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一卷 滑鐵盧

雨果 《悲慘世界》
一、來自尼維爾途中所見 去年,一八六一年,五月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這個故事的敘述者來自尼維爾,前往拉於普。他以步當車,在兩行樹木中沿著一條鋪石大道走,山岡連綿,道路起伏,像巨大的浪濤一樣。他越過了利盧瓦和伊薩克領主樹林。他在西面看到布雷納-拉勒的青石屋頂鐘樓,形同一個覆蓋的罈子。他剛越過一片高地上的樹林,在一條岔道口,有一根蟲蛀的支架,牌子上寫著:「四號古天塹」,旁邊是一個小酒店,門前招牌上寫:「四面風。埃沙保獨家咖啡店。」 離開這間咖啡店再走四分之一法裡,他來到一個小山谷,谷底有一條小溪,從路堤的橋拱下流過。疏疏落落但青翠欲滴的樹叢,布滿道路一側的山谷,而分散在另一側的牧場上,散亂而美妙地通向布雷納-拉勒。 道路右邊有一間旅店,門前有一輛四輪車,一大束啤酒花杆,一張犁,綠籬旁邊有一堆干荊棘,一個方坑裡石灰在冒煙,一架梯子放在麥秸隔牆的舊棚邊上。一個年輕姑娘在地里鋤草,地里有一張很大的黃色海報隨風飄蕩,或許是介紹遊藝會的集市演出。在旅店一角,一群鴨子游弋的池塘旁邊,一條鋪得不好的石徑沒入荊棘叢中。這個過路人走了進去。 他沿著一道十五世紀用難看的磚砌成的尖脊院牆,走了一百來步,來到一道石拱頂的大門前,拱墩筆直,兩側有扁平的圓雕飾,具有路易十四時代的莊重風格。一道莊嚴的正面牆高踞在門上;一道與它成垂直角的牆壁,幾乎觸到大門,卻突然成直角從旁邊拐過去。門前的草地上,放著三把釘齒耙,其間雜亂地生長著五月的各種花卉。大門緊閉,雙扇門扉油灰剝落,有一隻生鏽的門錘。 陽光燦爛;五月里樹枝的微顫似乎來自鳥巢,而不是微風。有隻大膽的小鳥,也許是發情,在一棵大樹上放聲鳴囀。 過路人彎下腰來,觀察大門側柱左邊的石頭中,有一個圓球形的大洞。這當兒,雙扇門打開了,走出一個農婦。 她看到過路人,發現他在觀察。 「這是一顆法國人的炮彈炸出來的,」她對他說。 她又補充一句: 「您往上看,大門上靠近釘子旁,這是大口徑火銃打的洞。火銃沒有穿透木頭。」 「這地方叫什麼名字?」過路人問。 「烏戈蒙,」農婦說。 過路人挺起身來。他走了幾步,越過籬笆眺望。透過樹木,他在天際看到一個高坡,上面有樣東西酷似一隻獅子。 他來到滑鐵盧戰場。 二、烏戈蒙 烏戈蒙,這是一個不祥的地方,是那個叫拿破崙的歐洲大樵夫,在滑鐵盧遇到的第一道障礙,第一次抵抗;是斧頭劈下時遇到的第一個樹結。 原來這是一座古堡,如今只是一個農莊。烏戈蒙對考古學者來說,叫雨果蒙。這座莊園是由索姆雷爾的領主雨果建造的,正是他資助維利埃修道院的第六任院長。 過路人推開大門,從門洞下的一輛舊四輪馬車旁過去,走進了院子。 第一樣映入眼帘的東西是一扇十六世紀的大門,模仿圓拱形,周圍已經坍塌。壯觀的景象往往來自廢墟。在門洞旁邊的牆上,還開了另一扇門,用的是亨利四世時代的拱頂石,從門裡可以看到果樹。這扇門旁邊,有一個肥料坑,幾把鎬和鏟,幾輛板車,一口老井和石板、鐵絞盤,一匹蹦蹦跳跳的小馬,一隻開屏的火雞,一座帶小鐘樓的小教堂,一棵貼教堂牆邊繁花滿枝的梨樹。就是這個院子成了拿破崙攻克的夢想之地。這彈丸之地,如果他能攻占的話,也許這個世界就屬於他了。散布在那裡的母雞啄起了塵土。傳來一聲吼叫;這是一條大狗在齜牙咧嘴,代替了英國人。 當年的英國人表現出色。庫克的四連近衛軍在一支大軍的猛攻下,堅持了七個小時。 烏戈蒙,從地圖上的幾何圖形看,建築和場地包括在內,構成不規則的長方形,缺了一角。南大門形成這一角,由緊貼它的牆保護著。烏戈蒙有兩道門:南門是古堡的正門,而北門是農莊的門。拿破崙派他的兄弟熱羅姆進攻烏戈蒙;吉爾米諾、福瓦和巴什呂三個師在此受阻,幾乎整個雷伊軍團都用上了,遭到失敗,凱勒曼的炮彈在這堵英勇不屈的牆上消耗殆盡。派博杜安旅攻擊烏戈蒙北面,也並不是多餘的,索亞旅只能突破南面,卻不能占領那裡。 農莊的建築在院子南沿。北門被法軍打掉一塊,至今掛在牆上。這是用四塊木板釘在兩根橫木上,還可以看到彈痕。 被法軍突破的北門,後來用一塊木板代替掛在牆上那一塊,在院子深處半掩著;它直接開在牆上,在北面封住院子;牆的下面部分由石頭壘成,上面是磚砌的。這是一道大車進出的普通大門,就像所有的租田制庭院;寬大的雙扇門由粗木板做成;門外是牧場。爭奪這個入口異常激烈。門的上方血跡斑斑的雜亂手印,歷久不褪。博杜安就在這裡陣亡。 狂風暴雨般的戰鬥還留在這個院子裡;慘狀歷歷在目;激戰變成了化石;生死存亡,恍若隔日。牆垣垂危,石塊隕落,缺口喊叫;彈洞是傷口;傾斜和顫抖的樹木仿佛竭力逃遁。 一八一五年,這個院子比今日更為完整。當年工事形成的凸角堡、彎彎曲曲的戰壕,早就夷平了。 英軍在那裡把守,法軍突破了,卻未能守住。教堂旁邊,古堡的側翼,烏戈蒙莊園惟一的殘存物,雖然聳立,也已傾圮,仿佛開膛破腹。古堡用作指揮部,小教堂用作掩蔽所。雙方傷亡慘重。法軍受到四面八方火槍的射擊,從牆後,從穀倉頂,從地窖,從各個窗口,從各個通氣窗,從各個石頭的縫隙射出子彈;他們搬來捆捆柴草,點上火去燒牆和燒人;槍擊迎來的是火攻。 在毀掉的一翼,透過有鐵護條的窗口,可以看到正屋拆掉磚的房間;英軍埋伏在這些房間裡;螺旋式的樓梯從上到下裂開了,如同被打碎的貝殼內部。樓梯有三層;英軍在樓梯受到攻擊,聚集在上層,斷掉了下層。這是大塊的青石板,在蕁麻中摞成一大堆。有十來級樓梯還依附在牆上;在二樓的牆上,像三齒叉一樣戳出來。這些無法踩踏的樓梯,牢牢地嵌在那裡。其餘的酷似脫落光牙齒的牙床。有兩棵老樹,一棵枯死了,另一棵根部損傷,到了四月還會長出綠枝。一八一五年以來,它越過樓梯生長。 在小教堂里進行過搏殺。如今內部復歸平靜,顯得十分奇特。從鏖戰以來,裡面不再做彌撒了。但那裡還有祭壇,這是粗木做的,靠著粗糙的石壁。四堵用石灰粉刷過的牆壁,一道面對祭壇的門,兩扇拱頂小窗,門上是一個很大的木頭耶穌受難十字架,在十字架上面有一個用乾草堵住的方通氣窗,地上的角落裡有一隻玻璃全打碎的窗框,小教堂就成了這樣。靠近祭壇掛著一個十五世紀的聖安娜的木雕像;童年耶穌的頭被火槍打掉了。法軍曾控制過小教堂,撤離時把教堂焚毀了。火焰充滿了破屋;它成了火爐;門燒掉了,地板燒掉了,木製的耶穌像沒有燒掉。火已經舔掉了他的腳,如今只看到發黑的殘肢,火隨後熄滅了。按當地人的說法,這是顯靈。童年的耶穌去掉了頭,沒有基督幸運。 牆上布滿了題辭。在耶穌的腳旁可以看到這個名字:昂吉奈。還有這些名字:德·里奧·馬約爾伯爵、德·阿爾馬格羅侯爵夫婦(哈瓦那)。有些法國人的名字打上了驚嘆號,表示憤怒。一八四九年,人們把牆壁重新粉白。各民族的人相互侮辱。 正是在這個小教堂門口,找到一具屍體,手裡還拿著一把斧頭。這是少尉勒格羅的遺體。 從小教堂出來,左邊可以看到一口井。這個院子裡有兩口井。人們要問:為什麼沒有桶和滑輪?這是因為不再在這裡打水了。為什麼不再打水呢?因為裡面塞滿了骸骨。 最後一個從這口井打水的人,名叫威廉·馮·吉爾松。這是一個農民,在烏戈蒙當園丁。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全家逃走了,躲到樹林裡。 維利埃修道院周圍的森林掩蔽了所有四散逃走的不幸居民,有幾天幾夜之久。今日仍有一些可見的痕跡,比如燒掉的老樹幹,標誌著這些在密林深處瑟瑟發抖的可憐人宿營的地點。 威廉·馮·吉爾松呆在烏戈蒙,「為了看守古堡」,他鑽進一個地窖。英軍在那裡發現了他。把抖瑟瑟的他從躲藏的地方揪了出來,士兵們用刀面打他,逼他為他們效勞。他們口渴了;這個威廉端水給他們喝。他就從這口井裡打水。許多人喝下最後一口水。許多人喝了這口井的水死了;這口井也該壽終正寢。 戰鬥以後,人們匆匆忙忙埋葬了屍體。死亡自有一種騷擾勝利的方式,它以鼠疫跟蹤榮耀。傷寒是勝利的一種附屬品。這口井很深,變成了一個墳場。往下投進三百具死屍。也許過分倉促了。所有人都死了嗎?傳聞是否定的。看來,在埋葬的那個夜晚,從井底傳出叫喚的微弱喊聲。 這口井孤零零地在院子中央。三堵半石半磚的牆,像一面屏風的合頁一樣折起來,好似一個小方塔,三面被圍住了。第四面是敞開的。人們正是在這一面打水。朝里那堵牆像一隻難看的小圓窗,也許像一個彈洞。這個小塔樓有天花板,只剩下大梁。右牆鐵支架形成一個十字架。俯身去看,只見磚砌的圓筒深坑裡面黑洞洞一片。井的周圍,牆的下部消失在蕁麻中。 這口井的前沿沒有寬青石板,而比利時所有的井都是以此用作圍欄的。青石板被一根橫檔代替,五六根多結和扭曲的難看樹幹支撐在上面;這些樹幹如同巨大的骸骨。已不再有木桶、鏈子和滑輪;但是還有石槽,用作泄水口。井水積存在那裡,不時有一隻附近森林裡的鳥飛來飲水,然後飛走了。 這個廢墟有一座房子,農莊的房子,還有人住。屋門朝向院子。在門上哥德式的漂亮的鎖片旁邊,有一個斜安的梅花形鐵把手。當時,漢諾威的維爾達中尉抓住這隻把手,想逃到農莊裡去,一個法國工兵一斧頭砍掉了他的手。 住在這座房子裡的一家人,老祖父是以往的園丁馮·吉爾松,已經過世很久了。一個花白頭髮的女人對您說:「那時我在這裡,才三歲。我姐姐害怕了,哭了起來。大人把我們弄到樹林裡。我呆在母親的懷裡。有人耳朵貼在地上聽動靜。我呢,我模仿大炮,蓬蓬地叫著。」 上文說過,院子左邊的一扇門朝向果園。 果園景象可怕。 果園分三部分,簡直可以說分三幕戲。第一部分是個花園,第二部分是果園,第三部分是一片樹林。這三部分共有一道圍牆。入口那邊是古堡和農莊的建築,左面有一道籬笆,右面是一堵牆,靠里也是一堵牆。右面的牆是磚砌的,底牆是石頭壘的。先進入花園。花園地勢低,種植了醋栗,長滿野生植物,由一道方石砌成的壯觀平台封住,帶著雙重鼓凸形的欄杆。這是一座領主花園,是在勒諾特爾[1]之前最初的法蘭西風格;今日成了廢墟,荊棘叢生。壁柱之上的球像石頭炮彈。還可以數出四十三根欄杆柱子,其餘的欄杆柱子掩埋在草叢裡。幾乎每根柱子都有彈痕。一根斷掉的柱子像斷腿一樣掛在首柱上。 花園低於果園;第一輕步兵團的六名士兵,闖進花園,再也出不來,好似熊掉在陷阱里,受到攻擊,被抓住了一樣,他們只得同兩連漢諾威士兵進行戰鬥,其中一連漢諾威士兵裝備了馬槍。漢諾威人憑著這些欄杆柱子,向下射擊。輕步兵在下面還擊,六個對兩百個,英勇無比,只有醋栗作為掩體,戰鬥了一刻鐘之久,全部陣亡。 往上走幾級台階,從花園來到真正的果園。在這幾圖瓦茲[2]見方的園地里,不到一小時,一千五百個人倒下了。牆壁好像準備重新開始戰鬥。英軍在牆上鑿出高高低低的三十八個槍眼,至今猶在。在第十六個槍眼前面,埋著兩座英軍的花崗岩墳墓。只在南牆上有槍眼,主攻從這裡發起。這堵牆外面有一道很大的綠籬擋住;法軍來到這裡,以為只同籬笆打交道,便穿越過去,卻遇到這堵牆,這是障礙和埋伏,英軍守在後面,三十八個槍眼同時開火,真是槍林彈雨;索亞旅碰了壁。滑鐵盧戰役就這樣開始了。 但果園還是被奪取了。沒有梯子,法軍就用指甲攀登。在樹下進行肉搏戰。這片草地鮮血淋漓。納索的一營人,共七百個士兵,在那裡被殲滅了。凱勒曼的兩個炮兵連在牆外受到狙擊,牆上布滿了彈痕。 這個果園像別的果園一樣,對五月的來到十分敏感。長出了黃花毛茛和雛菊,雜草長得很高,犁地的馬在吃草,晾衣服的皮毛繩子掛在樹木之間,使行人低下頭來,走在這片荒地上,腳要踩進鼴鼠洞。草叢中可以看到一棵連根拔起的樹幹躺在那裡,長出綠枝。布拉克曼少校靠在樹上咽了氣。德國將軍杜普拉倒在旁邊一棵大樹下,他出身於一個法國家庭,這個家庭在南特敕令廢止[3]時避居德國。近旁有一棵害病的老蘋果樹傾斜著,用麥草包紮起來,塗上了粘土。幾乎所有的蘋果樹都老朽了。沒有一棵不是彈痕累累。這個果園裡枯死的樹比比皆是。烏鴉在樹枝間飛來飛去,盡里有一座樹林,長滿了堇菜屬植物。 博杜安戰死了,福瓦受了傷,大火,屠殺,英軍、德軍和法軍血流成河,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井裡填滿屍體,納索團和布倫斯維克團被殲滅了,杜普拉陣亡,布拉克曼陣亡,英國近衛軍受到重創,雷伊軍團的四十營法軍損失了二十營,單單在烏戈蒙這個破舊的莊園裡,就有三千人被刀砍,被劈死,被扼死,被打死,被燒死;以致今日有個農民對旅行者說:「先生,請給我三法郎;如果您喜歡,我給您講講滑鐵盧的戰事!」 