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三卷 履行對死者的諾言

雨果 《悲慘世界》
一、蒙費梅的用水問題 蒙費梅位於利弗里和舍爾之間,坐落在隔開烏爾克河和馬爾恩河的高地南部邊緣。今天,這是一個相當大的市鎮,一年到頭點綴著粉白的別墅,星期天,擠滿了滿面春風的資產者。一八二三年,在蒙費梅,既沒有那麼多白房子,也沒有那麼多心滿意足的資產者。樹叢中只有一個村子。這兒那兒有幾幢上一世紀的別墅,從豪華的氣派,從盤花的鐵欄杆圍住的陽台,從小塊玻璃在關閉的白窗板上映出深淺不同的綠色長窗,便可以得到確認。但蒙費梅依然是個村子。歇業的呢絨商和度假的商事訴訟代理人還沒有發現這裡。這是一個寧靜和迷人的地方,離開通衢大道,物價低廉,能過上豐富而又方便的鄉村生活。只是由於地勢高,水源稀少。 必須到相當遠的地方去打水。在加尼那邊的村子盡頭,要到樹林裡景色優美的池塘汲水;村子另一頭環繞著教堂,是在舍爾那一邊,要到舍爾大路旁邊半山坡的一眼小泉去打水,離蒙費梅大約一刻鐘的路程。 因此,對每個家庭來說,打水是一件苦差事。大戶人家,貴族,旅店老闆泰納迪埃也包括在內,以每桶一個里亞爾向一個老漢買水,這是他的身份,在蒙費梅以買水為業,每天大約掙八蘇;但這個老漢夏天只干到傍晚七點鐘,冬天只干到五點鐘,夜幕一降臨,底樓的窗板一關閉,自己不去打水就沒有水喝,或者免卻用水。 這正是小柯賽特害怕做的事,讀者也許沒有忘記這個可憐的孩子。大家記得,柯賽特在兩方面對泰納迪埃夫婦有用:她的母親要交錢,他們由孩子來服侍。因此,當母親完全停止付錢時——讀者在前幾章剛讀到原因——泰納迪埃夫婦還是留著柯賽特。她代替了一個女僕。按這樣的身份,需要時她得跑去打水。所以,孩子一想到夜裡到泉水邊就非常恐懼,她非常注意不讓家裡缺水。 一八二三年的聖誕節,蒙費梅的景象特別多姿多彩。初冬氣候溫和;既沒有結冰,也沒有下雪。來自巴黎的賣藝人得到市長先生的許可,在村子的大街上搭起棚子。有一幫流動商販也得到准許,在教堂廣場,直至麵包師小巷搭起棚鋪,讀者也許記得,泰納迪埃的旅店就在這條小巷上。因此各個旅店和小酒店都住滿了人,給這個小地方帶來了熱鬧和歡樂的生活。為了當忠實的史家,我們甚至要說,在廣場上陳列的吸引人的東西中,有一個動物展覽攤位,一些小丑,穿著破衣爛衫,不知從哪裡來的;一八二三年,他們給蒙費梅的農民展示一隻巴西的兇猛的禿鷲,法國的王家博物館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收藏這種鳥,它的眼珠像一隻三色徽章。我想,博物學家把這種鳥稱為卡拉卡拉·波利博呂斯;它屬於鷹類的鷲族。有幾個退役到村裡的拿破崙老兵,虔敬地去觀看這隻老鷹。賣藝人認為這三色徽章的眼睛是獨一無二的現象,也是仁慈的天主特意為他們的動物展覽而設的。 在聖誕節的當天晚上,有好幾個人,包括車把式和貨郎,在泰納迪埃旅店的樓下廳堂里,圍坐在四五支蠟燭旁又吃又喝。這個廳堂像所有的小酒店廳堂一樣,擺著桌子、錫壺、瓶子,有喝酒的人,有抽菸的人;燈光暗淡,聲音嘈雜。一八二三年的這一天,引人注目的是當時資產階級流行的兩樣東西,放在桌子上,這是一隻萬花筒和一盞閃閃發光的白鐵燈。泰納迪埃的婆娘照看著晚餐:正在明晃晃的爐火上燒烤著。她的丈夫泰納迪埃同顧客一起飲酒,談論時事。 時事的主題是西班牙戰爭和德·昂古萊姆公爵,此外,在喧鬧聲中可以聽到下列關於農事的離題話: 有好幾個人,包括車把式和貨郎,在泰納迪埃旅店的樓下廳堂里,圍坐在四五支蠟燭旁又吃又喝 「在南泰爾和蘇雷斯納那邊,葡萄酒產量很高。原本指望產十桶,卻有十二桶。榨出來的葡萄汁特別多。」——「可是葡萄大概還沒有熟吧?」——「在那些地方,不必等到葡萄熟就收穫。要是等到熟了才收穫,酒一到春天就粘稠了。」——「那麼說這是很淡的酒了?」——「比本地的酒還淡呢。葡萄還青的時候就得收穫。」 或者一個磨房主嚷道: 「糧袋裡的東西,我們負責得了嗎?裡面儘是草籽,我們哪有閒工夫挑出來,只好倒到磨盤底下;有黑麥草籽、空殼、麥仙翁籽、大麻籽、加食草籽、野豌豆籽、山蘿花籽和許多雜草籽,還不說有些小麥,尤其布列塔尼的小麥,有大量石子。我不喜歡磨布列塔尼的小麥,就像鋸木工不喜歡鋸帶釘子的木樑。想想看,磨出來的都是壞麵粉。吃的時候都抱怨麵粉沒磨好。這是說錯了。麵粉不好不是我們的錯兒。」 在兩扇窗之間,一個割草工和一個農場主同桌,正在談來年春天割草的價錢,割草工說: 「草打濕了決沒有壞處,反而好割。露水好,先生。這種草沒關係,您的草還嫩著呢,很難割。草太軟,碰著刀鋒就彎下去。」 柯賽特呆在她平常的位置,坐在靠近壁爐的廚桌橫檔上。她衣衫襤褸,套著木鞋的雙腳是赤裸的,她借著爐火的光為泰納迪埃的兩個女兒織毛線襪。一隻小貓在椅子下面戲耍。傳來旁邊房間兩個孩子稚嫩嗓音的說笑聲:這是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 壁爐角上,一把撣衣鞭掛在釘子上。 在房子一個地方,不時傳來一個小小孩的叫聲,透入房間的喧鬧。這是泰納迪埃的女人在前幾年的一個冬天生下的小男孩,——「不知什麼緣故,」她說,「冷的結果,」——他三歲多一點。做母親的餵他奶,但不喜歡他。小把戲的哭鬧聲變得太令人討厭時。「你的兒子又亂嚷嚷了,」泰納迪埃說,「去看看他要什麼吧。」——「哦!」做母親的回答,「他煩死我了。」小棄兒繼續在黑暗中叫嚷。 二、互為補充的兩幅肖像 在這本小說里,讀者還只見到泰納迪埃夫婦的側面像;現在該繞著他們轉一圈,從各個方面瞧一瞧。 泰納迪埃剛過五十歲;泰納迪埃太太接近四十,卻像個五十歲的女人;這樣,這對夫婦年齡保持平衡。 這個泰納迪埃的女人高大,金髮,紅潤,肥胖,肉墩墩,身材方闊,龐大,卻很敏捷;她一出現,讀者也許會保留一點印象。上文說過,她屬於粗大的野蠻婆娘一類女人,在集市上昂首挺胸,頭髮上掛著幾顆石子。她操持全部家務,鋪床,打掃房間,洗衣服,做飯,稱王稱霸,頤指氣使。她的僕人只有柯賽特;一隻小鼠為一頭大象幹活。她的聲音一響,一切都會抖動,包括玻璃、家具和人。她的闊臉布滿雀斑,模樣像漏勺。她有鬍子。這是男扮女裝的菜市場壯工的理想形象。她罵人精彩紛呈;她自詡一拳能砸碎一隻核桃。她看過的小說不時使這個女妖怪怪模怪樣地裝腔作勢,否則,誰也想不到會說這是個女人。這個泰納迪埃的女人,就像一個矯揉造作的女子嫁接到粗俗的女人身上的產物。聽到她說話,人家會說:「這是個警察」;看到她喝酒,人家會說:「這是個車夫」;看到她使喚柯賽特,人家會說:「這是個劊子手。」她歇著的時候,嘴裡突出一顆牙齒。 泰納迪埃小個子,瘦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病懨懨的,其實身體極好;他的奸詐就從這裡開始。通常他謹慎地露出微笑,對每個人都幾乎彬彬有禮,甚至對乞丐也是這樣,不過拒絕施捨。他有石貂的眼神,文人的面孔。他酷似德利爾神父的肖像。他的殷勤在於同車把式喝酒。誰也不能灌醉他。他用一隻大菸斗抽菸。他穿一件罩衫,罩衫下是黑色的舊衣。他自稱愛好文學和唯物主義。有幾個名字,他常常說出來支持自己的論點,如伏爾泰、雷納爾[1]、帕爾尼[2],奇怪的是還有聖奧古斯丁[3]。他宣稱有一套「體系」。再說他是個大騙子。一個騙子學家。這點細微差別是存在的。讀者記得,他自稱服過役;他有點大膽地敘述,在滑鐵盧戰役中,他是第六或第九輕騎兵團的中士,他獨自迎戰一隊死神輕騎兵,在槍林彈雨中用身體掩護和救了「一個受了重傷的將軍」。他的牆上那塊閃光的招牌,以及他的旅店在當地得名「滑鐵盧中士小酒店」,就是由此而來的。他是自由派、古典派和波拿巴主義者。他簽名支持避難場。[4]村里人說,他曾學習過,想當教士。 我們認為,他僅在荷蘭受到當旅店老闆的教育。這個複合型的無賴,有可能是在佛蘭德爾自稱為里爾的佛蘭德爾人,在巴黎自稱為法國人,在布魯塞爾自稱為比利時人,腳跨邊境,行動方便。他在滑鐵盧的那份勇敢,讀者都了解了。可以看出,他有點誇大了。能進能退,能屈能伸,不怕冒險,這是他生活的要素;心術不正,必定生活顛沛流離;確實,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狂風暴雨的年代,泰納迪埃屬於我們提過的隨軍小販的變種。他一路窺伺,向這些人賣東西,偷竊那些人。全家,包括男人、女人和孩子,坐在破車上,追隨行進的部隊,本能總是要依附於勝利的軍隊。這次戰役結束後,像他所說的,為了撈點「錢」,他到蒙費梅開了旅店。 這錢是由錢包、表、金戒指和銀十字獎章組成的,在收穫的季節從填滿屍體的壕溝里搜刮來的,數目不大,沒有讓這個當旅店老闆的隨軍小販維持多久。 泰納迪埃在舉止中有一種不可名狀的直統統,一句罵人話令人想起兵營,一個劃十字的動作令人想起神學院。他能言善辯。他讓人相信他有學問。然而,小學教師注意到,他犯「聯誦錯誤」。他洋洋自得地給旅客開賬單,但訓練有素的眼睛會有時發現拼寫錯誤。泰納迪埃是狡猾的,貪吃的,遊手好閒,又很靈巧。他不討厭女僕,使他的妻子不想再請。這個大塊頭女人愛吃醋。她覺得這個面黃肌瘦的小個男人,該受到普遍的垂涎。 泰納迪埃尤其是個既狡詐又穩當的人,這個惡棍很有節制。這類人最卑劣;其中摻雜了偽善。 並不是說泰納迪埃不會發火,連他老婆都不如;但是這種情況很罕見,這時,他恨全人類,由於他心裡有一座仇恨的大火爐,他有仇必報,將遇到的一切歸罪於眼前發生的一切,總是準備把生活中的全部失意、破產和災難當作合理合法的不滿,擲向隨便哪一個人。所有這些仇恨的種子在他心裡滋長,在他的嘴裡和眼睛裡沸騰,這時他可怕之極。他的出氣包就倒霉了! 泰納迪埃除了其他優點,還很細心,有洞察力,看情況或沉默或饒舌,始終保持高度明晰。他的眼神就像海員習慣了眯起眼睛看望遠鏡。泰納迪埃是個政治家。 凡是新來的人,走進旅店看見泰納迪埃的女人,會說:「這是一家之主。」錯了。她甚至不是主婦。主人兼主婦,這是丈夫。她執行,他創造。他以看不見的、連續不斷的磁力領導一切。他一句話,有時一個眼色就夠了;大塊頭女人惟命是從。泰納迪埃的女人自己並沒有太意識到,泰納迪埃對她來說是一種君臣關係。她有自己的做人道德;她從來沒有在一件小事上和「泰納迪埃先生」意見相左。再說,這種假設不能成立,無論什麼事,她不會公開說丈夫的不是。她從來不「當著外人」犯這種女人常犯的錯誤,用議會的說法,就叫做揭去王冠。儘管他們的和諧一致目的是為非作歹,在泰納迪埃的女人對丈夫的順從中,卻有著敬仰。這座粗聲大氣的肉山,在這個羸弱的專制君主的小手指撥拉下移動。從庸人的滑稽角度看,這是有普遍意義的大事:物質對精神的崇拜;因為某些丑有理由存在於永恆美的深處。在泰納迪埃身上,有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這個男人對這個女人的絕對控制由此而來。有時候,她把他看作一支明燭;又有的時候,她感到他是一隻利爪。 這個女人是個怪物,她只愛自己的孩子,只怕自己的丈夫。她是母親,因為她是哺乳動物。