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三卷 外祖父和外孫

雨果 《悲慘世界》
一、古老沙龍 吉爾諾曼先生住在塞爾旺多尼街時,經常造訪幾個十分出色、十分典雅的沙龍。吉爾諾曼先生儘管是平民,仍受到接納。由於他有雙倍的才智,先是他本來有的,然後是別人以為他有的,有人甚至邀請他,款待他。他只去他能主宰的地方。有的人不惜一切代價要獲得影響,讓別人關注;凡是他們不能成為權威人物的地方,他們就去逗樂。吉爾諾曼先生不屬於這種人;他在常去的保王黨沙龍中的主宰地位,絲毫不損害他個人的尊嚴。到處他都是權威。有時他要同德·博納爾先生,甚至同邦吉-普伊-瓦萊先生相頡頏。 將近一八一七年,他一成不變地每周有兩個下午,在鄰近的費盧街德·T男爵夫人府上度過,這是個高尚可敬的女人,她的丈夫在路易十六時期是法國駐柏林的大使。德·T男爵生前沉迷於實驗磁性的出神和幻覺,在流亡期間破產而死,全部財產是十卷紅色摩洛哥皮、切口塗金的精裝手稿,那是關於梅斯麥及其小木桶極其有趣的回憶。德·T夫人出於尊嚴,沒有發表回憶錄,只靠一筆不知怎麼殘存的年金支撐。德·T夫人遠離宮廷,她說那是「非常混雜的場所」,生活在孤獨中,卻保持高貴、倨傲和貧窮。有幾個朋友每周兩次聚會在寡婦的爐火邊,這構成了一個純粹保王黨的沙龍。大家在那裡喝茶,隨著吟誦的是哀歌或是頌歌,發出呻吟或對這個世紀、憲章、波拿巴主義者、給平民授勳的叛賣行為、路易十八的雅各賓主義發出憤怒的喊聲,低聲地談論後來成為查理十世的王弟帶來的希望。 他們熱情地歡迎把拿破崙稱為尼古拉的粗俗歌曲。有些公爵夫人,世上最文雅最可愛的女子,也沉醉於一些歌曲,例如這一首是針對「聯盟軍」的: 襯衫衣襟往下垂, 趕快塞進長褲里。 別讓人說愛國者 已經舉起了白旗! 他們玩弄自以為可怕的雙關語,設想惡毒卻看來無邪的文字遊戲,四行詩,甚至二行詩;例如對德索爾內閣,這是德卡茲和德澤爾[1]兩位先生所任職的溫和內閣: 要鞏固根基已經動搖的王座, 須更換土壤,溫室、屋子也換過。[2] 或者他們覺得貴族院「有可厭的雅各賓味」,重擬了一份名單,將名字連在一起,例如組成這樣的句子:達瑪,薩布朗,古維榮·聖西爾[3]。整個過程很有樂趣。 這個圈子裡的人戲仿革命。不知出於什麼意圖,朝相反方向激發同樣的憤怒。他們唱著自己的小調《一切都會好》: 一切都會好!一切都會好! 把波拿巴分子往路燈上吊![4] 歌曲如同斷頭台,變著法子斷頭,今天斷這個頭,明天斷那個頭。這只不過是一種變文。 福阿代斯案件[5]發生在一八一六年,就在這個時期,他們站在巴斯蒂德和若西翁一邊,因為福阿代斯是「波拿巴分子」。他們把自由派稱作「兄弟和朋友」;這是最惡毒的辱罵了。 像有些教堂的鐘樓那樣,德·T男爵夫人的沙龍有兩隻公雞。一隻是吉爾諾曼先生,另一隻是德·拉莫特-瓦魯亞伯爵;他們懷著一種敬意在耳畔議論伯爵:「您知道嗎?這是項鍊事件[6]那個拉莫特。」同黨之間總有這種特別的寬容。 補充一點:在資產階級圈子,來往過於輕率,聲譽便會降低;必須留意結交對象;與感到冷的人為鄰要損失熱量,同樣,接近低賤的人要減少聲譽。上層的世家卻超越這條規律和其他規律。蓬巴杜夫人的兄弟馬里尼能出入德·蘇比茲親王府。不管規律?不是,是有原因。沃貝尼埃夫人的教父杜巴里,在德·黎世留元帥府上很受歡迎。[7]這個圈子是奧林匹亞山。默居爾和德·蓋梅內親王在那裡就像在家中。只要是個神,竊賊也能接納。 德·拉莫特伯爵在一八一五年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引人注目的是他沉默寡言和好教訓人的神態,骨稜稜和冷漠的臉,彬彬有禮的舉止,扣到領結的衣服,總是蹺二郎腿的長腳,西埃納焦土色的鬆弛長褲。他的臉是長褲的顏色。 這個德·拉莫特先生由於「赫赫有名」,算在這個沙龍里,說來奇怪,但又確實,由於他姓瓦魯亞。[8] 至於吉爾諾曼先生,他受到尊敬,絕對物有所值。他有威望,因為他就是有威望。不管他多麼輕佻,他還是有一種派頭,威嚴、高尚、耿直、平民式的高傲,但這並不損害他的快活;另外要加上他的高齡。人活一個世紀不會毫無瑕疵。歲月最終要在頭顱的四周弄成可敬的禿頂。 另外,他有時說的話完全是金玉良言。例如,普魯士國王在幫助路易十八復辟之後,又以德·呂潘伯爵之名來拜訪他,路易十四的後裔接待他,有點像對待布蘭登堡侯爵,而且略帶傲慢。吉爾諾曼先生十分贊同。「只要不是法蘭西國王,」他說,「就只是外省的王。」一天,有人在他面前一問一答:「《法國郵報》那名編輯是怎麼判決的?」「暫停職務。」「前綴是多餘的,[9]」吉爾諾曼先生指出。這類談話能奠定地位。 在慶祝波旁王室返回的周年感恩儀式上,他看到德·塔萊朗先生走過,說道:「這是罪惡閣下。」 吉爾諾曼先生往常由他的女兒陪同前來,這個瘦長的小姐當時超過了四十歲,看來像五十歲,陪同他還有一個漂亮的七歲小男孩,皮膚白皙、臉色粉紅、嬌嫩,目光喜悅、自信,他出現在沙龍里時,總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他多漂亮!真遺憾!可憐的孩子!」這個孩子上文已經提到過了。大家叫他可憐的孩子!因為他的父親是「羅亞爾河的一個強盜」。 這個羅亞爾河的強盜是吉爾諾曼先生的女婿,上文提過,吉爾諾曼先生稱為「家醜」。 二、當年的一個紅色幽靈 當時,有人經過維爾農小城,漫步在美麗壯觀的橋上(但願不久就會被駭人的鐵索橋代替),憑橋欄俯瞰,會注意到一個五十來歲的人,戴一頂皮鴨舌帽,穿一條長褲和灰色粗呢外衣,外衣上面縫著原是紅綬帶的黃條子,腳穿木鞋,被太陽曬黑了,臉幾乎是黧黑的,頭髮則幾乎全白,額上一道寬傷疤延伸到面頰,彎腰曲背,未老先衰,手上拿著一把鏟或一把剪枝刀,差不多整天在小庭園裡走動。這類用圍牆圈住的庭園,靠近塞納河左岸橋頭,平台像一串鎖鏈,栽滿鮮花,令人賞心悅目;這些庭園大大擴展,可以說是花園,如果縮小一點,就是花壇。所有這些庭園,一端通到河邊,另一端通向一座房子。上述那個穿外衣和木鞋的人,大約一八一七年住在最狹窄的一個庭園和最寒傖的一座房子裡。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默默地、貧窮地生活,有一個不年輕不年老,不美不醜,不是農婦不是市民的女人侍候他。他把這塊地稱為花園,因他種植的花卉好看而在城裡聞名。他專注的事就是養花。 他不惜勞力,持之以恆,細心過人,勤於澆灌,終於在造物主之後創造了幾種鬱金香和大麗花,它們好像被大自然遺忘了。他心靈手巧,在蘇朗日·博丹[10]之前,培育出小堆的灌木葉腐蝕土,用來種植美洲和中國的稀珍小灌木。夏天,從黎明起,他就來到小徑,插苗、修枝、薅草、澆水,在花叢中走動,神態和藹、憂鬱、溫柔,有時好幾小時一動不動地沉思,傾聽一隻鳥兒在樹上啁啾,一個孩子在一間屋子裡牙牙學語,或者目光凝視草莖尖端的一滴露珠在陽光下變為寶石。他粗茶淡飯,多喝奶少喝酒。一個孩子能使他讓步,他的女僕叱責他。他很膽怯,怕與人交往,很少出門,只見敲他玻璃窗的窮人和本堂神父馬伯夫,一個仁慈的老人。但是,如果城裡人或外地人,不管是誰,想看看他的鬱金香和玫瑰,來敲他的小屋的門,他會笑眯眯地開門。他是那個羅亞爾河的強盜。 同一時期,如果有人看過軍事回憶錄、傳記、《通報》和大軍戰報,可能被一個經常出現的名字所吸引,就是喬治·蓬梅西。這個喬治·蓬梅西年紀輕輕就入伍,編在聖通日團。大革命爆發了。聖通日團屬於萊茵軍團。因為王朝的舊團隊保留了外省的名字,甚至在王朝覆沒以後,直到一七九四年整編為旅。蓬梅西在斯皮爾、沃爾姆斯、納斯塔特、蒂克海姆、阿爾澤、美因茲作過戰;在美因茲戰役,他屬於烏沙爾後衛隊的二百名戰士之中。他們十二個人在安德納赫古城牆後面,狙擊赫塞親王的整支大軍,直到敵人的大炮從護牆邊飾到斜面打開缺口,才撤退回主力部隊。他在克萊伯麾下到過馬希埃納,在帕利塞爾山戰鬥中,他被火銃打斷一條胳臂。