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四卷 戈爾博破屋
一、戈爾博師傅
四十年前,大膽闖入老年婦救院的偏僻地區的孤獨散步者,從大馬路一直走到義大利城門,來到可以說巴黎消失的地方。這裡不偏僻,因為有行人;這不是鄉下,因為有樓房和街道;這不是城市,因為街道像大路一樣有車轍,雜草叢生;這不是鄉村,因為樓房太高。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呢?這是一個居民區,卻見不到人,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人是有的;這是大城市的一條大街,巴黎的一條街,夜裡比森林更荒野,白天比墳墓更陰森。
這是馬市的舊街區。
這個散步者,如果他大膽越過馬市四堵破敗的圍牆,如果他先把高牆保護的田舍花園撇在右邊,甚至願意越過小銀行家街,然後越過一片草地,那裡聳立著一堆堆像巨大的捉河狸獵人的茅屋一樣的鞣料樹皮,再越過一片圍起來的地方,裡面堆滿了木料、樹根、鋸末和刨花,一隻大狗在上面吠叫,再越過一堵完全傾圮的長長的矮牆,中間有一扇服喪似的黑門,長滿了青苔,春天開滿了花,再越過最偏僻的地方,一座可怕的舊建築,上書大字:「禁止張貼」,這個大膽的散步者便來到聖米歇爾葡萄園街的拐角,這是鮮為人知的地方。在一座工廠旁邊,兩座花園的圍牆之間,當時可以看到一幢破屋,乍一看,它像茅屋一樣小,實際上像教堂一樣大。它的山牆對著旁邊的公路;因此看來狹小。幾乎整幢房子都隱蔽起來。只能看到大門和一扇窗。
這幢破屋只有兩層。
仔細觀察,首先映入眼帘的細部是,這扇門只能安在破房子上,而這扇窗如果是安在方石上,而不是在碎石上,就會是一座大宅的窗戶。
屋門是用幾塊蟲蛀的木板,和劈柴一樣未曾刨方正的橫木,胡亂拼接起來的。它直接開向一道級梯很高的筆直樓梯,踏級滿是泥漿、石灰、塵土,同門一樣寬,從街上看,它像梯子一樣直升上去,消失在兩堵牆的暗影中。這扇門上開鑿的醜陋門洞上方,用一塊窄木板遮住,中間鋸出一個三角形的小孔,當門關上時用作天窗和氣窗。門背後用墨水筆兩筆寫成52這個數字,在木板條上方,同一支筆塗上50這個數字,以致令人左右為難。門的上方寫著50號,背後則反駁:不,是52號。不知是什麼灰不溜秋的破布掛在那裡,像三角形氣窗的帘子。
窗戶很寬,高度足夠,大塊玻璃的窗框,裝上百葉窗;不過大塊的玻璃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卻用紙巧妙地糊上,既遮住又顯露出來,百葉窗支離破碎,拆掉了一些,與其說保護居住者,還不如說威脅著行人。遮光的橫板條這裡那裡脫落了,卻幼稚地垂直釘上木板條來代替;以致最初是百葉窗,最後成了護窗板。
這扇門外表不堪入目,這扇窗看來倒老老實實,儘管破爛不堪,處在同一幢樓里,給人產生的印象是兩個不一樣的乞丐,一起肩並肩行走,面目不一,都穿著破衣爛衫,一個始終像無賴,另一個曾經是貴族。
樓梯通向十分寬敞的建築主體,它像一個庫房,改成了一座樓房。這座建築有一條長廊作為內部通道;通道左右兩邊開了大小不等的隔間,必要時可以住人,更像棚鋪,而不是單人房間。這些房間朝附近的空地取光。一切都顯得昏暗、難看、蒼白、憂鬱、有墳墓氣息;從屋頂或大門的裂縫,透進冰冷的陽光或刺骨的寒風。這種住宅有趣和別致的特點,在於蜘蛛大得出奇。
在大門左邊,對著大街,齊人高之處有一個氣窗,開在牆上,形成一個方方的凹下去的地方,塞滿了石頭,是孩子們路過時扔進去的。
這座建築的一部分最近拆毀了。今日剩下的,還能讓人判斷原來的模樣。整體建築存在不到一百年。一百年,這是一座教堂的青春期,是一座房子的晚年。看來人的住宅具有短暫的性質,而天主的住宅具有永恆的性質。
郵差把這座破屋叫做50—52號;但它在這個街區以戈爾博宅的名字聞名。
這個名稱是怎麼來的呢?