再說,她的母愛止於她的女兒,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不擴展到男孩子身上。而他,男人,只有一個想法:發財致富。 他根本做不到。他的才華沒有用武之地。泰納迪埃在蒙費梅破產了,如果說一文不名還能破產的話;在瑞士或者在庇里牛斯山一帶,一文不名倒會變成百萬富翁。但在命運把這個旅店老闆系住的地方,他只得適應環境。 讀者明白,旅店老闆這個詞用在這裡,意義是限定的,並不擴展到整個階層。 就在一八二三年,泰納迪埃負債約一千五百法郎,債主催債,使他坐立不安。 不管命運怎樣對他持續不公,泰納迪埃卻是這樣一個人,他以最深入和最現代的方式,極其明白這一點:好客,它是野蠻民族的一種美德,又是文明民族的一種商品。另外他是一個出色的偷獵者,槍法受人稱讚。他有一種平靜的冷笑,特別危險。 他當旅店老闆的理論,有時像閃電一樣迸發出來。他有一些職業格言,並灌輸到妻子的腦子裡。「旅店老闆的責任,」有一天他低聲地、惡狠狠地對她說,「就是向隨便什麼人賣燴肉、休息、燈光、爐火、髒床單、女僕、蚤子、微笑;就是攔住過路的人,掏空他們的小錢袋,適當地減輕他們的大錢袋,就是尊敬地給趕路的家庭住宿,就是把男人剁成碎末,就是拔掉女人的毛,就是剝掉孩子的皮;就是給打開的窗戶、關閉的窗戶、壁爐角落、扶手椅、椅子、圓凳、矮凳、羽毛床墊、褥子、草捆開價錢;就是知道黑暗有損鏡子,但也得收費,要出五十萬個鬼主意,什麼都要旅客付錢,直到狗才吃的蒼蠅!」 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是詭計和狂熱結婚,醜惡而又可怕的一對。 正當丈夫深思熟慮,組織策劃時,他的老婆卻不去想那些不在的債主,不愁昨天,也不愁明天,全身心投入到當前的生活中。 這兩口子就是這樣。柯賽特夾在他們中間,受到他們雙重的壓力,如同一隻動物,既受到磨盤的碾壓,又受到鐵鉗的撕裂。這一男一女各有懲罰的辦法;柯賽特受到拳打腳踢,這來自妻子;她冬天赤腳走路,這來自丈夫。 柯賽特上樓下樓,洗刷擦掃,跑來跑去,忙個不停,氣喘吁吁,搬動重物,瘦骨伶仃,卻要做粗活。沒有同情;女主人兇狠,男主人歹毒。泰納迪埃旅店仿佛一張蜘蛛網,柯賽特被逮住了,瑟瑟發抖。壓迫的理想範例,由這種陰森可怖的奴僕苦活實現了。這就像蒼蠅在侍候蜘蛛。 可憐的孩子逆來順受,沉默無言。 這些生靈從人生的黎明起,小不點就赤裸裸地來到人間,才剛剛離開天主呢,這究竟出了什麼事呀? 三、人要飲酒,馬要喝水 來了四個新旅客。 柯賽特憂鬱地沉思;因為她雖然只有八歲,卻已經受了那麼多的苦,悲傷的神態像個老婦人。 她的眼皮發黑,是泰納迪埃婆娘一拳打的,而那婆娘還不時說: 「眼上發黑的一塊多醜啊!」 柯賽特心想,天黑了,很黑了,突然到來的旅客房間裡的水罐和瓶子要臨時裝滿水,而水槽里的水用完了。 她稍為放心的是,泰納迪埃家的人水喝得不多;口渴的人並不少,不過他們更願意喝酒,而不是喝水。在觥籌交錯中,誰要一杯水,在人人看來便好像一個蠻子。不過孩子有一刻顫抖過:泰納迪埃的女人揭開爐子上一隻沸騰的鍋蓋,拿起一隻杯子,快步走到水槽。她打開水龍頭,孩子已經抬起頭來,跟隨著她所有的動作。一細條水從水龍頭流出來,裝滿了半杯子。「啊,」她說,「沒有水了!」然後她沉吟一下。孩子不敢透氣。 「啊!」泰納迪埃的女人看了看半杯水,又說:「這點水足夠了。」 柯賽特又干起活來,但一刻多鐘里,她感到她的心怦怦亂跳,像一大團東西堵住胸口。 她計算著時間這樣一分分地過去,恨不得已是第二天早晨。 不時有個喝酒的人望望街上,感嘆說:「天黑得像在爐子裡!」或者說:「這時候不拿提燈在街上走,貓才辦得到!」柯賽特戰慄起來。 突然,有個住在旅店裡的流動商販走了進來,沒好氣地說: 「沒有給我的馬飲過水。」 「不對吧,」泰納迪埃的女人說。 「我跟您說沒有飲過,大媽,」商販又說。 柯賽特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噢!飲過!先生!」她說,「馬飲過水了,它在桶里飲過水,滿滿一桶水,還是我給馬飲的水,我跟它說過話呢。」 這不是真的。柯賽特在撒謊。 「瞧,這小姑娘像拳頭那麼大,說起謊來倒像房子那麼大,」商販大聲說。「我對你說馬沒有飲過水,小滑頭!它沒有飲水才會那樣呼氣,我拿得穩。」 柯賽特堅持著,聲音因不安而沙啞,剛剛聽得見: 「它甚至還喝得很多!」 「得了,」商販生氣地說,「這些全是廢話,快給我的馬飲水,不就了結啦!」 柯賽特又鑽回桌子底下。 「總之,這是對的,」泰納迪埃的女人說,「如果這匹牲口沒有飲水,就該讓它飲水。」 然後她環顧四周: 「喂,人哪兒去啦?」 她彎下腰,發現柯賽特蹲在桌子另一端,幾乎在喝酒的人腳下。 「你出來不出來?」泰納迪埃的女人叫道。 柯賽特從她躲藏的洞裡鑽出來。泰納迪埃的女人又說: 「喪家犬小姐,快去提水飲馬。」 「可是,太太,」柯賽特有氣無力地說,「沒有水了。」 泰納迪埃的女人把朝街的大門敞開。 「喂,快去提水!」 柯賽特低下頭來,走到壁爐角上拿一隻空桶。 這隻桶比她還大,孩子可以坐在裡面,自由自在。 泰納迪埃的女人又回到爐子旁,用一隻木勺嘗一嘗鍋里的東西,一面喃喃地說: 「泉邊有水。這有什麼難的呢。我想,最好還是加點蔥頭。」 然後她在一隻抽屜里找東西,裡面有錢、胡椒和分蔥。 「喂,癩蛤蟆小姐,」她又說,「你回來時到麵包店去買一隻大麵包。這是十五蘇的硬幣。」 柯賽特的罩衫旁邊有一隻小口袋;她一言不發地拿了硬幣,放在口袋裡。 然後她一動不動,手裡拿著桶,大門在前面敞開。她好像等待有人來救她。 「走啊!」泰納迪埃的女人叫道。 柯賽特走了出去。大門重新關上。 四、布娃娃上場 讀者記得,露天攤棚從教堂一直伸展到泰納迪埃的旅店。由於有產者望午夜彌撒,即將經過,這些攤棚都點亮了蠟燭,放在漏斗形的紙罩里,正像此刻在泰納迪埃酒店裡吃飯的小學教師所說的那樣,這能產生「一種魔力」。相反,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最後一個攤棚正好搭在泰納迪埃夫婦的大門對面,賣小擺設,假首飾、玻璃製品、白鐵的精巧玩意兒閃閃發光。貨攤前排,商販將一隻極大的布娃娃放在前面,襯上白毛巾;布娃娃高兩尺,穿一件粉紅縐紗連衣裙,頭上是金色的亂髮,那是真的頭髮,眼睛是琺瑯質的。整個白天,這件神奇的東西陳列在那裡,令不到十歲的路過孩子目眩神迷,可是在蒙費梅卻找不到一個母親要麼有錢,要麼大手大腳,能買給她的孩子。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欣賞了好幾個小時,而柯賽特也確實偷偷地大膽瞧過幾眼。 正當柯賽特手裡拿著水桶出了門,不管她多麼發愁,多麼受壓抑,她還是禁不住把目光投向這隻奇妙的布娃娃,她稱作「貴婦人」。可憐的孩子停下腳步,看得發獃。她還沒有就近看過這隻布娃娃。這整個攤棚在她看來是座宮殿;這隻布娃娃不是真的,而是一個幻象。這個苦命的孩子深陷在挨餓受凍的困境中,在她看來,這是歡樂、輝煌、富有、幸福,顯現在虛幻的光彩中。柯賽特以孩子天真的憂慮的洞察力,衡量隔開她和這隻布娃娃之間的深淵。她心裡想,非得是王后,至少是公主,才能有這樣一件「好東西」。她細看漂亮的粉紅的裙子,漂亮的光滑的頭髮,她想:「這隻布娃娃,她該多麼幸福啊!」她的眼睛無法離開這個神奇的攤棚。她越看越眼花繚亂。她以為看到了天堂。在大布娃娃後面,還有其他布娃娃,在她看來都像仙女和仙童。商販在棚鋪里走來走去,她覺得他有點像永恆的天父。 她看得入迷,忘了一切,甚至她要做的事。突然,泰納迪埃的女人的粗嗓門把她喚回到現實: 「怎麼,蠢丫頭,你還沒去!磨時間!我就來找你算賬!我在問呢,她在那兒幹什麼?小妖精,快去!」 泰納迪埃的女人剛才朝街上瞥了一眼,瞧見柯賽特看得入了迷。 柯賽特拎著水桶逃走了,步子邁得儘可能大。 五、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由於泰納迪埃旅店在村裡的位置靠近教堂,柯賽特就該到舍爾那邊樹林的泉水去打水。 她不再看商販的陳列商品。只要走在麵包鋪的小巷和教堂附近,攤棚的燈光還能照亮道路,但不久,最後一個棚鋪的餘光消失了。可憐的孩子呆在黑暗裡。她往黑暗裡走。不過,由於她有點激動,一面走,她一面儘可能晃動水桶把手,發出聲音,為自己做伴。 她越往前走,黑暗越濃重。街上沒有人影。但她遇到一個女人,看見她走過時回過身來,一動不動,牙縫裡嘰咕著說:「這個孩子到哪兒去呢?難道是個狼孩?」隨後那個女人認出了柯賽特。「啊,」她說,「是雲雀!」 柯賽特就這樣穿過舍爾那邊的蒙費梅村盡頭,那一帶是空寂無人、彎彎曲曲的街道組成的迷宮。只要路的兩邊有房子,甚至只有牆壁,她就大膽地往前走。她不時看到透過窗板縫隙的燭光,有光、有生活,就有人,這使她放心。但隨著她往前走,她仿佛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轉過了最後一幢房子的牆角後,柯賽特站住了。越過最後一個棚鋪,這已經夠她受的了;走得更遠就辦不到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手插入頭髮,慢慢地搔起頭來,這是孩子恐懼和游移不定時所固有的動作。這不再是蒙費梅,這是田野。她面前是空曠漆黑的空間。她絕望地注視著這黑暗,黑暗中沒有人影,卻有動物,也許有鬼魂。她看得真切,聽到動物在草上行走的聲音,而且她清晰地看到鬼魂在樹叢間走動。於是她又抓住水桶,恐懼倒給了她勇氣。「啊!」她說,「我對她說沒有水了!」她決意回到蒙費梅。 她幾乎還沒有走到一百步,便止住腳步,又搔起頭來。現在是泰納迪埃的女人出現在她眼前;這醜陋的女人嘴像鬣狗,眼裡閃出怒火。孩子淒切地向前向後瞥了一眼。怎麼辦?怎麼對付?到哪兒去?她面前是泰納迪埃的女人的幽靈;背後是黑夜和樹林的所有幽靈。眼下她要退到泰納迪埃的女人面前。她又返回去泉水的道路,跑了起來。她跑出了村子,跑進了樹林,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直至上氣不接下氣才不跑了,但她沒有中止往前走。她茫然無措地向前走。 她一面跑一面想哭。 森林夜間的簌簌聲籠罩她全身。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這個小姑娘面對無邊的夜。一邊是全部黑暗;另一邊是一個原子。 從樹林邊沿到泉水邊有七八分鐘的路。柯賽特白天常走,熟悉這條路。奇怪的是,她不迷路。剩下的一點本能朦朧地指引著她。她的眼睛不朝右也不朝左看,生怕在樹枝之間和灌木叢里看到東西。她這樣來到泉水邊。 這是一個天然的窄池子,是水在粘土中衝出來的,深約兩尺,四周長滿苔蘚和高高的蜂窩狀的草,俗稱亨利四世縐領,池邊墊上幾塊大石頭。一道小溪汩汩地奔涌而出。 柯賽特沒有時間喘氣。一片漆黑,但她習慣到這泉邊。