三、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追溯往事,是講故事的人的一種權利,讓我們回到一八一五年,甚至更早於本書第一部的故事開始的年代。倘若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七至十八日的夜裡不下雨,歐洲的未來就要改變。多下或少下幾滴雨,都會決定拿破崙的成敗。要使滑鐵盧有奧斯特利茲的結果,上天只消多下一點雨,這個朝反方向飄過天空的烏雲,足以使一個世界崩潰。 滑鐵盧戰役直到十一點半才打響,這就讓布呂歇[4]及時趕到。為什麼?因為地面濕漉漉的。必須等到地面硬實一點,炮兵才能行動。 拿破崙曾是炮兵軍官,並深受這一點影響。他在給督政府關於阿布吉爾戰役的報告中說:「我們的一顆炮彈打死了六個人。」這很能說明這個非凡統帥的特質。他所有的作戰計劃都建立在炮擊上。集中炮火轟擊確定的一點,這是他制勝的關鍵。他把敵軍將領的戰略看成一個堡壘,他要打開一個缺口。他打擊其弱點;他用炮彈開始和結束戰鬥。他的天才在於炮轟。攻破方陣,摧毀團隊,突破防線,粉碎和驅散集結的部隊,他全用這種打法,轟擊,轟擊,不斷轟擊,他把這個差使交給炮彈。可怕的打法,這與天才結合起來,在十五年間使這個戰爭的陰沉鬥士戰無不勝。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由於他的大炮數量占優勢,他就越發有恃無恐。威靈頓只有一百五十九門炮,拿破崙有二百四十門。 假設地面是乾的,大炮可以滾動,早上六點就開仗,戰役就會取勝,戰鬥在兩點鐘結束,比普魯士軍隊突然來增援還早三小時。 拿破崙打敗仗,有多大的錯誤呢?沉船要歸咎於舵手嗎? 這個時期,拿破崙體力明顯衰退,會帶來某種智力的減退嗎?二十年的戰爭,會像磨損劍鞘一樣磨損劍鋒,會像磨損身體一樣磨損心靈嗎?在這個統帥身上,會遺憾地感到老之將至嗎?一句話,像許多重要的歷史學家所認為的那樣,這個天才黯然失色了嗎?他陷入瘋狂,以掩飾自己的虛弱嗎?他在命運之風的迷亂下開始游移不定嗎?他變得意識不到危險,犯了將帥的大忌嗎?這類所謂行動巨人也是肉體偉人,他們有天才患上近視的年齡嗎?年老對理想的天才失去了控制力;像但丁和米開朗琪羅那樣的人,是老當益壯;像漢尼拔和波拿巴這樣的人,就要委頓嗎?拿破崙失去了勝利的直感嗎?他到了認不出暗礁,分辨不出陷阱,看不出深淵崩坍的邊沿嗎?他喪失了對大難臨頭的嗅覺嗎?從前他熟諳通往勝利的所有道路,從他的夾帶雷霆的戰車上,以威嚴的手指出勝利道路,如今他昏聵糊塗,把他亂糟糟的人馬帶往深淵嗎?他四十六歲,就瘋狂絕頂嗎?這個命運的巨人般的馬車夫,只不過是極端的莽漢嗎? 我們決不作如是想。 他的作戰計劃公認是傑作。直搗聯軍防線的中心,在敵人當中挖一個洞,將敵人一分為二,將一半英軍推向阿爾,將一半普魯士軍推向東格爾,把威靈頓和布呂歇斷成兩截,奪取聖約翰山,攻克布魯塞爾,把德國人扔到萊茵河裡,把英國人扔到海里。在拿破崙看來,這一切都包含在這場戰鬥中。然後等著瞧吧。 毫無疑問,我們不想在這裡敘述滑鐵盧的歷史;我們敘述的悲劇層層相因的一個場面,與這次戰役相連在一起;但這段歷史不是我們敘述的本題;況且這段歷史已經結束了,無論從拿破崙看來,還是從史界七俊傑[5]看來,都是出色地結束了。至於我們,我們讓史學家去爭論吧;我們只不過是隔開一段距離的旁觀者,平原上的一個過路人,一個觀察這片血肉橫飛的土地的探索者,也許把表面現象看成現實;我們沒有權利以科學的名義,抗拒全部事實,其中無疑有奇蹟,我們既沒有軍事實踐,也沒有戰略才能,提出一套方案;在我們看來,一連串偶然事件在滑鐵盧主宰著兩位統帥;一旦關係到命運這個神秘的被告,我們也像人民這個天真的審判官一樣審判。 四、A 凡是要清晰地設想滑鐵盧戰役的人,只消在地上設想一個大寫A就行了。A的左撇是尼維爾大路,右撇是格納普大路,中間一橫是奧安到布雷納-拉勒的窪路。尖頂是聖約翰山,威靈頓在那裡;左下腳是烏戈蒙,雷伊和熱羅姆·波拿巴在那裡;右下腳是佳盟,拿破崙在那裡。中間一橫與右撇相交點稍下一點是聖籬。一橫中間正是戰役結束的地方。無意中象徵帝國近衛軍英勇無比的獅子,就安放在這裡。 在兩撇和一橫之間的尖三角,是聖約翰山的高地。爭奪這個高地,就是整個戰役。 兩軍的側翼分布在格納普和尼維爾兩條大路的左右兩邊;德爾隆和皮克通對峙,雷伊和希爾對峙。 在尖頂後面,即在聖約翰山高地的後面,是索瓦涅森林。 至於其中的平地,可以想像是廣闊的波浪起伏的地域;逐浪升高,趨向聖約翰山,一直到達森林。 戰場上的敵對雙方是兩個鬥士。這是一場肉搏戰。一支軍隊要摔倒另一支軍隊。無所不抓;一叢灌木是一個支點;一角牆是一個掩體;缺乏一間破屋作為依靠,一個團會站不住腳;平野上的一片低地,地形的起伏,一條剛好斜插的小徑,一片樹林,一個溝壑,都可以擋住所謂軍隊這個巨人的腳踵,不讓它後退。退出戰場,就算打敗。因此,對統帥來說,必須察看最小的樹叢,深研最小的凸出地形。 這兩個將軍研究了聖約翰山的平原,今日稱為滑鐵盧平原。從上一年起,威靈頓有先見之明,把這裡看作一場大戰的備用戰場。就這個地方的決鬥而言,威靈頓占據有利的一方,拿破崙處於不利的一方。英軍在上面,法軍在下面。 這裡不妨描繪一下拿破崙的畫像: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黎明,他騎在馬上,手裡拿著望遠鏡,呆在羅索姆高地上。幾乎是多此一舉。在描寫他之前,讀者已經見過他了。頭戴布里埃納軍校[6]小帽,側面平靜,身穿綠色軍裝,白翻領蓋住勳章,灰禮服蓋住肩章,背心下露出紅色綬帶的一角,皮短褲,騎著白馬,馬被是紫紅色絲絨,四角繡上帶皇冠的N字和鷹徽,腳穿馬靴和絲襪,銀馬刺,佩著馬倫哥長劍。這最後一個愷撒的全身像長存在人們的想像里,受到一些人的喝彩,也受到另一些人的貶斥。 這個形象已長久存在於光輝中;這是由於大部分英雄都要擺脫傳說的模糊,這模糊或長或短遮住了真相;但是,今日歷史真相已大白於天下。 歷史的光芒是無情的;它有奇特和神聖之處,不管它多麼明亮,而且正因它明亮,它卻往往將陰影投在發出光芒之處;它把同一個人變成兩個不同的幽靈,相互攻擊和懲罰,暴君的黑暗與統帥的光輝相爭。由此,人民在蓋棺論定時標準就更加準確。巴比倫遭蹂躪,降低了亞歷山大[7];羅馬受奴役,降低了愷撒;耶路撒冷遭殺戮,降低了提圖斯[8]。暴政與暴君相連。一個人在他身後留下具有他形體的黑暗,是他的不幸。 五、戰場「晦暗不明」 大家都知道這場戰役的第一階段;開始是混亂的,不確定的,猶豫不決,兩軍都威脅重重,不過對英軍的威脅大於對法軍的威脅。 整夜下雨;暴雨使地面泥濘不堪;平原的窪地像木盆一樣,到處積滿了水;有些地方,水沒到輜重車隊的車軸,馬肚帶滴著泥漿;倘若小麥和黑麥沒讓行進中雜沓的車輪壓倒在車轍里,成了墊草,那麼特別是在帕普洛特那邊的山谷里,一切行動就不可能了。 大戰開始得很遲;上文已經解釋過,拿破崙習慣把全部炮兵集中在自己手裡,像拿著手槍一樣,時而對準戰場的這一點,時而對準另一點,他早就想等待套上馬的炮車能滾動起來和自由奔馳;為此,必須等太陽出來,曬乾地面。但是太陽不露面。這不再是奧斯特利茲那樣約定好了。當第一發炮彈發射時,英國將軍柯爾維爾看看他的表,這時是十一點三十五分。 攻擊迅猛異常,也許比皇帝期望的更加猛烈,是從法軍左翼撲向烏戈蒙。同時,拿破崙派遣吉奧旅進攻聖籬,攻擊中心,而奈伊[9]把法軍右翼攻向固守帕普洛特的英軍左翼。 撲向烏戈蒙有點在佯攻;意在把威靈頓吸引過來,讓他偏向左邊,這就是法軍的計劃。如果英國近衛軍的四個連和佩爾蓬歇師勇敢的比利時人沒有守住陣地,這個計劃就成功了。而威靈頓並沒有在那裡集結部隊,只限於近衛軍另外四個連隊和一個布倫斯維克營作為全部增援。 法軍右翼對帕普洛特的進攻十分徹底;擊潰英軍左翼,切斷通往布魯塞爾的大路,堵住普魯士人的通路,強行奪取聖約翰山,逼使威靈頓退守烏戈蒙,再退到布雷納-拉勒,再退到阿爾,打得再乾脆利落不過。除了某些意外事件,這次進攻是成功的。帕普洛特被奪取了;聖籬被攻占了。 有個細節要交代。在英國步兵中,特別在康普特旅中,有許多新兵。這些年輕士兵,面對我們可怕的步兵,表現驍勇;勇敢彌補了他們的經驗不足;尤其他們是出色的射手;專心致志的射手,可以說變成了自己的將軍;這些新兵表現出幾分法軍的創造性和狂熱。這支新軍有點熱狂,卻令威靈頓不快。 奪取了聖籬後,戰鬥搖擺不定。 這一天,從中午到四點鐘,有一段晦暗不明的間歇;戰鬥到一半,幾乎局勢不清,具有混戰的不明朗。暮色降臨。在霧氣中可以看到大範圍的起伏不定,令人眩目的幻景,今日已無人知曉的戰爭裝備,包括火焰般的長毛高頂軍帽、掛在刀旁飄蕩的扁皮袋、交錯佩戴的皮帶、榴彈袋、輕騎兵有肋狀盤花紐的短上衣、千層褶紅靴、飾有瓔珞的沉重高筒軍帽,布倫斯維克手下幾乎一身黑色的步兵與紅軍裝的英國步兵相混雜,英國士兵用白色大圓環代替肩章,漢諾威輕騎兵頭戴紅毛纓銅箍橢圓形皮帽,露出膝蓋、身穿方格花呢軍服的蘇格蘭士兵,法軍榴彈兵的白色長綁腿。這些如同圖畫一般,而不是戰列,這正是薩爾瓦托·羅薩[10],而不是格里博瓦爾[11]所需要的。 有戰役,往往總有一些風暴來干預。Quid obscurum,quid divinum.[12]每個史學家都會按其所好,描寫這些混戰的輪廓。不管將軍們採取何種手段,兩軍交戰總有難以估計的起伏;在戰鬥中,雙方統帥的計劃便相互交錯,相互改變。戰場的這一點比其他地方吞噬更多的士兵,如同踏入或快或慢吸收水分的地面一樣。只得不情願地投入更多的士兵。這是難以逆料的花費。戰線像線一樣飄蕩、蜿蜒,血流成河,無邏輯可言,兩軍前鋒起伏不定,團隊進進退退,像岬角海灣一樣曲折,所有這些暗礁不斷地面對面移動;步兵所到之處,炮兵就趕到;炮兵所到之處,騎兵就趕到;營隊如同雲煙。那兒有點東西,快去找,卻消失不見了;明亮之處忽又轉移;幽暗的角落忽進忽退;有種墳場之風吹動著這些悲慘的人群或進或退,或聚或散。混戰是什麼?是變化莫測。精密的計劃表達一分鐘而不是一天的靜止。要描繪一場戰役,非得筆力雄渾的畫家;倫勃朗[13]勝過范·德·默倫[14]。范·德·默倫畫中午正確,畫下午三點鐘就不真實了。幾何會騙人;惟獨風暴才真實。因此,佛拉爾[15]有權駁斥波利布[16]。還要補充一點,總是有的時候戰役轉為混戰,變得與眾不同,分散為無數的細小戰鬥,用拿破崙自己的話來說,這些戰鬥「與其說屬於團隊的傳記,不如說屬於全軍的戰史」。在這種情況下,史學家顯然有權概述。他只能抓住戰鬥的主要輪廓,任何敘述者,不管他多麼認真,也絕對不能確定所謂戰役這團可怖烏雲的形狀。 一切重大軍事衝突中屬實的東西,尤其適用於滑鐵盧。 到了下午某一時刻,戰局明朗了。 六、下午四點鐘 將近四點鐘,英軍形勢嚴峻。奧蘭治親王指揮中路,希爾指揮右翼,皮克通指揮左翼。奧蘭治親王勇敢而激動,對比荷聯軍喊道:「納索!布倫斯維克!決不後退!」希爾抵擋不住,向威靈頓靠攏。皮克通戰死了。正當英軍奪取了法軍一〇五團軍旗的時刻,法軍一顆子彈命中皮克通將軍的頭部。對威靈頓來說,戰鬥有兩個支撐點,即烏戈蒙和聖籬;烏戈蒙還在堅持,但燃燒著;聖籬被奪取了。在守衛聖籬的德國營隊中,只有四十二人尚存;所有軍官不是戰死就是被俘,只有五人倖免。在穀倉里有三千士兵陣亡。英國近衛軍的一名中士是英國排名第一位的拳擊手,被他的同伴譽為所向披靡,卻被一個法國小個鼓手擊斃了。巴林丟了陣地,阿爾坦被劈死。 失去了好幾面軍旗,其中一面是阿爾坦師的,一面是呂納保營的,由雙橋家族的一個親王舉著。灰色軍裝的蘇格蘭人無一倖存;蓬鬆比的大個龍騎兵被砍絕。這支驍勇的騎兵敵不過布羅的長矛隊和特拉維爾的重騎兵;一千二百匹馬只剩下六百匹;三個中校有兩個倒在地下,哈密頓受了傷,馬特陣亡。蓬鬆比倒下,被長矛戳了七下。戈登死了,馬爾什死了。第五師和第六師被殲滅。 烏戈蒙被突破,聖籬被攻占,只剩下中路這個關鍵。關鍵處始終堅守著。威靈頓給予增援。