然後他到過義大利前線,他和茹貝爾一起,屬於保衛堂德山口的三十名精銳部隊士兵。茹貝爾被任命為準將。蓬梅西被任命為少尉。在洛迪激戰那天,他在貝爾蒂埃旁邊,冒著槍林彈雨;這一戰役令波拿巴說:「貝爾蒂埃既是炮兵,又是騎兵和投彈手。」他看到自己以前的將軍茹貝爾在諾維倒下,那時,他舉著戰刀,高喊:「沖啊!」為了戰役需要,他同連隊乘一條駁船,從熱那亞到一個小港口,遇到七八艘英國帆船。熱那亞人船長想把大炮扔到海里,把士兵藏在中艙,像一條商船混過去。蓬梅西卻將三色旗高高地升到桅杆上,在英國艦隊的炮火下傲然地駛過去。行駛了二十海里,他越來越大膽,以駁船攻擊和俘獲一隻英國大型運輸船,這艘船把部隊運到西西里,載滿人和馬,直到艙口圍板。一八〇五年,他屬於馬勒師,這個師從斐迪南手中奪取了根茲堡。在韋廷根,在彈雨下,他抱著第九龍騎兵頭部受了致命傷的莫普蒂上校。在奧斯特利茲戰役中,他參加冒著敵人炮火英勇前進的梯隊,戰功顯赫。當俄國近衛軍的騎兵踐踏第四步兵團的一個營時,蓬梅西進行了反擊,重創了這支近衛軍。皇帝授予他十字勳章。蓬梅西相繼看到在芒托瓦俘虜沃爾姆塞,在亞歷山大俘虜梅拉斯,在於爾姆俘虜馬克。他參加了莫爾蒂埃指揮的大軍第八軍團,攻占了漢堡。然後他轉到第五十五步兵團,以前是佛蘭德爾團。在埃伊洛,他在墓地作戰,當時,本書作者的叔父、勇敢的路易·雨果上尉,率領連隊的八十三人,死守兩小時,孤軍抗擊敵軍的猛攻。在活著離開墓地的三人中,蓬梅西是其中之一。他參加弗里蘭戰役。然後他相繼到了莫斯科、別列津納、呂特真、博特真、德勒斯登、瓦豪、萊比錫和蓋爾恩豪森隘道;繼而是蒙米拉伊、沙托-蒂埃里、克拉翁、馬爾納河畔、埃納河畔和可怕的拉翁陣地。在阿爾奈-勒杜克,他是上尉,砍殺了十個哥薩克,救的不是他的將軍,而是他的下士。當時他遍體鱗傷,僅僅左臂就取出了二十七塊碎骨。巴黎投降的前一周,他剛同一個夥伴對調,進了騎兵隊。他像舊制度下所說的「有兩手」,就是說作為士兵他既能使刀又會打槍,作為軍官他既能指揮一個騎兵隊,又能指揮一個騎兵營。某些特殊的兵種,例如龍騎兵,經過軍事訓練的提高,具有這種才能,既是騎兵,又是步兵。他陪伴拿破崙到厄爾巴島。在滑鐵盧,他是杜布瓦旅的鐵甲騎兵隊長。正是他奪取了呂納堡營的軍旗。他把軍旗擲在皇帝腳下。他渾身是血。他奪取軍旗時,臉上挨了一刀。皇帝很高興,對他喊道:「你是上校,你是男爵,你是榮譽團軍官!」蓬梅西回答:「陛下,我為我的孀婦感謝您。」一小時後,他倒在奧安的窪地里。眼下這個喬治·蓬梅西是何許人呢?還是那個羅亞爾河的強盜。 讀者已經看到過他的一段歷史了。在滑鐵盧戰役以後,讀者記得,蓬梅西被人從奧安的窪路中拉了出來,終於回到了軍隊,輾轉於野戰醫院,直到羅亞爾河營地。 復辟王朝把他列入領半軍餉的人員中,後來打發他到維爾農居住,就是說把他監視起來。路易十八國王認為百日期間所做的一切均屬無效,既不承認他榮譽團軍官的地位,也不承認他的上校軍銜和男爵稱號。而他則不放過任何機會署上「上校蓬梅西男爵」。他只有一件藍色舊軍服,出門從不忘記別上榮譽團軍官的玫瑰花形勳章。檢察官派人告訴他,法院要追究他「非法佩戴這枚勳章」。當非正式的中間人給他傳達這個忠告時,蓬梅西苦笑著回答:「我不知道是我聽不懂法語呢,還是您不會說法語,事實是我不明白。」然後他連續一周佩戴玫瑰花形勳章出門。人家根本不敢麻煩他。有兩三次,陸軍大臣和管轄本省的將軍這樣寫信給他:「蓬梅西少校先生收。」他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同一時期,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以同樣方式對待赫德遜·勞[11]爵士寫給「波拿巴將軍」的信件。是否可以說,蓬梅西最終同皇帝一樣,嘴裡也有同樣的唾沫。 從前在羅馬,那些迦太基士兵當了俘虜,不肯向弗拉米尼努斯[12]敬禮,還記住一點漢尼拔。 一天上午,他在維爾農街上遇到檢察官,走過去說:「檢察官先生,允許我戴傷疤嗎?」 他只有靠騎兵隊長非常微薄的半餉來生活。他在維爾農租了所能找到的最小的房子。他一個人過,讀者剛看到過的是什麼日子。在帝國時期,在兩次戰爭之間,他抓住時間娶了吉爾諾曼小姐。那個老有產者心底里很憤怒,嘆著氣同意了,說道:「世家望族也不得不如此。」蓬梅西太太是個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妻子,有教養,很難得,與丈夫般配,一八一五年她卻死了,留下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是上校孤獨時的快樂;但老外公硬要他的小外孫,揚言要是不給他,他就剝奪孩子的繼承權。做父親的為了孩子的利益,只得讓步,既然不能把孩子留在身邊,他便愛起花來。 再說,他已放棄了一切,既不想活動,也不想密謀。他把一半心思花在眼前所做的無邪的事,另一半心思花在從前所做的偉大的事上。他在希望有一朵石竹花,或回憶奧斯特利茲戰役中消磨時間。 吉爾諾曼先生與他的女婿沒有任何來往。上校對他來說是一個「強盜」,而他對上校來說是一個「老傻瓜」。吉爾諾曼先生從來不提上校,除了有時嘲弄地影射「他的男爵爵位」。雙方明確規定,蓬梅西決不能試圖看他的兒子,也不能同他說話,否則就要把孩子趕回父親家,剝奪繼承權。對吉爾諾曼父女來說,蓬梅西是個患瘟疫的人。他們要按自己的方式培養孩子。上校接受這些條件也許是做錯了,但他還是逆來順受,認為做得對,只犧牲他自己。吉爾諾曼老爹的遺產微不足道,但吉爾諾曼小姐的遺產卻很可觀。這個姨媽是個處女,非常富有,是從母家繼承來的,她妹妹的兒子是她的自然繼承人。 孩子名叫馬里於斯,知道自己有父親,但僅此而已。沒有人對他開口提及。但在外祖父帶他去的那個圈子裡,竊竊私語、一言半語、眨眨眼睛,久而久之,在孩子的頭腦里便清晰起來,他終於明白了一些事;他潛移默化地自然而然接受了那些思想和見解,可以說,這是他的呼吸環境,他漸漸地一想到父親便感到羞恥和揪緊了心。 他就這樣長大了,每隔兩三個月,上校溜出來,偷偷來到巴黎,仿佛違反規定的累犯,在吉爾諾曼姨媽領著馬里於斯望彌撒時,守候在聖蘇爾皮斯教堂。他擔心那個姨媽回過身來,躲在一根柱子後面,一動不動,不敢呼吸,望著他的孩子。這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怕這個老姑娘。 正因如此,他和維爾農的本堂神父馬伯夫先生有了來往。 這個高尚的教士是聖蘇爾皮斯教堂的財產管理委員的兄弟,後者已經好幾次注意到這個人在凝望孩子,注意到他臉上的傷疤和眼眶裡大顆的熱淚。這個人外表是個堂堂男子漢,哭起來卻像個婦人,這就打動了堂區財產管理委員。這副臉留在他的腦海里。一天,他到維爾農去看望他的兄弟,在橋上遇到了蓬梅西上校,認出了在聖蘇爾皮斯教堂看見的那個人。堂區財產管理委員對本堂神父談起了他,他們倆找了個藉口,拜訪了一次上校。隨後拜訪多了起來。先是深居簡出的上校最後打開了門,本堂神父和堂區財產管理委員終於知道了全部故事,蓬梅西怎樣為了孩子的將來,犧牲了自己的幸福。這使本堂神父敬重他,對他親熱,上校那方面也喜歡本堂神父。再說,剛巧他們倆真誠善良,沒有什麼比一個老教士和一個老軍人更容易溝通和契合了。本質上這是同一類人。一個獻身於塵世的祖國,另一個獻身於上天的祖國;沒有什麼不同。 一年兩次,元旦和聖喬治節[13],馬里於斯出於義務給父親寫信,由他的姨媽口授,可以說是從尺牘里抄來的;吉爾諾曼先生只容許這樣做;父親回信非常溫馨,老外公看也不看,塞到衣袋裡。 三、REQUIESCANT[14] 德·T夫人的沙龍,就是馬里於斯·蓬梅西對世界的全部認識了。這是他能觀察人生的惟一窗口。這個窗口很幽暗,從這扇天窗進來的,寒冷多於溫暖,黑夜多於陽光。這個孩子進入這個奇異的世界時,是歡樂和陽光,不久就變得憂愁和嚴肅,這尤其與他的年齡不相稱。他周圍是一些莊重古怪的人,他懷著驚訝莫名環顧四周。全部集中起來,就更增加他內心的驚愕。