她用左手在黑暗中摸到一棵彎向水邊的小橡樹,橡樹平時用作她的支撐點,她碰到一根樹枝,便攀住了,俯下身去,將水桶浸到水中。在這關鍵時刻,她的力氣增加了三倍。正當她這樣俯下身去時,她沒有注意到她的罩衫的小口袋在水裡漂空了。十五蘇硬幣掉在水裡。柯賽特既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錢幣掉下來的聲音。她把幾乎裝滿的水桶提起來,放在草地上。 做完以後,她發覺自己精疲力竭了。她本想馬上回去;但裝滿水用盡了力氣,她連一步也走不動。她不得不坐下來。她跌倒在草地上,蹲在那裡。 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卻不知為什麼,但不能做別的。 在她身邊,桶里晃動的水劃出一圈圈,活像白色的火蛇。 她頭頂上,天空布滿大塊烏雲,仿佛一片片煙霧。黑暗的悲慘的面具似乎朦朧地俯向這個孩子。 木星睡在深處。 孩子用茫然的目光望著這顆大星星,她不認識它,它使她害怕。這個星球確實這時非常接近地平線,穿過厚厚一層霧,霧使它具有可怕的紅色。霧陰森森地染成紅色,把這個星球變大了,仿佛這是一個發光的傷口。 一陣冷風從原野吹來。樹林黑黝黝的,沒有一點樹葉的沙沙聲,沒有一點夏天朦朧而純淨的亮光。巨大的枝幹駭人地挺立著。細弱的奇形怪狀的灌木在林間空地嗖嗖地響。高高的草叢在北風中像鰻魚一樣麇集在一起。荊棘扭曲,像有爪子的長手臂竭力抓住捕獲物;幾棵乾枯的歐石南被風吹走,很快掠過,好像擔心大難臨頭,倉皇逃竄。四面八方都是陰森可怖的曠野。 黑暗使人頭昏腦漲。人需要亮光。誰陷入白天的對立面,就會感到心裡揪緊。目光看到黑暗時,精神就看到混亂。在日蝕和月蝕時,在黑夜中,在一片漆黑中,會產生憂慮不安,甚至對最強有力的人也是如此。黑夜,單獨在森林裡走路的人,沒有不顫抖的。暗影和樹,是可怕的雙重厚度。在不可分辨的深處,顯現虛幻的現實。難以想像的東西在離你幾步遠的地方,像鬼怪一樣清晰地顯形。在空中或者在自己的腦海里,只見難以形容的朦朧而不可捉摸的東西在飄蕩,仿佛夢見沉睡的花朵。天際呈現咄咄逼人的姿態。可以呼吸到黑暗那廣大的虛無的氣息。人們既害怕又想朝後看。黑夜的寥廓,變得兇惡的景物,一走近就消失的無聲側影,黑乎乎的亂枝,叢生的怒草,發白的水窪,像辦喪事的陰森,墓地般無邊的寂靜,不為人知卻可能有的東西,樹枝的神秘下垂,形狀可怕的樹幹,一叢叢顫動的草,對這一切,人們毫無防衛能力。再大膽的人也要顫慄,感到不安就在身邊。可以覺得某種醜惡的東西,就像靈魂和黑暗混合。這種黑暗的穿透力,在一個孩子身上,是難以表達的可怖。 森林是可怕的;一個小靈魂的鼓翅,在森林可怖的穹頂下,發出垂危時的聲音。 柯賽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感受,覺得被大自然這種無邊黑暗懾住了。不單是恐懼攫住了她,這是比恐懼更可怕的東西。她瑟瑟發抖。這種使她涼到心裡的顫慄,用文字難以表述。她的目光變得驚恐不安。她似乎覺得,第二天在同一時刻,她也許不得不再來。 於是,出於本能,為了擺脫她不理解,卻使她恐懼的古怪狀態,她開始高聲數一、二、三、四,直到十,她數完以後,重新開始。這使她真正感覺到周圍的事物。她感到手冷,她在打水時弄濕了手。她站了起來。恐懼又回到她身上,這是自然而然的、不可克服的恐懼。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逃走;撒腿逃走,越過樹林,越過田野,直到村裡的房子、窗口、點燃蠟燭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桶上。泰納迪埃的女人使她產生了恐懼,沒拎上水桶,她不敢逃走。她用雙手抓住了把手,好不容易才提起了水桶。 她這樣走了十來步路,水桶裝得滿滿的,非常沉,她不得不放回地上。她歇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拎起把手,又走了起來,這回,路走得長一點。但還需要停下。休息了幾秒鐘,她重新往前走。她俯身向前,頭低垂著,好似一個老婦人;沉重的桶拉直和繃緊她瘦削的雙臂;鐵把手使她濕漉漉的小手麻木和凍僵了;她只好不時停下,而每次停下,冷水就要從桶里漫出來,灑到她的光腿上。這發生在冬夜,樹林深處,遠離一切人的目光;這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此刻,只有天主看到這件可悲的事。 無疑還有她的母親,唉! 因為有的東西能使墳墓中的死人睜開眼睛。 她在喘氣,還帶著一種痛苦的聲音;嗚咽哽住了她的喉嚨,但她不敢哭出來,她多麼害怕泰納迪埃的女人啊,即使遠離她也罷。總是想像出泰納迪埃的女人在眼前,這是她的習慣。 可是她不能這樣走長路,她走得很慢。她減少停下的時間,但兩次之間走儘可能長的路也沒有用。她不安地想,她要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回到蒙費梅,泰納迪埃的女人要打她。這種不安摻雜了黑夜獨自呆在樹林裡的恐怖。她精疲力竭了,可是還沒有走出森林。來到她熟悉的老栗子樹附近時,她最後一次停下,比以前歇得更長,然後她集中全部力氣,又拎起桶,勇敢地走了起來。可憐的小姑娘絕望了,禁不住喊道: 「噢,我的天!我的天!」 這當兒,她突然感到水桶沒有分量了。一隻手,她覺得很大,剛抓住把手,有力地提了起來。她抬起頭來。一個黑衣大漢,筆直站著,在黑暗中挨著她往前走。這個人從她身後來到,她沒有聽見。這個人不發一言,捏住她提著的水桶柄。 人生各種際遇,都有本能的反應。孩子不害怕了。 六、也許能證明布拉特呂埃爾的聰明 一八二三年聖誕節的當天下午,有個人在巴黎濟貧院大街最偏僻的地方溜達了很久。這個人好像在找住的地方,似乎看中聖馬爾索區破舊的邊緣最普通的房子。 下文讀者會讀到,這個人確實在這個偏僻的街區租了一個房間。 從衣服和整個人來看,這個人可說是所謂有教養的乞丐的典型,極端的貧困與極端的乾淨結合在一起。這是一種很罕見的混合,使明智的人心裡產生對窮人和高尚的人雙重的尊敬。他戴一頂很舊、刷得很乾淨的圓帽,穿一件赭黃色粗呢、絨毛磨光露出織紋的禮服,這種顏色當時沒有什麼古怪的。他穿一件式樣古老、有兜的大背心,膝蓋處發白的黑長褲,黑羊毛襪和銅扣厚底鞋。仿佛是流亡歸來的、以前貴族之家的家庭教師。從他全白的頭髮、有皺紋的額角、蒼白的嘴唇、顯示出生活的磨難和疲乏的臉看來,可以設想他已六十開外。從他堅定的儘管緩慢的舉止、他的動作具有的奇異活力看來,又可以認為他剛到五十歲。他腦門的皺紋恰到好處,能給仔細觀察過他的人以好感。他的嘴唇閉緊時有一條古怪的皺褶,顯得嚴肅而謙卑。他的目光深處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的寧靜。他的左手拿著一隻小包裹,用一塊手帕打了結;右手拄著一根拐杖,是從籬笆上折下來的。這根棍子仔細修削過,看起來不太嚇人;那些結都加以利用,並用紅色的蠟做了一個珊瑚般的圓頭;這是一根粗短木棍,不過像一根手杖。 在這條大街上,尤其是冬天,行人很少。這個人好像迴避而不是尋找行人,不過也不像故意的。 這一時期,國王路易十八幾乎天天到舒瓦齊御苑。這是他喜愛的一個散步場所。將近兩點鐘,幾乎一成不變,可以看到他的馬車和扈從從濟貧院大街飛馳而過。 這給街區的窮苦女人代替了鐘錶,她們說:「兩點了,他返回杜依勒里宮去了。」 有的人跑過來,還有的人排列成行;因為是國王經過,總要熱鬧一下。再說,路易十八的出現和離去,在巴黎的街道上總要產生轟動。一掠而過,但很壯觀。這個肢體不靈便的國王喜歡坐車奔馳;他行走不便,卻想奔跑;這個腿腳不便的人,很想風馳電掣般被拖著走。他平靜而嚴肅地在出鞘的軍刀中間掠過。他的龐大轎車全部漆成金色,粗大的百合枝畫在車廂壁上,隆隆地滾過去。人們剛來得及瞥上一眼。在右邊後排的角上,可以看到一張闊臉堅定而紅潤,戴著御鳥冠的、撲粉的額頭,高傲、嚴峻和精明的目光,文人的微笑,兩隻大肩章,流蘇飄拂在一件平民上裝之上,金羊毛勳章,聖路易十字勳章,榮譽團十字勳章,聖靈銀牌,大腹便便,一條藍色的寬飾帶,這就是國王,坐在白緞軟墊上。一出巴黎,他就把白羽毛帽子放在裹著英國綁腿的膝上;當他回到城裡時,便把帽子戴在頭上,很少向人致意。他冷漠地望著百姓,百姓也這樣回敬他。當他第一次出現在聖馬爾索街區時,他獲得的成功就在於街區的一個居民對同伴所說的一句話:「這個大塊頭就是政府。」 國王在同一時刻一成不變地經過,是濟貧院大街的日常事件。 穿黃禮服在溜達的人,顯然不是本街區的居民,大概也不是巴黎市民,因為他不知道這個細節。兩點鐘國王的馬車簇擁著銀肩章近衛軍騎兵連隊,繞過硝石庫,出現在大街上,他顯出吃驚,幾乎害怕。在這條平行側道中,只有他一個人,他趕快站在一個院牆的角上,這可以不讓德·阿弗雷公爵看到他。德·阿弗雷公爵作為當日值班的近衛軍隊長,面對國王,坐在馬車裡。他對陛下說:「這個人面目不善。」為國王開道的警察同樣注意到他,其中一個接到命令跟隨他。但是這個人踅進街區的偏僻小巷中,而且由於天色開始暗下來,警察失去了他的蹤跡,正如當晚寫給國務大臣、警察廳長昂格萊斯伯爵的報告所證實的那樣。 穿黃禮服的人擺脫了警察跟蹤以後,加快了步子,他多次回頭,看看有沒有人跟蹤。四點一刻,也就是說黑夜降臨,他走過聖馬丁門劇院,這一天正上演《兩個苦役犯》。海報給劇院的路燈照亮了,吸引了他的注意,儘管他走得很快,還是停下來去看。過了一會兒,他來到小板死胡同,走進「錫盆」這間拉尼車行的辦公室。驛車在四點半出發。幾匹馬已經套上了車,車夫招呼旅客,他們匆匆登上高高的鐵踏板。 那個漢子問道: 「有位置嗎?」 「只有一個,在我趕車的座位旁邊,」車夫說。 「我要了。」 「上車吧。」 但出發之前,車夫瞥了一眼這個旅客寒酸的服裝和小包裹,要他付錢。 「您一直到拉尼嗎?」車夫問。 「是的,」這個漢子回答。 旅客付了到拉尼的車錢。 馬車出發了。駛過城門的時候,車夫想跟他說話,但旅客只以單音節來回答。車夫只得吹起口哨,吆喝他的馬。 車夫裹緊了大衣。天氣很冷。那個漢子好像不覺得冷。馬車就這樣越過古爾奈和馬爾納河邊的納伊。 將近傍晚六點鐘,馬車到達舍爾。車夫在王家修道院的舊樓改成的大車旅店門前停下歇馬。 「我在這裡下車,」漢子說。 他拿起包裹和棍子,跳下車來。 過了一會兒,他消失了。 他沒有進旅店。 過了幾分鐘,馬車重新開往拉尼時,在舍爾的大路上沒有遇到他。 車夫朝車裡的旅客回過身來。 「啊,」他說,「他不是這裡的人,因為我不認識他。他看來一分錢也沒有;可是他不在乎錢;他付了錢到拉尼,卻只到舍爾。天黑了,家家門關戶閉,他不進旅店,再也看不到他。他鑽進了地里啦。」 那個漢子並沒有鑽進地里,但他大步流星,匆匆踅進舍爾大街的黑暗中;然後他往左拐入通往蒙費梅的村間小路,來到教堂,仿佛他熟悉當地,已經來過這裡。 他沿著這條路快步走去。在加尼到拉尼的舊日林蔭路交叉口,他聽到有人走過來,便趕緊躲在一個壕溝里,等待那些人走遠了。