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二卷 奧里翁艦

雨果 《悲慘世界》
一、24601號變成了9430號 讓·瓦爾讓重新被捕。 讀者會感激我們,將痛苦經歷的細節飛快掠過。我們只限於轉錄兩則短聞,那是在濱海蒙特勒伊的驚人事件之後幾個月,由當時各報發表的。 文字有點簡短。大家記得,當時還沒有《法院公報》。 第一則短聞摘自《白旗報》,登在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報上: 「加來海峽行政區剛發生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一個名叫馬德蘭先生的外省人,幾年前採用新方法,振興了一項地方古老工業,亦即製造黑玉和黑色玻璃。他在那裡發財致富,也可以說使該區富裕起來。為了表彰他的貢獻,任命他為市長。警方發現,這個馬德蘭先生原來是個苦役犯,名叫讓·瓦爾讓,一七九六年因盜竊罪被判刑,釋放後又違禁。讓·瓦爾讓重新入獄。他在被捕前,似乎成功地從拉菲特銀行提出一筆存在那裡的五十餘萬法郎,不過,據說這是他非常合法地在經營中獲得的。自從讓·瓦爾讓重新關進土倫苦役監,人們無法知道他將這筆錢藏在何處。」 第二則短聞要詳細些,摘自《巴黎報》,在同一天刊出: 「一個名叫讓·瓦爾讓的刑滿釋放苦役犯,最近在瓦爾的刑事法庭受審,案情引人注目。該犯騙過了警方的警惕;他改名換姓,成功地當上了北方一個小城的市長。他在該市興辦了一門頗有規模的貿易。多虧檢察院不懈的努力,他終於面目暴露,逮捕歸案。他的姘婦是一個妓女,在他被捕時驚嚇而死。該犯膂力驚人,越獄成功;但在他越獄後三四天,正當他登上從首都巴黎開往蒙費梅村(塞納-瓦茲省)的一輛小馬車時,警方又重新抓獲他。據說他利用這三四天自由活動的時間,從法國一家大銀行提取了一筆巨款。估計此款達六七十萬法郎。據起訴書稱,他將此款藏在只有他知道的一個地方,無法查獲。無論如何,那個讓·瓦爾讓因犯有八年前持械在大路搶劫罪,已在瓦爾省的刑事法庭受審,受害者是一個正直的孩子,誠如費爾奈族長在不朽的詩句中所說: ……每年都是來自薩伏瓦, 用手輕輕地又捅又鏟 被菸灰堵住的長煙管。[1] 該犯放棄申辯。檢察院妙語連珠,能言善辯,認定為合謀搶劫,讓·瓦爾讓屬於南方的一個賊幫。因此,讓·瓦爾讓被判有罪,處以死刑。該犯拒不上訴。國王始終寬大為懷,減刑為終身苦役。讓·瓦爾讓隨即押往土倫苦役監。」 人們沒有忘記,讓·瓦爾讓在濱海蒙特勒伊保持宗教習慣。幾份報紙,其中有《立憲報》,把這次減刑稱為教士派的勝利。 讓·瓦爾讓在苦役監改變了號碼。他叫9430號。 此外,有一點要說一下,以後就不再提及了。濱海蒙特勒伊的繁榮,隨同馬德蘭先生一起消失;他在心潮澎湃和遲疑不決之夜所預見到的一切都成了事實;少了他,確實是「少了靈魂」。他垮掉以後,在濱海蒙特勒伊,出現了私分倒閉的大企業,這種將興旺事業置於死地的四分五裂,每天都在人類社會默默地進行,歷史只記錄過一次,那是在亞歷山大去世以後出現的。部將紛紛稱王;工頭也紛紛搖身一變,成為業主。嫉妒競爭隨之而起。