在德·T夫人的沙龍里,有幾位十分可敬的老貴婦,她們是馬唐、挪亞、念成利未的利未斯,念成康比茲的康比斯。這些古老的面孔,這些《聖經》中的名字,在孩子的頭腦里同他熟記的《舊約》混在一起。當她們全在那裡,圍著快滅的火坐成一圈,只有一盞綠罩的燈微微照亮,側影嚴肅,花白或全白的頭髮,舊日穿的長袍只能分辨出慘澹的顏色,難得說出既莊重又憤世的話,小馬里於斯帶著惶恐的目光注視她們,以為看到的不是女人,而是《聖經》中的族長、博士,不是真實的人,而是幽靈。 這些幽靈中摻雜了幾個教士,他們習慣這個古老的沙龍,還有幾個貴族:德·貝里夫人的戒律秘書德·薩塞奈侯爵;用筆名沙爾-安東尼發表單韻頌歌的德·瓦洛里子爵;相當年輕而發頭花白的德·博弗爾蒙親王,他有一個漂亮而有才智的妻子,她的鮮紅色天鵝絨帶金色流蘇的服裝,非常敞胸露肩,令那些黑影驚慌失措;在法國最了解「禮節分寸」的德·柯里奧利·德斯皮努茲侯爵;下巴顯得和藹的老人德·阿芒德爾伯爵;還有所謂御書房,即盧浮宮圖書館的台柱子德·波爾-德吉騎士。德·波爾-德吉先生禿頂,顯得蒼老,他敘述在一七九三年他十六歲時,把他作為逃避兵役的人關進苦役監,同八十歲的米爾普瓦主教關在一起,主教是作為拒絕宣誓的教士關押起來。[15]這是在土倫。他們的職責是在夜裡到斷頭台去撿白天行刑的頭顱和軀體;他們背上那些血淋淋的軀體,他們的苦役犯紅帽在頸後凝成血塊,早晨幹了,晚上又濕了。在德·T夫人的沙龍里充溢著這些悲慘的故事;由於咒罵馬拉,就讚許特雷斯塔榮[16]。有幾個難以覓到的議員,在那裡打惠斯特牌,他們是蒂博爾·杜沙拉爾先生、勒馬爾尚·德·戈米庫爾和著名的右翼諷刺家柯爾奈-丹庫爾先生。德·費雷特大法官穿著短褲,露出瘦腿,在到德·塔萊朗先生家裡去的途中,有時也到這個沙龍里來。他是德·阿爾圖瓦伯爵先生尋歡作樂的朋友。他不像亞里士多德對康帕絲普卑躬屈膝,而是像吉瑪爾在地上爬,從而向歷史表明,一個大法官為一個哲學家報了仇。 至於教士,他們是阿爾瑪神父,他在《雷霆》的合作者拉羅茲先生對他說:「哼!誰沒有五十歲?也許是幾個毛頭小伙子!」國王講道師勒圖納爾神父;弗雷西努神父,他既不是伯爵、主教、大臣,又不是貴族院議員,穿一件缺紐扣的舊教士袍;還有聖日耳曼-草場的克拉弗南神父;還有教皇大使,當時是馬齊大人、尼齊比斯大主教,後來是紅衣主教,以沉思的長鼻子引人注目,另一個大人叫帕爾米里修道院長,教廷高級教士,教廷七名法庭總書記之一,賴比瑞亞大教堂司鐸,postulatore di santi[17],這和參與列聖品有關,幾乎意味著天堂部的審查官;最後是兩個紅衣主教德·拉呂澤爾納先生和德·克萊爾蒙-托奈爾先生。德·拉呂澤爾納紅衣主教是一個作家,幾年後有幸在《保守派》上與夏多布里昂並列發表文章;德·克萊爾蒙-托奈爾先生是圖魯茲大主教,常到巴黎他的侄子德·托奈爾侯爵家度假,侯爵曾是海軍和陸軍大臣。德·克萊爾蒙-托奈爾紅衣主教是個快樂的小老頭,撩起教袍時露出紅襪子;他的特長是憎恨百科全書和發狂地玩彈子。當時的行人在夏夜經過克萊爾蒙-托奈爾府所在的夫人街,會停下來聽彈子撞擊聲和紅衣主教對教皇選舉者的隨員柯特雷大人、卡里斯特的in partibus[18]主教發出尖利的喊叫聲:「記分,神父,我連撞兩球。」德·克萊爾蒙-托奈爾紅衣主教由他最親密的朋友,以前的桑利斯主教,四十位學士院院士之一的德·羅克洛爾先生,引進德·T夫人家。德·羅克洛爾先生以身材高大,勤於到學士院而引人注目;透過法蘭西學士院當時開會的、圖書室旁邊大廳的玻璃門,好奇的人每星期四可以瞻仰桑利斯以前的主教,通常他站著,頭髮剛撲了粉,穿紫色襪子,背對著門,看來是為了讓人更仔細地看他的小打褶頸圈。所有這些教士,儘管大多數既是朝臣又是神職人員,卻增加了德·T夫人的沙龍的莊重,其中有五個法國貴族院議員,即德·維布雷侯爵、德·塔拉呂侯爵、德·埃布維爾侯爵、當布雷子爵和德·瓦朗蒂努瓦公爵,他們加強了貴族的氣派。這個德·瓦朗蒂努瓦公爵,雖然是摩納哥王子,就是說外國君主,卻非常看重法國和貴族院,通過這兩者去觀察一切。正是他說:「紅衣主教是羅馬的法國貴族院議員;勳爵是英國的法國貴族院議員。」另外,因為本世紀到處鬧革命,這個封建沙龍像上文所說的那樣,由一個有產者控制,吉爾諾曼先生起主宰作用。 這就是巴黎白色社會精華薈萃之地。名流,即令是保王黨,在那裡仍要受到孤立。名流中總是有無政府觀點。夏多布里昂進入那裡,會給人「木頭疙瘩」大爺的印象。不過有幾個歸順王朝的人受到寬容,進入了這個正統派圈子。伯尼奧伯爵[19]改過後被接納了。 今日的「貴族」沙龍不再像這類沙龍。如今的聖日耳曼區有邪教嫌疑。今天的保王黨人,說得好聽些,是煽動家。 在德·T夫人家,圈子高貴,趣味高雅,極端的彬彬有禮。其中的習慣,包含各種各樣不自覺的過分考究,體現了舊制度本身,舊制度雖然已埋葬,但還是活生生的。有幾種習慣,尤其是語言,顯得古怪。膚淺的行家把破爛貨看成外省風俗。女人稱之為「將軍夫人」,「上校夫人」沒有絕對棄之不用。可愛的德·萊翁夫人無疑想起了德·龍格維爾和德·舍弗勒茲兩位公爵夫人,[20]喜歡這種稱呼,而不是她的王妃頭銜。德·克雷吉侯爵夫人也自稱為「上校夫人」。 正是這個上流社會小圈子,給杜依勒里宮創造了考究的字眼,私下同國王談話時,用第三人稱稱呼國王,而不說「陛下」,說是「陛下」的稱謂已經「被篡位者[21]玷污了」。 他們品評時事和人物,嘲笑這個時代,這就用不著去理解時代。他們競相大驚小怪。他們交流大量得到的啟示。馬圖扎萊姆向埃皮梅尼得斯[22]提供情況。聾子向瞎子作介紹。他們聲稱科布倫茨之後的時間是無效的。路易十八得到天助,就位二十五年,同樣,流亡者也名正言順,正值二十五歲的青春年華。 一切十分和諧;沒有什麼顯得多餘;說話幾乎像吹一口氣;報紙同沙龍協調一致,仿佛是一種紙莎草文稿。有幾個年輕人,但他們有點死氣沉沉。前廳的僕人制服十分陳舊。這些人物完全過時,由同樣的僕人伺候。一切都像早已故世,又死賴著不肯進墳墓。保存、保守、守舊者,差不多就是他們的整部詞典。問題是「要有香味」。在這群可敬的人的見解中,的確有香科,他們的思想有香根草氣味。這是一個木乃伊世界。主人用防腐香料保存,僕人製成了標本。 一個可敬的老侯爵夫人流亡和破產了,只有一個女僕,但她不斷說:「我的那些僕人。」 在德·T夫人的沙龍里,他們幹什麼呢?他們是極端保王派。 成為極端保王派;這個詞儘管含義也許沒有消失,但今日已沒有什麼意義了。讓我們來解釋一下。 成為極端保王派,就是行動過激。這是以王座的名義攻擊王權,以祭壇的名義攻擊教權;這是拖著東西又不肯賣力;駕著轅又尥蹶子;就燒死異教徒的火候挑剔柴堆;責備偶像缺少崇拜;過於敬重反而辱罵;覺得教皇講教皇主義不夠;國王講王權不夠,認為黑夜太亮;以潔白的名義不滿於白玉、白雪、天鵝和百合花;過分擁護反成仇敵;過分贊成轉成反對。 極端思想特別標誌了復辟王朝初期的特點。 歷史上沒有什麼更像這一時刻,它在一八一四年開始,約在一八二〇年右翼執行人德·維萊爾先生上台結束。這六年是一個異乎尋常的時期,既喧嚷又沉悶,既歡笑又陰鬱,像晨光熹微一樣明亮,同時又覆蓋著大災大難的黑暗,這黑暗還充塞著天際,慢慢地消失在往昔中。在這光與影中,有一小批人,有新有舊,有滑稽有憂愁,有青春活力又衰老,揉著眼睛;沒有什麼像回歸故園一樣如夢初醒;有一群人憤怒地看著法國,而法國懷著嘲諷的態度望著他們;街上都是有趣的老貓頭鷹侯爵,返回的貴族和幽靈,對什麼都大驚小怪的「前貴族」,正直而高貴的、在法國既微笑又哭泣的貴族,重見祖國而高興,卻再也見不到王朝而絕望;十字軍時代的貴族對帝國的貴族,也就是佩劍貴族喝倒彩;歷史悠久的世族喪失了歷史感;查理大帝戰友的子孫蔑視拿破崙的戰友。正如上文所說,雙方唇槍舌劍,互相辱罵;封特努瓦的劍顯得可笑,銹跡斑斑;馬倫哥戰役的劍顯得可惡,不過是把軍刀。往昔不承認昨天。大家不再有什麼是偉大的觀念,也沒有什麼是可笑的觀念。有一個人把波拿巴稱作司卡班[23]。這個世界不存在了。