搜集逸聞的人把瑣事做成標本,容易忘記的日期用別針別在他們的記憶上;他們知道,在上個世紀,約一七七〇年,巴黎沙特萊法院有兩個檢察官,一個叫柯爾博,另一個叫列那。[1]對這兩個名字,拉封丹[2]有先見之明。機會太好了,司法界不會不大撈一把。諷刺之作馬上傳遍法院的長廊,詩句有點不合韻律:
烏鴉師傅棲在卷宗上,
嘴裡叼著查封的東西;
狐狸師傅受到氣味的吸引,
給他講了這個故事:
喂,你好!……
兩個正直的司法工作者被嘲笑弄得很難堪,又被背後的哈哈大笑弄得對姓氏不滿,於是決意改名換姓,向國王開口。請求提交給路易十五,那一天,一面是教皇大使,另一面是拉羅什-埃蒙紅衣主教,兩人虔誠地跪著,面對陛下,每人拿一隻拖鞋,給杜巴里夫人[3]從床上伸出來的兩隻光腳穿上。國王在笑,笑聲不止,快活地從兩個主教轉到兩個檢察官身上,要賜名字給這兩個法官,或者差不多是這樣。國王允許柯爾博師傅在起首字母上加一橫,叫做戈爾博;列那師傅運氣差些,他只允許在R前面加一個P,叫做普列那,以致第二個名字有點像第一個名字。
但按照當地傳說,戈爾博師傅是濟貧院大街50—52號的房主。他甚至製作了這扇像樣的窗戶。
這座破屋叫戈爾博宅的名字由此而來。
面對50—52號,在大街的樹木中有一棵大榆樹,四分之三枯死了;幾乎對面就是戈布蘭街,這條街當時沒有房子,沒有鋪石塊,種了一些不合適的樹,按季節要麼是綠樹覆蓋,要麼是滿地泥漿,路一直通到巴黎城牆。硫酸鹽的氣味從鄰近一家工廠的屋頂一股股逸出。
城門就在旁邊。一八二三年,城牆還存在。這是比塞特爾路。在帝國和復辟時期,死囚在行刑那天,正是從這裡返回巴黎。大約一八二九年,名為「楓丹白露城門」的神秘暗殺事件,就發生在這裡;司法機構未能發現作案者,這個暗殺事件沒有得到澄清,這個可怕的謎沒有解開。您再走幾步,就會找到不祥的落鬍子街,於爾巴克在那裡趁雷聲隆隆,捅死伊弗里的一個牧羊女,就像在一出情節劇中那樣。再走幾步路,您就會來到聖雅克城門樹頂被劈掉的可憎的榆樹旁,慈善家用這種辦法遮住斷頭台,就是以店主和商人組成的社會所擁有的庸俗而可恥的格雷夫廣場,這個社會在死刑前後退了,既不敢傲然地廢除,又不敢威嚴地加以維持。
聖雅克廣場仿佛命定一樣,始終是恐怖的地方;撇開這個廣場不談,三十七年前,這整條陰鬱的大街也許最陰鬱的地方,也就是50—52號破屋的所在之處,儘管今日仍然令人索然寡味。
有產者的房子要在二十五年之後才開始建造起來。這地方陰森森的。悲涼的念頭會襲上身來,你會感到在老年婦救院(能瞥見它的圓頂)和比塞特爾(接近它的城門)之間;就是說在女人的瘋狂和男人的瘋狂之間。極目遠眺,只能看到屠宰場、城牆和很少的幾家工廠的正面,這些工廠就像軍營和修道院;到處是木板屋和灰泥塊,像屍布一樣的黑乎乎的舊牆,像屍布一樣白色的新牆;到處是一排排平行的樹,筆直的房屋,平淡的建築,冰冷的長線條,直角呈現陰森森的憂鬱。沒有地勢的起伏,沒有奇特的建築,沒有一點曲折。這是一個冰冷的、規則的、醜陋的整體。什麼也不像對稱令人揪心。因為對稱就是煩悶,煩悶就是哀傷的本質。絕望在打呵欠。可以想像比受苦受難的地獄更可怕的東西,這是感到百無聊賴的地獄。如果這地獄存在,濟貧院大街的這一角就是它的林蔭大道。
夜幕降臨時,正當光明離去,尤其是冬天,正當黃昏的寒風颳走榆樹最後幾片枯黃的葉子,正當黑暗變得濃重,沒有星光,或者正當月亮和風在雲層里破開而出,這條大街就突然變得可怖了。直線像無限截成一段段,插入和消失在黑暗中。行人不禁想起當地無數兇險的傳說。這個地方發生過許多罪案,它的偏僻有著可怕的東西。在這片黑暗中,能預感到陷阱,各種形狀的黑影顯得很可疑,樹木之間隱約可見的長方形凹進去的地方好像是墓穴。白天,這是醜惡的;晚上,這是陰森的;黑夜,這是悽慘的。