他從梅爾布-布雷納調來希爾部,從布雷納-阿勒調來沙塞部。 英軍的核心略呈凹形,非常密集,地形極其有利。它占據了聖約翰山高地,後有村莊,前有山坡,這山坡當時十分陡峭。英軍據守一座非常堅固的石屋,當時這是尼維爾的公產,標誌道路的交叉口,建於十六世紀,極為牢固,炮彈打上去會彈回來,卻損傷不了它。在高地四周,英軍設置了障礙,在山楂樹叢中安置了大炮,炮口從樹枝中間露出來,以灌木作掩護。他們的炮兵埋伏在樹叢里。戰爭中當然允許設陷阱,用詐術,而且用得十分巧妙,以致皇帝早上九點鐘派遣阿克索去偵察敵人的炮兵陣地,他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回來告訴拿破崙,沒有什麼障礙,除了尼維爾和格納普兩條大道上設了路障。當時正值莊稼長得很高;在高地邊緣,康普特旅的一個營,即第九十五營,配備了馬槍,埋伏在麥稈很高的地里。 英荷聯軍的核心有這樣的保障和掩護,處境十分有利。 這個陣地危險之處在於索瓦涅森林,當時森林與戰場毗連,而由格羅南達爾和博瓦茨福兩個池塘隔開。軍隊撤向那裡必然覆滅,團隊隨即會解體。炮兵陷入沼澤就完了。據好幾位內行人的意見,撤退到那裡,確實要各自逃命;也有人對此表示異議。 威靈頓從右翼調來沙塞旅,從左翼調來維克旅,再加上克蘭頓師,加強核心。為了給英軍、給哈爾凱特各團、給米切爾旅、給麥朗德衛隊以支撐和掩護,他派來了布倫斯維克的步兵、納索的部隊、吉爾曼塞格的漢諾威士兵和翁普特達的德國部隊。他手中掌握了二十六個營。正如沙拉斯所說:「右翼轉到中路後面。」在今日稱為「滑鐵盧博物館」的地方,沙袋遮住了一個大炮台。威靈頓另外把索梅塞的龍騎兵衛隊,一千四百騎人馬布置在凹地里。這是名不虛傳的英國騎兵的另一半。蓬鬆比部被殲滅了,還剩下索梅塞部。 炮兵陣地設置好,幾乎成了一個堡壘;它設在很矮的一堵花園圍牆後面,匆匆地疊上沙袋,壘起一道寬寬的土坡作為掩體。這道工事沒有完成,來不及用綠籬圍起來。 威靈頓忐忑不安,但不動聲色,騎在馬上,整天保持同一姿態,呆在聖約翰山的舊磨房前的一棵榆樹下。磨房至今還在,但一個熱衷於破壞文物的英國人花了二百法郎買下這棵榆樹,鋸走了。威靈頓既冷靜又英勇。炮彈如雨落下。戈登副官剛剛倒在他身邊。希爾爵士指給他看一顆爆炸的炮彈,對他說:「王爺,如果您陣亡了,您給我們留下什麼指示和命令?」——「像我一樣行動,」威靈頓回答。他對克蘭頓言簡意賅地說:「守住這裡,直到最後一個人。」這一天形勢明顯惡化。威靈頓對塔拉維拉、維多利亞和薩拉曼卡[17]的老戰友喊道:「孩子們!你們想後退了嗎?想想古老的英格蘭吧!」 約莫四點鐘,英軍的戰線向後撤退。突然,在高地的脊背上只看到炮兵和狙擊手,其餘的都消失了;各團受到法軍的榴彈和炮彈的驅趕,龜縮到今日還用作聖約翰山農莊小徑所切斷的底邊,出現退卻的行動,英軍前鋒躲開了,威靈頓後退了。 「開始退卻啦!」拿破崙喊道。 七、拿破崙心情愉快 皇帝儘管水土不服有病,騎在馬上難受,但心情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愉快過。從早上起,別人捉摸不透的臉露出了笑容。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這顆像戴上了大理石面具似的深邃心靈,盲目地大放光彩。這個在奧斯特利茲曾經心情沉悶的人,在滑鐵盧卻很快活。天生大任在身的人,都有這種反常的表現。我們的快樂籠罩著陰影。最後一笑屬於天主。 Ridet Cœsar,Pompeius flebit,[18]雷霆軍團的外籍軍人如是說。這回龐培不該哭了,而愷撒在笑。 昨天夜裡一點鐘,拿破崙冒著風暴和大雨,同貝爾特朗[19]一起,騎馬察看羅索姆周圍的山岡,滿意地看到英軍的篝火一長條擺開,照亮了從弗里什蒙到布雷納-拉勒的整個天際,他覺得命運由他當天確定在滑鐵盧戰場,那是正確的;他勒住了坐騎,有一會兒一動不動,望著電閃,聽著雷鳴,只聽到這個宿命論者在黑暗中說出這句神秘的話:「我們想法一致。」拿破崙搞錯了。他們想法不再一致。 他沒有睡過一分鐘,對他來說,這一夜的每時每刻都留下了快樂。他跑遍了整個前沿陣地,這兒那兒停下來,同哨兵說話。兩點半鐘,在烏戈蒙樹林附近,他聽到一個縱隊的行進腳步聲;他一時以為是威靈頓在撤退。他對貝爾特朗說:「這是英軍後衛拔營而去。我要俘虜剛剛到達奧斯唐德的六千英國人。」他喜形於色地交談,恢復了三月一日登陸時的豪情,當時,他指著儒安海灣熱情高漲的農民,對他的大將說:「喂,貝爾特朗,看呀,援軍已經來了!」六月十七日至十八日的夜裡,他嘲笑威靈頓,說道:「這個矮小的英國人,需要上堂課。」雨下得更大了;皇帝說話時,打起了響雷。 凌晨三點半鐘,他的一個幻想破滅了;派去偵察的軍官向他報告,敵人沒有任何行動。一動不動;沒有一堆篝火熄滅。英軍在沉睡。大地萬籟俱寂;只聽到天籟。四點鐘,巡邏隊給他帶來一個農民;這個農民曾當過一旅英國騎兵的嚮導,也許這是維維安旅,是到極左翼的奧安村設防的。五點鐘,兩個比利時逃兵對他說,他們剛離開他們的團隊,英軍等待著戰鬥。 「好極了!」拿破崙大聲說。「我寧願擊敗而不是擊退他們。」 早上,在形成弗朗塞努瓦小路拐彎的陡峭的河岸上,他下地踩在泥濘中,叫人從羅索姆農莊搬來一張廚桌和一把農民椅子,鋪了一捆麥草當地毯,坐了下來,在桌上攤開作戰地圖,他對蘇爾特[20]說:「漂亮的棋盤!」 由於下了一夜雨,給養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受阻,不能在早上到達,士兵沒有睡覺,衣服淋濕了,而且飢腸轆轆;這種情況不能阻止拿破崙愉快地向奈伊喊道:「我們有百分之九十的運氣。」八點鐘,端來了皇帝的早餐。他邀請了幾位將軍共進早餐。大家一面吃東西一面說,威靈頓前天在布魯塞爾參加德·里什蒙公爵夫人家的舞會。蘇爾特雖是個粗魯的軍人,卻有一副大主教的面孔,他說:「舞會是在今天。」奈伊說:「威靈頓不會簡簡單單地等待聖駕的。」拿破崙就笑話奈伊。這是他的處事方式。「他喜歡開玩笑,」弗勒里·德·沙布隆說。「他的性格的本質是脾氣詼諧,」古爾戈說。「他的玩笑話多的是,與其說他機智,還不如說古怪,」本雅曼·貢斯當[21]說。巨人的快樂脾氣值得強調。正是他把他的精銳部隊士兵稱為「老兵」;他擰他們的耳朵,揪他們的鬍子。「皇上就愛跟我們開玩笑,」他們當中有人這樣說。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厄爾巴島前往法國的途中,二月二十七日,大海上,法國戰艦「和風號」遇上拿破崙躲在裡面的「易變號」,便向「易變號」打聽拿破崙的消息,皇帝這時還戴著厄爾巴島那頂繡上蜜蜂、紅白兩色飾帶的帽子,他笑著拿起話筒,親自回答:「皇上身體很好。」這樣愛取笑的人,會隨便地對待事態。在滑鐵盧進早餐時,拿破崙幾次這樣取笑。早餐後,他凝思默想了一刻鐘,然後兩個將軍坐在麥草上,手裡拿著一支筆,膝上放上一張紙,皇帝向他們口授作戰命令。 九點鐘,法軍排成五列縱隊,展開陣勢,向前挺進,各個師分成兩條散兵線,炮兵夾在各旅中間,樂隊在前,鼓聲雷動,軍號齊鳴,鼓動士氣,頭盔、軍刀和刺刀在地平線上匯成海洋,陣容強大、壯闊、歡欣鼓舞,皇帝激動得一連兩次高呼: 「壯觀!壯觀!」 從九點鐘到十點半鐘,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全軍排好陣勢,分成六列縱隊,用皇帝的話來說,形成「六個V字形」。陣勢排好之後,在混戰之前風雨欲來,籠罩著一片靜謐。皇帝看到三隊重炮行進,那是按他的命令從德爾隆、雷伊和洛博的軍中抽調出來的,目的在於進攻聖約翰山,封住尼維爾和格納普兩條大路交叉口,揭開戰幕;他拍拍阿克索的肩膀,說道:「將軍,瞧那二十四個美女。」 他感到勝券在握,看到第一軍團的工兵連從自己面前走過,便以微笑鼓勵他們;他下令,一旦奪取了村莊,工兵連就在聖約翰山築起工事。在整個肅穆的場面中,他只講了一句高傲而又帶著憐憫的話;他看到左邊今日已築起一個大墳的地方,出色的灰軍裝蘇格蘭人騎著駿馬聚集在一起,便說:「真可惜。」 然後他騎上了馬,跑到羅索姆的前沿,選擇了從格納普到布魯塞爾的大路右邊一片狹窄的草坪作為觀察所,這是他在這場戰役中的第二站。第三站十分險惡,是晚上七點鐘,在佳盟和聖籬之間,這是一個相當高的小山岡,現今尚存,近衛軍聚集在山岡後面的一片平原的斜坡上。山岡周圍,炮彈從地面的石頭上彈起,直到拿破崙身邊。像在布里埃納一樣,他的頭上子彈呼嘯。後來,幾乎在他的坐騎的蹄下,可以撿到生蟲的炮彈、舊軍刀和變形的子彈,銹跡斑斑。Scabra rubigine.[22]幾年前,有人挖出一顆重磅炮彈,還有炸藥,信管在彈殼處斷裂了。皇帝的嚮導拉柯斯特是個抱有敵意的農民,驚惶不定,被拴在一個輕騎兵的馬鞍上,每當一片彈雨落下,他就轉過身去,竭力躲藏在騎兵後面。就在這最後一站中,皇帝對他說:「蠢貨!可恥啊,你會背上中彈被打死。」寫下這句話的人,自己也在這個山岡鬆軟沙土的斜坡上,挖到銹了四十六年的一顆炮彈的彈頭碎片,還有像接骨木一樣在手中一捏就碎的鐵塊。 當年拿破崙和威靈頓相遇的地方,平原高低不平,今日已不復存在,沒有人知道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起伏地貌了。在這悽慘的戰場上建起一座紀念碑,卻去掉了原來凸起的地形,歷史遭到破壞,也就面目全非了。為了頌揚,卻反而扭曲了。威靈頓在兩年後重遊滑鐵盧,驚呼道:「別人改變了我的戰場。」如今頂上凌駕著獅子的巨大土堆金字塔所在之處,當初是一條山脊,在朝向尼維爾大路那邊,成斜坡下降,可以行走,但在格納普大路那邊,卻幾乎是一個陡坡。今日,從格納普到布魯塞爾大路兩旁的兩座大墳的高度,還能測出陡坡有多高;左邊是英軍的墳,右邊是德軍的墳。沒有法軍的墳。對法國來說,整個平原都是墳墓。由於成千上萬車土用來堆一百五十尺高、五百尺圓周的小丘,聖約翰山的高地如今是平緩的斜坡了;戰鬥那一天,尤其在聖籬那邊,地形陡峭險峻。斜坡幾乎直上直下,英軍大炮看不到下面谷底的農莊,這是戰鬥的中心。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大雨把陡坡沖成一道道溝,泥濘使爬坡更難,不僅要攀登,還要在泥淖中掙扎。沿著高地的山脊,橫亘一條溝,從遠處觀察的人卻無法推測。 這道溝是怎樣的?我們來說一說。布雷納-拉勒是比利時的一個村莊,奧安是另一個村莊。這兩個村子掩蔽在低洼地里,由一條約一法里半的小路連接起來,這條路高高低低地穿過平原,仿佛犁溝一樣往往深入到山丘之中,以致這條路有幾個地方成了溝壑。一八一五年,就像今日一樣,這條路在格納普和尼維爾兩條大路之間切斷了聖約翰山的高地山脊;不過,今天這條路和平原同一水平;當時它卻是一條凹下去的路。如今兩個斜坡挖去,建造豎立紀念碑的小丘了。這條路過去和現在大部分地段仍是一條溝;有時達十二尺深,過分陡峭的斜坡到處崩坍,尤其在冬天,下大雨的時候。事故常常發生。在布雷納-拉勒的入口處,道路過於狹窄,一個過路人被運貨馬車壓死了,就像墳墓旁豎立的石頭十字架所證實的,上寫死者的名字:布魯塞爾商人貝爾納·德布里先生,車禍發生在一六三七年二月。[23]聖約翰山高地上的那條路過於低洼,以致有個名叫馬蒂厄·尼凱茲的農民在一七八三年由於斜坡塌方而被壓死,就像另一石頭十字架所表明的那樣。十字架的頂部埋入開墾的田地中,但翻倒的底座,今日還顯露在聖籬和聖約翰山農莊之間大路左邊的草坪斜坡上。 戰鬥那一天,沿著聖約翰山脊的那條凹路不露痕跡,這條在陡坡頂部的深溝,像隱藏在地里的車轍,隱而不見,就是說非常可怕。 八、皇帝對嚮導拉柯斯特提一個問題 滑鐵盧戰役那天早晨,拿破崙確實很高興。 他是對的,他制定的作戰計劃,我們已經看到,確實是出色的。 