其實謹慎幾乎是多餘的,因為正如上文所說,這是十二月的一個夜晚,天一片漆黑。天上只見到兩三顆星星。 山岡正是從這裡升起。這個漢子沒有回到去蒙費梅那條路;他往右拐,穿過田野,大步來到樹林。 他走進樹林後,放慢了腳步,開始仔細觀察每棵樹,一步步往前走,仿佛在尋找只有他知道的一條神秘的路,順著這條路往前走。有一刻他似乎要迷路,躊躕不決地停下來。他摸索著最後來到一片林中空地,那裡有一大堆發白的大石頭。他趕快朝這堆石頭走去,透過夜霧仔細察看一番,好像在檢閱。一棵大樹,長滿增生的樹瘤,離開這堆石頭有幾步路。他走向這棵樹,用手撫摸樹皮,好像在竭力認出和計數所有的樹瘤。 這是一棵白蠟樹,對面是一棵栗子樹,害病脫皮,被人釘了一圈鋅板,包紮起來。他踮起腳尖,摸到了這塊鋅板。然後他在這棵樹與石頭之間的地上踩踏了一陣,仿佛確認地面有沒有在最近翻動過。 然後,他辨明方向,穿過樹林走去。 就是這個人剛遇到柯賽特。 他越過樹叢朝蒙費梅的方向走,早就看到這個小黑影呻吟著往前蠕動,把重負撂在地上,又提起來,重新向前走。他走近來,認出這是一個小孩子,拎著一大桶水。於是他走向孩子,默默地抓住了水桶手柄。 七、柯賽特同陌生人並排走在黑暗中 上文說過,柯賽特不害怕了。 漢子同她說話,他的聲音莊重,幾乎是低沉的。 「我的孩子,這麼重的東西是給你拿的嗎?」 柯賽特抬起頭來回答: 「是的,先生。」 「給我,」漢子說。「我來替你拿。」 柯賽特鬆開了手。漢子走在她的身邊。 「確實很重,」他在牙縫裡說。 然後又加上一句: 「小姑娘,你幾歲了?」 「八歲,先生。」 「你就這樣走了很遠的路嗎?」 「從樹林裡的泉水邊過來的。」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 「離這裡有一刻鐘的路。」 漢子沉吟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說: 「你沒有媽媽囉?」 「我不知道,」孩子回答。 漢子還來不及說話,她又說: 「我相信沒有。別人都有。我呢,我沒有。」 停了一會兒,她又說: 「我相信我從來沒有。」 漢子止住了腳步,把水桶放在地上,俯下身來將兩隻手按在孩子的雙肩上,竭力打量她,在黑暗中端詳她的臉。 柯賽特瘦削的臉朦朧地顯現在天空的微光中。 「你叫什麼名字?」漢子問。 「柯賽特。」 漢子像觸電一樣抖動一下。他繼續端詳她,然後從柯賽特的雙肩放下雙手,抓住水桶,又走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問: 「小姑娘,你住在哪裡?」 「在蒙費梅,您知道吧。」 「我們是到那裡去嗎?」 「是的,先生。」 他又停了一下,然後說: 「誰這時候還打發你到樹林裡去打水?」 「是泰納迪埃太太。」 漢子竭力顯得無動於衷,他的聲音里有古怪的顫抖: 「你的泰納迪埃太太是幹什麼的?」 「她是我的東家,」孩子說。「她開旅店。」 「旅店?」漢子說。「那麼,今天晚上我就住在那裡。你帶我去吧。」 「我們正往那兒走,」孩子說。 漢子走得相當快。柯賽特跟著他並不難。她不再感到累了。她不時帶著難以形容的平靜和隨便,抬頭看看這個人。從來也沒有人教她面朝上天祈禱。但她心裡感到有樣東西很像希望,很像快樂,而且升向天上。 幾分鐘過去了。漢子又說: 「泰納迪埃太太家沒有女僕嗎?」 「沒有,先生。」 「女僕只有你?」 「是的,先生。」 談話又中斷了。柯賽特提高聲音: 「還有兩個小姑娘。」 「什麼小姑娘?」 「波尼娜和澤爾瑪。」 孩子把泰納迪埃的女人喜歡的浪漫名字簡化了。 「波尼娜和澤爾瑪是什麼人?」 「是泰納迪埃太太的小姐。她是這樣叫她女兒的。」 「這兩個女孩,她們做什麼呢?」 「噢!」孩子說,「她們有漂亮的布娃娃,有金光閃閃的東西,全是好玩的。她們遊戲、玩耍。」 「整天?」 「是的,先生。」 「而你呢?」 「我嘛,我幹活。」 「整天?」 孩子抬起大眼睛,裡面噙著一滴眼淚,因為天黑,別人看不見。她輕輕地回答: 「是的,先生。」 隔了一會兒,她又說: 「有幾次,我幹完了活兒,人家同意,我也玩過。」 「你玩什麼?」 「隨便玩。讓我自個兒玩。但我沒有多少玩具。波尼娜和澤爾瑪不肯讓我玩她們的布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鉛刀,就這麼長。」 孩子伸出她的小手指。 「不能切東西嗎?」 「能切,先生,」孩子說,「能切生菜和蒼蠅腦袋。」 他們來到村里;柯賽特在街上給陌生人帶路。他們走過麵包店,但柯賽特沒想到她該把麵包帶回去。漢子不再向她提問題,悶悶不樂,保持一聲不響。他們走過教堂時,漢子看到那些露天攤棚,便問柯賽特: 「這裡有集市嗎?」 「不,先生,今天是聖誕節。」 當他們走近旅店時,柯賽特膽怯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先生!」 「什麼事,我的孩子?」 「我快到家了。」 「怎麼呢?」 「您肯現在讓我來拎桶嗎?」 「為什麼?」 「因為,如果太太看到有人幫我拎桶,她要打我的。」 漢子把桶還給她。一會兒,他們來到旅店門口。 八、接待一個可能是富人的窮人是件麻煩事 柯賽特禁不住朝旁邊瞥了一眼始終陳列在玩具攤上的大布娃娃,然後敲門。門打開了。泰納迪埃的女人手裡拿著蠟燭出現了。 「啊!是你,小叫花子!謝天謝地,時間夠長的!她玩去了,鬼丫頭!」 「太太,」柯賽特渾身打顫地說,「這位先生要來住宿。」 泰納迪埃的女人馬上擺出柔和的怪臉,換掉那副怒容,這種變臉是旅店老闆特有的。她貪婪地用目光打量新來的人。 「就是這位先生?」 「是的,太太,」漢子回答,將手舉到帽檐上。 有錢的旅客不會這樣彬彬有禮,這個動作,還有泰納迪埃的女人用目光一掃陌生人的服裝和行李,使她柔和的怪臉消失了,怒容又重新出現。她冷冷地說: 「進來吧,老頭。」 「老頭」進來了。泰納迪埃的女人朝他瞥了第二眼,特別打量了他絕對皺巴巴的禮服和有點破了的帽子,搖了搖頭,皺了皺鼻子,擠了擠眼睛,詢問她的丈夫,他始終在同車夫喝酒。她丈夫難以覺察地動了動食指,努了努嘴唇,在這種情況下意味著:窮到家了。於是,泰納迪埃的女人大聲說: 「啊!老頭,對不起,我沒有床位了。」 「隨便給我個地方,」漢子說,「在倉庫里,在馬廄里。我照付一個房間的錢。」 「四十蘇。」 「四十蘇。好的。」 「好吧。」 「四十蘇!」一個車夫低聲對泰納迪埃的女人說,「可是,只要二十蘇。」 「對他是四十蘇,」泰納迪埃的女人用同樣的聲調反駁。「我讓窮人住店,再少了不行。」 「不錯,」丈夫柔聲細氣地說,「讓這種人住店,弄髒了房子。」 漢子將包裹和棍子放在一條長凳上,然後坐在一張桌子旁,柯賽特趕忙放上一瓶酒和一隻杯子。要飲馬的那個商販,親自把水桶提走。柯賽特回到廚桌那個位置去編織。 漢子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古怪地注視著孩子。 柯賽特顯得很醜。快樂的話,她或許會漂亮。我們已經描繪過這張愁容滿面的小臉了。柯賽特又瘦又蒼白;她將近八歲,看上去只有六歲。她的大眼睛由於哭泣,深陷下去一圈。她的嘴角因為經常恐懼,耷拉下來,在犯人和絕望的病人身上可以觀察到這種現象。她的手就像她的母親所猜測的那樣,「給凍瘡毀了」。這時,照亮了她的火光使她顯得瘦骨嶙峋,明顯地十分嚇人。由於她始終瑟瑟發抖,習慣了並緊雙膝。她穿著破衣爛衫,夏天令人憐憫,冬天令人吃驚。她身上的衣服儘是窟窿;與毛料無緣。可以看到她身上到處是青一塊紫一塊,表明泰納迪埃的女人擰過的地方。她的光腿紅通通,十分細弱。鎖骨處凹下去,令人傷心。這個孩子整個人,她的舉止,她的姿勢,她的聲音,她說話的不連貫,她的目光,她的沉默,她細小的動作,都反映和表達一種想法:恐懼。 恐懼散布到她全身;可以說把她覆蓋了;恐懼使她的手肘貼緊臀部,把腳後跟縮到裙子下,占據儘可能少的地方,只讓她勉強夠呼吸,成了她身體的習慣,只會增加,不會改變。她的眸子深處有驚訝的角落,恐懼顯現在那裡。 她是那樣恐懼,以致濕漉漉地回來時,柯賽特不敢去爐火旁烤乾,默默地重新開始工作。 這個八歲的孩子眼神通常是這樣陰沉,有時是這樣悲哀,仿佛她正在變成一個白痴或魔鬼。 上文說過,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祈禱,從來沒有進過教堂。——「我哪有時間?」泰納迪埃的女人說。 穿著黃禮服的人目光不離開柯賽特。 突然,泰納迪埃的女人嚷了起來: 「對了!麵包呢?」 柯賽特每當泰納迪埃的女人提高聲音時,按習慣總是很快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她完全忘了麵包。她用的是始終膽戰心驚的孩子的方法。她說謊。 「太太,麵包店關門了。」 「要敲門嘛。」 「我敲過了,太太。」 「怎麼樣?」 「沒有開門。」 「明天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泰納迪埃的女人說,「如果你說謊,有你跳來跳去的。這會兒,你把十五蘇的硬幣還給我。」 柯賽特將手伸進罩衫的口袋裡,臉色變得發青。十五蘇的硬幣不在了。 「啊!」泰納迪埃的女人說,「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柯賽特把口袋翻過來,裡面什麼也沒有。這枚硬幣到哪裡去了呢?可憐的小姑娘說不出話來。她目瞪口呆。 「你把十五蘇的硬幣弄丟了嗎?」泰納迪埃的女人吼叫起來,「或者你想騙我錢?」 與此同時,她伸長手臂去取掛在壁爐上的撣衣鞭。 這個可怕的動作使柯賽特恢復了叫喊的力氣: 「饒了我吧!太太!太太!我再不會這樣做了。」 泰納迪埃的女人取下了撣衣鞭。 但穿黃禮服的人已在他的背心小口袋裡摸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再說,其他旅客在喝酒和玩牌,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柯賽特慌慌張張地躲到壁爐的角落裡,竭力收攏和藏起她可憐的半裸的四肢。泰納迪埃的女人舉起了手臂。 「對不起,太太,」那個漢子說,「剛才我看到有樣東西從小姑娘的罩衫口袋裡掉出來,滾到那邊。也許是錢幣。」 他說時彎下了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會兒。 「不錯。在這裡,」他挺起身來說。 他把一枚銀幣遞給泰納迪埃的女人。 「是的,不錯,」她說。 其實不對,因為這是一枚二十蘇的銀幣,但泰納迪埃的女人覺得賺了。她把銀幣放進口袋裡,只對孩子狠狠盯了一眼,說道:「不要重犯,永遠!」 柯賽特回到泰納迪埃的女人所謂的「她的窩裡」去。她的大眼睛盯著陌生人,有一種從來沒有的眼神。這仍然只是一種天真的驚訝,但摻雜著一種吃驚的信賴。 「對了,您想吃晚飯嗎?」泰納迪埃的女人問旅客。 