夏天,黃昏時分,這裡那裡可以看到幾個老太婆,坐在榆樹腳下被雨水泡爛的長凳上。這些善良的老太婆往往乞討。
另外,這個街區與其說外貌是陳舊的,還不如說是古老的,此後趨向於改變。從這時起,想看一看這裡的人應該趁早。每天,整體都有一部分一去不復返。今日,而且是二十年來,奧爾良鐵路線的站台就設在這裡,在舊郊區的旁邊,對這郊區起著影響。凡是在首都的邊緣設立一個火車站,就是一個郊區的死亡和一個城市的誕生。在各國人民活動的大中心,在強大機器的運轉中,吞下煤,吐出火的可怕的文明之馬的呼吸中,充滿胚芽的大地似乎在顫抖,張開,吞噬掉人們的舊住宅,讓新住宅拔地而起。舊屋崩潰了,新屋矗立起來。
自從奧爾良火車站侵入了老年婦救院的地域後,毗鄰聖維克托墓穴和植物園的古老狹窄街道受到震動,每天三四次被驛車、出租馬車和公共馬車的潮流轟轟然地穿過,在一個特定的時間,車流把房屋推向右或推向左;需要指出,有的怪事非常準確,同樣,這樣說也是千真萬確的:在大城市裡,中午的太陽使房屋的正面生長和擴大,可以肯定的是,車馬的頻繁經過,也會擴展街道。新生的徵兆是很明顯的。在外省的舊街區,在最蠻荒的偏僻角落,路面在上升,人行道開始爬升和延長,即使那裡還沒有行人。一天早上,一八四五年七月一個值得紀念的早上,人們突然看到燒柏油的黑鍋冒煙了;在這一天,人們可以說,文明來到了盧爾辛街,巴黎進入了聖馬爾索郊區。
二、貓頭鷹和鶯的巢
讓·瓦爾讓正是在這座戈爾博破屋前站住了。他像猛禽一樣,選擇最偏僻的地方築巢。
他在背心裡搜索,掏出一把萬能鑰匙,打開了門,走了進去,然後仔細關上門,爬上樓梯,他始終背著柯賽特。
在樓梯頂,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另一扇門。這個他走進去和馬上關上的房間,是一間陋室,相當寬敞,有一條褥子,鋪在地上,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一隻點燃的爐子可以看得見火炭,放在角落裡。大街的路燈朦朧地照亮了這可憐的室內。盡裡面有一小間,放了一張帆布床。讓·瓦爾讓把孩子放在這張床上,放下時不讓她醒過來。
他擦打火石,點燃一支蠟燭;一切都事先在桌子上準備好了;就像昨夜那樣,他開始以讚賞的目光端詳柯賽特,仁慈和溫情竟達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小姑娘那種安然的信賴,只屬於最強有力和最虛弱的人,她睡著時不知道跟誰在一起,繼續睡著,不知自己在哪裡。
讓·瓦爾讓俯下身來吻這個孩子的手。
九個月前,他吻過孩子母親的手,她也剛剛入睡。
同樣痛苦、虔誠、悲傷的感情充溢了他的心。
他跪在柯賽特的床邊。
直到天大亮了,孩子還睡著。一道十二月的蒼白陽光,透過陋室的玻璃窗,在天花板上拖出明與暗的長線。突然,一輛裝載得沉甸甸的採石車,從大街上經過,像暴風雨掠過一樣震動著破屋,破屋從上到下震動著。
「是的,太太!」柯賽特驚醒了,叫道,「來了!來了!」
她跳下床來,眼皮由於沉睡而半閉,朝牆角伸出手臂。
「啊!我的天!我的掃帚呢!」她說。
她完全睜開眼睛,看到了讓·瓦爾讓含笑的臉。
「啊!喔。是真的!」孩子說。「您好,先生。」
孩子們能馬上親切地接受快樂和幸福,因為他們天生是幸福和快樂。