戰鬥一開始,形勢就曲折多變,烏戈蒙堅決頂住,聖籬固若金湯,博杜安陣亡,福瓦失去戰鬥力,索瓦旅撞上那堵意想不到的大牆頭破血流,吉勒米諾疏忽大意沒有帶炸藥包真要了命,炮隊陷在泥濘中,沒有衛護隊的十五門大炮被烏克布里奇掀翻在窪道上,落在英軍陣地的炮彈效果甚微,鑽進雨水浸泡的土地,炸出的是一團團泥漿,彈片變成了泥水迸濺,皮雷進攻布雷納-拉勒毫不奏效,十五連騎兵幾乎全部覆滅,英軍右翼不用擔心,左翼傷亡不大,奈伊奇怪地誤解命令,沒有將第一軍的四個師排成縱隊,而是聚集成厚厚的二十七行,二百人齊頭並進,這樣迎接槍炮,炮彈在人群中可怕地開花,進攻的隊列散開了,斜插的炮隊突然暴露出側翼,布爾儒瓦、東茲洛和杜雷特受到連累,基奧被擊退,維厄中尉這個巴黎綜合工科學校畢業的大力士,冒著防守格納普到布魯塞爾的大路拐彎處的英軍從工事俯射的槍彈,正用斧頭劈開聖籬的大門,卻中彈受傷,馬科涅師受到步兵和騎兵的夾擊,又受到埋伏在麥田裡的貝斯特和帕克兩部隊迎面射擊,並受到蓬鬆比部隊的刀劈;擁有七門大炮的炮隊被堵住炮口,魏瑪親王儘管受到埃爾隆伯爵、弗里什蒙和斯莫漢的進攻,仍然堅守住了,一〇五團的軍旗和四十五團的軍旗被奪,有個穿黑衣的普魯士輕騎兵,被在瓦弗爾和普朗塞努瓦之間偵察的三百飛騎抓住,這個俘虜說出令人不安的情況,格魯希來晚了,在烏戈蒙果園裡不到一小時一千五百人戰死,在聖籬周圍更短的時間內一千八百人倒下,所有這些像風暴一樣席捲而來的事件,仿佛戰雲從拿破崙面前掠過,幾乎沒有攪亂他的視線,也根本沒有使他充滿自信的高貴的臉陰沉下來。拿破崙習慣正視戰爭;他從不一筆筆去算令人痛心的細賬;數字對他不太重要,除非給出個總數:勝利;對於一開始陷入錯誤,他不感到驚慌,他相信自己主宰和控制著結局;他善於等待,設想自己沒有問題,他和命運平起平坐。他好像對命運說:「你沒有膽量。」 拿破崙處在半明半暗中,感到自己受到善的保護,惡的寬容。他與命運有或者自以為有默契,幾乎可以說與事件密謀過,這相當於古代的不受傷害者。 但是,當一個人經歷過貝雷津那、萊比錫和楓丹白露,似乎就可以不懷疑滑鐵盧。在天際可以見到一道神秘的皺眉蹙額。 正當威靈頓後退時,拿破崙不寒而慄。他突然看到聖約翰山高地上人走空了,英軍前沿陣地消失不見。英軍在集結,但躲了起來。皇帝在馬鐙上半站起來。勝利的閃光掠過他的眼睛。 威靈頓一旦退到索瓦涅森林,就會被殲滅,英國就要被法國最終壓垮;克雷西、普瓦蒂埃、馬爾普拉蓋和拉米利埃的敗北就可以雪恥。馬倫哥的英雄抹去阿贊庫之恥。[24] 皇帝考慮到可怕的變化,最後一次用望遠鏡觀察戰場的各個地方。他身後的衛士持槍肅立,帶著一種虔誠的態度仰視他。他在沉思;他觀察山坡,注意斜坡,細察樹叢、黑麥地、小徑;他似乎在數著每一棵灌木。他注視著兩條大道上英軍的障礙,那兩處寬闊的鹿砦,一處位於聖籬之上的格納普大路上,裝備了兩門大炮,這是英軍全部炮兵瞄準戰場縱深處絕無僅有的兩門炮;另一處位於尼維爾大路上,那裡沙塞旅的荷蘭步兵刺刀閃閃發光。他注意到在這障礙附近漆成白色的古老的聖尼古拉教堂,它位於朝向布雷納-拉勒的岔道口。他俯下身低聲對嚮導拉柯斯特說話。嚮導搖了搖頭,可能有意騙人。 皇帝挺起身來沉思。 威靈頓後撤了。法軍只要壓上去,就會使他退無可退。 拿破崙突然回過身來,派出一名武裝侍從,騎馬前往巴黎報捷。 拿破崙是個能噴射雷霆的天才。 他剛找到雷殛的方向。 他向米洛的重騎兵下令奪取聖約翰山高地。 九、出乎意料 重騎兵有三千五百人。他們排成四分之一法里的陣線。這是些彪形大漢,騎著高頭大馬。他們編成二十六個連,身後有勒弗布弗爾-德努埃特師、一百零六名精銳騎兵、近衛軍的一千一百九十七名輕騎兵和八百八十名長矛手作後盾。他們頭戴無羽翎頭盔,身穿胸甲,鞍架上的馬槍插在皮套里,身佩長刀。早上,他們已受到全軍的讚賞;九點鐘,軍號吹響,樂隊奏出《保佑帝國》,他們列隊而至,陣容壯觀,一個炮隊在側翼,另一個炮隊在中間,分成兩排,行進在格納普大路和弗里什蒙之間,在強大的第二條戰線占據好陣地。第二條戰線由拿破崙精心部署,左端是凱萊曼的重騎兵,右端是米洛的重騎兵,可以說這是鐵的兩翼。 副官貝爾納向他們傳達皇帝的命令。奈伊抽出劍來,一馬當先。浩浩蕩蕩的騎兵連向前挺進。 場面巍然壯觀。 全部騎兵高舉馬刀,軍旗迎風飄揚,軍號嘹亮,以師為一縱隊,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像撞開城門的青銅羊角槌一樣準確,馳下佳盟山頭,插入已經有許多人跌進去的可怕底部,消失在硝煙中,然後又從這陰影中出來,在山谷的另一邊出現,隊形始終密集,飛馳著穿過槍林彈雨,登上聖約翰山高地險惡的泥濘斜坡。他們面容嚴峻、氣勢洶洶,不可動搖地往上沖;在火槍和大炮的間隔中,可以聽到轟鳴的馬蹄踩踏聲。他們有兩個師,組成兩個縱隊;瓦蒂埃師在右邊,德洛爾師在左邊。從遠處似乎看到山脊上蜿蜒著兩條巨大的鋼蛇。這就像奇蹟穿過戰場。 自從以大隊騎兵奪取莫斯科河大棱堡以來,類似的場面還沒有見過;缺了繆拉[25],但奈伊又在場。似乎這群人變成了妖怪,只有一個靈魂。每個騎兵連就像珊瑚蟲的節環一樣起伏、膨脹。透過一大片硝煙這裡那裡裂開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們。頭盔、喊聲、馬刀亂成一片,坐騎在大炮和軍號聲中如暴風一般騰躍而過,既雜亂又紀律嚴明而可怕;胸甲似七頭蛇的鱗片。 這些敘述好像屬於另一個時代。這樣的場面無疑出現在俄耳甫斯[26]的古老史詩中;這類史詩敘述半人半馬、古代的人面馬身的巨怪,奔馳著登上奧林匹斯山,可怕,不可阻擋,崇高;既是神也是獸。 真是數字的奇怪巧合,二十六個營迎戰二十六個騎兵連。在山脊後面偽裝過的炮兵陣地的陰影中,英國步兵組成十三個方陣,每一方陣兩營人,排成兩條戰線,第一條戰線有七個方陣,第二條戰線有六個方陣,槍托頂在肩上,瞄準逼近前來的敵人,平靜,無聲,不動,等待著。英國步兵沒有看到重騎兵,而重騎兵也沒有看到英國步兵。英國步兵聽到如潮的人群爬上來,聽到了三千匹戰馬的聲音越來越大,它們奔馳時發出交替而有節奏的蹄聲,胸甲的磨擦聲,馬刀的碰撞聲,還有一種巨大的粗野的氣息。寂靜得駭人,突然,一長列高舉著馬刀的手臂出現在山脊上,還有頭盔、喇叭、軍旗,三千顆留著灰鬍子的頭顱呼喊著:「皇帝萬歲!」整支騎兵出現在高地上,如同地震來臨。 驟然間,出現了慘不忍睹的場面,在英軍的左方,法軍的右方,重騎兵縱隊的前排戰馬直立起來,傳來可怕的喧囂聲。重騎兵來到山頂,銳不可當,正要發狂地衝下去殲滅敵軍方陣和大炮,卻發現他們和英軍之間有一條塹壕,一個大坑。這是奧安的窪道。 這一刻驚心動魄。溝壑在那裡,意料不到,張開大口,在馬的腳邊直上直下,兩道斜坡之間深兩圖瓦茲;第二行騎兵將第一行推進深坑,第三行又將第二行推進去;戰馬挺立起來,往後傾倒,跌坐在臀部,四腳朝天滑倒,壓傷和掀翻騎手,無法後退,縱隊像一發炮彈,積聚起來要摧毀英國人的力量卻摧毀了法國人,無情的溝壑只能填滿為止,騎兵和戰馬亂七八糟滾進去,互相傾軋,在這深淵中成為一堆血肉,當這個深坑填滿了活人時,剩下的人馬從上面踩過去。幾乎三分之一的杜布瓦旅陷入這個深溝。 敗北從這裡開始。 當地有一種傳說,顯然是誇大了的,說是兩千匹馬和一千五百人埋在奧安窪道里。說實話,這個數字包括了戰鬥第二天投進去的所有死屍。 順便指出,正是這個杜布瓦旅,傷亡慘重,一個小時以前還單獨作戰,奪取了呂納保營的軍旗。 拿破崙在下令米洛重騎兵進攻前,察看過地形,但沒有看到這條窪道,它在高地的表面連一條皺褶也構不成。但他注意到尼維爾大路拐彎處的白色小教堂,引起警惕,可能這是個障礙,便對嚮導拉柯斯特提了一個問題。嚮導回答,沒有障礙。可以說,拿破崙的災難來自一個農民的搖頭。 還出現了其他厄運。 拿破崙能打贏這場戰役嗎?我們回答不能。為什麼?由於威靈頓?由於布呂歇?不。由於天主。 拿破崙在滑鐵盧成為勝利者,這不合乎十九世紀的規律。還有一系列事件在醞釀著,再沒有拿破崙的位置了。形勢不利早就顯露出來。 這個巨人倒下,該是時候了。 這個人的分量過重地壓在人類的命運上,打亂了平衡。僅僅他一個人的份額便超過了全人類。人類過剩的精力集中在一個人的頭腦里,世界升華到一個人的腦子裡,這種情況如果持續下去,對文明有致命的影響。最高的鐵面無情的公正,要加以諭示了。決定精神和物質均衡的原則和因素,可能頗有微詞。冒著熱氣的鮮血,埋葬不下的墓園,淚水漣漣的母親,這是可怕的控訴。大地不勝負荷時,冥冥中就會發出神秘的呻吟,深淵聽到了。 拿破崙在無限那裡受到控告,他的敗局早已確定。 他妨礙了天主。 滑鐵盧決不是一場戰役;而是世界面貌的改變。 十、聖約翰高地 窪道顯現,炮兵陣地也同時顯露出來。 六十門大炮和十三個方陣迎面向重騎兵開火。驍勇的將軍德洛爾向英國炮兵陣地致以軍禮。 全部英國輕炮兵飛快回到方陣中。重騎兵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窪道的災難使他們傷亡累累,但他們沒有泄氣。他們人數減少,而勇氣卻增長了。 只有瓦蒂埃縱隊受到災難的拖累;奈伊讓德洛爾縱隊朝偏左方向走,仿佛他預感到埋伏,這個縱隊全部到達。 重騎兵沖向英軍方陣。 他們夾馬飛馳,鬆開韁繩,牙齒咬住馬刀,手裡握著短槍,這就是進攻的情景。 在戰鬥中,人心有時變硬了,直到把士兵變成塑像,血肉變成花崗岩。英軍的營隊受到瘋狂的進攻,卻巋然不動。 這個時刻令人膽寒。 英軍的所有方陣同時受到攻擊。狂烈的旋風圍住他們。這冷靜的步兵無動於衷。第一排跪在地上,舉起刺刀對著迎面而來的重騎兵,第二排向來敵射擊;在第二排後面,炮兵裝好炮彈,方陣的前排閃開,讓密集的子彈發射出去,然後又合攏。重騎兵報以踐踏。高頭大馬立起前足,跨過前幾排,跳越過刺刀,這些龐然大物落在四堵活人牆中間。炮彈在重騎兵當中開花,而重騎兵在方陣中打開缺口。一排排人在馬蹄下踩碎了。刺刀戳進這些優秀騎手的肚子裡。別的地方也許看不到這些傷口的不堪入目。方陣受到這支法國騎兵的蠶食,逐漸縮小,但巋然不動。他們毫不停歇地開槍,炮彈在襲擊者中爆炸開來。戰鬥場面猙獰可怖。這些方陣不再是營隊,而是火山爆發;這些重騎兵不再是騎兵,而是風暴。每個方陣都是一座受到烏雲襲擊的火山;熔岩與雷電搏鬥。 右邊最遠的方陣,是最為暴露的,由於是在半空中,經過頭幾次衝擊就幾乎被殲滅了。它由蘇格蘭高地兵第七十五團組成。吹風笛的呆在中間,正當他周圍的人互相廝殺時,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低垂著,憂鬱的眼睛裡充滿了森林和湖泊的反光,他坐在一隻鼓上,臂下夾著風笛,演奏著山歌。這些蘇格蘭人死時仍然想著山鄉,正像希臘人回憶起阿爾戈斯城。一個重騎兵的馬刀砍掉了風笛和拿著風笛的手臂,殺死了歌手,中止了歌聲。 重騎兵由於溝壑的災難而減員,人數相對不多,幾乎與整支英國軍隊為敵,但他們以一當十,人數便倍增。有幾營漢諾威人退卻了。威靈頓見此情景,想到他的騎兵。倘若拿破崙這時想起他的步兵,他就獲勝了。置諸腦後鑄成他致命的大錯。 突然,進攻的重騎兵感覺受到攻擊。英國騎兵處在他們背後。他們面前是方陣,他們背後是索梅塞部;索梅塞部有一千四百個龍騎兵。索梅塞部右面是陀恩堡的德國輕騎兵,左面是特里普的比利時馬槍隊;重騎兵側翼、頭部、前後都受到步兵和騎兵的攻擊,不得不四面迎敵。這有什麼關係?他們是旋風,那種勇猛無法抵擋。 此外,他們背後,大炮始終在轟鳴。必須這樣傷其後背。其中一個重騎兵,左肩胛被子彈打穿,遺物搜集在滑鐵盧博物館中。 必須是這樣的英國人,才能對付這樣的法國人。 這不再是一場混戰,這是一片混沌,一片瘋狂,一種心靈和勇氣令人昏眩的衝動,一場寒光閃閃的刀劍的風暴。一霎時,一千四百名龍騎兵只剩下八百;他們的中校福勒落馬而死。奈伊率領勒弗布弗爾-德努埃特的長矛隊和輕騎兵趕到。聖約翰山的高地被奪取了,又奪回來,再次被奪取。重騎兵離開了騎兵隊,返回步兵那裡,或者說得準確點,千軍萬馬亂作一團,彼此揪住不放。方陣始終守住。有十二次進攻。奈伊有四匹坐騎倒斃。一半重騎兵留在高地上。這場戰鬥持續了兩小時。 英軍深受震撼。毫無疑問,如果重騎兵在第一次進攻時沒有被窪道的災難削弱,那就會擊潰中路軍,決定戰役的勝利。柯林頓見過塔拉維拉和巴達約茲的大場面,這英勇非凡的騎兵也使他目瞪口呆。威靈頓已經四分之三敗北,仍然氣概不凡地讚嘆道:「了不起![27]」 重騎兵消滅了十三個方陣中的七個方陣,奪取或封死六十門炮,奪取了英軍團隊的六面軍旗,近衛軍的三名重騎兵和三名輕騎兵,將軍旗送到佳盟農莊前,獻給皇帝。 