再說一遍,如今什麼也沒有留下。我們偶爾選出一個人物,在頭腦里使之復活,我們會覺得很奇怪,這像是大洪水之前的世界。這個人物確實是被洪水吞沒了,在兩次革命中消失。思潮是多麼巨大的洪流啊!洪流多麼迅速就淹沒了應該摧毀和吞沒的一切啊!多麼迅捷地衝出可怕的深淵啊! 在遙遠的單純的時代,沙龍的面貌就是如此;那時,馬坦維爾[24]先生比伏爾泰更有才智。 這些沙龍有自己的文學和政治。那裡的人相信菲葉維[25]。阿吉埃[26]先生在那裡一言九鼎。大家評論馬拉蓋河濱大街的舊書商兼政論家柯爾奈[27]先生。拿破崙完全被看作科西嘉島的吃人妖魔。後來,將德·波拿巴寫進歷史,稱為王國的少將,那是向時代精神作出的讓步。 這些沙龍的純潔並沒有保持多久。從一八一八年起,有幾個空論家開始出現,這是令人不安的變化。這些人的思想方式是保王派的,卻又為此辯白。凡是極端保王派洋洋自得的地方,空論家就有點自慚形穢。他們有才智;他們保持沉默;他們的政治信條適當地帶上了自負的意味;他們應該成功。再說,他們的領帶過分白,衣服的紐扣安得過分高,倒是很有用。空論派的過錯和不幸就在於創造老青年。他們擺出賢人的姿態。他們幻想將溫和的政治嫁接到絕對的過激的原則上。他們以保守的自由主義對抗破壞性的自由主義,而且間或少見的聰明。可以聽到他們說:「對保王主義行行好吧!它有不止一個功勞。它帶回了傳統、崇拜、宗教、尊敬。它是忠實的、勇敢的、有騎士精神的、執著的、忠誠的。儘管很勉強,它還是把君主制古老的威嚴摻入民族的新威嚴中。它錯在不理解大革命、帝國、光榮、自由、新思想、年輕一代、本世紀。但它對我們所犯的錯,我們不是有時也這樣對待它嗎?我們是革命的繼承者,革命應該理解一切。攻擊保王主義,這是違背自由主義。多大的錯誤啊!多麼盲目啊!革命的法國對歷史的法國,就是說對它的母親,就是說對自身缺乏尊敬。九月五日以後,人們對待君主制下的貴族,就像七月八日以後,人們對待帝國的貴族那樣。[28]他們對待鷹是錯的,我們對待百合花是錯的。人們總是要廢除點什麼!去掉路易十四王冠上的金子,刮掉亨利四世的徽號,是否很有必要呢?我們嘲笑德·沃布朗先生刮掉耶拿橋上的N!他要幹什麼?這正是我們所做的事。布維納戰役[29]就像馬倫哥戰役一樣,都是屬於我們的。百合花和字母N一樣,都是屬於我們的。這是我們的遺產。何必縮小遺產呢?祖國的過去和現在都不應否認。為什麼不要全部歷史呢?為什麼不愛整個法國呢?」 空論家就是這樣批評和保護保王主義,而保王主義不滿於批評,又憤怒於受到保護。 極端派標誌著保王主義的第一階段;聖會[30]標誌著第二階段。靈活代替了狂熱。這裡只限於對此作一概述。 本書作者在故事的進展中,遇到現代史這一奇特的時期;他不得不順便投以一瞥,勾畫出今人不甚了了的這個社會的特殊輪廓。不過他要一掠而過,毫無挖苦和嘲笑之意。這些回憶是親切的,而且懷著敬意,因為涉及他的母親,把她與往昔聯繫起來。況且,應該說,這個小圈子有它的崇高之處。一笑置之未嘗不可,但既不能加以蔑視,也不能加以仇恨。這是從前的法國。 馬里於斯·蓬梅西像所有的孩子一樣,學了點東西。他在吉爾諾曼一手栽培之後,被他的外祖父交給一個純潔無疵、一板一眼的可敬教師。這個剛開竅的少年從一個虔婆轉到一個學究手裡。馬里於斯上過中學,然後進了法律學校。他是保王派,狂熱而嚴峻。他不太喜歡外祖父,老人的快樂和厚顏無恥傷害了他,想到父親他很惆悵。 再說,這是一個既熱情,又冷峻、高尚、慷慨、倨傲、虔誠、容易激動的孩子;嚴肅到僵硬,純潔到未開化似的。 四、強盜的結局 馬里於斯念完古典課程,恰好吉爾諾曼先生退出社交界。老人告別了聖日耳曼區和德·T夫人的沙龍,住在瑪雷區髑髏地修女街。他的僕人除了看門人,還有那個女僕尼科萊特,她接替了瑪農,再有上文提到的那個氣喘吁吁的巴斯克。 一八二七年,馬里於斯剛滿十七歲。一天晚上他回家時,他看到外祖父手裡拿著一封信。 「馬里於斯,」吉爾諾曼先生說,「你明天到維爾農去。」 「幹什麼?」 「去看你的父親。」 馬里於斯哆嗦了一下。他什麼都想到過,除了這個,有一天他要去看他的父親。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更意外,更驚人,應該說更令他不快的了。這不是一件苦惱的事,不,這是一件苦差使。 馬里於斯除了政治對立的原因以外,深信他的父親,正像吉爾諾曼先生在平心靜氣時所稱呼的那樣,是個勇猛的軍人,並不喜歡他;這是很顯然的,因為他的父親就這樣拋棄了他,丟給別人管。既然感到不被人愛,他也就不愛別人。他心想,這再簡單不過了。 他是這樣驚訝,以至於沒問吉爾諾曼先生。外祖父又說: 「看來他病了。他想見你。」 半晌,他又說: 「明天早上動身。我想,噴泉大院有一輛車,六點出發,晚上到達。就坐這輛車。他說很急。」 然後他把信揉成一團,塞進衣袋裡。馬里於斯本來可以當天晚上就動身,第二天早上便可以待在父親身邊。當時,布洛瓦街的驛車晚上開往魯昂,途經維爾農。吉爾諾曼先生和馬里於斯都沒有想過打聽情況。 第二天,馬里於斯在傍晚到達維爾農。華燈初上。他向遇到的第一個人打聽:「蓬梅西先生的家在哪裡?」因為他的思想與復辟王朝的觀點一致,他也不承認父親是男爵和上校。 人家給他指點住所;一個女人給他開門,她手裡拿著一盞小燈。 「蓬梅西先生呢?」 女人一動不動。 「是這裡嗎?」馬里於斯問。 女人點了點頭。 「我能跟他說話嗎?」 女人搖了搖頭。 「但我是他的兒子,」馬里於斯又說。「他在等我。」 「他等不了您了,」女人說。 這時他發覺她在哭泣。 她用手指了指樓下客廳的門。他走了進去。 一支放在壁爐上的羊脂蠟燭照亮了這間客廳,裡面有三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一個身穿襯衣,直挺挺躺在方磚地上。躺在地上的是上校。 另外兩個人是醫生和教士,教士在祈禱。 三天以來上校得了大腦炎。生病之初,他預感不妙,便寫信給吉爾諾曼先生,要見兒子。病情惡化了。馬里於斯到達維爾農那天晚上,上校說起胡話;他不顧女僕阻攔,從床上起來,喊道:「我的兒子沒有來!我去迎接他!」然後他走出房間,摔倒在前廳的方磚地上。他剛斷了氣。 已經叫來了醫生和本堂神父。醫生來得太晚,本堂神父來得太晚。兒子也來得太晚。 在蠟燭的微光下,可以看到躺著的上校蒼白的面頰上,有一顆豆大的淚珠,從死人的眼睛裡淌下來。目光暗淡了,但眼淚還沒有干。這顆眼淚,是因為兒子晚到。 馬里於斯注視著這個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的人,這張可敬的男子漢面孔,這不在注視的睜大的眼睛,這頭白髮,這結實的軀體,到處可以看到表示刀傷的褐色線條和像紅星似的彈孔。他凝視這偌大的傷疤,英雄氣概刻印在這張臉上,而天主則將善良刻印在上面。他尋思,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這個人死了,而他卻很冷漠。 他感到的憂傷,同他面對別的躺著的死人所感到的一樣。 在這個房間裡有著哀傷,催人淚下的哀傷。女僕在一個角落裡悲泣,本堂神父在祈禱,傳來嗚咽聲,醫生在抹眼淚;屍體也在流淚。 這個醫生,這個教士和這個女人,在悲哀中望著馬里於斯,一言不發;只有他是外人。馬里於斯並不激動,對自己的態度感到羞恥和難堪;他手裡拿著帽子,讓帽子掉在地下,為了讓人相信,痛苦使他失去了握住的力氣。 與此同時他似乎感到內疚,悔恨自己這樣行動。但他錯在哪裡?什麼,他不愛父親! 上校什麼也沒有留下。賣掉家具只夠付埋葬費。女僕找到一張破紙,交給了馬里於斯。上校親筆在上面寫著: 「我兒親閱:皇上在滑鐵盧戰場上封我為男爵。既然復辟王朝否認我這個以鮮血獲得的稱號,我兒則可承襲。無疑他會當之無愧。」 上校在背後附上: 「就在滑鐵盧戰場上,有一個中士救了我的命。這個人叫泰納迪埃。最近,我得知他在巴黎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是舍爾或蒙費梅,開了一間小旅店。