馬德蘭先生的寬敞車間關閉了;建築變成廢墟,工人各奔東西。有的離鄉背井,有的改行。此後,一切都是小規模而不是大規模經營;惟利是圖,而不是為了公益。再沒有中心,處處你爭我奪,十分激烈。以前,馬德蘭先生控制一切,加以領導。他一垮台,人人都要中飽私囊;爭奪精神代替了協作精神,貪婪代替了真誠,互相仇恨代替了創建者對大家的關愛;馬德蘭先生理順的線成了亂麻,而且扯斷了;偷工減料,產品低劣,失掉信譽;銷路縮小,訂單減少;工資降低,車間停工,倒閉降臨。然後窮人一點也得不到。一切化為齏粉。 連政府也發現,什麼地方垮掉一個人才。刑事法庭確認馬德蘭先生和讓·瓦爾讓是同一個人,判決他服苦役以後不到四年,濱海蒙特勒伊行政區徵稅的費用就翻了一番,德·維萊爾[2]先生在一八二七年二月的議會裡指出了這一點。 二、或許這是兩句鬼詩 在往下展開之前,有必要詳細一點敘述一件古怪的事,這事大約同一時期發生在蒙費梅,也許和檢察院的某些預測不無偶合之處。 在蒙費梅一帶,有一種很古老的迷信,尤其在巴黎附近民間迷信像在西伯利亞長出蘆筍一樣,就更有吸引力和寶貴。我們看重一切奇花異草。蒙費梅的迷信是這樣的。那裡的人以為,在遠古,魔鬼就選擇了森林掩埋珍寶。老太婆言之鑿鑿,說是日落時分,在樹林的偏僻處常常遇到一個黑衣人,模樣像個車夫或者樵夫,腳穿木鞋,身穿長褲和粗布罩衫,從他不戴便帽或帽子,頭上長著兩隻大角,便可認出是魔鬼。確實一看就能認出來。這個人通常忙於挖坑。與他狹路相逢,有三種結果。第一種是接近他,同他說話。於是便發覺這個人不過是個農民,他黑乎乎的,因為暮色蒼茫;他沒有挖坑,他在給牛割草;農民頭上看成角的東西,其實是糞叉,他背在背上,在暮色中,叉齒好像從頭上長出來。這個人回家以後,不到一周就會死去。第二種是觀察他,等待他挖坑,又填上這個坑,然後走掉;隨後趕快跑到坑邊,再挖開它,取走「珍寶」,黑衣人勢必將寶藏在裡面。這樣的話,會在一月內死去。最後,第三種是不同黑衣人說話,不看他一眼,撒腿就逃。會在年內死去。 由於這三種結果都不利,第二種至少有點好處,其中一種是掌握珍寶,哪怕只有一個月,通常能為人接受。大膽的人受到種種機會的誘惑,據說常常再扒開黑衣人所挖的坑,想偷魔鬼的東西。看來這樣做所得甚微。至少,如果相信傳說,特別是古拉丁文寫成的兩句難解的詩的話,那是諾曼底一個懂點巫術,名叫特里封的壞修士寫下的。這個特里封,埋在魯昂附近博什維爾的聖喬治修道院裡,從他的墳上生出癩蛤蟆。 農民為此費了很大的勁,這些坑一般挖得很深,流汗,尋找,干一整夜,因為要在夜裡進行,濕透了襯衫,蠟燭燃盡,鎬頭挖裂了口,當挖到坑底,伸手去取「珍寶」時,找到什麼呢?魔鬼的珍寶是什麼?一個蘇,有時是一個埃居,一塊石頭,一塊骸骨,一具血淋淋的屍體,有時是一個一折為四的幽靈,就像皮包里的一張紙,有時一無所有。這似乎是特里封的詩句向冒失的覓寶者所表明的含義: 他挖掘深坑,裡面埋藏著珍寶, 銅板、銀元、石頭、屍體、雕像,沒找到。 看來,今日也能在這種坑裡找到東西,有時是一隻火藥壺和子彈,有時是魔鬼顯然用過的油污發黃的舊紙牌。特里封沒有提到這兩種找到的東西,因為他生活在十二世紀,看來魔鬼沒有想到在羅傑·培根[3]之前發明火藥,在查理六世[4]之前發明紙牌。 