他沒有回答。他好像在沉思。 「這是個什麼人呢?」她在牙縫裡喃喃地說。「這是個窮光蛋。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他只付給我房錢嗎?幸虧他沒有想到撿走地上的錢。」 一扇門打開了,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走了進來。 這確實是兩個漂亮的小姑娘,寧可說是城市人,而不是鄉下人,非常可愛,一個姑娘栗色的辮子閃閃發光,另一個黑色的長辮拖在背後,她們倆活潑、乾淨、胖乎乎的、鮮嫩、健康、悅人眼目。她們穿得很暖和,母親手藝很好,衣服雖厚,卻配合得很雅致。冬天預見到,春色還駐留。在她們的衣著、快樂和大聲喧譁中,都有主子的派頭。她們進來時,泰納迪埃的女人用責備中充滿疼愛的聲調對她們說:「啊!你們倆,這會兒才過來!」 然後,她把她們一個接一個拉到自己的膝蓋上,撫平她們的頭髮,打好她們的蝴蝶結,用母親特有的溫柔方式搖晃她們,最後才放開,她大聲說:「她倆穿得多整齊!」 她們走過去坐在爐火邊。她們有一隻布娃娃,擺在膝頭上翻來覆去地玩,快樂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柯賽特不時從針線活上抬起眼睛,悲哀地望著她們玩耍。 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不看柯賽特一眼。對她們來說,她像狗一樣。這三個小姑娘加起來不到二十四歲,她們已經代表了整個人類社會;一邊是羨慕,另一邊是蔑視。 泰納迪埃的兩個姑娘的布娃娃,已經褪色,很舊很破,但在柯賽特眼裡仍然很出色,她平生沒有一個布娃娃,一個真正的布娃娃,我們用的是一切孩子都理解的語言。 泰納迪埃的女人繼續在廳堂里走來走去,突然,她發現柯賽特分了心,她沒有幹活,而是一味顧著看兩個小姑娘玩耍。 「啊!我逮住你了!」她叫道。「你是這樣幹活的呀!我要用鞭子來讓你幹活。」 陌生人沒有離開位置,朝泰納迪埃的女人轉過身來。 「太太,」他幾乎用膽怯的神態微笑著說,「算了!讓她玩吧!」 要是一個旅客在吃一塊羊腿,而且晚餐有兩瓶酒,外貌也不像一個窮光蛋,這樣一個願望就會是一個命令。可是,穿著這樣一件禮服的人居然有一個意願,這正是泰納迪埃的女人所不能容忍的。她疾言厲色地說: 「她要吃飯就得幹活。她什麼也不干,我就不養活她。」 「她幹什麼活呢?」陌生人又說,柔和的聲音與他乞丐似的衣服和腳夫的肩膀形成古怪的對照。 泰納迪埃的女人賞臉回答: 「不過織襪子。給我的兩個小姑娘織襪子,可以說她們什麼也沒有,快要光腳走路了。」 那漢子瞧著柯賽特可憐的紅通通的腳,又說: 「她什麼時候織完這雙襪子?」 「她至少還要織三四天,這個懶鬼。」 「這雙襪織好了值多少錢呢?」 泰納迪埃的女人朝他投了蔑視的一瞥。 「至少三十蘇。」 「您肯把襪子換成五法郎嗎?」那個漢子說。 「當然肯!」一個在聽談話的車夫發出哈哈大笑,大聲說,「五法郎!我真沒想到,五法郎!」 泰納迪埃認為該說話了。 「好的,先生,如果您有這種怪念頭,可以讓您拿五法郎換這雙襪子。我們對旅客有求必應。」 「要馬上付錢,」泰納迪埃的女人斬釘截鐵地說。 「我買下這雙襪子,」漢子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錢幣,放在桌上,又補上一句:「我付錢。」 然後他朝柯賽特轉過身來。 「現在,你的活兒歸我了。玩吧,我的孩子。」 車夫看到這五法郎,太激動了,他放下杯子,跑了過來。 「是真的!」他一面察看,一面叫著,「一枚真正的後輪幣!不是假的!」 泰納迪埃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將錢幣放到小口袋裡。 泰納迪埃的女人沒有什麼可反對的。她咬著嘴唇,她的臉流露出仇恨的表情。 可是柯賽特在發抖。她大著膽子問: 「太太,是真的嗎?我可以玩嗎?」 「玩吧!」泰納迪埃的女人用可怕的聲音說。 「謝謝,太太,」柯賽特說。 她的嘴在感謝泰納迪埃的女人,她的小心靈卻在感謝旅客。 泰納迪埃重新喝酒。他的妻子在他耳畔說: 「這個黃衣人會是幹什麼的?」 「我見過,」泰納迪埃說一不二地回答,「一些百萬富翁,他們也是這樣穿黃衣服。」 柯賽特放下針線活,但她沒有離開位置。柯賽特總是儘可能少動。她從身後的一個匣子裡取出幾塊破布和她的小鉛刀。 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絲毫沒有留意發生的事。她們剛剛有一個重大的行動;她們抓住了貓,把布娃娃扔在地上。愛波尼娜是姐姐,她把許多紅色和藍色的破衣爛衫裹住小貓,不顧它的叫聲和掙扎。她一面在做這件嚴肅而艱巨的事,一面對妹妹說話,用的是孩子柔和而可愛的語言,那種魅力如同蝴蝶翅膀的五顏六色,想抓住它的翅膀,它卻飛走了: 「你看,妹妹,這隻布娃娃比那一隻更有趣。她在動,她在叫,她是熱乎乎的。你看,妹妹,我們和她玩吧。她算是我的小女兒。我是一個貴婦。我來看你,而你看著她。你慢慢地會看到她的鬍子,叫你吃驚。然後你會看到她的耳朵,再然後你會看到她的尾巴,叫你吃驚。你對我說:啊!我的天!而我對你說:是的,夫人。這是我的小女兒,就是這樣的。小姑娘現在都是這樣的。」 阿澤爾瑪讚賞地聽著愛波尼娜說話。 喝酒的人開始唱起一首淫穢的歌,他們笑得天花板都顫抖。泰納迪埃給他們鼓勁,也伴著唱。 正像鳥兒什麼都能築巢一樣,孩子們不管什麼都能當作布娃娃。正當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把貓裹起來的時候,柯賽特也裹起她的鉛刀。做完以後,她讓鉛刀平躺在她的手臂上,她輕輕地唱歌,給它催眠。 布娃娃是女孩子一種最迫切的需要,同時也是最可愛的本能之一。照料、穿衣、打扮、脫衣、再穿衣、教書、數落一頓、搖盪、撫愛、催眠、設想東西是人,女人的整個未來就在這裡。孩子一面想像,一面饒舌,一面做小襁褓和嬰兒用品,一面縫小裙子、長短袖小內衣,孩子就成了小姑娘,小姑娘變成了大姑娘,大姑娘變成了女人。頭生孩子接替最後一個布娃娃。 一個小姑娘沒有布娃娃,就幾乎像一個女人沒有孩子那樣不幸,而且是一樣的無法忍受。 因此,柯賽特用鉛刀做了一個布娃娃。 泰納迪埃的女人走近黃衣人。「我的丈夫說得對,」她想,「這也許是拉菲特先生。有的富翁愛惡作劇!」 她過來坐在桌旁。 「先生……」她說。 聽到「先生」這個詞,漢子回過身來。泰納迪埃的女人剛才還只稱呼他為朋友或老頭。 「您看,先生,」她擺出甜蜜蜜的神態又說,而這種神態比她惡狠狠的神態更令人討厭,「我很樂意讓孩子玩,我不反對,可是一次還可以,因為您很慷慨。您看,她什麼也沒有。她非得幹活不可。」 「這個孩子不是您的嗎?」漢子問。 「噢,我的天,不是,先生!這是一個窮丫頭,我們出於好心收留了她;這種孩子笨得很。她的腦子裡大概有積水。她的頭很大,您看到了。我們對她是盡力而為了,因為我們並不富裕。我們寫信到她的家鄉也沒用,已經半年沒有回音了。一定是她的母親死了。」 「啊!」漢子說,他又陷入沉思。 「這個母親不怎麼樣,」泰納迪埃的女人添上說。「她拋棄了她的孩子。」 在這場談話中,柯賽特仿佛本能在提醒她,別人在談論她,她的目光沒有離開泰納迪埃的女人。她模糊地聽到幾個字。 喝酒的人四分之三都喝醉了,更加興致勃勃地唱淫穢的復調。這是一支頗有韻味的風流小曲,聖母和聖嬰耶穌都摻雜在裡面。泰納迪埃的女人也參與進去,哈哈大笑。柯賽特在桌下望著爐火,爐火反映到她呆定的眸子裡;她又開始搖剛才做好的一包東西,她一邊搖一邊唱著:「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 在女店主的重新要求下,黃衣人,「那個百萬富翁」,終於同意吃晚飯。 「先生想吃什麼?」 「麵包和奶酪,」漢子說。 「這肯定是個乞丐,」泰納迪埃的女人心想。 喝醉酒的人一直在唱歌,孩子在桌子底下也在唱她的歌。 突然,柯賽特停止唱歌。她剛回過身來,看到泰納迪埃的兩個小姑娘抓住小貓後丟開的布娃娃,扔在離她幾步遠的廚桌底下。 於是,她丟下只能滿足一半心愿的包起來的鉛刀,然後慢慢地掃視廳堂。泰納迪埃的女人低聲同丈夫說話,而且在數錢。波尼娜和澤爾瑪同貓玩耍,旅客們在吃東西,或者喝酒,或者唱歌,沒有人看著她。她沒有丟掉一點時間,手腳並用,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再確定一下沒有人看到她,然後趕快溜到布娃娃那裡,抓住它。一會兒,她回到原來位子,坐著一動不動,只側過去一點,讓暗影遮住她抱在懷裡的布娃娃。她玩布娃娃的快樂是這樣少,以致喜不自禁。 沒有人看見她,除了那個旅客,他慢吞吞地吃著簡單的晚飯。 這種快樂持續了一刻多鐘。不管小柯賽特多麼小心,她沒有發覺布娃娃的一隻腳伸了出來,壁爐的火照得明晃晃的。這隻發光的粉紅色的腳從黑暗中伸出來,突然吸引了阿澤爾瑪的目光,她對愛波尼娜說:「瞧!姐姐!」 兩個小姑娘呆住了。柯賽特居然敢拿著布娃娃! 愛波尼娜站了起來,也不扔掉貓,朝她母親走去,拉拉母親的裙子。 「放開我呀!」做母親的說。「你想要我幹什麼?」 「媽媽,」孩子說,「看呀!」 她用手指著柯賽特。 柯賽特全身心沉浸在擁有布娃娃的快樂中,什麼也看不到和聽不到。 泰納迪埃的女人的臉流露出特殊的表情,這種日常瑣事都要使她變得像凶神惡煞一般的表情,使這類女人得名潑婦。 這回,尊嚴受到傷害,更加劇了她的憤怒。柯賽特越過了所有的界限,侵占了「小姐們」的布娃娃。 一個女沙皇看到一個農奴想戴上皇太子的藍色大綬帶,也不會有另一副面孔。 她用氣得嘶啞的聲音喊道: 「柯賽特!」 柯賽特瑟瑟發抖,仿佛她腳下地震了。她回過身來。 「柯賽特!」泰納迪埃的女人又叫一次。 柯賽特拿起布娃娃,輕輕地放在地上,又是崇敬又是絕望。她合起雙手,眼睛不離開它,在一個這樣年齡的孩子身上,說來真是可怕,她絞著雙手;然後,白天的任何一次激動,無論到樹林裡去,水桶的沉重,硬幣的丟失,看到舉起了鞭子,甚至聽到泰納迪埃的女人惡毒的話都不能辦到的,——她哭了起來。她號啕大哭。 旅客站了起來。 「怎麼啦?」他問泰納迪埃的女人。 「您沒有看見嗎?」泰納迪埃的女人用手指著躺在柯賽特腳邊的物證說。 「那又怎麼呢?」 「這個女叫花子,」泰納迪埃的女人回答,「居然敢碰孩子們的布娃娃!」 「為這件事大吵大鬧呀!」漢子說。「那麼,她什麼時候玩這隻布娃娃的?」 「她用髒手去碰它!」泰納迪埃的女人繼續說,「用那雙可怕的手!」 這時,柯賽特哭得更響。 「不許哭!」泰納迪埃的女人叫道。 漢子筆直走向大門口,出去了。 他一出去,泰納迪埃的女人趁他不在,對桌下的柯賽特飛起一腳,使孩子高聲叫了起來。 門又打開了,漢子重新出現,雙手捧著上文介紹過的神奇的布娃娃,村里所有的孩子從早上起就看個沒完,他把這個布娃娃放在柯賽特面前,說道: 「拿去吧,這是給你的。」 