倘若我兒遇到他,要盡其所能報答他。」 馬里於斯接過字條,握在手裡,並非出於敬重父親,而是出於對死亡的隱約尊重,這種尊重總是在人的心裡不可排除。 上校的東西一點不剩。吉爾諾曼先生把他的劍和軍服賣給舊貨商。鄰居把他的庭園搜刮一空,搶走了奇花異卉。其他植物變成了荊棘和灌木,或者枯死了。 馬里於斯只在維爾農呆了四十八小時。下葬以後,他回到巴黎,重新念他的法律,不再想他的父親,好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似的。上校在兩天內被埋葬了,在三天內被遺忘了。 馬里於斯帽子上戴了塊黑紗,如此而已。 五、去望彌撒有助於成為革命者 馬里於斯保留了童年時的宗教習慣。一個星期日,他去聖蘇爾皮斯教堂望彌撒,兒時他的姨媽就帶他到這個聖母堂;這一天他比平時要分心,若有所思,他在一根柱子後跪下,沒有注意到一張鋪著烏得勒支絲絨的椅子背上寫著這個名字:「教區財產管理委員馬伯夫先生。」彌撒剛開始,有個老人出現了,對馬里於斯說: 「先生,這是我的位置。」 馬里於斯趕緊讓開,老人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彌撒結束,馬里於斯在離開幾步路的地方想心事,老人走近他說: 「先生,我請您原諒剛才打擾了您,現在再叨擾您一下;您大概以為我生氣了,我該向您解釋一下。」 「先生,」馬里於斯說,「用不著。」 「用得著!」老人又說,「我不願您對我留下壞想法。您看,我看重這個位置。我覺得在這個位置做彌撒最好。為什麼?我來告訴您。正是在這個地方,多年來我看到一個可憐的正直的父親,每隔兩三個月來一次,他沒有別的機會和別的辦法看他的孩子,因為經過家族的安排,不讓他這樣做。他知道他的兒子來望彌撒的時間,到時等候著。小傢伙沒想到父親在那裡。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一個父親,這個無辜的孩子!做父親的呆在這根柱子後面,別人看不到他。他望著他的孩子,哭泣著。他愛這個小傢伙,這個可憐的人!我見到這個情景。對我來說,這個地方變得神聖了,我習慣在這裡聽彌撒。我是教區財產管理委員,有權坐功德凳,但我更喜歡這個位置。我甚至有點認識這位不幸的先生。他有一個岳父,一個有錢的大姨子,一些親戚,情況我不太清楚,他們威脅說,如果父親看到孩子,就要剝奪孩子的繼承權。他作出自我犧牲,讓他的兒子有朝一日富有和幸福。他們是因為政治見解拆散這對父子的。誠然,我贊成看政治見解,但有的人不懂得適可而止。我的天!因為一個人在滑鐵盧打過仗,並不是魔鬼;不能因此而拆散父子。這是一個波拿巴的上校。我想他死了。他呆在維爾農,我有一個當本堂神父的兄弟在那裡。他叫蓬馬里或蒙佩西……不錯,他臉上有一大塊刀疤。」 「蓬梅西?」馬里於斯臉色刷白地問。 「正是,蓬梅西。您認識他嗎?」 「先生,」馬里於斯說,「他是我的父親。」 老教區財產管理委員合十雙手,叫道: 「啊!您是那個孩子!是的,不錯,眼下他是個大人了。咦!可憐的孩子,您可以說,您有一個非常愛您的父親!」 馬里於斯讓老人挽起手臂,把他帶到家裡。第二天,他對吉爾諾曼說: 「我們和幾個朋友安排好一次打獵。您肯讓我外出三天嗎?」 「四天吧!」外祖父回答。「去玩吧。」 他眨了眨眼睛,低聲對女兒說: 「談情說愛啦!」 六、遇到教區財產管理委員的結果 馬里於斯到哪裡去,讀者下文就會看到。 馬里於斯走掉三天,然後他回到巴黎,徑直到法律學校的圖書館,要查閱《通報》。 他看《通報》、共和國的和帝國的全部歷史、《聖赫勒拿島回憶錄》、各種回憶錄、報紙、戰報、公告;他無所不看。他第一次遇到父親的名字是在大軍的戰報里,他對戰報興奮了整整一個星期。他去走訪領導過喬治·蓬梅西的幾位將軍,其中有H伯爵。他再去拜訪教區財產管理委員馬伯夫,馬伯夫給他講了上校退休後在維爾農的生活,種植花卉和孤獨。馬里於斯終於充分了解這個罕見、崇高和溫柔的人,這種獅羊合一的個性,就是他父親的個性。 但是,他忙於研究,這占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和腦子,他幾乎不同吉爾諾曼父女見面。在吃飯時,他出現了;飯後尋找他,他已經不在家。姨媽低聲抱怨。吉爾諾曼老人微笑著。「得!得!這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嘛!」有時老人添上說:「見鬼!我原以為是風流一下呢,看來是一種激情。」 這確實是一種激情。 馬里於斯崇拜他的父親。 與此同時,他的思想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變化。變化經歷了許多階段,相繼發生。由於這是我們時代很多人的思想歷程,我們認為有必要一步步追尋這些階段,逐一說明。 這段歷史,他剛看到,就十分驚訝。 第一個印象是眼花繚亂。 共和國、帝國,至今對他來說,是非常可怕的字眼。共和國是暮色中的一架斷頭台;帝國是黑夜中的一把軍刀。他向里張望,期待只看到一片混沌黑暗,而他驚詫莫名,又怕又喜地看到群星璀璨,米拉波、維爾尼奧、聖鞠斯特、羅伯斯比爾、卡米爾·德穆蘭、丹東,還有升起的一顆太陽,就是拿破崙。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目眩神迷,連連後退。逐漸地驚奇過去了,他習慣了這些光華,注視著行動,不再昏眩,觀察著人物,不再驚恐;大革命和帝國在他似有幻覺的眼前,呈現出光輝燦爛的遠景;他看到這兩組事件和人物分別歸納為兩大事件;共和國體現在民權的至高無上歸還給民眾,帝國體現在法國思想的至高無上強加給歐洲;他看到從大革命中出現人民和帝國的偉大形象,從帝國中出現法國的偉大形象。他在內心承認,這一切是好的。 這種初步評價過於籠統,他目眩神迷,忽略了不少東西,這裡沒有必要指出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思想前進的狀態。進步不能一蹴而就。這話對上文和下文發生的事都能包括,然後我們繼續說下去。 於是他發覺,至今他並不了解他的國家,就像不了解他的父親一樣。他兩者都不認識,他像有意讓一層夜幕蒙住自己的眼睛。如今他看清楚了;對祖國他讚美,對父親他崇拜。 他充滿了悔恨和內疚,他絕望地想,他心靈里的一切,現在只能向墳墓訴說了。噢!如果他父親還健在,如果他還有父親,如果天主出於同情和仁慈,允許他父親還活著,他會跑過去,他會衝過去,他會對父親喊道:「父親!我在這裡!是我!我的心同你一樣!我是你的兒子!」他會抱著父親白髮蒼蒼的頭,淚水灑滿這頭髮,欣賞傷疤,捏住父親的手,讚美父親的軍服,吻父親的腳!噢!為什麼父親死得這樣早,沒有上年紀,沒有得到公正對待,沒有得到兒子的愛!馬里於斯心裡不斷哭泣,時刻在唉聲嘆氣!與此同時他變得真的更加嚴肅、莊重,對自己的信念和思想更有把握。真相之光時刻補充他的理智。他內心仿佛成長起來。他感到一種自然而然的成長,這是對他而言的兩種新東西,即他的父親和他的祖國給他帶來的。 仿佛他有了一把萬能鑰匙,一切都能打開;他給自己解釋以前所仇恨的東西,他洞察了以前所憎惡的東西;今後,他清晰地看到以前別人教會他憎恨的偉大事物和別人教會他詛咒的偉大人物所體現的天意、神意和人意。他早先的見解只是昨天的事,而他覺得如此遙遠,他一想起來就感到惱怒,又啞然失笑。 他從重新尊重父親,自然而然轉到重新尊重拿破崙。 應該說,後一點並不是輕而易舉就做到的。 從童年起,別人就把一八一四年保王黨對波拿巴的評價灌輸給他。復辟王朝的一切偏見、一切利益和一切本能,都趨向於歪曲拿破崙。它憎恨他超過憎恨羅伯斯比爾。它相當巧妙地利用了民族的疲憊和母親們的怨恨。波拿巴變成了一種近乎神話中的魔鬼,上文指出過,人民的想像類似孩子的想像;一八一四年的保王黨按此描繪波拿巴,接連顯現各種駭人的面具,從可怕而不失偉岸到可怕而變得可笑,從提拜爾到妖怪。