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七卷 尚馬蒂厄案件
一、森普利斯嬤嬤
下文敘述的事件,在濱海蒙特勒伊,並沒有全部揭曉,但是從中透露出來的點滴情況,已在城裡留下深刻印象,倘若不細緻地敘述,便會給本書造成重大遺漏。
讀者在這些細節中,會遇到兩三個不真實之處,出於尊重真實,我們維持原狀。
在沙威拜訪之後那個下午,馬德蘭先生像平常一樣去看望芳汀。
他走進芳汀的病房之前,先約見森普利斯嬤嬤。
照料診所的兩個修女名叫佩爾培圖嬤嬤和森普利斯嬤嬤,像所有做善事的嬤嬤一樣,都屬於遣使會。
佩爾貝迪嬤嬤是個普通的村婦,十分粗俗,皈依天主好像找到事兒做。她當修女,如同別人當廚娘一樣。這種人並不罕見。各個修會都樂意接收這種粗笨的鄉下器皿,很容易調教成嘉布遣會或聖絮爾會的修女。這類村婦,可以用來干教會裡的粗活。一個牧童變成一個加爾默羅會修士,沒有什麼煩難;這一個成為那一個,不費多大的事;鄉村和修院共同的愚昧本質,是現成的準備階段,能馬上使鄉下人和僧侶等量齊觀。罩衫裁寬一點兒,就是一件僧袍了。佩爾貝迪嬤嬤是一個健壯的修女,來自蓬圖瓦茲附近的馬里納,一口方言,說話像唱聖詩,嘟嘟囔囔,看長期臥床的病人是虔誠還是假信教,再決定往藥劑里加多少糖,對患者態度粗暴,跟垂死的人發脾氣,幾乎把天主擲到他們的臉上,用氣鼓鼓的禱告去對待病人的臨終,但有膽量、正直,臉色紅潤。
森普利斯嬤嬤生得白皙,像蠟一樣白。她站在佩爾貝迪身邊,猶如白蠟燭襯托紅蠟燭。萬桑·德·保爾[1]出色地確定了獻身慈善的嬤嬤的形象,他說得既十分自由,又十分有約束,用語不凡:「她們以病院為修道院,以租賃的房間為靜修室,以本教區的教堂為祈禱室,以城裡的街道或醫院的大廳為隱修院的迴廊,以敬畏天主作為鐵柵,以謙卑作為面紗。」在森普利斯嬤嬤身上,這個理想成為活生生的形象。沒有人能說出森普利斯嬤嬤的年齡;她從來沒有年輕過,好像也從來不應該年老。這是一個平靜、刻板、好相處、冷漠和從來不說謊的人——我們不敢說是一個女人。她是那麼溫柔,以致顯得脆弱;其實比花崗岩還要堅實。她用細巧、潔淨的手指接觸窮人。可以說,在她的話中包含著沉默,只講必要的話,她的音色既能修造一個神工架,又能迷住一個沙龍。這種細膩與粗呢衣裙倒也相襯,在這種粗細的接觸中,能令人不斷想起上天和天主。我們要強調一個細節。從來不說謊,從來不會為了一種利益,哪怕輕描淡寫地講一句違背事實、違背神聖事實的話,這就是森普利斯嬤嬤的鮮明特點;這就是她的品德的獨特風格。因為這種不可動搖的誠實,她在教會中相當有名。西卡爾神父在給聾啞人馬西厄的一封信中,談到森普利斯嬤嬤。不管我們多麼真誠,多麼光明磊落,多麼純潔,我們的鯁直至少有無邪地說點謊的瑕疵。而她卻沒有。說點謊,哪怕是無邪的謊,不就是存在說謊嗎?說謊,絕對是惡。說一點謊,這是不可能的;說謊的人,就是全部說謊;說謊,這是魔鬼的本來面目;撒旦有兩個名字,他叫做撒旦,又叫做說謊。她就是這樣想的。她這樣想,就這樣做。上文所說的潔白就是由此而來的,這種潔白的光彩覆蓋了她的嘴唇和眼睛。她的微笑是白色的,她的目光是白色的。在這顆良心的玻璃上,沒有一絲蛛網,沒有一粒灰塵。她皈依聖萬桑·德·保爾時,特意選擇了森普利斯這個名字。眾所周知,西西里的森普利斯是這樣一個聖女,由於她生在西拉庫斯,她寧願被割去雙乳,也不說生在塞傑斯塔,哪怕這樣說謊能救她一命。這位主保聖女正適合她的靈魂。
森普利斯嬤嬤修行之前有兩個缺點,後來逐漸改掉了;她曾喜歡吃糖果,喜歡收到信。她從來只看一本拉丁文的大字體祈禱經。她不懂拉丁文,但她懂得這本書。
這個虔誠的修女喜歡芳汀,或許是感到她身上潛在的美德,幾乎專心一致地盡力照料她。
馬德蘭先生把森普利斯嬤嬤拉到一邊,把芳汀交託給她,修女後來回想起來,所用的聲調很古怪。
他離開嬤嬤,走近芳汀。
芳汀每天等待馬德蘭先生出現,宛若等待陽光和歡樂。她常對嬤嬤們說:
「市長先生在眼前,我就不存在了。」
這一天,她熱度很高。她一看見馬德蘭先生,就問他:
「柯賽特呢?」
他含笑回答:
「快來了。」
馬德蘭先生像平時一樣同芳汀在一起。只不過呆了一小時,而不是半小時,令芳汀非常驚訝。他對大家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讓病人缺少什麼。大家注意到,有一會兒他的臉變得十分陰沉。當大家知道醫生曾俯在他耳邊,對他說:「她衰弱了很多。」這時,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然後他回到市政廳,辦公室的僕役看到他仔細地看掛在牆上的一張法國公路地圖。他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二、斯科弗萊爾師傅的洞察力