要知道,他呆在這裡一個多小時,沉思的時候,他模糊地注意到那個賣小玩意的棚鋪給小油燈和蠟燭照得明晃晃的,透過小酒店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它,仿佛受到了啟示。 柯賽特抬起眼睛,她看到這個人拿著這個布娃娃向她走來,她猶如看到太陽升起,她聽到這句難以置信的話:「這是給你的。」她望著他,她望著布娃娃,然後慢慢地後退,藏到牆角桌下的盡里。 她不再哭泣,她不再叫喊,她的模樣像不敢呼吸。 泰納迪埃的女人、愛波尼娜、阿澤爾瑪都成了泥塑木雕一般。連喝酒的人也停了下來。在整個小酒店,籠罩著莊嚴的寂靜。 泰納迪埃的女人驚呆了,默默無言,又開始猜測:「這個老頭是什麼人呢?是個窮人嗎?是個百萬富翁嗎?也許兩者都是,就是說一個小偷。」 她的丈夫泰納迪埃的臉顯出有意味的皺紋,每當占據優勢的本能以獸性的全部威力顯現出來的時候,這皺紋便突出人面。小旅店老闆輪流看了看布娃娃和旅客;他好像在嗅這個人,就像嗅出一袋錢那樣。這只是一剎那。他走近了妻子,對她低聲說: 「這東西至少值三十法郎。別干蠢事。對他俯首帖耳。」 粗野的本性和天真的本性有共同點,它們沒有過渡。 「喂,柯賽特,」泰納迪埃的女人說,她想聲音柔和,卻像那些潑婦說話酸溜溜的。「你不拿走你的布娃娃嗎?」 柯賽特大著膽子從她的洞裡鑽出來。 「我的小柯賽特,」泰納迪埃的女人用撫愛的神態又說,「這位先生送給你一隻布娃娃。拿走吧。它是你的。」 柯賽特懷著一種恐懼望著這隻神奇的布娃娃。她的臉還淌滿淚水,但是她的眼睛開始充滿快樂的奇異光輝,就像晨光曦微的天空。此刻她感受到的,有點像別人突然對她說:「小姑娘,您是法國的王后。」 她覺得,如果她觸到這隻布娃娃,從裡面就要噴出響雷。 在一定程度上,這種感覺是對的,因為她心想,泰納迪埃的女人會責罵她和打她。 但吸引力占了上風。她終於走過去,轉向泰納迪埃的女人,膽怯地低聲說: 「我可以拿嗎,太太?」 任何表情都難以還原這種絕望、受寵若驚,同時又快活的神情。 「當然囉!」泰納迪埃的女人說,「這是你的。因為這位先生給了你。」 「當真,先生?」柯賽特說,「這是當真?這個貴婦是給我的嗎?」 陌生人好像眼裡滿含淚水。他看來非常激動,為了不至於哭出來,索性不說話。他對柯賽特點了點頭,將「貴婦」的手交到她的小手裡。 柯賽特趕快收回自己的手,仿佛「貴婦」的手灼痛了她,開始看著方磚。我們不得不加上一句,這一陣子,她過分地伸舌頭。突然,她回過身來,衝動地抓住布娃娃。 「我要管她叫卡特琳,」她說。 柯賽特的破衣爛衫,碰到和壓扁布娃娃的絲帶和粉紅色的、鮮艷的平紋細布,那是多麼古怪的一刻啊。 「太太,」她又說,「我可以把她放在椅子上嗎?」 「可以,我的孩子,」泰納迪埃的女人回答。 如今是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羨慕地望著柯賽特。 柯賽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面對它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保持欣賞的姿態。 「玩吧,柯賽特,」陌生人說。 「噢!我在玩,」柯賽特說。 這個外來人,這個陌生人,好像是天主來造訪柯賽特,這時,他是泰納迪埃的女人在世上最憎恨的人。但必須克制自己。儘管她習慣於竭力一切行動模仿丈夫,她還是激動得不能自制。她匆匆忙忙打發兩個女兒去睡覺,然後她請黃衣人允許也打發柯賽特去睡覺,「她今天也很累了,」她帶著母愛的神情補充說。柯賽特抱著卡特琳去睡覺了。 泰納迪埃的女人不時走到她的男人所在的廳堂另一頭,她說:「為了放鬆一下心靈。」她和丈夫交換了幾句氣鼓鼓的話,她都不敢大聲說出來。 「老畜生!他肚子裡究竟有什麼打算?到這裡來打擾我們!想讓這個小鬼玩!送給她布娃娃!把四十法郎的布娃娃送給一條狗,而給我四十蘇就會送掉這條狗!再進一步,他要稱她陛下,就像對貝里公爵夫人[5]說話一樣!他有理智嗎?這個神秘的老頭,他頭腦發昏了嗎?」 「為什麼?簡單得很,」泰納迪埃說。「他覺得好玩!你呀,小姑娘幹活合你胃口,他呢,小姑娘玩耍合他胃口。這是他的權利。一個旅客,只要付錢,愛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如果這個老頭是個慈善家,這管你什麼事?如果這是個傻瓜,這也不關你的事。既然他有錢,你瞎摻和什麼?」 這是主人的語言,旅店老闆的議論,兩者都容不得辯駁。 那漢子手肘撐在桌子上,恢復了沉思的姿勢。其他旅客,商販和車夫,分開了一點,不再唱歌。他們隔開一段距離,又敬又怕地觀察他。這個衣著寒酸的怪人,那樣隨便地從口袋裡掏出後輪幣,把偌大的布娃娃送給穿木鞋的小女僕,他肯定是一個了不得的、可怕的老頭。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午夜彌撒宣講完了,聖餐結束了,喝酒的人走了,小酒店關閉了,樓下廳堂的人走空了,爐火熄滅了,外來人始終在老位置上,保持同一姿勢。他不時換一下支撐的手肘。如此而已。但他在柯賽特走後一言不發。 只有泰納迪埃夫婦出於禮節和好奇,還留在廳堂里。「難道他就這樣過夜嗎?」泰納迪埃的女人咕噥著說。凌晨兩點鐘敲響了,她敗下陣來,對丈夫說:「我去睡覺了。你做你願意做的事吧。」她的丈夫坐在角落的一張桌旁,點燃一支蠟燭,開始看《法國郵報》。 一小時就這樣過去。好樣的旅店老闆至少看了三遍《法國郵報》,從日期看到印刷者的名字。外來人一動不動。 泰納迪埃動了起來,咳嗽,吐痰,擤鼻涕,把椅子弄得嘎吱響。那漢子一動不動。「他睡著了嗎?」泰納迪埃心想。那漢子沒有睡覺,但什麼也不能驚動他。 末了,泰納迪埃脫了帽,慢慢走過去,放大膽子說: 「先生不去休息嗎?」 「不去睡覺」在他看來是過分唐突和親熱了。「休息」用詞講究,表示尊敬。這些字眼有神奇的出色的作用,在第二天早上能使賬單的數字膨脹開來。一個「睡覺」的房間花費二十蘇;一個「休息」的房間要付二十法郎。 「啊!」陌生人說,「您說得對。您的馬廄在哪裡?」 「先生,」泰納迪埃含笑說,「我來給先生帶路。」 他拿起蠟燭,漢子拿起他的包裹和棍子,泰納迪埃把他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富麗堂皇,全部是桃花心木的家具,一張船形床,紅布帘子。 「這是什麼地方?」旅客問。 「這是我們結婚的洞房,」旅店老闆說。「我的妻子和我,我們睡在另一間房裡。這裡一年只進來三四次。」 「我一樣喜歡馬廄,」漢子粗魯地說。 泰納迪埃好像沒有聽見這不太客氣的反應。 他點燃兩支新蠟燭,就放在壁爐上。壁爐爐火熊熊。 壁爐上的短頸大口瓶下面,有一副銀絲的女發套,綴著橘花。 「這個呢,這是什麼?」異鄉人問。 「先生,」泰納迪埃說,「這是我妻子的新娘帽。」 旅客看了這件東西一眼,仿佛說:這個妖怪也有像處女的時候。 況且,泰納迪埃在撒謊。當他租下這幢破屋開小旅店時,他已經看到這個房間這樣布置,便買下這些家具,又從舊貨商那裡買下這些橘花,認為這樣會給「他的妻子」產生雅致的投影,他的家也會獲得英國人所謂的體面。 當旅客回過身來時,老闆已經消失不見。泰納迪埃謹慎地退走了,不敢說聲晚安,生怕對他準備第二天早上狠狠地剝一層皮的人過分熱情,反倒會顯得不恭。 旅店老闆抽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妻子睡下了,但沒有睡著。她聽到丈夫的腳步聲時,回過身來,對他說: 「你知道,明天我要把柯賽特趕出門去。」 泰納迪埃冷冷地回答: 「隨你的便!」 他們沒有說別的話,幾分鐘後,蠟燭燃盡了。 至於旅客,他把棍子和包裹放在一個角落裡。店主一走,他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他脫掉鞋子,拿了一支蠟燭,吹滅另一支,推開了門,走出房間,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什麼。他穿過走廊,來到樓梯口。他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像是孩子的呼吸。他在這聲音的引導下,來到樓梯底下三角形凹進去的地方,或者說得更確切點,是樓梯本身形成的。這凹進去的地方就在踏級下面。在各種各樣的舊籃子和碎片中間,在塵土和蜘蛛網中間,有一張床;如果可以說是床的話,那是一張洞穿的草墊子,露出了麥秸,還有一條洞穿的毯子,能看到草褥。沒有床單。草褥放在地磚上。柯賽特就睡在這張床上。 漢子走近床邊,注視著她。 柯賽特酣睡著。她穿著衣服。冬天,她不脫衣服睡覺,可以暖和些。 她緊緊抱著布娃娃,布娃娃睜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她不時發出很響的嘆息,仿佛她就要醒來,她幾乎痙攣地把布娃娃緊抱在懷裡。她的床邊只有一隻木鞋。 在柯賽特的破屋邊有一扇打開的門,讓人看到一個相當大的幽暗房間。外地人走了進去。盡裡面,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一對雪白的小床。這是阿澤爾瑪和愛波尼娜的床。床後半掩著一隻柳條搖籃,沒有帘子,叫了一整晚的小男孩睡在裡面。 外地人揣測,這個房間與泰納迪埃夫婦的臥室相連。他正要抽身退出,這時他的目光看到了壁爐;這是旅店的一種大壁爐,總有一點余火,而外表看起來壁爐卻是冰冷的。這隻壁爐沒有火,甚至沒有灰;這卻吸引了旅客的注意。有兩雙童鞋,形狀嬌小,大小不一;旅客想起了孩子自古以來的美妙習慣:在聖誕節之夜把他們的鞋放在壁爐里,在黑暗中等待善良的仙女閃光的禮品。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沒有忘記這樣做,她們把一隻鞋放在壁爐里。 旅客俯下身來。 仙女,也就是母親,已經來拜訪過,可以看到每隻鞋中,有一枚嶄新的十蘇漂亮硬幣在閃爍。 漢子直起腰來,正要離開,這時他看到在盡里的旮旯,壁爐最幽暗的角落裡,有另一樣東西。他望過去,認出是一隻木鞋,一隻最粗糙的難看的木鞋,砸碎了一半,滿是灰和幹掉的泥巴。這是柯賽特的木鞋。柯賽特懷著孩子動人的信賴(總是受騙,但從不泄氣),也把木鞋放在壁爐里。 一個只知辛酸淚的孩子卻懷著希望,這是崇高和美妙的。 在這隻木鞋裡,什麼也沒有。 外地人在背心裡摸索了一下,彎下腰來,在柯賽特的木鞋裡放了一個金路易。 然後,他躡手躡腳回到自己房裡。 九、泰納迪埃耍手腕 翌日早上,至少在天亮前兩小時,泰納迪埃坐在小酒店樓下廳堂的一支蠟燭旁,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構思黃禮服的旅客的賬單。 他的妻子半俯向他站著,目光注視著他的動作。他們沒有交換一句話。一方在深入思考,另一方懷著宗教般的崇拜,注視人的精神奇蹟如何產生和開花。屋裡傳來響聲;這是雲雀在掃樓梯。 