因此,談到波拿巴,只要泄憤,既可以抽泣,又可以忍俊不禁。馬里於斯對受到蔑稱的這個人,腦子裡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這些想法同他固有的執拗結合起來。他身上有一個頑固的小人憎恨著拿破崙。 閱讀歷史,尤其通過文獻和材料研究歷史時,在馬里於斯眼中覆蓋住拿破崙的幕布逐漸撕開了。他看到了巍然壯觀的東西,發覺至今他對拿破崙和其他一切都搞錯了;他一天天看得更清楚;他慢慢地,一步步地,開始近乎不情願,然後入迷了,宛若受到不可抗拒的迷惑,先是攀登幽暗的台階,繼而是隱約照亮的台階,最後是那熱情奔放的光輝燦爛的台階。 有一夜,他獨自呆在屋頂下的小房間裡。他點燃了蠟燭;他在打開的窗旁,手肘支在桌子上看書。各種各樣的幻想從天而降,融入他的頭腦。黑夜有奇妙的景色啊!傳來低沉的響聲,卻不知來自哪裡,只見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像火炭一樣灼灼閃光,蒼穹是漆黑的,繁星閃爍,妙不可言。 他看大軍的戰報,這是在戰場上寫就的荷馬般的詩篇;他不時看到父親的名字,到處是皇帝的名字;整個偉大的帝國在他眼前出現了;他感到胸中像海潮澎湃,湧起;他時時覺得父親似氣息,就在他身邊,在他耳畔說話;他越來越感覺古怪;他似乎聽到戰鼓聲、大炮聲、喇叭聲、營隊有節奏的腳步聲、騎兵遙遠的沉悶的奔馳聲;他不時朝天空抬起眼睛,朝無盡的深處眺望閃光的巨大的星系,然後目光又回到書上,在書中看到別的龐然大物隱約在蠕動。他的心揪緊了。他衝動起來,顫抖著,喘息著;突然,他不明白身上發生了什麼,順從什麼,站了起來,向窗外伸出雙臂,凝視黑暗、寂靜、昏黑的無限、永恆的無邊無際,喊道:「皇帝萬歲!」 從這時起,不言自明了。科西嘉的妖怪、篡位者、暴君、成了妹妹情人的魔鬼、跟塔爾馬學演戲的蹩腳演員、雅法城的下毒犯、老虎、波拿巴,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在他腦子裡讓位於一片隱約的閃光,愷撒的大理石像蒼白的幽靈,在高不可及的地方輝映。對他父親而言,皇帝只是一個受人讚美、甘願肝腦塗地的敬愛統帥,對馬里於斯來說,他更進一層。他是法國人繼羅馬人之後統治世界的命定設計師。他是舊世界崩潰的驚人策劃者,查理大帝、路易十一、亨利四世、黎世留、路易十四、公安委員會的後繼者,他無疑有缺點、錯誤甚至罪惡,就是說他也是人;不過,有錯誤仍然令人敬畏,有缺點仍然光芒四射,有罪惡仍然堅強有力。他是負有天命的人,迫使所有的民族說:「偉大的民族。」他更進一步;他是法蘭西的化身,用手裡的劍征服歐洲,以投射的光芒照亮世界。馬里於斯在波拿巴身上看到耀眼的幽靈始終挺立在邊境上,保衛著未來。他是專制者,但這是古羅馬的獨裁官,是共和國產生的專制者,概括了一場革命。對他來說,拿破崙變成了人—人民,就像愷撒是人—天主一樣。 他看待拿破崙,如同一切新入教的人那樣,他的轉變使他入迷,他沖了進去,走得太遠。他的天性如此;一旦來到斜坡,他就幾乎不可能煞車。他染上了征戰的狂熱,在他的腦子裡把對觀念的熱情複雜化了。他毫不發覺,他崇拜天才,也夾雜著崇拜武力,就是說,他在自己偶像崇拜的兩個格子裡,一個放進了神聖的東西,另一個放進了暴烈的東西。在有些方面,他出了別的錯。他接受一切。在走向真理的途中有可能遇到謬誤。他有一種來勢洶洶的真誠,全盤接受一切。在他踏入的新路上,一面評判舊制度的錯誤,一面衡量拿破崙的光榮,他忽略了可減輕罪行的情節。 無論如何,他邁出了驚人的一步。他看到從前君主制垮台的地方,如今看到法蘭西崛起了。他的方向改變了。日落變成了日出。他轉過了身。 他身上完成了所有這些變革,而他的家庭卻沒有覺察。 在這隱秘的活動中,他剝掉了貴族、雅各派[31]和保王派的外衣,就完全拋掉了波旁派和極端派的舊皮,成了充分的革命者,徹底的民主派,接近共和派;他到金銀匠河濱路的雕刻店,定了一百張名片,名字是:「馬里於斯·蓬梅西男爵」。 在他身上發生的變化,都圍繞著他的父親進行,這是非常符合邏輯的結果。只不過,由於他不認識任何人,又不能把名片散發給任何一個門房,便把名片都揣在兜里。 另外一種自然而然的後果是,隨著他接近父親及其身後名,接近上校為之戰鬥了二十五年的事物,他便遠離他的外祖父。上文說過,吉爾諾曼的脾氣早就一點不討他喜歡。他們之間存在年輕人和輕浮的老人的種種不協調。吉龍特的快樂與維特的憂鬱發生衝突,使之激化。只要政治見解和思想是一致的,就仿佛在一座橋上馬里於斯和吉爾諾曼相遇。當這座橋倒坍時,就出現深淵。尤其是,馬里於斯想到正是吉爾諾曼出於愚蠢的原因,無情地把他從上校身邊奪走,就這樣讓父親失去孩子,孩子失去父親,便感到難以形容的反抗衝動。 由於對父親的敬愛,馬里於斯幾乎發展到怨恨老外公。 上文說過,這一點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只不過他越來越冷淡,吃飯時寡言少語,在家裡時間極少。當他的姨媽為此責備他時,他很溫順,藉口要學習、上課、考試、聽講座,等等。外祖父沒有擺脫他不變的判斷:「談情說愛嘛!我了解。」 馬里於斯不時要外出。 他旅行時間總是非常短,有一次他到蒙費梅,聽從他父親的遺言,他尋找從前滑鐵盧戰場那個中士,旅店老闆泰納迪埃。泰納迪埃破產了,旅店關了門,不知道他的下落。馬里於斯尋訪了四天。 「他肯定把手邊的事都撂下了,」外祖父說。 有人似乎注意到,他胸前的襯衫下有樣東西,用黑絲帶掛在脖子上。 七、追逐裙釵 我們提過一個槍騎兵。 他是吉爾諾曼的曾侄孫,離家在外,而且遠離所有的家庭,過著駐防生活。泰奧杜爾·吉爾諾曼中尉具備英俊軍官的所有條件。他有「小姐的身段」,有一種佩帶軍刀的威武姿勢,髭鬚向上翹。他很少到巴黎,次數少得馬里於斯從來沒見過他。兩個堂叔侄只知道名字。想必上文已經說過,泰奧杜爾是吉爾諾曼姨媽的寵兒,她喜歡他是因為看不到他。看不到,會令人設想盡善盡美。 一天早上,吉爾諾曼大小姐回到家裡時,平日是平靜的,現在卻非常激動。馬里於斯又剛剛向外祖父提出,要外出一下,還說,他打算當天晚上就動身。「去吧!」外祖父回答,吉爾諾曼先生聳了聳眉毛,獨自兒說:「在外留宿,一犯再犯。」吉爾諾曼小姐非常困惑地上樓回到自己房裡,在樓梯上發出一句感嘆:「太過分了!」還有這句疑問:「可是,他究竟到哪裡去呢?」她隱約看到多少屬於不正當的偷情,有個女人躲在半明半暗中,一次約會,一個秘密,她不會反對戴上眼鏡瞧個仔細。品味一下秘密,就像看到一場吵架那樣新鮮;聖潔的心靈對此決不會厭惡。虔誠的密室里,對醜聞有好奇心。 因此,她朦朧地渴望了解這件事。 這種好奇引起的激動,有點打亂了她的習慣,為了分心,她就往自己的才能中逃避,她開始把帝國和復辟時期的一種車輪圖案,從布上剪下來再繡上去。討厭的活計,脾氣不好的女繡工。當門打開時,她在椅子上已經坐了好幾小時。吉爾諾曼小姐抬起頭來;泰奧杜爾中尉站在她面前,向她行了個軍禮。她發出快樂的叫聲。人老了,一本正經,十分虔誠,又是姑婆;但看到一個槍騎兵走進房間,總是令人高興的事。 「你來了,泰奧杜爾!」她叫道。 「順路,姑婆!」 「擁抱我呀。」 「好呀!」 他擁抱了她。吉爾諾曼姑婆走到寫字檯前,打開抽屜。 「你至少呆一星期吧?」 「姑婆,今天晚上我就得走。」 「不可能吧!」 「肯定得走。」 「留下吧,我的小泰奧杜爾,我求你啦。」 「心裡想留,但軍令不同意。事情很簡單。要我們換防;我們一直在默倫,要把我們轉移到加榮。從舊駐防地到新地方,要經過巴黎。我說過,我要去看我的姑婆。」 「這是你的辛苦費。」 她把十路易放到他手裡。 「您是說讓我快活一下吧,親愛的姑婆。」 泰奧杜爾第二次擁抱她,她的脖子讓他軍服的飾帶擦了一下,十分快意。 「你是騎馬跟團隊一起移防嗎?」她問他。 「不,姑婆。我是要來看您。我特別准了假。我的勤務兵牽著我的馬;我坐驛車來。