柯賽特看到卡特琳在床腳,便一把抓住,一面玩,一面向讓·瓦爾讓提出上百個問題。「她在哪裡?巴黎很大嗎?泰納迪埃太太離開很遠嗎?她會回來嗎?」如此等等。突然她大聲說:「這裡多漂亮啊!」
這是一間難看的陋室;但她感到自由。
「我要掃地嗎?」她終於問。
「玩吧,」讓·瓦爾讓說。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柯賽特一點也弄不明白,但並不擔心,在這隻布娃娃和這個老頭中間,她說不出的幸福。
三、兩種不幸相連構成幸福
翌日拂曉,讓·瓦爾讓還在柯賽特的床邊。他等待著,紋絲不動,他看著她醒來。
有樣新東西進入他的心靈。
讓·瓦爾讓從來沒有愛過。二十五年來,他在世上孑然一身。他從來沒有做過父親、情人、丈夫、朋友。在苦役監,他邪惡、陰沉、純淨、無知和粗野。這個老苦役犯的心充滿了純真。他的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們只給他留下模糊的遙遠的回憶,最後幾乎完全煙消雲散。他竭盡全力要找到他們,卻無法找到,便把他們忘卻了。人性就是這樣的。青年時代的柔情蜜意,倘若有的話,會落入深淵中。
當他看到柯賽特,拉著她,帶走她,幫她解脫,他感到牽動了五臟六腑。他心裡所有的激情和柔情甦醒了,湧向這個孩子。他走到她睡著的床邊,快樂得顫抖;他像一個母親那樣感到心痛,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因為一顆開始愛的心劇烈而古怪的顫動,這是不知其所以然的、非常柔和的東西。
可憐一顆年老的心又變得年輕!
不過,由於他五十五歲,而柯賽特只有八歲,他整個一生所能有的愛,都消融在一種難以形容的光焰中。
這是他遇到的第二顆啟明星。主教使道德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線上;柯賽特使愛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線上。
頭幾天在這種心馳神迷中過去了。
至於柯賽特那方面,她這個可憐的小姑娘,不知不覺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母親離開她時,她是那樣小,她已經記不起來。所有的孩子如同葡萄園的嫩枝,攀爬在一切上面,她也試過去愛。她做不到。大家都推拒她,包括泰納迪埃夫婦,他們的孩子和其他孩子。她愛過狗,這條狗死了。後來,誰也不想要她。說來可悲,上文也已經指出過,八歲時她的心靈已經冷了。這不是她的錯,她缺乏的決不是愛的機能;唉!她缺乏的是機會。因此,從第一日起,她的所感所想開始去愛這個老頭。她感到從來沒有感到過的東西,這是心花怒放的感覺。
老頭甚至沒有令她產生老和窮的感覺。她感到讓·瓦爾讓很美,同樣,她感到陋室漂亮。
這正是黎明、童年、青春、快樂的印象。換了人間和生活,起了一點作用。沒有什麼比閣樓里幸福的五彩繽紛更迷人的了。我們大家都是這樣在往昔有一間藍色的陋室。
造化,五十年的距離,將讓·瓦爾讓和柯賽特深深地隔開;這種分隔,命運把它填滿了。命運突然結合,並以不可抵禦的力量,撮合這兩個無根無底、年齡懸殊、因穿喪服而相似的生命。其實他們互為補充。柯賽特的本能在尋找一個父親,就像讓·瓦爾讓的本能在尋找一個孩子。相遇,就是相聚。就在他們的雙手接觸的神秘時刻,這兩顆心靈相互融合了。當它們發覺時,便感到互相需要,緊緊擁抱在一起。