再說,倘若用這種紙牌賭博,準定會把老本輸光;至於壺裡的火藥,其特點是會使您的槍爆炸,彈到您的臉上。 然而,檢察院發覺,釋放的苦役犯讓·瓦爾讓,在逃跑後的那幾天裡,曾在蒙費梅徘徊,不久,就在這個村子裡,有人注意到,有個叫布拉特呂埃爾的老養路工,在樹林裡「有活動」。當地人似乎聽說這個布拉特呂埃爾進過苦役監;他受到警方監視,由於他哪兒都找不到工作,當地政府廉價雇用他在加尼到拉尼的岔路上當養路工。 這個布拉特呂埃爾,當地人都側目而視,他過於恭恭敬敬,過於低聲下氣,對每個人都趕快脫帽,在警察面前瑟瑟發抖,臉上掛笑,據說可能加入了匪幫,受到懷疑入夜時埋伏在樹叢打劫。他這樣做就因為他是個酒鬼。 大家似乎注意到這些情況: 近來,布拉特呂埃爾很早就離開鋪石養路的活兒,帶著十字鎬來到森林。有人黃昏時分在最偏僻的林中空地,在最荒野的樹叢里遇到他,看來他在尋找什麼東西,時而在挖坑。路過的老太婆起初將他看作鬼王,然後她們認出是布拉特呂埃爾,但仍放心不下。遇到人似乎令布拉特呂埃爾非常不快。很明顯,他想避人耳目,他所做的事包含著秘密。 村里人說:「很清楚,魔鬼顯形了。布拉特呂埃爾見過他,而且尋找他。說實話,他找到了魔鬼的財寶,那就糟了。」伏爾泰的信徒補上一句:「究竟是布拉特呂埃爾追趕魔鬼呢,還是魔鬼追趕布拉特呂埃爾?」那些老太婆連連劃十字。 但布拉特呂埃爾停止在樹林裡折騰,他又規規矩矩地干他養路工的活計。大家也就談別的事了。 不過有的人仍然好奇,認為其中可能有東西,決不是傳說中的神奇珍寶,而是比魔鬼的紙幣更實在、更摸得著的意外收穫,那個養路工大概發現了其中的一半秘密。最「感到吃驚」的是小學教師和旅店老闆泰納迪埃,後者跟每個人都交朋友,而且願意和布拉特呂埃爾套近乎。 「他在苦役監關過?」泰納迪埃說。「咦!我的天!不知現在誰坐牢,將來誰坐牢。」 一天晚上,小學教師斷言,以前司法機關會調查布拉特呂埃爾在樹林裡幹什麼,他只得說清楚,必要時會拷問他,比如用水刑,布拉特呂埃爾根本頂不住。 「我們用酒來追問他,」泰納迪埃說。 他們行動起來,讓老養路工喝酒。布拉特呂埃爾喝得很多,話卻很少。他把酒鬼的海量和法官的謹慎結合起來,手法巧妙,比例得當。然而,由於他們一再盤問,接近目標,還是逼他吐出幾句含混不清的話。下面就是泰納迪埃和小學教師以為了解到的情況: 一天早上,天剛亮,布拉特呂埃爾去幹活,驚訝地發現在樹林一角一叢荊棘下有一把鏟和一把鎬,他說是藏起來的。他以為也許是挑水夫六爐老爹的鏟和鎬,便不再去想它。但是當天晚上,他由於給一棵大樹擋著,沒給人看到,卻看見一個人從大路向密林深處走去,「這個傢伙根本不是本地人,而他,布拉特呂埃爾卻非常熟悉」。泰納迪埃翻譯成:一個苦役監的夥伴。布拉特呂埃爾死也不肯說出他的名字。這個傢伙拿著一個呈方形的包裹,仿佛一隻大匣子或一隻小箱子。布拉特呂埃爾十分詫異。但過了七八分鐘,跟蹤「這個傢伙」的想法才來到他的腦子裡。可是為時已晚,那個傢伙已經走進密林,黑夜降臨,布拉特呂埃爾追不上他了。於是他打定主意觀察樹林的邊沿。「月亮升上來了。」兩三小時後,布拉特呂埃爾看見那個傢伙又走出樹叢,現在他不是拿著小箱子似的東西,而是拿著一把鏟和一把鎬。