威靈頓的處境惡化了。這場古怪的戰役,就像兩個受傷者進行的一場激烈的決鬥,雙方既進攻又抵擋,流盡了鮮血。兩個之中誰先倒下? 高地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重騎兵衝到哪裡?誰也說不清。可以肯定的是,戰役的第二天,就在通往尼維爾、格納普、拉於普和布魯塞爾四條大路的交叉口,聖約翰山馬車過磅的秤架上,發現了一個重騎兵和他的坐騎的屍體。這個騎兵穿越了英軍的幾道防線。搬運這屍體的人中,有一個還活在聖約翰山。他名叫德阿茲。他當年十八歲。 威靈頓感到局勢傾斜了。敗局臨近。 重騎兵一點沒有成功,因為中路軍沒有被突破。雙方都占據高地,又不是全占領,總之,大半是在英軍手裡。威靈頓占有村子和山頂的平地;奈伊只占有山脊和斜坡。雙方似乎陷在不祥的土地上。 但英軍的弱勢看來不可挽救。這支軍隊的大出血十分可怖。左翼的坎普特求援。「沒有援兵,」威靈頓回答,「讓他戰死吧!」幾乎在同一時刻,——時刻如此奇特地接近,表明兩軍兵力衰竭,——奈伊要拿破崙支援步兵,而拿破崙叫道:「步兵!叫我到哪裡去找步兵?他要我怎麼辦?」 不過,英軍病勢更嚴重。鐵甲騎兵連的猛衝,把步兵踐踏個夠。幾個人圍住一桿旗,標誌著一個團的所在地,營隊只由一個上尉或中尉指揮;阿爾坦師在聖籬已經受到重創,幾乎被殲滅了;范·克呂茲旅的比利時精兵,沿著尼維爾大路,躺滿黑麥地;那些榴彈兵,在一八一一年加入我們在西班牙的隊伍,與威靈頓戰鬥,而在一八一五年卻加入英軍,同拿破崙作戰;他們幾乎一個不剩。軍官損失慘重。於克布里奇爵士在第二天埋葬了他的大腿,他的膝蓋骨打碎了。法軍方面,在這場重騎兵的戰鬥中,德洛爾、萊里蒂埃、柯爾貝、德諾普、特拉維爾和布朗卡都失去了戰鬥力。英軍方面,阿爾坦受了傷,巴恩受了傷,德蘭塞戰死,范·梅倫戰死,奧姆特達戰死,威靈頓的參謀部傷亡慘重,英國在這場勢均力敵的血戰中損失更大。近衛軍步兵第二團損失了五個中校、四個上尉和三面軍旗;第三十步兵團第一營損失了二十四個軍官,一百二十名士兵;第七十九山地團有二十四名軍官受傷,十八名軍官陣亡,四百五十名士兵戰死。肯貝蘭德的漢諾威輕騎兵,有整整一團,在哈克上校的率領下,面對混戰,掉轉轡頭,逃到索瓦涅森林,直到布魯塞爾,散布潰敗消息;後來他受到審判和革職處分。大炮運輸車、輜重車、行李車、滿載傷員的大篷車,看到法軍占領了地盤,接近森林,便衝進了森林裡;荷蘭人受到法國騎兵的刀劈,高喊:大事不好!從綠布穀鳥到格羅南達爾,布魯塞爾方向長達近兩法裡,據至今還健在的目擊者說,擁擠著逃跑的人。這種驚惶不安波及在馬利納的孔戴親王和在根特的路易十八。除了設在聖約翰山農莊的野戰醫院後面有少量後備騎兵,以及呆在左翼的維維安旅和旺德勒旅以外,威靈頓再沒有騎兵了。許多大炮拆卸開來,躺在地上。西博恩承認了這些事實;而普林格爾誇大了災難,竟然說英荷聯軍減少到三萬四千人。鐵腕公爵保持鎮靜,但他的嘴唇發青了。奧地利特派員萬森特和西班牙特派員阿拉瓦,戰鬥時在英國參謀部,他認為公爵完蛋了。五點鐘,他掏出表來,只聽到他嘟囔著這句陰沉的話:「布呂歇不來,就是黑夜!」 大約就在這時,在弗里什蒙的高地上,遠遠一排刺刀在閃閃發光。 至此,這場鏖戰出現了曲折。 十一、拿破崙的嚮導壞,布勞的嚮導好 人們知道拿破崙令人傷心的錯誤;期望格魯希到,布呂歇卻突然而至;死神代替了救星。 命運常有這類轉折;期待登上世界寶座,卻看到聖赫勒拿島。 倘若布呂歇的副手布勞用作嚮導的牧童建議從弗里什蒙上方,而不是從普朗塞努瓦下方走出森林,十九世紀或許是另一種樣子。拿破崙就會取得滑鐵盧戰役的勝利。普魯士部隊不從普朗塞努瓦的下方出來,而是走另一條路,來到炮兵過不去的溝壑旁,布勞就到達不了陣地。 普魯士將軍穆弗林宣稱說,再晚一小時,布呂歇就會看不到威靈頓站在那裡了;「這一仗完蛋了。」可以看到,布勞來得正是時候。再說,他已經姍姍來遲。他在狄昂山紮營,拂曉就啟程。但是道路難走,他的幾個師在泥濘中跋涉。車轍沒到炮車的輪轂。另外,要從瓦弗爾的窄橋上渡過迪爾河;通往橋上的路被法軍放了火;炮兵的彈藥和運貨車無法在兩行燃起大火的房屋之間通過,要等到大火熄滅。布勞的前鋒直到中午還沒有到達聖朗貝爾教堂。 如果戰事提前兩小時,四點鐘就可能結束,布呂歇會陷入拿破崙獲勝的戰場上。偶然性真是太大了,與此相應,我們無法掌握無限。 從中午起,皇帝用望遠鏡首先看到天邊有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說:「我看到那邊有一塊烏雲,好像是軍隊。」然後他問德·達爾馬蒂公爵:「蘇爾特,在聖朗貝爾教堂那邊,您看到什麼?」元帥舉起望遠鏡,回答道:「有四五千人,陛下。顯然是格魯希。」可是在霧中這一點紋絲不動。參謀部里人人的望遠鏡都在研究皇帝發現的這塊「烏雲」。有的人說:「這是縱隊在休息。」大部分人說:「這是樹。」事實是,烏雲沒有動。皇帝抽出多蒙的輕騎兵師去偵察這個疑點。 布勞確實沒有動。他的前鋒很弱,無法作戰。要等待主力,他也接到命令,先集結兵力,再投入戰鬥;到五點鐘,布呂歇看到威靈頓的危險,命令布勞攻擊,說了這句出色的話: 「要給英軍活命的空氣。」 不久,洛辛、希勒、哈克和里塞爾各師,展開在洛博軍團的前面,普魯士的威廉親王走出巴黎樹林,普朗塞努瓦大火熊熊,普魯士的炮彈開始如雨般落在拿破崙身後留守待命的近衛軍中。 十二、近衛軍 大家知道後來的情況:第三支軍隊突然投入,戰鬥解體了,八十六門火炮突然打響,布洛率領的皮爾茨第一團、布呂歇親自率領的澤坦騎兵猝然而至,法軍被擊退,馬爾柯涅被趕出奧安高地,杜呂特離開帕普洛特,東茲洛和吉奧後退,洛博側翼受到襲擊,一場新的戰鬥在夜幕降臨時衝擊著法軍四分五裂的團隊,整條英軍戰線重新發起進攻,往前推進,法軍出現巨大的缺口,英軍和普軍的火力互相支援,打殲滅戰,前鋒崩潰,側翼崩潰,在兵敗如山倒中,近衛軍投入戰鬥。 由於它感到去赴義,便高呼:「皇帝萬歲!」歷史上沒有什麼比爆發出歡呼聲的垂死掙扎更動人心魄的了。 整天天空陰雲密布。此刻,晚上八點,天際的烏雲突然閃開,讓落日陰森森的大紅盤,光線透過尼維爾大路的榆樹。以前它在奧斯特利茲是升起的。 近衛軍每一營,為了拚死相搏,由一名將軍指揮。弗里昂、米歇爾、羅蓋、阿爾萊、馬萊、波雷·德·莫爾旺都在那裡。當近衛軍的榴彈兵的高帽和大鷹徽在這場混戰的煙霧中整齊、排列成行,鎮定、壯美地出現時,敵人對法國肅然起敬;他們以為看到了二十位勝利女神展翅進入戰場,勝利者感到戰敗了,便往後退;但威靈頓高喊:「頂住,近衛軍,瞄準!」臥倒在籬笆後面的英國近衛軍的紅色團隊站了起來,密集的彈雨洞穿了在鷹徽周圍抖動的三色軍帽。英軍一擁而上,大屠殺開始了。帝國近衛軍感到黑暗中軍心動搖,要大規模地潰退,聽到逃命的喊聲代替了皇帝萬歲的喊聲!身後法軍在潰逃,帝國近衛軍卻繼續前進,隨著每走一步,受到越來越猛烈的射擊,死傷更大。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一點膽怯。其中士兵同將軍一樣英勇。沒有一個人不為國捐軀。 奈伊情不自禁,巍巍然要拚死一搏,在這場混戰中甘冒槍林彈雨。他的第五匹坐騎倒斃。他汗流滿面,眼裡冒火,口吐白沫,軍服解開,一個肩章被一個敵人的騎兵砍去一半,他的鷹徽被一顆子彈打得凹凸不平,血跡斑斑,渾身泥漿,手中的劍折斷了,他說:「來看看一個法國元帥怎樣犧牲在戰場上吧!」但是枉然;他沒有死。他不安而憤怒。他向德魯埃·德·埃爾隆發出這個問題:「你怎麼沒有被打死呢?」大炮在轟擊這一小堆人,他在中間叫道:「什麼也沒有打到我身上!噢!但願所有這些炮彈打穿我的肚子!」不幸的人,你活下來是留給法國人的子彈打死的! 十三、災難 近衛軍後面,潰敗慘不忍睹。大軍從各個方面,從烏戈蒙、從聖籬、從帕普洛特、從普朗塞努瓦,同時突然退卻。「叛國」的喊聲緊隨在「快逃命」的喊聲之後。一支軍隊潰退,等於解凍。一切彎折、斷裂、爆開、飄浮、滾動、倒下、相撞、匆忙、奔逃。見所未見的分崩離析。奈伊借了一匹馬,跳了上去,沒有帽子,沒有領帶,沒有長劍,橫站在布魯塞爾大路上,既擋住英國人又擋住法國人。他竭力留住大軍,呼喚著它,侮辱它,想抓住潰逃。他無能為力。士兵們避開他,喊道:「奈伊元帥萬歲!」杜呂特的兩個團惶惶然地往來奔突,仿佛在騎兵的馬刀和坎普特、貝斯特、帕克和里蘭特各旅的射擊之間搖來晃去;最糟糕的混亂局面,就是潰敗;朋友們為了逃命,互相殘殺;連隊和營隊互相火併,奪路而逃,這是戰場的驚濤駭浪。洛博在一端,雷伊在另一端,在浪濤中浮蕩。拿破崙徒勞地以剩下的近衛軍組成攔截的牆;他徒勞地作出最後的努力,投出他的騎兵警衛連。吉奧在維維安面前退卻,凱萊曼在旺德勒面前退卻,洛博在布勞面前退卻,莫朗在皮爾茨面前退卻,多蒙和蘇貝維克在普魯士的威廉親王面前退卻。吉約率領皇帝的騎兵連,倒在英軍龍騎兵的腳下。拿破崙追趕著逃兵,訓話,催促,威脅,懇求。早上高呼皇帝萬歲的每張嘴巴,如今啞然無聲;士兵幾乎不認識他。普魯士的騎兵剛到,衝上來,飛馳而至,刀砍,刺戳,斧劈,殺戮,殲滅。馬車飛馳,炮車奔逃;輜重兵解開彈藥車,騎上馬逃掉;四輪朝天的運輸車擋住了路,造成屠殺的機會。大家互相擠壓,互相踐踏,從死人和活人身上踩過去。胳臂亂推亂搡。令人炫目的一堆堆東西塞滿大路、小徑、橋樑、原野、山岡、山谷、樹林,四千人的奔逃把這些地方塞得滿滿的。叫聲、絕望、背包、槍支,亂扔在黑麥地里,用劍來開路,不講什麼戰友,不講什麼軍官,不講什麼將軍,難以形容的恐懼。澤坦隨意砍殺法國。獅子變成了麋鹿。這次潰逃就是如此。 在格納普,法軍謀劃殺回馬槍,對抗一陣,阻止潰退。洛博糾集了三百人馬,在村口築起障礙;但普魯士人第一陣射擊,法軍又開始逃跑,洛博被抓住了。今天在離格納普幾分鐘的大路右邊一座破磚房的舊山牆上,依然看得見這陣射擊的痕跡。普魯士人衝進了格納普,無疑因這樣輕易獲勝而變得瘋狂。追殺的場面十分殘忍。布呂歇下令格殺勿論。羅蓋作出了殘殺的榜樣,凡是給他送來普魯士俘虜的法國榴彈兵,他都以死論處。布呂歇超過了羅蓋。青年近衛軍的將軍杜埃斯姆退到格納普一間店的門前,把他的劍交給了一個殺人性起的輕騎兵,後者奪過劍來,殺死了俘虜。勝利以屠殺戰敗者結束。懲罰吧,既然我們代表歷史:老布呂歇將聲譽掃地。這種兇殘使災難達到頂點。絕望的潰逃掠過格納普,掠過四臂村,掠過戈斯利,掠過弗拉斯納,掠過沙爾勒羅瓦,掠過圖安,直到邊境才停止。唉!誰這樣逃跑呢?是大軍。 這樣驚慌失措,惶恐萬狀,歷史震驚不已的驍勇無比毀於一旦,難道沒有原因嗎?不。一隻巨大的右手在滑鐵盧投下了陰影。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天,超人的力量確定了這一天。因此,那麼多人嚇破了膽,因此,那些心靈高尚的人束手就擒。曾經征服歐洲的人一敗塗地,再也無話可說,無事可做,感到冥冥中有一種可怕的存在。Hoc erat in fatis.[28]這一天,人類的遠景改變了。滑鐵盧,這是十九世紀的鉸鏈。一個偉人的消失,對偉大世紀的來臨是必要的。人人順從的主作出了安排。英雄們的驚慌失措得到了解釋。在滑鐵盧戰場上,不僅有烏雲,還有流星。天主一掠而過。 夜幕降臨時,在格納普附近的田野里,貝爾納和貝特朗抓住一個人的衣服下擺,拉住了他,這個人慌亂,若有所思,神色黯然,一直被潰敗的人流拖著走,剛剛下馬,將韁繩夾在臂下,目光惶亂,惟有他朝滑鐵盧走去。這是拿破崙,夢想幻滅的夢遊巨人,還想往前走去。 十四、最後一個方陣 近衛軍的幾個方陣,好像中流砥柱,在潰敗的洪流中屹立不動,堅持到夜晚。黑夜來臨,死神也來臨,他們等待著這雙重的黑影,不可動搖,讓黑暗裹住。每個團與其他團分開,同潰不成軍的主力沒有任何聯繫,要決一死戰。他們擺開了陣勢,準備最後一戰,有的在羅索姆高地,有的在聖約翰山的平地。這些可悲的方陣被拋棄在那裡,敗軍之旅,顯得可怕,犧牲得悲壯。烏爾姆、瓦格拉姆、耶拿、弗里德朗,[29]也在他們身上死去。 約莫晚上九點鐘,在聖約翰山高地的下邊,夜色中還剩下一個方陣。