過了整整一刻鐘,作了一些塗改,泰納迪埃產生了這個傑作: 一號客房先生的賬單 晚餐…………………………………………………………三法郎 住房…………………………………………………………十法郎 蠟燭…………………………………………………………五法郎 爐火…………………………………………………………四法郎 服務…………………………………………………………一法郎 總計……………………………………………………二十三法郎 服務寫成了「付務」。 「二十三法郎!」女人叫道,熱烈中夾雜了幾分猶豫。 像所有的大藝術家那樣,泰納迪埃並不滿意。 「呸!」他說。 這是在維也納會議上,卡斯特萊[6]起草法國應付賬單時的口吻。 「泰納迪埃先生,你說得對。他該付這個數,」女人想到當著她兩個女兒的面送給柯賽特的布娃娃,喃喃地說,「這是對的,但太多了,他不肯付的。」 泰納迪埃冷峭地一笑,說道: 「他會付的。」 這笑聲是信心和權威的最高表示。這樣說就該這樣做。女人沒有堅持。她開始安排桌子;她的丈夫在廳堂里踱步。過了一會,他又說: 「我呀,我欠了一千五百法郎呢!」 他去坐在壁爐的角上,雙腳擱在熱灰上思索。 「啊!」女人說,「你沒有忘記今天我要把柯賽特趕出門去吧?這個鬼東西!她同她的布娃娃吞食著我的心!我寧願嫁給路易十八,也不願把她多留在家裡一天!」 泰納迪埃點燃菸斗,吐出一口煙,回答道: 「你把賬單交給那個傢伙。」 然後他出去了。 他剛出去,旅客就走了進來。 泰納迪埃馬上在他後面重新出現,站在虛掩的門口一動不動,只有他的妻子能看見。 黃衣人手裡拿著棍子和包裹。 「起得這麼早啊!」泰納迪埃的女人說,「先生要離開我們啦?」 她一面這樣說,一面尷尬地在手裡翻弄著賬單,用指甲折了幾折。她粗蠻的臉流露出一種不常有的表情:膽怯和顧慮。 將這樣一份賬單拿給一個外表太像「窮鬼」的人,她覺得不自在。 旅客看來有心事,若有所思。他回答: 「是的,太太。我要走了。」 「先生,」她接著說,「在蒙費梅沒有事嗎?」 「沒有。我路過這裡。如此而已。太太,」他又添上說,「我該付多少錢?」 泰納迪埃的女人沒有回答,把折好的賬單遞給他。 漢子打開來看,但他的注意力顯然在別的地方。 「太太,」他又說,「您在蒙費梅生意不錯啊?」 「不過這樣,先生,」泰納迪埃的女人回答,對看不到火冒三丈感到吃驚。 她繼續用哀婉動人的聲調說: 「噢!先生,這年月很艱難!再說,我們這地方有錢人很少!您看到,這是個小地方。要不是我們有時候有像您這樣豪爽和有錢的旅客,那就糟了!我們負擔很重。瞧,這個小姑娘要花費我們老鼻子了。」 「哪個小姑娘?」 「小姑娘,您知道的嘛!柯賽特,雲雀,當地人這樣叫她!」 「啊!」漢子說。 她繼續說: 「這些鄉下人愛用綽號,愚蠢透了!她的神態不如說像蝙蝠,而不是雲雀。您看,先生,我們並不求發慈悲,但我們不能發慈悲。我們賺不到什麼,而我們開支很大。營業稅、人口稅、門窗稅、什一稅!先生知道,政府要錢真嚇人。再說,我有兩個女兒。我不需要撫養別人的孩子。」 漢子竭力用無動於衷的聲音說話,但聲音還是有點發顫: 「如果有人給您卸包袱呢?」 「卸什麼包袱?柯賽特嗎?」 「是的。」 女店主紅通通、惡狠狠的臉綻出醜惡的光彩。 「啊,先生!我的好先生!拿去吧,留下吧,領走吧,帶走吧,好好待她,塞給她東西,讓她喝飽,讓她吃飽,祝福善良的聖母和所有天堂的聖人!」 「一言為定。」 「當真?您領走她?」 「我領走她。」 「馬上?」 「馬上。把孩子叫來吧。」 「柯賽特!」泰納迪埃的女人喊道。 「這會兒,」漢子繼續說,「我來付我的費用。多少錢?」 他瞥了一眼賬單,禁不住吃了一驚。 他看著女店主,重複說: 「二十三法郎?」 在重複這幾個字時,聲音處於驚嘆號和問號之間。 泰納迪埃的女人有時間準備反擊。她自信地回答: 「當然囉,先生,是二十三法郎。」 外地人將五枚五法郎的錢幣放在桌上。 「把小姑娘找來,」他說。 這時,泰納迪埃向廳堂中央走來,說道: 「先生還欠二十六蘇。」 「二十六蘇!」他的女人喊道。 「二十蘇是房錢,」泰納迪埃冷冷地說,「六蘇是晚餐。至於小姑娘,我需要和先生談一下。你走開一下,老婆。」 泰納迪埃的女人靈機一動,那是才華意外的啟迪。她感到偉大的演員進場了,不反駁一句,走了出去。 只剩下他們兩個時,泰納迪埃請旅客在椅子上坐下。旅客坐下了;泰納迪埃仍然站著,他的臉呈現出天真和純樸的古怪表情。 「先生,」他說,「啊,我要給您說說。就是我呀,我喜愛她,喜愛這個孩子。」 外地人凝視著他。 「哪個孩子?」 泰納迪埃繼續說: 「真怪!彼此相依。這些錢算什麼?收起您五法郎的錢幣吧。這個孩子我喜愛。」 「誰啊?」外地人問。 「咦,我們的小柯賽特!您不會從我們那裡把她挖走吧?我說得很坦率,實話實說,就像您是一個正直的人,我無法同意。這個孩子,她會讓我失去點什麼。我看著她從小長大。不錯,她讓我們花掉了錢,不錯,她有缺點,不錯,我們不是富人,不錯,光她生一次病,我就花了四百多法郎的藥費!不過,應該為善良的天主做點好事。她無父無母,我把她養大了。我有麵包,她就有麵包。這孩子,我實在珍惜她。您明白,愛就這樣產生了;我呀,我是一個善良的人;我不會講道理;我愛她,愛這個小姑娘;我的妻子脾氣急,但她也愛這孩子。您看,她就像我們的孩子。我需要家裡孩子嘁嘁喳喳的。」 外地人始終凝視著他。他繼續說: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決不能這樣白白把孩子送給一個過路人。我說得不對嗎?除此以外,我沒有說,您有錢,您的模樣像正直的人,這是不是她的運氣呢?但必須知道。您明白嗎?假設我讓她走了,我作出自我犧牲,我想知道她到哪裡去,我不想失去她的蹤影,我想知道她到哪一家去,不時去看看她,讓她知道撫養她的好父親在這裡,他照看著她。總之,有的事是不能做的。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您把她帶走了,我會說:喂,雲雀呢?她到哪裡去了?至少得看看討厭的破證件吧,看看一小本身份證吧!」 外地人不停地凝視著他,可以說,這目光直達他的良心,這時外地人以莊重而堅決的聲調回答他: 「泰納迪埃先生,到離巴黎五法里的地方用不著帶身份證。如果我想把柯賽特帶走,我就會帶走,就是這樣簡單。您不會知道我的名字,您不會知道我的住址,您不會知道她到哪裡去,而且我的意思是,她這一生不要再看到您。我扯斷了縛在她腳上的繩子,她就走了。這對您合適嗎?合適還是不合適?」 如同魔鬼和精靈從某些跡象能看出更高的天神出現一樣,泰納迪埃明白他在同一個強有力的人打交道。這就像直覺一樣;他明晰、敏銳而精明地明白了這一點。昨夜,他一面同車夫喝酒、抽菸、唱下流的小曲,一整個晚上都在觀察這個外地人,像貓一樣窺測他,像數學家一樣研究他。他窺伺既是為自己著想,同時也是為了滿足樂趣和出自本能,好像被雇來的偵探一樣。這個黃衣人沒有一個手勢、一個動作,逃過他的眼睛。甚至在他表現出對柯賽特感興趣之前,泰納迪埃已經猜測出來了。他發現了這個老頭總是投向孩子的深邃目光。為什麼這樣感興趣?這個人是何許人?為什麼他的錢袋裡有那麼多的錢,衣服卻這樣寒酸?他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卻不能回答,而且激怒了他。他想了一整夜。這不可能是柯賽特的父親。難道是祖父?那麼為什麼不馬上露出身份呢?有權利就會流露出來。這個人顯然對柯賽特沒有權利。那麼他是誰?泰納迪埃設想不已。他隱約看到了一切,卻又什麼也沒看到。不管他是誰,同他談一談,肯定裡面有一個秘密,肯定這個人想藏在暗中,他感到自己是強有力的;聽到外地人明晰、堅定的回答,看到這個神秘人物只是一般的神秘,他感到自己軟弱無力了。他根本沒有料到情況會這樣。他的猜測崩潰了。他把自己的思路聯結起來。霎那間他衡量了一切。泰納迪埃是這樣一種人,一眼就能判斷局勢。他認為要筆直和迅速地前進。他就像偉大的統帥處於決定性的時刻,只有他們才把握得住,他突然公開自己的意圖。 「先生,」他說,「我需要一千五百法郎。」 外地人從左邊的口袋掏出一隻黑皮的舊皮夾,打開來,取出三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他用寬大的食指按住這些鈔票,對旅店老闆說: 「把柯賽特叫來。」 正當事情這樣進行的時候,柯賽特在做什麼呢? 柯賽特醒來後,跑到她的木鞋那裡。她在裡面找到一枚金幣。這不是一枚拿破崙金幣,這是復辟時期嶄新的二十法郎的金幣,上面的圖案是普魯士的小磨刀石,代替了桂冠。柯賽特看得目眩神迷。她的命運開始使她陶醉。她不知道一枚金幣值多少錢,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很快地藏在口袋裡,仿佛是偷來的。但她感到,這是屬於她的,她猜出這份禮物來自何方,她感到快樂中充滿了恐懼。她很高興;她尤其感到驚訝。如此美妙、如此漂亮的東西,她覺得不是真實的。布娃娃使她害怕,金幣使她害怕。面對這些美妙絕倫的東西,她微微地顫抖。惟有外地人不使她害怕。相反,他令她感到放心。從昨夜起,她在驚訝和睡眠中,在孩子的小腦袋裡,她想著這個人,他看來很老,很窮,很憂愁,卻是這樣富有和善良。自從她在樹林裡遇到這個老頭,對她來說,一切都改變了。柯賽特還不如天上的一隻小飛燕幸福,從來也不知道藏在母親的蔭庇下和羽翼下是什麼滋味。五年來,也就是從她能記事的時候起,可憐的孩子就抖抖瑟瑟地過日子。她始終赤裸裸地呆在不幸這寒風中,如今她覺得穿上了衣服。以前她的心靈是冰冷的,如今是熱乎乎的。她不再害怕泰納迪埃的女人了。她不再是孤獨一個;有一個人在那裡。 她很快干起每天早上的活兒。這枚路易,她藏在身上,就放在昨天丟掉十五蘇硬幣的罩衫口袋裡,這給了她快樂。她不敢觸摸它,但她每過五分鐘就要欣賞它一次,應該說,同時還伸出舌頭。她掃樓梯時,不時地停下來,呆在那裡,一動不動,忘了掃帚和整個宇宙,只顧著看在自己口袋裡閃光的這顆星星。 她正在欣賞時,泰納迪埃的女人來到她身邊。 她按丈夫的吩咐來找柯賽特。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她沒有給孩子一巴掌,也沒有罵一句話。 「柯賽特,」她幾乎是溫柔地說,「馬上過來。」 過了一會兒,柯賽特走進樓下的廳堂。 外地人拿起他帶來的包裹,解開了結。這個包裹裝著一件小呢裙,一件罩衫,一件毛線長袖內衣,一條襯裙,一條頭巾,羊毛襪,鞋子,八歲女孩的套裝。所有東西都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漢子說,「拿去趕快穿上。」 天空露出曙光,這時,蒙費梅的居民開始打開門,看到巴黎街走過一個穿著寒酸的老頭,手裡牽著一個全身穿孝服的小姑娘,她懷裡抱著一個粉紅的大布娃娃。他們朝利弗里方向走去。 這是我們那個人和柯賽特。 沒有人認識這個人;由於柯賽特不再穿破衣爛衫,很多人沒有認出她來。 柯賽特走了。同誰走的?她不知道。