布拉特呂埃爾讓這個傢伙走過去,沒有想到走近他,因為他想,那一位比他強壯三倍,又拿著一把鎬,認出他又發現自己被認出來後,可能會被打死。兩個老朋友相逢,本來要有動人的感情吐露。但鏟和鎬對布拉特呂埃爾是一道啟迪的閃光;他跑到早上那叢荊棘旁,卻找不到鏟和鎬。他得出結論,那個傢伙進了樹林,是用鎬挖坑,掩埋箱子,然後用鏟蓋上這個坑。可是,箱子太小了,裝不下一具屍體,因此裡面是錢。他於是開始尋找,凡是看來新近動過土的地方,他都搜索一遍。一無所獲。 他什麼也沒有「挖到」。在蒙費梅,沒有人再想這件事了。只有幾個長舌婦說:「可以肯定,加尼那個養路工,不會無緣無故折騰來折騰去;魔鬼準定來過了。」 三、必須準備工作做好,才能一錘砸碎腳鐐 約莫就在一八二三年十月末,土倫的居民看到奧里翁號返回港口,這艘戰艦遇到大風浪,要修補損壞的船體,後來在布列斯特用作訓練艦,當時編在地中海艦隊。 這艘戰船由於受到海浪襲擊而殘缺不全,進港時引人注目。它不知掛的什麼旗,受到十一響禮炮的正規歡迎,它也一響回一響;共計二十二響。禮炮,是王室和軍隊的禮儀,互致敬意的轟鳴,也是等級的標誌,港灣和要塞的禮節,日出日落每天都要受到所有的堡壘和戰艦的致敬,還有城門的開與閉,等等,有人計算過,在整個地球上,文明世界每二十四小時,要無用地鳴放十五萬響。每一響要六法郎,每天耗費九十萬法郎,每年是三億,化成煙飄走了。這只是一件小事。與此同時,窮人卻在餓死。 一八二三年,復辟王朝稱之為「西班牙戰爭時期」。 這次戰爭的一個事件就包含了許多事件,而且有很多奇事。對波旁王室而言,這是一件重大的家事;法國的分支援救和保護馬德里那個分支,也就是行使長房的權利;表面是恢復民族傳統,也是恢復隸屬於北方長房的關係;德·昂古萊姆公爵被自由派報紙稱為「昂杜雅爾的英雄」,一反平和之態,露出得意之色,壓制著聖職部非常實在的老牌恐怖主義,它與自由派虛幻的恐怖主義相較量;以「卡米扎黨」的名字復活的長褲黨,令富孀驚恐萬狀;君主制阻撓進步,稱之為無政府主義;一七八九年的理論遭到破壞,突然中斷髮展;歐洲對法國思想的抵制傳遍世界;德·卡里尼昂親王同大軍統帥、法蘭西的兒子肩並肩,就像查理-阿爾貝以來那樣,作為志願兵,加入各國國王反對人民的十字軍征戰中,戴著榴彈兵的紅呢肩章;帝國士兵休息了八年之後,重返戰場,但變老了,精神憂鬱,戴上白色徽章;一些英勇的法國人在國外揮動三色旗,就像三十年前白旗在科布倫茨[5]飄揚一樣;修士也混在我們的軍隊里;自由的創新的精神被刺刀鎮壓下去;原則被大炮轟得粉碎;法國以武力摧毀了它的精神造就的一切;此外,敵軍將領被收買,士兵猶豫不決,城市受到幾百萬人的圍攻;根本沒有軍事危險,但有可能發生爆炸,如同發現和闖進整個礦區;很少流血,很少獲得榮譽,對一些人是恥辱,沒有人感到光榮;這場戰爭就是這樣,它是由路易十四的子孫製造的,由出自拿破崙的將軍們率領。它有可悲的命運,令人既想不起偉大的戰爭,也想不起偉大的政治。 有幾件戰事是重大的行動;其中,奪取特羅卡德羅,是一次漂亮的軍事行動;總之,再說一遍,這場戰爭的軍號聲音嘶啞,整個局面令人可疑,歷史向法國證明,它很難接受這虛假的勝利。顯然,有些負責抵抗的西班牙軍官輕易就退卻,賄賂的想法從這場勝利中油然而生;似乎戰勝的是將軍而不是戰役,勝利的士兵返回時感到沒面子。