從最可理解和最絕對的意義上來說,雖然墳墓的厚壁隔開了一切,讓·瓦爾讓是鰥夫,正如柯賽特是孤兒一樣。這種情形使讓·瓦爾讓以絕美的方式變成柯賽特的父親。
實際上,在舍爾樹林的深處,讓·瓦爾讓的手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在柯賽特身上產生的神秘印象,不是一種幻覺,而是一種事實。這個人進入這個孩子的命運中,是天主的干預。
況且,讓·瓦爾讓選擇好他的棲身地。他很安全,看來萬無一失。
他和柯賽特占據的小房間,窗戶朝向大街。這座樓只有這扇窗,不用擔心任何鄰居的目光,從側面和正面都看不到。
50—52號的底層,是一間破舊的屋子,用作種菜人放工具的地方,同二樓不連通。上下由地板隔開,這不是翻板活門,也不是樓梯,好像破屋的橫隔膜。二樓就像我們所指出的,有好幾個房間和幾個閣樓,給讓·瓦爾讓料理家務的老女人只占其中一間閣樓。其餘房間沒有人住。
這個老女人冠以「二房東」的名稱,實際上充當的職責是看門女人,她在聖誕節這天把這個住宅租給他。他對她說,自己是個吃年金的人,買了西班牙債券而破產,他要和他的孫女住在這裡。他提前付了六個月的房租,吩咐老女人布置好房間,就像讀者所看到的那樣。正是這個老女人生好了爐子,在他們到達的晚上準備好了一切。
一星期接一星期相繼過去。這兩個人在這所破屋裡過著幸福的生活。
從黎明起,柯賽特就笑呀、說呀、唱呀。孩子們像鳥兒一樣有他們的晨歌。
有時候,讓·瓦爾讓拉住她紅通通的,因生凍瘡而裂開的小手親吻。可憐的孩子習慣於挨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害羞地走開了。
她不時變得嚴肅起來,注視著她的小黑裙。柯賽特不再穿破衣爛衫了,她穿的是喪服。她離開了苦難,走進了生活。
讓·瓦爾讓開始教她讀書。有時,他一面教孩子拼寫字母,一面想,他在苦役監學會讀書,原是想做壞事。這種想法變成教孩子讀書。於是老苦役犯露出天使般的沉思微笑。
他感到這是上天的預想,是一個超人的意願,便陷入了遐想。善良的想法和邪惡的想法一樣,深不可測。
教柯賽特識字,讓她玩耍,這幾乎是讓·瓦爾讓的全部生活。後來他對她談起她的母親,讓她祈禱。
她叫他「爸爸」,不知道他有別的名字。
他看著她給布娃娃穿衣和脫衣,聽她嘰嘰咕咕地說話,有好幾個小時。他覺得今後生活充滿了趣味,感到人人都是善良和公道的,他的腦子裡不責備任何人,既然這個孩子愛他,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變老。他看到自己的未來被柯賽特照亮了,就像被迷人的光照亮一樣。最優秀的人也免不了有自私的想法。他有時快樂地想,她會長得丑。
這只是他個人的看法;但應該說出我們的全部想法,讓·瓦爾讓開始愛柯賽特的內心狀態,並沒有向我們證明,他繼續為善就不需要這種精神給養了。他剛看到人的兇惡和社會的苦難的新形態,這些形態並不完全,而且勢必只露出一點真面目,這就是體現在芳汀身上的婦女命運,體現在沙威身上的政府權力;他再一次回到苦役監,但這一次是為了做好事;新的苦難把他灌飽;他又萌生厭惡和厭倦之感;就連對主教的回憶也有時消失了,儘管後來這種回憶重現時還是光輝的、得勝的;但最後,這神聖的回憶漸漸減弱了。誰知道讓·瓦爾讓是不是處在泄氣和重新墮落的前夕呢?他在愛,他又變得強有力。唉!他還像柯賽特一樣搖搖晃晃。他保護她,她使他堅強。靠了他,她能走上人生之路;靠了她,他能繼續走道德之路。他是這個孩子的支柱,這個孩子是他的支點。噢,命運的平穩作用是多麼神秘莫測啊!