在這不祥的山谷,在這重騎兵曾攀爬過,如今布滿英軍的山坡腳下,在勝利的敵人炮兵集中的炮火下,在可怕的密集的彈雨下,這個方陣戰鬥著。他由一個名叫康布羅納的默默無聞的軍官指揮。每經一次炮火轟擊,方陣就縮小一點,但加以還擊,以排槍回敬炮火,不斷地壓縮四面人牆。遠處的潰軍有時停下來喘口氣,在黑暗中傾聽這逐漸減弱的悽慘的槍炮聲。 待到這隊人馬只剩下屈指可數的人,他們的軍旗成了一塊破布,他們的槍打光了子彈,只剩下槍桿,死屍比活人更多的時候,面對這些英勇卓絕地垂死掙扎的人,勝利者中產生了一種神聖的恐怖,英軍炮兵重新喘息,沉默下來。這是間歇。這些戰士覺得周圍鬼影憧憧,戰馬上的人影,黑乎乎的炮身,透過車輪和炮架瞥見的白色天空;在戰場深處的硝煙中,英雄們始終看到的死神的巨頭向他們逼近,望著他們。他們在暮色中可以聽到開炮聲,點燃的引線,在黑夜中好像虎眼,在他們的頭上構成一圈,英軍炮兵的點火棒一齊湊近大炮。這時,懸在他們頭上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英國將軍,有的人稱他柯維爾,還有的人稱他為麥蘭德,激動起來,對他們喊道:「勇敢的法國人,投降吧!」康布羅納回答:「媽的!」 十五、康布羅納 由於法國讀者希望受到尊重,所以,一個法國人說過的也許是最美的話,就不能重複。歷來不得將崇高的妙語放進歷史。 我們甘冒大不韙,違犯這一禁忌。 因此,在所有這些巨人中,有一個泰坦[30]般的巨人康布羅納。 說出這句話,然後就義。何等偉大啊!因為他這樣做但求一死,如果這個人在槍林彈雨中活下來,這不是他的錯。 獲得滑鐵盧戰役勝利的人,不是最後潰敗的拿破崙,不是在四點鐘後撤、五點鐘絕望的威靈頓,不是沒有參加混戰的布呂歇;獲得滑鐵盧戰役勝利的人,是康布羅納。 以這樣一句話回擊向你劈來的雷霆,這就是勝利。這樣回應災難,對命運這樣開口,為未來的獅子奠基,[31]這樣駁斥夜裡的大雨、烏戈蒙那堵隱伏危險的牆壁、奧安的窪道、格魯希的遲到、布呂歇的來到,在墳墓中嘲諷,即將倒下仍然要挺立,把歐洲聯軍淹沒在這兩個字中,把愷撒一類人領教過的髒話送給各國國王,在最粗俗的話中抽出最妙的字眼,再加上法蘭西的閃光,以嬉笑怒罵來給滑鐵盧收場,以拉伯雷補充萊奧尼達斯[32],用難以啟齒的絕妙的話總結這場勝利,失去陣地卻青史留名,在這場大屠殺之後,使對方成為取笑的對象,真是偉哉壯哉。 這是在侮辱雷霆。這就達到了埃斯庫羅斯[33]的崇高。 康布羅納的話產生山崩地坼的效果。這是胸膛因蔑視而迸裂;這是垂死的人過於憤慨而產生的爆炸。誰戰勝了?是威靈頓嗎?不是。沒有布呂歇,他就完蛋了。是布呂歇嗎?不是。如果威靈頓不是進行鏖戰,他就不能收拾殘局。這個康布羅納,這個最後時刻的過客,這個無名小卒,這個大戰中微不足道的人,感到其中有謊言,災難中的謊言,加倍地令人氣憤,而且正當他要發泄憤慨時,有人卻要給他這種可笑的東西:生命!他怎能不暴跳起來呢? 歐洲各國的君王,幸運的將軍,打雷放電的朱庇特們,他們都來了,他們有十萬獲勝的士兵,而且身後有十萬、百萬,他們的大炮點燃了引火索,張開大口,他們腳下踩著帝國近衛軍和法軍,他們剛剛打垮了拿破崙,如今只剩下康布羅納;惟有這條蚯蚓還在抗議。他要抗議,於是他尋找字眼,就像尋找一把劍。口沫湧上他的嘴邊,這口沫就是字眼。面對這奇蹟般的平庸的勝利,面對這沒有勝利者的勝利,這個絕望者挺起身來;他承認勝利巨大,但他看到它的微不足道;他不止向它吐唾沫;既然在數量、力量和物質方面被壓倒,他就在心靈里找到一種表達方式,也就是髒話。我們重複一遍。這樣說,這樣做,找到了字眼,他就成了勝利者。 在這災難臨頭的一刻,表達重大日子的精神進入這個默默無聞的人的心靈里。康布羅納找到了滑鐵盧的關鍵詞,正如盧蓋·德·李勒[34]找到了《馬賽曲》一樣,都受到上天的啟迪。一股罡風離開神界,透過這兩個人身上,他們受到震動,一個唱出至高無上的歌曲,另一個發出了怒吼。這句大義凜然的話,康布羅納不僅以帝國的名義擲向歐洲,這樣分量太輕;而且他以革命的名義投嚮往昔。人們聽到了,在康布羅納的身上認出了往日的巨人之魂。似乎這是丹東在說話,或者是克萊貝[35]在怒吼。 聽到康布羅納的話,英軍回答:「開火!」炮火閃閃,山岡顫動,所有的青銅大口發出最後的震天一噴,硝煙四起,在初升的月光中微微泛白,蔓延開來,當硝煙散去時,什麼也沒有了。這了不起的殘軍已被消滅;近衛軍壽終正寢。活堡壘的四壁躺平了。依稀可見這兒那兒屍堆中有人蠕動;比羅馬軍團更偉大的法國軍團,就這樣在聖約翰山雨和血濕透的土地上,在黑黝黝的麥田裡捐軀。眼下,約瑟夫駕馭著尼維爾的郵車,凌晨四點鐘吹著口哨,愉快地揮鞭催馬,從這裡路過。 十六、QUOT LIBRAS IN DUCE[36] 滑鐵盧戰役是一個謎,對打贏和打輸的人來說都是晦暗不明的。對拿破崙而言,這是一場驚懼[37];布呂歇只看到炮火;威靈頓則莫名其妙。請看看報告。戰報含糊其詞,評論混亂不清。有些人結結巴巴,還有些人支支吾吾。若米尼[38]把滑鐵盧戰役分為四個階段;穆弗林劃為三次轉折;沙拉斯儘管有幾點與我們評價不同,但惟有他獨具慧眼,抓住了這場人類天才和天意較量的災難的特殊輪廓。其他史家都有點目眩神迷,他們在其中摸索。這一天確實電閃雷鳴,軍事專制崩潰了,令各國國王目瞪口呆的是,它波及各個王國,強權衰落,窮兵黷武垮台。 這一事件打上了超人的必然性的烙印,至於人,是無能為力的。 從威靈頓和布呂歇那裡去掉滑鐵盧,會剝奪英國和德國什麼東西呢?什麼也沒有。無論顯赫的英國和壯偉的德國,都與滑鐵盧問題本身無關。感謝上天,人民偉大與窮兵黷武無涉。不管德國、英國還是法國,都不是裝在一個劍鞘中。滑鐵盧還只是一片刀劍聲時,在布呂歇之上德國有歌德,在威靈頓之上英國有拜倫。廣泛的觀念勃興是我們時代固有的,在這個黎明時期,英國和德國發出燦爛的光芒。它們因其思考而顯得崇高。它們對文明水平的提高是內在因素產生的;這種情況來自它們本身,而不是來自偶然事件。它們在十九世紀的壯大,決不是以滑鐵盧為本源。惟有野蠻民族才會在一次勝利之後突然成長起來。這是暴雨後漲水的急流暫時的虛漲。文明民族,尤其在我們這個時代,不會由於一個統帥的勝負就上升或下降。他們在人類中所占的特殊分量,來自比一場戰鬥更多的東西。它們的榮耀,謝天謝地,它們的尊嚴,它們的光輝,它們的天才,不是籌碼,讓那些賭徒似的英雄和征服者投入戰場的賭博中。常常打了敗仗,卻獲得了進步。光榮少了,自由多了。戰鼓停了,理智開口了。這是輸者反而贏了的遊戲。因此,我們冷靜地從雙方去談論滑鐵盧。凡是偶然的就歸於偶然,凡是天主起作用的就歸於天主。什麼是滑鐵盧?一次勝利?不。是擲骰子擲出個雙五。 這雙五,歐洲贏錢,法國付錢。 實在用不著在那裡豎立一頭獅子。再說,滑鐵盧是歷史上最古怪的遭遇戰。拿破崙和威靈頓。他們不是敵人,他們截然相反。天主喜歡對比,但還沒有做出更鮮明的對比,更異乎尋常的對抗。一面是準確,有預見,嚴格,謹慎,穩妥的後退,安排好後備力量,一成不變的鎮靜,不可動搖的作風,因地制宜的策略,將各營均衡的戰略,屠殺開始以拉繩打炮為準,作戰分秒不差決不隨心所欲,勇不可當有古風,絕對正派;另一面是憑直覺,靠占卜,用兵奇特,超人的本能,目光炯炯,像鷹一樣注視,像雷霆一樣打擊,睥睨一切而又迅猛異常地出奇制勝,心靈高深莫測,與命運聯合,江河、原野、森林、山岡受到責令,有時被迫服從,直至對戰場頤指氣使的專制者,既相信星相又相信戰術,既誇大又打亂它。威靈頓是戰爭的巴雷姆,拿破崙是戰爭的米開朗琪羅;這回,天才敗於計算準確。 雙方都等待一個人。計算準確的人獲勝。拿破崙等待格魯希;他沒有來。威靈頓等待布呂歇;他來了。 威靈頓,這是後發制人的古典戰法。拿破崙初露鋒芒時在義大利遇到過他,把他打得一敗塗地。老貓頭鷹在矯健的兀鷹面前逃跑。舊戰術不僅被打垮了,而且名聲掃地。這個二十六歲的科西嘉人是何許人?這個光彩奕奕的無名小輩,力敵群雄,孤單無援,沒有給養,沒有裝備,沒有大炮,沒有鞋子,幾乎沒有武器,人數寥寥無幾,去對抗浩蕩之眾,沖向聯合的歐洲,在不可能的條件下荒唐地取勝,這意味著什麼?這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狂人,幾乎不喘一口氣,用手中那點兵力,一個接一個殲滅了德國皇帝的五個軍團,把博利厄推倒在阿文齊身上,把烏爾姆塞推倒在博利厄身上,把梅拉斯推倒在烏爾姆塞身上,把馬克推倒在梅拉斯身上,他是從哪裡鑽出來的?這個像新星一樣倨傲的戰場新手是何許人?學院派軍事家且戰且退,把他革除教門。由此,老愷撒主義對新愷撒主義,正規刀法對迅雷般的劍法,正方形編隊對工兵發泄無比怨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這種怨恨有了結果,它在洛迪、蒙特貝洛、蒙特諾特、芒圖、馬倫哥、阿爾柯勒[39]下面寫上:滑鐵盧。平庸者得勝,多數人快慰。命運同意了這種嘲弄。拿破崙日落西山時,又遇到了年輕時的烏爾姆塞。 確實,要再現烏爾姆塞,只消染白威靈頓的頭髮。 滑鐵盧是一個二流統帥贏得的一流戰役。 在滑鐵盧戰役中,應該讚美的是英國,英國式的堅定,英國式的決心,英國式的鎮靜;英國的輝煌所在,請別見怪,是它自身。不是它的統帥,而是它的軍隊。 威靈頓奇怪地忘恩負義,他在給巴圖斯特爵士的一封信中宣稱,他的軍隊,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曾經作戰的軍隊,是一支「可憎的軍隊」。埋在滑鐵盧溝壑中的亂骨幽魂作何感想呢? 英國面對威靈頓也過於謙讓了。把威靈頓捧得這樣偉大,就是把英國貶得渺小。威靈頓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英雄。那些穿灰軍裝的蘇格蘭士兵,近衛騎兵,梅蘭德和米切爾的團隊,帕克和坎普特的步兵,蓬鬆比和索梅塞的騎兵,在槍林彈雨中吹風笛的蘇格蘭高地兵,里蘭特的營隊,剛學會使用火槍、對抗埃斯林和里沃利老營的新兵,他們才是偉大的。威靈頓是頑強的,這是他的優點,我們並不想貶低,但是,他最低微的步兵和騎兵同他一樣堅韌不拔。鐵的士兵與鐵的公爵相當。至於我們,我們的讚美是在英國士兵、英國軍隊、英國人民一邊。如果有戰功,那也應當屬於英格蘭。滑鐵盧的紀念柱,如果不是將一個人的形象,而是將人民的塑像建築到高聳入雲,那就更加公允了。 但偉大的英國會對我們在這裡所說的話感到惱怒。在英國的一六八八年和我國的一七八九年事件之後,它還對封建制抱有幻想。它相信世襲制和等級制。在強盛和光榮方面,哪個民族也比不上英國人,他們自認為是民族而不是人民。作為人民,它甘願處於從屬地位,以一個爵士為首領。工人讓人藐視;士兵讓人責打。曾記否,在印凱曼[40]戰役中,據一個中士所說,他救了整支軍隊,卻不被拉格蘭爵士提及,因為英國的軍事等級制不允許在報告中提到任何低於軍官級別的英雄。 在滑鐵盧這樣一場遭遇戰中,我們尤其讚賞的是,命運令人驚嘆的靈巧。夜雨,烏戈蒙牆,奧安窪道,格魯希聽不到炮聲,拿破崙的嚮導欺騙他,布勞的嚮導指引他;整個這場大災難安排得盡善盡美。 概而言之,在滑鐵盧,屠殺多於戰鬥。 在所有戰役中,滑鐵盧是戰線最短,士兵數目最多的。拿破崙占據四分之三法裡,威靈頓占據半法里;雙方都是七萬二千人。這樣密集造成了屠殺。 有人做了這個統計,列出這樣的比例。人數損失:在奧斯特利茲,法軍是百分之十四;俄軍是百分之三十;奧軍是百分之四十四。在瓦格拉姆,法軍是百分之十三;奧軍是百分之十四。在莫斯科河,法軍是百分之三十七,俄軍是百分之四十四。在博鎮,法軍是百分之十三;俄軍和奧軍是百分之十四。在滑鐵盧,法軍是百分之五十六;聯軍是百分之三十一。滑鐵盧戰役死亡人數總計百分之四十一。十四萬四千戰士;六萬人喪命。 今日,滑鐵盧戰場恢復了大地的平靜;大地是人類無動於衷的支柱。戰場又像所有的原野一樣。 但是,夜晚,一種夢幻般的霧氣從戰場上升起,如果有旅行者路過,觀看、諦聽,像維吉爾一樣面對腓力斯陰鬱的平原在遐想,災難的幻覺便攫住了他。