在這場丟人的戰爭中,旗幟上可以看到「法蘭西銀行」的字樣。 在一八〇八年的戰役中,薩拉戈斯摧枯拉朽地崩潰了;這場戰役的士兵到了一八二三年,面對城池輕易攻破,皺起了眉頭,開始留戀起帕拉福克斯。[6]這就是法蘭西的性格,寧願遇到羅斯托普辛,也不願面對巴萊斯特羅。[7] 從更嚴重的角度看,而且應該強調的是,這場戰爭在法國損害了尚武精神,激怒了民主精神。這是維護奴役的行動。在這場戰役中,作為民主之子的法國士兵的目標,是為他人爭取枷鎖。多麼令人厭惡的反常行為啊。法國的存在是為了喚醒各國人民的心靈,而不是窒息它。從一七九二年以來,歐洲歷次革命都是法國革命的延續;自由從法國輻射出去。這是太陽一般的事實。看不到的人是瞎子!這是波拿巴說的話。 一八二三年的戰爭,是對寬厚的西班牙民族的扼殺,因此同時也是對法國革命的扼殺,卻是法國犯下的;用武力扼殺;因為除了爭取自由的戰爭,軍隊所做的一切,都通過武力來完成。「被動服從」的說法表明了這一點。一支軍隊是一個奇特的傑作,在這種組合中,力量從巨量的無能中產生。戰爭是人類不顧人道,為反對人類而製造出來的,由此得到解釋。 至於波旁王室,一八二三年的戰爭對他們是致命的。他們把它看作勝利。他們一點看不到,以命令扼殺思想有多大的危險。他們過於天真,錯把因犯罪而極大地削弱自身看作力量的因素,塞進他們的體制的確立中。玩弄詭計的思想進入他們的政治。一八三〇年在一八二三年萌芽。西班牙戰爭在他們的會議中,成為武力打擊和以神權冒險的一個論據。法國在西班牙恢復了el rey neto[8],也就能在自己國家恢復絕對君主。他們把士兵的服從看作民族的贊同,陷入可怕的錯誤中。這種自信丟掉了王位。不應在芒齊涅拉樹[9]的樹蔭下,也不應在軍隊的陰影下安睡。 言歸正傳,再回到奧里翁號戰船。 在作為統帥的親王指揮的軍隊進軍期間,一支艦隊橫越地中海。上文剛說過,奧里翁號屬於這支艦隊,由於海損而回到土倫港。 一艘戰船在港口出現,不知怎的,能吸引人群。這是因為那是龐然大物,人群喜歡龐然大物。 一艘戰船是人的天才和自然力量出色的結合。 一艘戰船由最重和最輕的東西同時組成,因為它同時與三種物質形式有關,即固體、液體和氣體,又要同這三種形式作鬥爭。為了抓住海底的花崗岩,它有十一隻鐵爪,為了收納雲中的風,它比昆蟲有更多的翅膀和觸角。它的氣息從一百二十門大炮出來,就像從巨大的軍號中出來一樣,傲然地回應雷鳴。大海竭力使它迷失在可怕地相似的浪濤中,但戰船有它的靈魂,它的羅盤,給它出主意,總是給它指向北方。在漆黑的夜裡,它的信號燈代替星光。它有繩索和帆具抵擋風,有船殼抵擋水,有鐵、銅和鉛抵擋岩石,有光抵擋黑暗,有指針抵擋茫茫大海。 倘若要想像戰船整體的巨大比例,只消走進布列斯特或土倫港七層高的有頂船塢。正在建造的船隻,可以說處在鐘形罩之下。這根巨木是斜橫桁;這根躺在地上望不到頂端的巨柱,是主桅杆。在船塢上,從底到頂,插入雲中,長約一百二十尺,底部直徑有三尺。英國造的主桅杆,高出水面二百十七尺。我們父輩的海軍用的是纜繩,我們的海軍用的是鐵鏈。有一百門炮的戰艦,普通的一堆鏈條高四尺,一圈有二十尺,寬八尺。建造這艘船,需要多少木頭呢?三千立方米。