到哪裡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的是,她把泰納迪埃小旅店拋在後面了。沒有人想到同她說聲再見,她也不對任何人說再見。她走出了這座她憎恨而人家又憎恨她的屋子。 可憐的溫柔的孩子,她的心至今一直受到壓抑。 柯賽特嚴肅地走著,睜著大眼睛,望著天空。她把金路易放在新罩衫的口袋裡。她不時彎下腰來,瞧上一眼,然後看看老頭。她仿佛感到自己就在善良的天主身邊。 十、弄巧成拙 泰納迪埃的女人按習慣讓她的丈夫行事。她等待著有大事發生。待那個漢子和柯賽特走了,泰納迪埃過了整整一刻鐘,才把她拉到一邊,給她看一千五百法郎。 「就這些呀!」她說。 從他們結婚以來,這是第一回她敢於批評一家之主的行動。 這句話打中要害。 「確實,你說得對,」他說,「我是個傻瓜。給我帽子。」 他折好三張鈔票,塞進口袋裡,匆匆出了門,但他搞錯了,先是往右拐。他問了幾個鄰居,他們使他跟蹤趕去。有人看到雲雀和那個漢子朝利弗里方向走去。他按這個方向大步追趕,口裡喃喃自語。 「這個傢伙顯然是穿黃衣的百萬富翁,而我呢,我是個笨蛋。他先給了二十蘇,隨後是五法郎,然後是五十法郎,再然後是一千五百法郎,總是那麼容易。他會給一萬五千法郎。我就要追上他了。」 再說,事先為小姑娘準備好的一包衣服,這一切都很奇怪;裡面有不少秘密。抓到了秘密,就不能鬆手。富人的秘密是吸滿了金子的海綿;必須善於擠壓。所有這些想法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我是一個傻瓜,」他說。 走出蒙費梅,來到轉向利弗里的大路拐角,就可以看到這條路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高地上。來到這裡,他估計應該看到那個漢子和小姑娘。他極目遠眺,一無所見。他繼續打聽。但他失去了時間。路人告訴他,他尋找的大人和孩子,已經朝加尼方向的樹林走去。他匆匆朝這個方向奔去。 他們趕在他前面,但孩子走得慢,他走得快。再說,這地方他熟悉。 突然他止住腳步,拍拍腦袋,仿佛忘了主要的事,準備往回走。 「我本該拿上我的槍!」他心裡想。 泰納迪埃是這樣一種兩面人,他有時經過我們中間,我們卻不知不覺,我們還未認識他,他已經消失了,因為命運只暴露他一個方面。許多人的命運就這樣生活在半明半暗中。在平靜與和緩的情況下,泰納迪埃具備一切條件,去做——我們不說成為——一個正直的商人、一個好資產者所應做的事。與此同時,只要條件具備,震動幾下,使他的人性的沉渣泛起,他會竭盡所能,成為一個壞蛋。這個店主身上有著魔鬼的東西。撒旦有時大概蹲在泰納迪埃生活的破屋的角落裡,對著這個醜惡的傑作遐想。 他猶豫了一下: 「啊!」他想,「他們會有時間跑掉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得很快,幾乎顯得有信心,像狐狸精明地嗅出一對山鶉。 果然,正當他越過池塘,斜穿過勝景大道右邊的大片林中空地,來到幾乎繞山岡一圈,遮住舍爾修道院舊水渠拱頂的草坪小徑時,他看到一叢荊棘上有一頂帽子,對此,他作出了許多猜測。這是男人的帽子。荊棘長得很低。泰納迪埃認出,那個漢子和柯賽特坐在那裡。由於孩子個子小,看不到她,但看得到布娃娃的頭。 泰納迪埃沒有搞錯。漢子坐在那裡,讓柯賽特休息。旅店老闆繞過荊棘,兀地出現在他要尋找的人眼前。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他氣喘吁吁地說,「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這樣說著,他把三張鈔票遞給外地人。 漢子抬起頭來。 「這是什麼意思?」 泰納迪埃畢恭畢敬地回答: 「先生,這意味著我要領回柯賽特。」 柯賽特瑟瑟發抖,緊靠著老頭。 他呢,他定睛看著泰納迪埃,一字一頓地回答: 「您—要—領—回—柯—賽—特?」 「是的,先生,我要領回她。我給您解釋。我考慮過了。說實話,我沒有權利把她給您。我是一個正直的人,您看到了。這個小姑娘不是我的女兒,她有母親。是她的母親託付給我的,我只能交還她的母親。您會對我說:可是她的母親死了。好。這樣的話,我只能把孩子交給這樣一個人,他帶給我她母親簽名的字條。因此,我應該把孩子交給這個人。這是很清楚的。」 漢子沒有答話,在口袋裡摸索一陣,泰納迪埃看到那隻裝鈔票的皮夾又出現了。 旅店老闆高興得顫抖起來。 「好!」他想,「要堅持住。他要賄賂我了!」 在打開皮夾之前,旅客環顧四周。這地方絕對不見人影。在樹林裡和山谷中沒有一個人。漢子打開皮夾,抽出的不是泰納迪埃巴望的一疊鈔票,而是一張普通的小字條,打開來遞給了旅店老闆,一面說: 「您說得對。看吧。」 泰納迪埃拿過字條,看到: 「泰納迪埃先生: 請您將柯賽特交給來人。會付給您各種小費用。 順致 敬意。 芳汀 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於濱海蒙特勒伊」 「您認得這個簽名嗎?」漢子問。 這確實是芳汀的簽名。泰納迪埃認出來了。 沒有什麼可反駁的。他感到兩種強烈的氣惱,氣惱失去他期望的賄賂,氣惱被打敗了。漢子又說: 「您可以留下字條,擺脫您的責任。」 泰納迪埃步步為營地撤退。 「這個簽名模仿得不錯,」他咕噥著說,「算了,好吧!」 隨後他嘗試作了絕望的努力。 「先生,」他說,「好吧。既然您是那個來人。但要支付我『各種小費用』。欠我一大筆錢呢。」 漢子站了起來,彈了幾下皺巴巴的袖子上的灰塵,說道: 「泰納迪埃先生,一月份她的母親算過,欠您一百二十法郎;二月份您寄給她一份五百法郎的賬單;二月末您收到三百法郎,三月初又收到三百法郎。此後過了九個月,每月十五法郎是講定的價錢,一共一百三十五法郎。您已經多收了一百法郎,還欠您三十五法郎。我剛才給您一千五百法郎。」 泰納迪埃的感覺,正如一頭狼感到被陷阱的鋼牙咬住不放的滋味。 「這個鬼東西是什麼人呢?」他想。 他所做的正如一頭狼。他抖動一下。剛才的大膽已經成功過一次。 「我—不—知—道—名—字—的—先—生,」他口氣堅決地說,這回把尊敬的態度扔到一邊,「要麼我領回柯賽特,要麼您給我一千埃居。」 外地人平靜地說: 「過來,柯賽特。」 他左手拉住柯賽特,右手撿起放在地上的棍子。 泰納迪埃注意到棍子的粗大和地方的偏僻。 漢子同孩子走進了樹林,留下旅店老闆一動不動,噤若寒蟬。 他們走遠的時候,泰納迪埃注視著漢子有點傴僂的寬肩和粗大的拳頭。 然後他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落在瘦削的手臂和瘦弱的雙手上。「既然我是來打獵,」他想,「沒有帶上槍,真是蠢得可以!」 但旅店老闆不肯就此拉倒。 「我要知道他到哪裡去,」他說。他隔開一段距離尾隨在後。他手裡剩下兩樣東西,一是諷刺,即芳汀簽名的破字條,一是安慰,即一千五百法郎。 漢子領著柯賽特朝利弗里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低著頭,神態在思索,愁容滿面。冬天使樹林變得疏疏朗朗,泰納迪埃看得見他們,保持相當遠的距離。漢子不時回過身來,看看有沒有人跟蹤。突然,他看到了泰納迪埃。他馬上同柯賽特走進密林,他們倆可能消失不見了。「見鬼!」泰納迪埃說。他加快了步子。 矮樹叢很濃密,迫使他又接近他們。當漢子來到最濃密的地方時,他回過身來。泰納迪埃想躲在樹枝之間也是徒勞;他無法使漢子看不到他。漢子向他投以不安的一瞥,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旅店老闆重新緊隨在後。他們這樣走了兩三百步。漢子猛然間又回過身來。他看見了旅店老闆。這回,他陰沉地望著他,以致泰納迪埃認為跟下去「沒用」了。泰納迪埃走上了回頭路。 十一、9430號又出現,柯賽特中了彩 讓·瓦爾讓沒有死。 跌到海里,或者投到海里的時候,他像讀者所看到的那樣,沒有戴鎖鏈。他在兩艘船之間遊動,來到錨地的一艘船下,有隻小船停泊在那裡。他設法躲在這隻小船中,直到晚上。入夜,他又下水游起來,到達布倫海岬不遠處的海岸。在那裡,由於他不缺錢,搞到了一些衣服。巴拉吉埃附近的一個小咖啡館,當時是向潛逃的苦役犯提供衣物的地方,這是有利可圖的專業。讓·瓦爾讓就像所有竭力擺脫法網監視和社會厄運的可悲逃犯,逃走路線隱蔽而曲折。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找到第一個藏身的地方。然後他朝上阿爾卑斯地區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維拉爾走去。這是摸索著不安地潛逃,像鼴鼠的地道交叉口,無人知曉。後來有人找到他路過安省西弗里厄地區、庇里牛斯省的阿孔名叫杜梅克穀倉的地方,沙瓦伊村附近,佩里蓋附近戈納蓋教堂所在的布呂尼鎮的蹤跡。他來到巴黎。讀者剛看到他在蒙費梅。 到達巴黎後,他第一件事是給七八歲的小姑娘買喪服,然後找到住處。辦完以後,他到蒙費梅去。 讀者記得,上次越獄時,他在蒙費梅,或者在這附近,作過一次神秘的旅行,司法機構略有所聞。 另外,大家以為他死了,這就使蒙在他身上的晦暗不明更加濃重了。在巴黎,有一張記載事實經過的報紙落在他手裡。他感到放心了,幾乎平靜下來,仿佛他真的死了。 讓·瓦爾讓把柯賽特從泰納迪埃夫婦的爪子中救出來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巴黎。他是在夜幕降臨時帶著孩子,從蒙索城門進城的。他在城門坐上一輛馬車,來到天文台廣場。他在那裡下車,付了車錢,拉著柯賽特的手,在漆黑的夜裡,兩人走過烏爾辛和冰庫附近的無人小巷,朝濟貧院大街走去。 對柯賽特來說,這一天很奇特,充滿了激動人心的事;他們在籬笆後面吃了從偏僻的小旅店買來的麵包和奶酪,常常換車,幾次步行,她不抱怨,但她疲倦了,讓·瓦爾讓從她走路越來越拖著他的手感覺出來。他把她背到背上;柯賽特不鬆開卡特琳,把頭擱在讓·瓦爾讓的肩上,睡著了。 [1]雷納爾(1713—1796),法國史學家和哲學家,傾向唯物論,後被逼流亡。 [2]帕爾尼(1753—1814),法國詩人,善寫情詩,對浪漫派有影響。 [3]聖奧古斯丁(354—430),神學家,著有《懺悔錄》、《論基督教》等。 [4]1818年,在法國開展簽名活動,支持流亡到美國的自由派和波拿巴派,在德克薩斯州建立避難場。 [5]貝里公爵夫人(1798—1870),1816年嫁給貝里公爵,波旁王朝覆滅後,跟隨查理十世流亡。1832年回國,企圖發動叛亂而被捕,在獄中生下一個女兒,因她丈夫已死,遂成醜聞。 [6]反法同盟打敗拿破崙後,在維也納開會,對法國提出賠款要求。卡斯特萊(1769—1822),英國的全權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