四、二房東的發現
讓·瓦爾讓十分謹慎,白天從不出門。每天傍晚時分,他散步一兩小時,有時一個人,常常跟柯賽特在一起,尋找大街最偏僻的側道,或者在夜幕降臨時走進教堂。他常去聖米達爾,這是最近的教堂。他不帶柯賽特散步時,她就同老女人呆在一起;但同老人一起出去是孩子的快樂。她寧願和他呆一小時,也不願跟卡特琳快活獨處。他拉著她的手走路,同她說些愉快的事。
有時候,柯賽特非常快活。
老女人做家務和做飯,上街買東西。
他們生活簡樸,總是生一點火,但像生活艱難的人家那樣。讓·瓦爾讓絲毫不改變頭一天就有的家具;只不過他用一扇木板門換下柯賽特小房間的玻璃門。
他始終穿著那件黃禮服、黑長褲,戴著那頂舊帽。在街上,別人會把他看成窮人。有時,好心的女人回過身來,給他一個蘇。讓·瓦爾讓收下這枚錢幣,深深地鞠躬。有時他也遇到乞討的窮人,他轉身瞧瞧是不是有人看到,悄悄走過去,將一枚錢幣放到窮人手裡,往往是一枚銀幣,便迅速離開。這樣做並不妥。街區的人開始認識他,稱他為「施捨的乞丐」。
年老的「二房東」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對別人投以嫉妒的目光,細細觀察過讓·瓦爾讓,他並沒有發覺。她有點耳聾,這使她愛嘮叨。她只剩兩顆牙齒,一顆在上面,另一顆在下面,兩顆總是相碰。她向柯賽特提出一些問題,柯賽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說不上來,只講她來自蒙費梅。一天早上,這個窺伺的女人看見讓·瓦爾讓走進破屋沒人住的一個隔間,長舌婦覺得他的神態很特別。她邁著老貓的步子緊跟著他,對著門縫看,不讓他看見,卻能觀察他。讓·瓦爾讓無疑是更加小心,背對著門。老女人看到他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個針線盒、剪刀和線,然後開始拆開他的禮服下擺的襯裡,從開口取出一張發黃的紙,攤開來。老女人驚訝地認出這是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自從她來到世上,這是第二或第三次看到這種鈔票。她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過了一會兒,讓·瓦爾讓走近她,讓她去兌換這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還說,這是他昨天領到的這個季度的利息。「到哪裡取的錢呢?」老女人想道。「他傍晚六點才出門,那時政府的銀行準定不會還開著門。」老女人去兌換鈔票時作出自己的猜測。這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受到評論,成倍增加,在聖馬賽爾葡萄園街的長舌婦中,產生了一連串大驚小怪的談話。
隨後幾天,讓·瓦爾讓只穿襯衣,在走廊里鋸木頭。老女人呆在房裡做家務。她獨自一人,柯賽特專心地看鋸木頭,老女人看到那件禮服掛在釘子上,便察看一番;襯裡重新縫上了。老女人仔細摸了摸,感到衣擺和袖籠里有厚厚的紙。毫無疑問是許多一千法郎的鈔票!
她另外注意到,在幾個口袋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不僅有她看到過的針、剪刀和線,而且還有一隻大皮夾,一把很大的刀,可疑的是,有幾隻不同顏色的假髮套。禮服的每隻口袋都有一些物品,看來是為了以防不測的。
破屋的居民就這樣住到冬末的最後幾天。
五、一枚五法郎的錢幣落地有聲
在聖梅達爾教堂附近,有一個窮人老是蹲在一口封死的水井石欄上,讓·瓦爾讓常常施捨給他。他經過這個人面前,總要施捨幾個蘇。有時還同他說話。羨慕這個乞丐的人說,他是「警察的眼線」。這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教堂執事,不斷地念著禱告。
一天傍晚,讓·瓦爾讓經過那裡,他沒有帶柯賽特同行,他看見乞丐在剛點燃的路燈下平時的位置上。這個人按習慣像在祈禱,佝僂著腰。讓·瓦爾讓走近他,按慣例把布施放到他手中。乞丐突然抬起頭來,盯住讓·瓦爾讓,然後迅速低下頭去。這個動作好像閃電一樣,讓·瓦爾讓哆嗦一下。他覺得借著路燈,看到的不是老教堂執事平靜的怡然自得的臉,而是一張可怕的、熟悉的臉。他有印象,猛然處在黑暗中,面對一頭老虎。他驚懼和嚇呆了,後退一步,既不敢呼吸,也不敢說話、停下和逃走,注視著乞丐,乞丐耷拉著蒙一塊破布的腦袋,好像不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在這奇特的時刻,一種本能,也許是保存自己的神秘本能,使讓·瓦爾讓一言不發。乞丐像天天那樣的身材、破衫和外表。「嘿!」讓·瓦爾讓說,「我瘋了!我在做夢!不可能!」他回家時心煩意亂。