這是一片漂流的森林。 還有,要指出的是,這裡談的是四十年前的戰艦,普通的帆船;蒸汽當時還處在童年時期,後來才把新的奇蹟加到所謂戰艦這種奇蹟中。比如,眼下,一艘帶螺旋槳的機帆船,是一部驚人的機器,拖動它的風帆有三千平方米的面積,鍋爐有兩千五百匹馬力。 暫且不談這些新的奇蹟,以往克利斯托夫·哥倫布和呂伊特爾[10]的戰船,是人類的偉大傑作之一。它的力量用之不竭,就像無限送出的氣息一樣,它的帆接住風,它在萬頃碧波中行駛準確,乘風破浪。 但有時風暴會折斷六十尺長的橫桁,像折斷麥秸一樣,狂風把四百尺高的桅杆像燈心草一樣吹彎,重達萬斤的鐵錨在浪濤的大口中扭歪,如同白斑狗魚的牙咬住了漁夫的釣鉤,駭人的大炮發出悲哀的、無奈的怒吼,給風暴帶到虛空和黑夜中,它的全部威力和雄姿淹沒在更高的威力和雄姿中。 每當一種巨大的威力擴展開來,直至極弱狀態,就會令人遐想。因此,在港口,好奇的人也解釋不清為什麼這樣做,擁擠在這些奇妙的戰爭和航行機器周圍。 每天,從早到晚,碼頭、突堤堤首和土倫港的防波堤,擠滿了大量閒人和看熱鬧的人,如同巴黎人所說的那樣,專門來看奧里翁號。 奧里翁號早就出了毛病。在以前的航行中,船底積了厚層貝殼,以致航行速度減低一半;去年,把它拖出水面,刮掉這些貝殼,重新下水。但這一刮損壞了船底的螺栓連接。在巴利阿里群島附近,船殼因過度使用而開裂,當時沒有鐵皮的護板,船體進水。春秋分的狂風驟然而至,吹裂了左舷船首和一扇舷窗,還損壞了前桅固定側索的腰外板。由於這些損傷,奧里翁號回到土倫。 它停泊在海軍兵工廠附近。一面修理,一面補充彈藥。右舷沒有損傷,但按例拆下了幾塊板,好讓空氣進入底艙。 一天上午,觀看的人群目睹了事故的發生。 船員正忙著起帆。負責右舷大方帆上后角的桅樓水手失去了平衡。只見他左右搖晃,麇集在兵工廠碼頭上的人發出一聲叫喊,這個人頭朝下拖著身子,繞過橫桁,雙手伸向深淵;他掉下去時,一隻手抓住軟梯,然後另一隻手也抓住了,吊在那裡。大海在他身下,高度令人昏眩。他摔下去時的震盪,使軟梯劇烈地擺盪。這個人像投石器上的一塊石頭,吊在繩索上來回擺動。 救他要冒極大的危險。所有的水手都是新近招募的岸邊漁民,沒有人敢去冒險。然而不幸的桅樓水手疲憊了;看不清他臉上的驚慌,但可以看清他的四肢精疲力竭了。他的手臂在一陣可怕的痙攣中繃緊了。他每次想爬上去的努力,反而加劇了軟梯的擺盪。他沒有叫喊,生怕耗費力氣。大家等著他鬆開繩子那一刻,人人的頭不時轉過去,不想看到他掉下去。一段繩子,一根竿子,一根樹枝,就能救命。看到一個活人鬆開手,像一顆熟果子那樣掉下去,真是慘不忍睹。 突然,大家看到一個人以山貓的敏捷,攀上帆索。這個人身穿紅囚衣,是個苦役犯;他頭戴綠帽子,是一個終身苦役犯。爬到桅樓的高度時,一陣風吹走了他的帽子,讓人看到滿頭白髮;這不是一個年輕人。 確實有一個苦役犯在船上做苦工,事故一發生,他就跑到值勤軍官那裡,正當船員一片混亂、猶豫不決時,正當所有的水手發抖和後退時,他卻請求軍官允許他冒生命危險,去救桅樓的水手。看到軍官點頭同意,他一錘砸碎腳踝上的鎖鏈,然後拿起一條繩子,沖向桅樓。這時沒有人注意到這條鎖鏈輕易就砸碎了。只是後來才回想起。 一眨眼他就來到橫桁上。