「您有首飾嗎?」 「有一隻表。」 「銀的?」 「金的。這就是。」 「我認識一個收購衣服的商人,他會買下您的禮服和長褲。」 「很好。」 「您以後只有一條長褲、一件背心、一頂帽子和一件外衣了。」 「還有一雙靴子。」 「什麼!您不會光腳走路嗎?多闊氣啊!」 「這樣就夠了。」 「我認識一個鐘錶商,他會買下您的表。」 「很好。」 「不,不好。以後您幹什麼?」 「干要幹的事。至少光明磊落。」 「您懂英文嗎?」 「不懂。」 「您懂德文嗎?」 「不懂。」 「算了。」 「為什麼?」 「因為我的一個朋友是書商,他在編一部百科全書,您可以翻譯德文或英文的詞條。報酬很低,但夠生活的。」 「我可以學英文和德文。」 「在這以前呢?」 「在這以前我靠變賣衣服和表為生。」 買衣服的商人叫來了。他以二十法郎買下舊衣。又去鐘錶商那裡。他以四十五法郎買下了表。 「不壞,」回到旅館裡,馬里於斯對庫費拉克說,「加上我的十五法郎,一共是八十法郎。」 「旅館的賬單呢?」庫費拉克提醒說。 「啊,我忘了,」馬里於斯說。 「見鬼,」庫費拉克說,「您學英文要花掉五法郎,您學德文要花掉五法郎。學一種語言可得要快,吃一百蘇可得要慢。」 吉爾諾曼姨媽其實在別人處於逆境時心地相當善良,她終於找到了馬里於斯的住處。一天上午,馬里於斯上學回來,看到姨媽的一封信和六十皮斯托爾,也就是說封在盒裡的六百金法郎。 馬里於斯把這三十路易退還給姨媽,還附了一封信,表示他有謀生手段,今後可以自給自足。這時他只剩下三法郎。 姨媽一點沒向外祖父透露這次拒絕,生怕徹底激怒他。再說,他不是已講過:「再也別向我提起這個吸血鬼!」 馬里於斯不願負債,離開了聖雅克門那個旅館。 [1]道德團,1808年德國愛國青年組成的團體。 [2]庫古德社是一個小型的共和派秘密組織。 [3]法文ABC的讀音與法語名詞abaissé(身份低下)諧音。 [4]拉丁文,閹人上戰場。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曾派宦官納爾雷斯出征。 [5]義大利文,野蠻人不做,巴爾貝里尼卻要做。17世紀,巴爾貝里尼家族在羅馬拆毀古建築,建造府邸。巴爾貝里尼與野蠻人讀音相近,在諧音上做文章。 [6]西班牙文,自由和家。這是西班牙自由派聯合的口號。 [7]拉丁文,你是石頭,在這石頭上我要建造……這是耶穌對彼得說的話,彼得意為石頭,耶穌是說在石頭上建教堂。 [8]安蒂諾烏斯,古希臘美少年,130年溺死在尼羅河後被封為神。 [9]阿文蒂諾山是羅馬城外的山岡;格拉庫斯兄弟二人,先後是護民官。 [10]愛瓦德奈,古代傳說中的鐘情女子,看到焚燒她丈夫的屍體,便跳進火堆中。 [11]阿里斯托吉通和哈爾莫狄烏斯都是公元前六世紀的雅典人,他們合力殺死暴君希帕爾克,然後將兇器藏在愛神木枝葉下面。 [12]埃澤希爾,《聖經》中四大先知的第三位。 [13]拉丁文,人和成年人。 [14]即人。 [15]阿拉戈(1786—1853),天文學家,政治家,曾任天文台長及陸軍和海軍大臣。 [16]若弗羅瓦·聖伊萊爾(1772—1844),法國博物學家,對鳥類、胚胎學等尤有研究。 [17]普伊澤居爾和德勒茲,均為帝國軍官,磁學專家。 [18]謝尼埃(1762—1794),法國詩人,浪漫派先驅,反對恐怖政策,上了斷頭台。 [19]列強開始瓜分波蘭的一年。 [20]拉丁文,無一例外。 [21]1814年至1815年,英俄普奧在維也納商議如何制裁法國。 [22]拉丁文,像接力賽一樣。 [23]萊格爾(Lesgle)與鷹(L'Aigle)的發音相同,但寫法不一樣。鷹是拿破崙的徽號。 [24]這個綽號的拼寫(Lesgueules)含有「狗嘴」之意。 [25]博須埃(1627—1704),法國散文家,善寫誄詞,曾任莫城主教。 [26]五路易等於一百法郎,又是「聖路易」的諧音,傳說聖路易國王為窮人洗腳。 [27]斐揚派,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君主立憲派。 [28]在希臘神話中,波呂克斯和卡斯托耳是異父兄弟,合稱狄俄斯庫里;帕特羅克萊斯是阿喀琉斯的好友,為赫克托耳所殺,阿喀琉斯替他報了仇;尼素斯是厄里亞勒的朋友(見維吉爾《伊尼德》);厄達米達斯是阿雷特和沙里克納斯的朋友;埃菲斯蒂翁是亞歷山大的朋友;佩什梅雅是醫生杜布勒伊的朋友。 [29]皮拉德是俄瑞斯特的好友,幫助他報了殺父之仇。 [30]拉丁文,要調查清楚,人間的法官。 [31]拉丁文,守紀律的牛。 [32]拉丁文,智慧的初萌。引自《聖經》的《箴言》。 [33]卡利古拉(12—41),羅馬帝國皇帝。 [34]格羅(1771—1835),法國畫家,大衛的學生。 [35]第歐根尼(公元前413—前327),古希臘哲學家,傳說蔑視榮譽、財富、舒適。 [36]斯特隆吉利翁,公元前五世紀末希臘雕塑家。 [37]皮德納戰役,公元前168年,羅馬執政官保羅·埃米爾率軍在皮德納戰勝馬其頓。 [38]克洛維斯(約466—511),法蘭克人國王,保護基督教。 [39]拉丁文,出於約定俗成。 [40]福西翁(約公元前402—前318),雅典將軍、政治家,因主張和平被處死刑;柯利尼(1519—1572),海軍元帥,因信奉新教而被害;皮西斯特拉特(公元前600—前527),雅典暴君。 [41]西拉尼翁,公元前4世紀希臘雕刻家;普林納(23—79),羅馬博物學家。 [42]阿爾比翁,英格蘭的古稱。 [43]約拿單,美國人的蔑稱。 [44]英文,時間就是金錢。 [45]英文,棉花就是王。 [46]影射法國和瑞士因1815年巴黎第二協定的條款產生的邊界爭端:熱克斯屬於法國,又位於法國海關之外。 [47]庫柏勒,希臘神話中天上萬神和地上萬物之母。 [48]伊娥,宙斯在阿耳戈斯的女祭司,為宙斯所愛,赫拉嫉妒,把她變為母牛,並放出兇狠的牛虻叮她,不讓她接近宙斯。 [49]圖蓋將憲章刻印在鼻煙紙上。 [50]憲章第十四條給國王保留為國家安全頒布法令的權力。 [51]前指路易十八,後指霧月18日(按法語,霧月放在18日後面),即拿破崙發動政變上台之日。 [52]拉丁文,因為我叫獅子。 [53]拉普拉斯(1749—1827),法國天文學家、數學家和物理學家。 [54]梅爾蘭(1754—1838),法國政治家,當過律師、議員、司法部長。 [55]拉丁文,「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