他幾乎不敢承認,他看到的仿佛是沙威的臉。
晚上,他思索的時候,後悔沒有問這個人,迫使他第二次抬起頭來。
第二天夜幕降臨時,他又來到那裡。乞丐在原來位置上。「你好,老頭,」讓·瓦爾讓給了他一個蘇,毅然決然地說。乞丐抬起頭來用悲傷的聲音回答:「謝謝,善良的先生。」這確實是老教堂執事。
讓·瓦爾讓感到完全放心了。他笑了起來。「見鬼,我在哪兒看到沙威啦?」他想。「啊,我眼下老眼昏花啦?」他不再想這件事了。
幾天以後,晚上八點不到,他在自己房間裡,教柯賽特大聲拼讀,他聽到大門開門聲,然後是關門聲。他覺得很奇怪。與他同住一屋的老女人,天黑總是睡下,不再點蠟燭。讓·瓦爾讓示意柯賽特別作聲。他聽到有人上樓梯。可能是老女人病了,不得已上藥房去。讓·瓦爾讓傾聽著。腳步聲很沉重,像是男人的腳步;但老女人穿的是大木鞋,一個老女人的腳步根本不像一個男人的腳步。讓·瓦爾讓吹滅了蠟燭。
他打發柯賽特上床,低聲對她說:「輕輕地躺下。」正當他吻她的額角時,腳步聲停下了。讓·瓦爾讓一聲不響,一動不動,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沒有挪動地方,在黑暗中屏息斂氣。過了很久,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回過身來,不發出一點聲音,眼睛始終盯著房門,他看到鎖孔里射進一道光來。這道光在黑漆漆的門和牆上形成不祥的星光。顯然那裡有人手裡拿著一支蠟燭,並且諦聽著。
幾分鐘過去了,燈光離去。不過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這似乎表明,到門邊來偷聽的人,脫掉了鞋。
讓·瓦爾讓和衣撲在床上,整夜未能合眼。
天亮時,他因疲倦而眯著了,他被走廊盡頭有個閣樓開門的吱嘎聲吵醒,然後又聽到昨夜那個上樓男人的同樣腳步聲。腳步走近了。他跳下床來,眼睛貼住鎖孔,鎖孔很大,他想看到夜裡闖進破屋,在門邊偷聽那個人走過。確實有一個人走過,這回沒有在讓·瓦爾讓的房門前停下來。走廊還太暗,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但這個人來到樓梯口時,從外邊射進來的一柱亮光顯現了他的身影,讓·瓦爾讓完全是從背部看到了他。這個人高身材,穿著一件長禮服,手臂下夾著一根粗短木棍。這是沙威可怕的外貌。
讓·瓦爾讓本來可以從窗口再看到他來到大街上。但這要開窗,他不敢這樣做。
顯然,這個人有鑰匙進來,就像回家一樣。誰給他這把鑰匙呢?這意味著什麼?
早上七點鐘,當老女人來打掃房間時,讓·瓦爾讓朝她投以銳利的一瞥,但沒有盤問她。老女人像平時一樣。
她一邊打掃,一邊對他說:
「先生或許聽到昨夜有人進門來吧?」
在這個季節,在這條大街上,晚上八點,已經是漆黑的夜晚了。
「對了,不錯,」他用最自然的聲調回答。「這是誰呀?」
「這是個新房客,」老女人說,「住進樓里了。」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太清楚。杜蒙先生或多蒙先生。差不多這樣一個名字。」
「這個杜蒙先生是幹什麼的?」
老女人用石貂般的小眼睛注視他,回答:
「像您一樣吃年息的。」
興許她沒有任何意圖。讓·瓦爾讓以為探聽到她的一個意圖。
當老女人走後,他從抽屜里取出一百多法郎,做成一卷,放進口袋裡。不管他這樣做時多麼小心,不致讓人聽見取錢的聲音,還是有一枚五法郎的錢幣從手裡掉下來,咣當一聲滾到地磚上。
黃昏時分,他下了樓,仔細張望大街的四面八方。他沒有看到人。大街看來絕對空寂無人。確實不可能躲在樹後。
他重新上樓。
「過來,」他對柯賽特說。
他牽住她的手,他們倆一起出去了。
[1]柯爾博是烏鴉的譯音,列那是狐狸的譯音。
[2]拉封丹(1621—1695),法國寓言詩人,他的寓言詩多次諷刺烏鴉與狐狸。
[3]杜巴里夫人(1763—1793),路易十五的寵姬,國王死後,她離開宮廷;大革命期間上了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