六月十八日的可怕場面又出現了;徒有虛名的紀念性小丘消失了,那隻普通的獅子也消失了,戰場恢復了原狀;散兵線在原野上起伏,疾馳的騎兵穿過天際;驚駭的沉思者看到刀光劍影,刺刀閃爍,炮彈的火光,隆隆響聲可怕地交織在一起;他聽到鬼影憧憧的戰場模糊的吶喊,好似墳墓深處的喘氣聲;這些鬼影是榴彈兵;這些閃光是重騎兵;這個骨骸是拿破崙;那個骨骸是威靈頓;這一切已不復存在,但還在較量,還在戰鬥;溝壑變成了紅色,樹木瑟瑟抖動,殺氣直上雲天,黑暗中,所有這些荒山野嶺,聖約翰山、烏戈蒙、弗里什蒙、帕普洛特,普朗塞努瓦,朦朦朧朧地出現,籠罩著一團團在互相殘殺的幽靈。 十七、滑鐵盧戰役是好是壞? 有一個十分可敬的自由派,根本不憎恨滑鐵盧戰役。我們不屬於這一派。對我們而言,滑鐵盧戰役只不過是自由的忌日。從這樣一隻蛋,孵出這樣一隻鷹,肯定出人意表。 滑鐵盧戰役,如果高屋建瓴地觀察這個問題,是反革命處心積慮的一次勝利。這是歐洲反對法國,這是彼得堡、柏林和維也納反對巴黎,這是守舊反對創新,這是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在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受到攻擊,這是各個王朝蠢蠢欲動,反對法國不可制服的騷動。最終壓滅二十六年來一直在噴發怒火的廣大人民,他們的所思所想就是這樣。布倫斯維克、納索、羅馬諾夫、霍亨佐萊恩、哈布斯堡等王室和波旁王室聯合一致。滑鐵盧戰役背負著神權。確實,由於帝國實行專制,出於事物的自然反應,王權就必定要實施自由,令勝利者深感遺憾的是,事與願違,從滑鐵盧戰役產生了立憲體制。這是因為革命不可能被真正戰勝,它順應天理,絕對不可避免,始終再現,在滑鐵盧戰役之前,體現在推倒舊王座的波拿巴身上,而在滑鐵盧戰役之後,體現在批准和忍受憲章的路易十八身上。波拿巴把一個驛站車夫[41]送上那不勒斯的王座,把一個中士[42]送上瑞典王座,以不平等顯示平等;路易十八在聖都安簽署了人權宣言。您想了解什麼是革命嗎?那就稱它為進步吧,稱它為明天吧。明天不可遏制地建功立業,而且從今天做起。奇怪的是,它總是達到目的。它利用威靈頓,把只是一個士兵的福瓦[43]造就成一個演說家。福瓦在烏戈蒙倒下了,卻在講壇上站了起來。進步就是這樣實現的。對進步這個工匠來說,沒有壞的工具。它毫不為難,調動那個跨越阿爾卑斯山的人[44]和愛麗舍神父看護的那個走路不穩的善良老病號[45],與它神聖的工作相協調。它利用那個足部痛風患者,也利用征服者;征服者在國外,痛風患者在國內。滑鐵盧戰役制止了用武力推翻歐洲各國的王位,其結果不過是從另一方面繼續推動革命工作。征服者告一段落,輪到思想家了。滑鐵盧戰役企圖阻止時代前進,時代卻從上面越了過去,繼續它的行程。這場災難性的勝利被自由戰勝了。 總之,毋庸置疑,在滑鐵盧戰役中獲勝的,在威靈頓身後微笑的,把歐洲所有的元帥杖,據說包括法國元帥杖都交給他的,把一車車滿是屍骨的土運走,建造獅子小丘的,在獅子上寫上這個日期: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鼓勵布呂歇砍殺敗退者的,從聖約翰山高地俯視法國,像俯視獵獲物的,正是反革命。反革命低聲吟出這個卑劣的字眼:肢解。反革命來到巴黎,就近看到火山口,感到火山灰燒腳,便改變初衷,又來嘟囔著憲章。 在滑鐵盧戰役中只應看到其內涵。有意主張自由嗎?決不是。反革命成了自由派是不得已而為之,同樣,出於一個相關的現象,拿破崙成為革命派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騎在馬上的羅伯斯比爾摔了下來。 十八、神權東山再起 獨裁壽終正寢。歐洲的整套體制也崩潰了。 帝國好似垂死的羅馬帝國一樣,倒在黑暗中。就像在野蠻時代,人們從深淵中再生。只不過,一八一五年的野蠻,應該直呼其小名反革命,底氣不足,很快就氣喘吁吁,突然斷氣了。應該承認,帝國受到人們哭悼,而且灑下悲壯的眼淚。如果光榮是在武功之中,那麼帝國就是光榮本身。暴政所能發出的光芒,帝國全都散布在大地上;這是陰森森的光。更有甚者:暗光。與真正的日光相比,這是黑夜。黑暗的消失,產生了日食的效果。 路易十八返回巴黎。七月八日[46]的圓舞抹去了三月二十日的熱情。科西嘉人和貝阿恩人[47]恰成對照。杜依勒里宮圓頂上的旗幟是白色的。流亡者登上了王座。哈維爾的樅木桌放在路易十四的百合花雕飾的扶手椅前。大家像昨天一樣談起布維納和封特努瓦[48],奧斯特利茲戰役成了老皇曆。祭壇和王座聲威赫赫,親如手足。十九世紀拯救社會最無可爭議的形式之一,在法國和歐洲大陸確立了。歐洲佩帶上白色徽章。特雷斯塔榮[49]遐邇聞名。non pluribus impar[50]的箴言在凱道賽兵營太陽形的拱石上重新出現。帝國近衛軍呆過的地方,都有一座紅房子。騎兵競技場的凱旋門,雕滿了病懨懨的勝利女神,處在這些新來者中間像淪落異鄉,也許對馬倫哥和阿爾科勒戰役有點感到羞恥,總算用昂古萊姆公爵的塑像來擺脫困境。馬德蘭墓地是九三年可怕的公共墓穴,用大理石和燧石蓋住了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東奈特埋在塵埃中的屍骨。在萬森墓冢,土中露出一截墓碑,令人想起德·昂吉安公爵[51]就死於拿破崙加冕那個月。教皇庇護七世在處決公爵後不久,主持了加冕,像當初祝福拿破崙登基一樣,平靜地祝福他垮台。在索恩布侖,有一個四歲的小亡靈[52],稱他為羅馬王,要定為叛亂罪。這些事都發生過,這些國王都恢復了王位,歐洲的主人關進了囚籠,舊政體變成了新政體,大地的黑暗與光明完全掉換了位置,這是由於夏天的一個下午,有個牧童對樹林裡的一個普魯士人說:從這邊走,不要從那邊走! 一八一五年像一個陰沉沉的四月天。有害和有毒的舊現實事物覆蓋上嶄新的表面。謊言與一七八九年結合,神權戴上了憲章的面具,虛幻成了立憲,偏見、迷信、不可告人的想法,心裡想著憲章第十四條,都粉飾為自由派。這是蛇蛻皮。 由於拿破崙,人變得既偉大又渺小。在浮華虛飾泛濫之下,理想獲得了空論的古怪名字。嘲笑未來,是一個偉人的嚴重疏忽。人民雖是炮灰,卻非常熱愛炮手,用目光尋找他。他在哪裡?他在做什麼?「拿破崙死了,」一個行人對在馬倫哥和滑鐵盧戰役致殘的人說。——「他死啦!」這個士兵喊道,「您可真是了解他!」想像把這個垮台的人神化了。在滑鐵盧戰役之後,歐洲天昏地暗。拿破崙消逝以後,很長時間巨大的東西變得空空如也。 各國國王填補這個空虛。古老的歐洲趁機重整旗鼓。建立了一個神聖同盟。決定命運的滑鐵盧戰場早就說了出來:佳盟。 面對這個重整過的古老歐洲,一個新法蘭西的輪廓成形了。皇帝嘲笑的未來闖了進來。它的額角上有這顆星星:自由。年輕一代熱烈的眼睛都轉向它。說來也怪,人們既愛這未來:自由,也愛這往昔:拿破崙。敗北使戰敗者變得偉大。倒下的波拿巴好像比站著的拿破崙更高大。戰勝者恐懼了。英國派赫德遜·勞看守他,法國派蒙什努監視他。他交叉抱起手臂,卻令王權不安。亞歷山大稱他為我的失眠根子。這種恐懼來自他身上負載著那麼多的革命。波拿巴分子的自由主義由此可以得到解釋和原諒。這個幽靈使舊世界發抖。天邊矗立著聖赫勒拿島的巉岩,各國國王統治得不自在。 正當拿破崙在朗烏德垂危時,在滑鐵盧戰場倒斃的六萬人靜靜地腐爛,他們的平靜散布到世界上。維也納會議簽訂了一八一五年的協議,歐洲稱之為復辟。 滑鐵盧戰役就是這麼回事。 但對無限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這整場風暴,這整片烏雲,這場戰爭,然後這和平,這整片黑暗,一刻也沒有擾亂無限之目的光芒,在它看來,一隻蚜蟲從一根草莖跳到另一根草莖,相當於老鷹在聖母院的塔樓上飛翔於鐘樓之間。 十九、戰場夜景 出於本書需要,言歸正傳,再來談談陰森恐怖的滑鐵盧戰場。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是望月。月光有利於布呂歇兇殘的追逐,顯示了逃跑者的蹤跡,將這些不幸的人交給殺得性起的普魯士騎兵,助了屠殺一臂之力。有時在災難中就有這類可悲的黑夜為虎作倀。 發出最後一發炮彈之後,聖約翰山的平地空無一人了。 英軍占據了法軍的營盤,這是確認勝利的慣例;睡在戰敗者的床上。他們越過羅索姆,安營紮寨。普魯士人窮追潰兵,向前推進。威靈頓來到滑鐵盧村,給巴圖斯特爵士寫報告。 如果sic vos non vobis[53]很實用,那麼肯定適用於滑鐵盧村。滑鐵盧絲毫沒有參與,離開戰場有半法里之遙。聖約翰山受到炮轟,烏戈蒙被焚燒,帕普洛特也被焚燒,聖籬受到進攻,佳盟目睹兩個勝利者擁抱;這些名字鮮為人知,滑鐵盧毫無戰功,卻享盡榮耀。 我們不屬於戰爭頌揚者之列;機會出現時,我們要說出真相。我們並不隱瞞,戰爭有可怕的美;應該承認,戰爭也有醜惡之處。最令人驚訝的一點是,在戰後馬上劫掠死人。戰役之後的黎明,總是升起在赤裸的屍體之上。 是誰幹的?誰這樣給勝利抹黑?是誰將醜惡的手偷偷伸進勝利的口袋?是什麼扒手在戰後得逞?有的哲學家,例如伏爾泰,斷定正是這些人才是勝利者。他們說這些站著的搶劫躺在地上的人,全是一路貨色,面目不變。白天的英雄轉成了黑夜的吸血鬼。說到底,把人都殺死了,再從屍體上搶劫一點,這權利也是有的。至於我們,我們不敢苟同。摘取勝利桂冠,再偷走死者的鞋子,我們覺得不可能是同一隻手所為。 可以肯定的是,通常,在勝利者之後,來的是盜賊。但我們還是排除士兵,尤其是現代士兵。 凡是大軍都有一條尾巴,需要譴責的正在這裡。蝙蝠似的人,半是盜賊,半是僕役,是別名戰爭的這種黃昏產生的各式各樣飛鼠,身穿軍裝卻不打仗,裝作有病,是可怕的瘸腿,忙碌地干走私的食堂老闆,有時帶著他們的女人,坐在小運貨車上,把賣出的貨品再偷回來,自薦給軍官當嚮導的乞丐,隨軍僕役,扒手,我們不說當今,從前大軍行進就拖帶著這一切,以致專門語言稱之為「拖尾巴」。任何大軍和任何民族都不對這種人負責;他們講義大利語,跟在德國人後面,講法語卻跟在英國人後面。塞勒索爾[54]戰役勝利那天晚上,德·費爾瓦克侯爵就是讓這樣一個壞蛋背叛害死了,而且就在戰場上被偷個精光;這個西班牙的「拖尾巴」講法語,侯爵被他蹩腳的皮卡第方言矇騙了,把他看成本國人。賊從盜竊產生。令人可憎的格言:「靠敵人為生」,產生了這種麻風病,惟有嚴懲才能治癒它。有些名流欺世盜名;人們總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些將軍,當然地位很高,這樣名聞遐邇。圖雷納[55]受到部下愛戴,因為他縱容搶掠;容許作惡也算是仁慈;圖雷納是這樣仁慈,他讓部下在帕拉蒂納燒殺搶掠。可以根據當頭頭的是否嚴厲來判斷盜賊的多少。奧什和馬爾索[56]的部隊就沒有「拖尾巴」;我們要說句公道話,威靈頓的軍隊也很少這種人。 但是,在六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夜裡,仍有人盜屍。威靈頓是嚴厲的,下令當場抓獲,格殺勿論;可是,盜竊是頑症。戰場這邊在槍決盜賊,在另一角仍在偷盜。 原野上月光慘澹。 將近午夜,有個人在奧安窪道那邊遊蕩,或者確切地說在爬行。從表面上看,這個人的特點正屬於我們指出的那一類,既不是英國人、法國人、農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受到死人氣味的吸引,以為盜竊到手就是勝利,他是來劫掠滑鐵盧的。他身穿一件有點像軍大衣的罩衫,他惴惴不安又膽大妄為,他往前走,又往後看。這是何許人?黑夜也許比白天更了解他的底細。他沒帶口袋,但顯然他的大衣底下的兜很寬大。他不時停下來,觀察周圍的平野,仿佛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他突然俯下身,翻動地下默然不動的東西,然後挺起身來,溜走了。他躡手躡腳,他的態度,他迅速而鬼祟的動作,活像黃昏時出沒在廢墟中的惡鬼,以往諾曼底的傳說稱為遊魂。 有些夜間的涉禽,就是沼澤地的這種鬼影。 倘若有人仔細觀察這片霧氣,就會注意到,隔開一段距離,有一輛隨軍小販的小貨車停在那裡,仿佛藏在尼維爾大路邊的破屋後面,就在聖約翰山到布雷納-拉勒的拐角上;那輛貨車的柳條篷塗了柏油,駕著一匹餓得透過口嚼吃蕁麻的駑馬;好像有個女人坐在箱子和包裹上。