對了,我要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表叔馬里於斯·蓬梅西也外出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姑婆說,突然被搔到好奇心的癢處。 「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到驛站訂了一個下層車廂座位。」 「怎麼樣呢?」 「有個旅行者已經來訂過上層車廂的一個位子。我在本子上看到他的名字。」 「什麼名字?」 「馬里於斯·蓬梅西。」 「壞東西!」姑婆叫道。「啊!你的表叔不像你是個規規矩矩的小伙子。真想不到他要在驛車上過夜!」 「像我一樣。」 「但你是出於責任;他呢,是出於放蕩。」 「天哪!」泰奧杜爾說。 對吉爾諾曼大小姐來說,這是出了件大事;她有了一個主意。倘若她是個男人,她會拍拍腦門。她責備泰奧杜爾: 「你知道你的表叔不認識你嗎?」 「不知道。我呀,我見過他;但他不屑注意我。」 「你們就這樣一起旅行嗎?」 「他坐在頂層,而我坐在下層。」 「這輛驛車開到哪裡?」 「開到昂德利。」 「馬里於斯要到那裡?」 「除非像我一樣,半路下車。我呢,我在維爾農下車,換車到加榮。我不知道馬里於斯的去向。」 「馬里於斯!多麼難聽的名字!怎麼想得出叫他馬里於斯!而你呢,至少,你叫泰奧杜爾!」 「我更喜歡叫阿爾弗萊德,」軍官說。 「聽著,泰奧杜爾。」 「我聽著,姑婆。」 「注意。」 「我在注意呢。」 「準備好了嗎?」 「是的。」 「咦,馬里於斯多次外出。」 「嘻,嘻!」 「他旅行。」 「啊,啊!」 「他在外面過夜。」 「噢,噢!」 「我們想知道裡面有什麼名堂。」 泰奧杜爾懷著鐵石心腸的平靜回答: 「追逐裙釵嘛。」 他是皮笑肉不笑,顯得自信,又添上一句: 「一個小姑娘吧。」 「這是顯而易見的,」姑婆叫道,她以為聽到吉爾諾曼先生說話,曾叔祖和曾侄孫幾乎用同樣方式說出「小姑娘」這個詞,她感到不可抑制地有了信心。她又說: 「請你幫我們一個忙。跟蹤一下馬里於斯。他不認識你,你就好辦了。既然有個小姑娘,想法看看這個小姑娘。你寫信來告訴我們詳情。這會讓曾祖父高興。」 泰奧杜爾對這種盯梢的事根本沒有濃厚興趣;但他對贈送十個路易非常感動,他以為路易會源源不斷而來。他接受了任務,說道:「聽您吩咐,姑婆。」他心裡加了一句:「我成了監督的女傅了。」 吉爾諾曼小姐擁抱了他。 「你呀,泰奧杜爾,不會幹這種荒唐事。你遵守紀律,你對軍禁俯首聽命,你是一個審慎的盡責的人,你不會離家去看一個輕佻的女人。」 槍騎兵做了個滿意的鬼臉,就像卡爾圖什[32]聽到稱讚他奉公守法一樣。 這場談話的當天晚上,馬里於斯坐上這輛驛車,沒有料到有一個監視他的人。至於監視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覺。他扎紮實實地酣然大睡。阿耳戈斯[33]整夜打呼嚕。 拂曉時,車夫叫道:「維爾農!維爾農站到了!到維爾農的旅客下車!」泰奧杜爾中尉醒了過來。 「好,」他咕噥道,還半睡半醒,「我在這兒下車。」 隨後,他完全醒了,記憶逐漸清醒過來,他想起姑婆和十個路易,他要匯報馬里於斯的所作所為。這使他笑了起來。 他也許已不在車裡了,他想,一面重新扣好軍服上衣。他可能已在普瓦西下車;他可能已在特里埃爾下車;如果他沒在默朗下車,他可能已在芒特下車,除非他在羅爾布瓦茲下車,或者一直到帕西,換車往左到埃弗雷,或者往右到拉羅什-居伊榮。你緊追不捨吧,姑婆。見鬼,我給這個老太婆寫什麼呢? 這當兒,一條黑長褲從上層車廂下來,出現在下層車廂的窗口。 「會是馬里於斯嗎?」中尉說。 正是馬里於斯。 車下有一個農村小姑娘混在馬和車夫中間,向旅客兜售花卉。「買束鮮花送給您的太太吧,」她叫道。 馬里於斯走近她,買下她籃子裡最好看的鮮花。 「這一下,」泰奧杜爾跳下車來說,「可挑起了我的勁頭。見鬼,他把這束鮮花獻給誰呢?這束花那麼好看,可要送給一個艷若桃李的女子呢。我想看看她。」 現在他不是出於委託,而是出於個人的好奇,就像群犬為自身捕獵一樣,他開始跟蹤馬里於斯。 馬里於斯根本沒有注意泰奧杜爾。一些風雅的女人從驛車上下來;他不看她們。他好像不看周圍。 「他真是痴情!」泰奧杜爾心想。 馬里於斯走向教堂。 「妙極了!」泰奧杜爾尋思。「教堂!不錯。約會加點彌撒作調料,是最好不過了。越過仁慈的天主送去秋波,沒有什麼更美妙了。」 馬里於斯來到教堂,沒有進去,而是繞到大殿的後面。他消失在半圓形後殿的牆垛角後。 「約會地點在外面,」泰奧杜爾說。「讓我們看看那個小姑娘。」 他踮起靴尖,朝馬里於斯拐過去的牆角走去。 到了那裡,他吃驚地站住了。 馬里於斯雙手捧住額頭,跪在一個墓穴的草叢中。他剝下一片片花瓣。墓穴一端突出的地方表明是墳頭,有一根黑色的木十字架,白色的字寫著這個名字:「上校蓬梅西男爵」。傳來馬里於斯的嗚咽聲。 小姑娘是一座墳。 八、大理石對花崗岩 馬里於斯第一次離開巴黎,就是來這裡。每次吉爾諾曼先生說:「他在外面過夜,」他是回到這裡。 泰奧杜爾意外撞上一座墳,絕對困惑不解;他感到一種古怪的不快,無法分析,怎麼把敬重一座墳同敬重一個上校結合起來。他退走了,讓馬里於斯獨自呆在墓園中,退走是遵守紀律。死者戴著大肩章出現在他眼前,他幾乎要行個軍禮。他不知道如何給姑婆寫信,便打定主意索性不寫;如果不是出於常見的鬼使神差,維爾農的這一場面幾乎立即會在巴黎引起反響,泰奧杜爾發現了馬里於斯的敬愛行為,大概也不會產生什麼後果。 馬里於斯第三天一大早從維爾農回到外祖父家,因在驛車上度過兩夜而疲憊了,感到需要去學一小時游泳來彌補睡眠,便迅速上樓到他的房間,只來得及脫下旅行的禮服和掛在脖子上的黑帶子,好趕往浴場。 吉爾諾曼先生像所有身體硬朗的老人,很早起床,聽到了馬里於斯回家,匆匆上樓,盡他的老腿最快的速度,爬上通到馬里於斯所住閣樓的樓梯,想擁抱他一下,擁抱時問問他,想知道他到哪裡去。 但年輕人下樓的時間比八旬老人上樓的時間少,當吉爾諾曼老爹走進閣樓時,馬里於斯已經不在了。 床沒有翻亂,床上隨便攤著禮服和黑帶子。 「我有這些更好,」吉爾諾曼先生說。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客廳,吉爾諾曼大小姐已經坐在那裡,繡著車輪圖案。 他得意洋洋地進來。 吉爾諾曼先生一手拿著禮服,另一隻手拿著黑帶子,叫道: 「勝利啦!我們就要摸到秘密!就要知道底細!摸到這個滑頭小子的風流韻事!掌握浪漫故事。我拿到了肖像!」 確實,一隻黑色驢皮盒很像一枚勳章,掛在帶子上面。 老人拿著這隻盒子,注視了一會兒,沒有打開,神態像一個可憐的餓鬼,看著一頓可能為他準備的豐盛晚餐,從他鼻子底下端走,於是混雜了高興、快樂和憤怒。 「裡面顯然是一幅肖像。我在行。貼胸帶著。他們多蠢呀!多可惡的放蕩女人,真要叫人發抖!今日的年輕人趣味這樣惡劣!」 「看一看吧,父親,」老姑娘說。 一按彈簧,盒子打開了。他們只找到一張仔細摺疊好的紙。 「老一套,」吉爾諾曼先生哈哈大笑說。「我知道這是什麼。一封情書!」 「啊!我們來看看!」姨媽說。 她戴上眼鏡。他們打開紙,看到: 「我兒親閱:皇上在滑鐵盧戰場上封我為男爵。既然復辟王朝否認我這個以鮮血獲得的稱號,我兒則可承襲。無疑他會當之無愧。」 父女二人的感覺難以言傳。他們覺得冰涼,仿佛被死人的頭吹了一口氣似的。他們沒有交換過一句話。只是吉爾諾曼低聲地仿佛自言自語地說: 「這是那個操刀手的筆跡。」 姨媽審視這張紙,翻過來覆過去看,然後放回盒子裡。 這時,一個長方形的藍紙小包,從禮服的一隻口袋裡掉下來。這是馬里於斯的一百張名片。她遞給了吉爾諾曼先生,他看到:「馬里於斯·蓬梅西男爵」。 老人打鈴。尼科萊特來了。吉爾諾曼拿起帶子、盒子和禮服,統統扔到客廳當中的地上,說道: 「把這些破爛拿走。」 一小時在死寂中過去了。老人和老姑娘背對背坐著,各自想心思,也許想的是同一件事。過了一小時,吉爾諾曼姨媽說: 「真夠瞧的!」 