他停下一會兒,好像在目測著。這時,擺盪著繩端的桅樓水手,對目睹的人來說,這幾秒鐘似乎幾個世紀。苦役犯終於仰視天空,往前邁了一步。人群鬆了一口氣。只見他從橫桁上跑過去。來到盡頭,他把帶來的繩子系在橫桁上,另一端吊下去,然後他沿著繩子用手爬下去。這一刻令人焦慮不安,現在不是一個人吊在深淵上,大家看到的是兩個。 仿佛一隻蜘蛛剛逮住一隻蒼蠅;只不過,眼下蜘蛛帶來的是生命而不是死亡。上萬雙眼睛盯住這兩個人。沒有一聲叫喊,鴉雀無聲,人人皺緊的眉宇都一樣顫動。所有的嘴巴都屏息斂氣,似乎都害怕稍一透氣,就會幫助風晃動這兩個不幸的人。 苦役犯終於滑到那個水手身邊。恰是時候:再過一分鐘,水手力氣用盡,失去希望,就會跌下深淵;苦役犯用一隻手抓住繩子,用另一隻手牢牢地用繩子系住那水手。大家看到他最後又攀上橫桁,把水手提上去;他扶住水手一會兒,讓他恢復力氣,然後摟住他,抱了起來,通過橫桁,一直走到下面的主連木,再從那裡到桅樓,交到水手的同伴手裡。 這時,人群鼓起掌來;有的老獄卒流下了眼淚,碼頭上的女人們在互相擁抱,只聽到所有的人感動得發狂,叫道:「赦免這個人!」 但他準備立即下來,再做苦役。為了更快地下來,他順著帆索滑下,在下橫桁上跑起來。人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大家一時未免擔心;要麼他疲倦了,要麼他頭昏,大家以為看到他腳步遲疑,搖搖晃晃。突然,人群發出驚叫:苦役犯掉到海里去了。 他掉下去的地方很危險。阿爾吉齊拉號巡洋艦停泊在奧里翁號旁邊,可憐的苦役犯掉在兩艦之間。值得擔心的是,他要掉到這艘或那艘艦下面。有四個人趕緊跳進一隻小艇。人們鼓勵他們,大家心裡重新焦慮不安起來。苦役犯沒有浮上水面。他消失在海里,沒有激起一絲漣漪,仿佛他跌進一隻油桶里。人們探測,潛到海里。徒勞無功。一直找到黃昏;連屍體也沒有找到。 第二天,土倫的報紙刊登了這幾行消息:「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一個在奧里翁號上服役的苦役犯,救了一個水手,往回走時掉到海里淹死了。無法找到他的屍體。大家推測他捲入海軍兵工廠的海角樁基下面了。這個人在獄中登記的號碼是9430號,名叫讓·瓦爾讓。」 [1]費爾奈族長指伏爾泰,此詩摘自《可憐蟲》。 [2]維萊爾(1773—1854),法國政治家,1822年任議長。 [3]羅傑·培根(1214—1294),英國神學家、哲學家,綽號為「出色的博士」,有多部聲學和光學的著作。 [4]查理六世(1685—1740),德國皇帝,匈牙利和西西里國王。 [5]科布倫茨,普魯士西部城市,1792年,法國逃亡貴族在此地組織軍隊。 [6]1808年,拿破崙攻打西班牙,在薩拉戈斯遇阻,守將帕拉福克斯堅守七個月之久。 [7]1812年拿破崙進軍俄國時,羅斯托普辛是莫斯科總督;巴萊斯特羅在1823年是西班牙將軍。 [8]西班牙文,純粹的國王。 [9]這種樹的果實有毒。 [10]呂伊特爾(1607—1676),荷蘭海軍元帥,從見習水手做起,後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