也許在這輛貨車和這個人之間有種聯繫。 黑夜靜謐。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大地染紅,月光皎潔,這無關緊要。上天的無動於衷正在這裡。牧場上,被槍炮打折的樹枝還沒有掉下來,被樹皮吊著,在夜風中輕輕地晃蕩。一陣氣息,近乎呼吸,吹動了荊棘。草叢中的抖動好似靈魂離去。 遠處隱約傳來英軍巡邏隊來往走動的聲音。 烏戈蒙和聖籬繼續在燃燒,一東一西,兩團大火由天際山岡上英軍營帳展開成巨大的半圓形的一串篝火連接起來,仿佛一串解開的紅寶石項鍊,兩端綴著一顆光燦燦的深紅色寶石。 上文提到奧安大道的災難。多少勇士死於非命,想起來就令人膽寒。 倘若有的事令人觸目驚心,倘若有的現實超過夢幻,那就是:生活著,看到太陽,充滿活力,健康愉快,敞懷大笑,奔向錦繡前程,感到胸中的肺在呼吸,心在跳動,意志在議論,能說話、思想、期望、熱愛,有一個母親,有一個妻子,有幾個孩子,有光明,突然,只有一聲叫喊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就崩塌在深淵裡,摔下去,翻滾,往下砸,被壓碎,看到麥穗、鮮花、樹葉、樹枝,但什麼也抓不住,覺得馬刀一無用處,自己身下壓著人,而馬壓在自己身上,徒勞地掙扎,黑暗中骨頭被馬蹄踏碎,感到一隻後跟踩出您的眼睛,發狂地咬著馬蹄鐵,窒息,嚎叫,扭動,心裡想:剛才我還是個活人! 慘禍發出呻吟的地方,如今一片寂靜。窪道的溝里填滿了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的馬和騎兵。真是凌亂不堪。再沒有斜坡。屍體堆得同原野的大路一樣平,猶如滿滿一斗大麥填到齊路邊,在低洼的部分血流成河,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這條路就是這個樣子。鮮血一直流到尼維爾大路,在擋住大路的樹堆前積成一大攤血,至今還有人指點出來。據回憶,在相反方向,朝格納普大路那邊,正是騎兵陷落的地方。屍體的厚度可以窪道的深度來衡量。在中間平緩的地方,德洛爾師從哪裡經過,哪裡死屍的厚度就變薄了。 上文讓讀者看到的那個夜遊人,從這邊過來。他在搜索這個大墳場。他在張望。他可惡透頂地巡視死屍。他的腳踩在血泊中。 驀地他站住了。 他前面幾步路的地方,窪道上,屍堆截止之處,從這堆人和馬的下面,伸出一隻張開的手,被月光照亮了。 這隻手的手指上有樣東西閃閃發光,這是只金戒指。 這個人彎下腰,蹲下一會兒,當他站起來時,那隻手已經沒有戒指了。 說準確點,他沒有站起來;他保持一種驚悸的野獸狀態,背對著一堆死屍,觀察地平線,跪在那裡,身體的前部撐在著地的兩隻食指上,頭越過窪道邊沿上方在窺探。豺狗的四隻爪子適用於某些姿勢。 然後,他打定主意,站了起來。 這當兒,他嚇了一跳。他感到身後有人抓住了他。 他回過身去;這是一隻張開的手,剛才閉攏來抓住他的衣襟。 正直人早就嚇壞了。這一個卻笑了起來。 「啊,」他說,「只是個死人。我寧願是個幽靈,而不是憲兵。」 可是那隻手吃力了,鬆開了他。墳墓里力氣衰竭得快。 「啊!」遊蕩者又說,「這死人是活的嗎?讓我們看一看。」 他又俯下身去,搜索這堆死屍,把擋著的撥開,抓住那隻手,捏牢胳膊,把腦袋拉出來,抽出身體,過了一會兒,他把一個一動不動,至少是昏過去了的人拖到窪道的暗處。這是一個重騎兵,一個軍官,甚至有相當高的軍階;一個金色的大肩章從胸甲下露出來;這個軍官沒有了頭盔。狠狠的一馬刀砍傷了他的臉,臉上儘是血。看來,他的肢體沒有骨折,僥倖得很,如果這裡可以用這個詞的話,死屍在他身體上方構成拱形,使他避免了壓死。他的眼睛閉著。 他的胸甲上掛著榮譽團銀質勳章。 遊蕩者扯下這枚勳章,勳章消失在大衣下深淵般的大口袋中。 隨後,他摸了摸軍官的褲子小口袋,觸到了一隻表,拿走了。然後他搜索背心,找到一隻錢袋,放進兜里。 他正在這樣搶救這個垂死的人,這時軍官睜開了眼睛。 「謝謝,」他有氣無力地說。 擺弄他的人動作突兀,夜裡的清涼,自由呼吸空氣,使他擺脫了麻木狀態。 遊蕩者沒有應聲。他抬起了頭。原野上傳來腳步聲;可能有巡邏隊走近了。 軍官喃喃地說話,因為這是垂死者的聲音: 「誰打贏了?」 「英國人,」遊蕩者回答。 軍官又說: 「在我的口袋裡找一找。您會找到一個錢袋和一隻表。拿走吧。」 這已經做過了。 遊蕩者假裝應要求翻了翻,說道: 「什麼也沒有。」 「有人偷走了,」軍官說,「我很遺憾。本來是給您的。」 腳步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有人來了,」遊蕩者說,邁步要走。 軍官艱難地抬起手臂,拉住了他: 「您救了我的性命。您是誰?」 遊蕩者低聲匆匆回答: 「我像您一樣,屬於法軍。我該離開您了。如果抓住了我,會把我槍斃的。我救了您的命。現在您自己想辦法吧。」 「您是什麼軍銜?」 「中士。」 「您叫什麼名字?」 「泰納迪埃。」 「我忘不了這個名字,」軍官說。「而您呢,請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蓬梅西。」 [1]勒諾特爾(1613—1700),法國園林學家,繼承其父,成為御花園的園丁,並管理王家建築。他建造了凡爾賽花園,成為法蘭西園林的創建者。 [2]圖瓦茲,法國舊長度單位,等於1.949米。 [3]南特敕令,1598年,亨利四世為平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的爭端,頒布了南特敕令,法國人可以自由信教。但在1685年,路易十四廢止了南特敕令,大批新教徒被迫遷往國外。 [4]布呂歇(1742—1819),普魯士將軍,他曾被拿破崙打敗,但他率軍趕到滑鐵盧,決定了聯軍的勝利。 [5]瓦爾特·司各特、拉馬丁、沃拉貝爾、沙拉斯、基內、梯也爾。——原注(按,雨果只列出六人) [6]布里埃納軍校,拿破崙於1779年至1794年在此學習。 [7]亞歷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馬塞多尼亞國王,他於公元前325年選擇巴比倫為首都。 [8]提圖斯(40或41—81),羅馬皇帝。 [9]奈伊(1769—1815),法國元帥,拿破崙手下大將,被復辟王朝槍決。 [10]薩爾瓦托·羅薩(1615—1673),義大利畫家、詩人,善畫戰鬥。 [11]格里博瓦爾(1715—1789),法國將軍,由於他,法國炮兵威震歐洲。 [12]拉丁文:晦暗不明,必有天意。 [13]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擅長明暗對比。 [14]默倫(1634—1690),佛蘭德爾畫家,後入法國籍,擅長畫馬,被路易十四任命專畫戰爭。 [15]佛拉爾(1669—1752),法國軍官,寫過多部軍事著作,如《波利布史書評點》。 [16]波利布(約公元前202—前120),古希臘史學家,著有《努曼斯之戰》等。 [17]塔拉維拉、維多利亞和薩拉曼克,均為西班牙城市,威靈頓曾於1808年、1812年和1813年在此三地戰勝法軍。 [18]拉丁文,愷撒笑,龐培哭。 [19]貝爾特朗(1773—1844),法國將軍,拿破崙的忠實伴侶,曾陪伴拿破崙到厄爾巴島和聖赫勒拿島。1840年參加護送拿破崙的骨灰回法國。他葬在拿破崙的旁邊。 [20]蘇爾特(1769—1851),法國元帥,大革命時期已經出名,參加了奧斯特利茲戰役,百日時期與拿破崙會合,1819年回到法國,1827年入無雙議會,後又與七月王朝合作。 [21]本雅曼·貢斯當(1767—1830),法國作家,著有小說《阿道爾夫》。 [22]拉丁文,銹跡斑斑。引自維吉爾的《農事詩》。 [23]碑文如下: 一六三七年二月(日期分辨不清) 布魯塞爾商人 貝爾納·德布里先生 不幸被一輛馬車 壓死在此——原注 [24]馬倫哥在義大利,1800年6月14日,拿破崙在此打敗奧地利人;阿贊庫是英吉利海峽邊上的一個村子,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在此戰勝法軍。 [25]繆拉(1767—1815),法國元帥,曾當那不勒斯王,拿破崙遠征義大利時他擔任副官,1800年娶了拿破崙的妹妹。1815年10月他被槍決。 [26]俄耳甫斯,希臘神話中的歌手,音樂和詩歌的發明者。 [27]原話是Splendid!——原注 [28]拉丁文,命運決定毀滅。 [29]烏爾姆是德國西南部城市,1805年10月20日,奧地利將軍馬克被拿破崙大軍包圍,在此投降;瓦格拉姆是奧地利的村子,1809年7月5至6日,拿破崙在此取得輝煌勝利;耶拿是德國東部城市,1806年10月14日,拿破崙在此戰勝霍亨洛赫親王指揮的普軍;弗里德朗是德國東部城市,1807年6月14日,拿破崙在此大勝本尼格森指揮的俄軍。 [30]泰坦是希臘神話中的巨神族,共十二個。 [31]指滑鐵盧土堆上的鐵獅子。 [32]萊奧尼達斯,公元前5世紀的斯巴達國王,戰死沙場,後世享有崇高聲譽。 [33]埃斯庫羅斯(約前525—前456),希臘悲劇之父,著有《被縛的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 [34]盧蓋·德·李勒(1760—1836),法國軍官,作曲家,1792年他寫出《萊茵軍團戰歌》即《馬賽曲》。 [35]克萊貝(1753—1800),法國將軍,大革命中聞名,隨拿破崙遠征埃及,後被一個穆斯林暗殺。 [36]拉丁文,將軍的分量。 [37]「一場戰役結束了,一天結束了,錯誤的戰法彌補了,明天取得更大的勝利有保證了,一切因驚懼的一刻全葬送掉。」(拿破崙《聖赫勒拿島口述回憶錄》原注) [38]若米尼(1779—1869),瑞士將軍、作家,曾在拿破崙手下任旅長,後轉至俄軍,寫過多部軍事著作,如《拿破崙的政治和軍事傳略》。 [39]洛迪是義大利北部城市,1796年5月10日,拿破崙在此戰勝奧地利人;蒙特貝洛是義大利村莊,1800年6月9日,拿破崙在此戰勝奧地利人;蒙特諾特在義大利,1796年4月12日,拿破崙在此戰勝奧地利人;阿爾柯勒是義大利城市,1796年11月15日,拿破崙在此戰勝奧地利人。 [40]印凱曼是塞瓦斯托波爾的郊區,1854年11月5日,英法聯軍血洗俄軍。 [41]指繆拉,他是旅店老闆兒子,但並沒有當過驛站車夫。1808年當上那不勒斯國王。 [42]指讓巴蒂斯特·貝納多特,他在1789年是上士,1810年遴選為瑞典王權繼承人,1818年成為瑞典和挪威國王。 [43]福瓦(1775—1825),法國將軍、政治家,百日時期投靠拿破崙,1819年進入議院,支持言論自由。 [44]指拿破崙,他曾遠征義大利。 [45]指路易十八,「愛麗舍神父」是他的外科醫生的綽號。 [46]1815年7月8日,路易十八回到巴黎。 [47]指路易十八,他的老祖宗亨利四世來自那裡。 [48]布維納,法國北部的村子,13世紀初,菲力普·奧古斯特等曾取得對無地約翰等的勝利,這一仗被看作法國人民族意識的第一次顯露;封特努瓦:比利時城市,1745年,薩克森元帥率領法軍戰勝英國人和荷蘭人。 [49]特雷斯塔榮,在尼姆製造白色恐怖的雅克·杜蓬的綽號。 [50]拉丁文,不在眾人之上。 [51]昂吉安公爵(1772—1804),拿破崙懷疑他密謀,將他槍決,激怒了歐洲。 [52]指拿破崙的兒子。 [53]拉丁文,誠然這不是指您。摘自維吉爾一首諷刺詩的首句。 [54]塞勒索爾,義大利地名,1544年,法軍在此戰勝意軍,奪得一塊領土。 [55]圖雷納(1611—1675),法國元帥,他確實縱容部下搶掠。 [56]奧什(1768—1797),法國將軍,1793年曾擊退奧地利人;馬爾索(1769—1796),法國將軍,1793年曾參加平定旺岱的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