不久,馬里於斯出現了。他回來了。甚至還沒有越過客廳的門,他就看到外祖父手裡拿著他的一張名片,外祖父一看到他,便帶著有產者嘲弄人、壓倒人的高傲神態叫道: 「嘿!嘿!嘿!嘿!嘿!現在你是男爵了。我祝賀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里於斯微微紅了臉,回答道: 「意思是說,我是我父親的兒子。」 吉爾諾曼先生不笑了,嚴厲地說: 「你的父親是我。」 「我的父親,」馬里於斯低垂眼睛,神態嚴峻,「這是一個平凡而勇敢的人,為共和國和法國輝煌地效過力,他在人類經歷過的最偉大的時期表現出色,他在軍營中生活了四分之一世紀,白天在槍林彈雨下,黑夜在雪地里、爛泥里、雨水中,他奪過兩面軍旗,受過二十次傷,死後被人遺忘、拋棄,他只有一個錯,就是太愛兩個忘恩負義的人,他的國家和我!」 這超過了吉爾諾曼先生能容忍聽到的限度。聽到「共和國」這個詞,他站了起來,或者說得準確點,直挺挺地站著。馬里於斯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老保王派的臉上產生風箱在熱炭上吹氣的效果。他從陰沉變成通紅,從紫紅變成火燒火燎似的。 「馬里於斯!」他嚷道。「可惡的孩子!我不知道你的父親是什麼東西!我不想知道!我壓根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他!但我所知的是,那些人全是無恥之徒!都是無賴、殺人犯、戴紅帽子、盜賊!我說都是!我說都是!我都不認識!我說都是!你聽見嗎,馬里於斯!你看清了,你是什麼男爵,就像我的拖鞋一樣!這都是給羅伯斯比爾效過力的強盜!都是給波—拿—巴效過力的強盜!都是出賣、出賣、出賣了他們合法的國王的逆種!都是在滑鐵盧戰場上,面對普魯士人和英國人逃命的懦夫!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如果令尊大人也在裡面,我就不知道了,我很遺憾,活該,恕敝人直言!」 現在輪到馬里於斯成了炭火,而吉爾諾曼先生是風箱。馬里於斯渾身發抖,不知所措,頭腦火熱。他是看著人把自己的聖餅亂扔的教士,看著行人往自己的偶像吐痰的苦行僧。他不能容忍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而不受懲罰。但怎麼辦呢?他的父親剛被踩在腳下,而且當著他的面被踐踏,被誰?被他的外祖父。怎樣才能為這個報仇而不冒犯另一個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他同樣不能不為父親報仇。一方面是神聖的墳墓,另一方面是蒼蒼白髮。這一切在他腦袋裡翻騰,他一時像喝醉了一樣踉踉蹌蹌;他抬起頭來,凝視著老外公,用雷鳴般的聲音喊道: 「打倒波旁王室,還有路易十八這頭肥豬!」 路易十八死了四年,但這對他來說是一樣的。 老人的臉本來是通紅的,猛然間變得比他的頭髮還白。他轉向放在壁爐上的德·貝里公爵的胸像,莊重得出奇地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慢慢地,一言不發地,兩次從壁爐走到窗口,又從窗口走到壁爐,穿過整個大廳,就像一尊石像走路,踩得地板嘎吱響。到第二次時,他俯身對著面對衝突像老綿羊一樣驚呆的女兒,帶著近乎平靜的微笑對她說: 「一位像先生那樣的男爵和一個像我那樣的市民,不能呆在同一個屋頂下。」 突然,他挺起身來,蒼白,顫抖,可怕,由於憤怒的駭人輻射,額角脹大了,他向馬里於斯伸出手臂,喊道: 「滾出去。」 馬里於斯離開了家。 翌日,吉爾諾曼先生對女兒說: 「您每隔半年給這個吸血鬼寄去六十皮斯托爾[34],再也不要對我提起他。」 他還有無窮的怒火無處發泄,也不知怎麼辦,在三個多月里繼續稱女兒為您。 馬里於斯也憤怒地走了。應該指出,有一個情況更加激怒了他。總是有這種小小的不幸使家庭風波變得更加複雜。雖然說到底錯誤沒有增加,怨恨卻增加了。尼科萊特按照外祖父的吩咐,匆匆地把馬里於斯的「破爛」拿回他的房間,卻沒有發覺,可能把放著上校遺書的黑驢皮盒掉在閣樓幽暗的樓梯上。這張紙和圓盒都找不到了。馬里於斯確信,他從那天起所稱的那位「吉爾諾曼先生」,把「他父親的遺囑」扔到火里了。他背得出上校所寫的幾行字,因此,什麼也沒有丟掉。紙、字跡,這神聖的遺物,一切都藏在他心裡。別人奈何得了嗎? 馬里於斯走了,沒說他去哪裡,也不知他去哪裡,帶著三十法郎,他的懷表,旅行包里放著幾件衣服。他登上一輛出租馬車,按時計費,隨意朝拉丁區駛去。 馬里於斯後來怎樣呢? [1]德索爾於1818年12月至1819年11月出任內閣總理大臣;德卡茲任內政大臣;德澤爾任司法大臣。 [2]「須更換土壤,溫室、屋子也換過」玩弄諧音,意為「須更換德索爾,德澤爾、德卡茲也換過」。 [3]這三人都是貴族院議員,他們的名字連成句子,意為「達瑪殺死古維榮·聖西爾」。 [4]《一切都會好》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革命歌曲,這裡將「達官貴人」改成「波拿巴分子」。 [5]福阿代斯是帝國時期的司法官,因債務被巴斯蒂德和若西翁殺害,這一案件引起很大反響。 [6]項鍊事件,路易十六時期,羅昂紅衣主教想討好王后,在拉莫特-瓦魯亞伯爵夫人的慫恿下買了一副鑽石項鍊,弄巧成拙,伯爵夫人被判杖刑和打烙印,關進監獄。 [7]沃貝尼埃夫人即杜巴里夫人。她的教父讓·杜巴里是她的大伯父,他和黎世留元帥共同斡旋,使她成為國王的情婦。 [8]瓦魯亞是法國卡佩王室的一支(從1328年至1589年)。 [9]去掉前綴,意為上絞刑。 [10]蘇朗日·博丹(1774—1846),法國一個園藝學派的創始人。 [11]赫德遜·勞(1769—1844),英國將軍,負責看守拿破崙。 [12]弗拉米尼努斯,古羅馬將軍,卒於公元前175年。公元前197年任執政官,最後打敗漢尼拔。 [13]聖喬治節在4月23日,是蓬梅西的本名節。 [14]拉丁文,願他們安息。 [15]法國大革命時期,神職人員必須宣誓遵守新憲法。 [16]特雷斯塔榮,雅克·杜蓬的綽號,在尼姆實行白色恐怖的主謀之一。 [17]拉丁文,聖徒的辯護士。 [18]拉丁文,名義。 [19]伯尼奧(1761—1835),在帝國時期是高級官員,歸順復辟王朝。 [20]德·龍格維爾公爵夫人(1619—1679),德·舍弗勒茲公爵夫人(1600—1679),參加投石黨人運動,反對首相。 [21]篡位者,指拿破崙。 [22]馬圖扎萊姆,意為老壽星,據《舊約》,他活了969歲;埃皮梅尼得斯,公元前希臘哲學家,據傳他在山洞裡睡了五十七年。 [23]司卡班,莫里哀的喜劇《司卡班的詭計》的主人公,是個愛捉弄主人的僕人。 [24]馬坦維爾(1776—1830),極端保王派,《白旗報》創辦者。 [25]菲葉維,極端保王派,平庸的小說家。 [26]阿吉埃,起先是保王派,從一八二四年起,在議會中成為中間派首領。 [27]柯爾奈,《法蘭西報》的主編。 [28]1815年7月8日,路易十八第二次返回巴黎,無雙議院迫害拿破崙部下;1816年9月5日,解散無雙議院。 [29]布維納戰役,1214年7月27日,法國國王奧古斯特在北部的布維納,打敗日耳曼皇帝奧托四世。 [30]聖會,建立於1801年,1809年取消,1814年重建,被看成是政府的秘密組織,1830年解散。 [31]雅各派,英國1688年革命後,繼續擁護雅各二世和斯圖亞特王朝的人,稱為雅各派。 [32]卡爾圖什(1693—1721),法國匪首。 [33]阿耳戈斯,希臘神話中的百眼巨人,奉天后之命看守被變成小母牛的伊娥。他睡覺時閉五十隻眼睛,睜五十隻眼睛。 [34]皮斯托爾,法國古幣,皮斯托爾相當於10利佛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