他從市政廳來到城市另一頭一個佛蘭德爾人家中。這是斯科弗拉埃師傅,法文變成斯科弗萊爾,他出租馬,「馬車也隨意租用」。
要去斯科弗萊爾那裡,最短的路是走一條行人稀少的街道,本堂神父和馬德蘭先生都住在這條街上。據說本堂神父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為人排憂解難。正當馬德蘭先生來到神父的住宅門前時,路上只有一個行人,這個行人注意到,市長先生走過本堂神父的住宅以後,停住了腳步,一動不動,然後又走回來,來到本堂神父的門前,那是獨扇的大門,有一個鐵門錘。他猛地抓住門錘,提了起來,又停住了,仿佛在思索,過了幾秒鐘,非但沒有重重地敲門,反而輕輕地放下,又繼續趕路,比原來更匆忙。
馬德蘭先生到了斯科弗萊爾師傅那裡,他正忙於修鞍具。
「斯科弗萊爾師傅,」他問,「您有一匹好馬嗎?」
「市長先生,」佛蘭德爾人說,「我的馬都是好馬。您說的好馬指的什麼?」
「我指的是一天能跑二十法里的馬。」
「見鬼!」佛蘭德爾人說,「二十法里!」
「是的。」
「拉著帶篷的雙輪輕便馬車?」
「是的。」
「跑到了能歇多長時間?」
「必要的話,第二天還要再出發。」
「再跑同樣長的路程?」
「是的。」
「見鬼!見鬼!是二十法里嗎?」
馬德蘭先生從口袋裡掏出用鉛筆寫上數字的那張紙。他遞給佛蘭德爾人看,上面寫著5,6,8 1/2。
「您看,」他說。「總共十九點五,相當於二十法里吧。」
「市長先生,」佛蘭德爾人又說,「您的事我攬下了。我的小白馬,您大概見過它經過。這是下布洛內的小種牲口,性情暴烈。起先想把它訓練成坐騎。唉!它尥蹶子,把騎上去的人都摔到地下。大家認為它難駕馭,不知道拿它派什麼用場。我買下來,套在車上。先生,它願意這樣;它像姑娘一樣溫順,跑起來像風一樣。啊!不該騎在它的背上,它不願意當坐騎。物各有志嘛。拉車,可以;馱人,不行;應該相信它這樣想。」
「那麼它跑得下來了?」
「您那二十法裡,一路碎步小跑,不到八個鐘頭。不過有幾個條件。」
「說吧。」
「第一,跑完一半路程,您讓它歇一個鐘頭;它吃草料,這時,別讓客棧夥計偷它的燕麥;因為我注意到,在客棧里,燕麥往往是給馬廄夥計,而不是給馬吃掉的。」
「會有人守在那裡的。」
「第二……馬車是給市長先生乘坐的嗎?」
「是的。」
「市長先生會駕車嗎?」
「會的。」
「那麼,市長先生獨自旅行,不帶行李,免得加重馬的負擔。」
「一言為定。」
「不過,市長先生沒有陪同,只好勞神親自監看燕麥了。」
「錯不了。」
「我每天要收費三十法郎。休息天照付。不能少一分一毫。牲口的飼料要由市長先生承擔。」
馬德蘭先生從錢包里拿出三個拿破崙金幣,放在桌上。
「預付兩天的。」
「第四,跑這麼長的路,帶篷馬車也太重了,會累著馬的。市長先生可得同意坐上我的小型輕便馬車旅行。」
「我同意。」
「車是輕便了,但是暴露在外。」
「我無所謂。」
「市長先生考慮過眼下是冬天嗎?……」
馬德蘭先生沒有回答。佛蘭德爾人又說:
「考慮過天氣很冷嗎?」
馬德蘭先生保持沉默。斯科弗萊爾師傅繼續說:
「考慮過可能下雨嗎?」
馬德蘭先生抬起頭來說:
「明天凌晨四點半,車和馬要停在我的門前。」
「說定了,市長先生,」斯科弗萊爾回答。(然後,他用食指指甲颳去木桌上的一個污點,以佛蘭德爾人善於遮掩精明的不在意的神情又說:)「現在我才想到!市長先生還沒有告訴我要到哪兒去。市長先生要上哪兒呀?」
談話開始,他可能沒想別的事,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敢提出這個問題。
「您的馬前腿有勁嗎?」馬德蘭先生問道。
「有勁,市長先生。下坡時您勒緊一點。一路上下坡路多嗎?」
「別忘了凌晨四點半在我的門口等候,要非常準時,」馬德蘭先生回答。
然後他走了。
佛蘭德爾人「傻愣著」,就像過後他自己所說的那樣。
市長先生走了之後兩三分鐘,門又打開了:這是市長先生。
他的神態依舊無動於衷和憂心忡忡。
「斯科弗萊爾先生,」他說,「您要租給我的那匹馬和那輛車,連馬帶車,您估計要多少錢?」
「連馬帶車,市長先生,」佛蘭德爾人哈哈大笑地說。
「是啊。說呀!」
「市長先生想向我買下來嗎?」
「不,不過要防萬一,我想給您擔保金。我回來後,您再把款子還給我。連馬帶車您估計要多少錢?」
「五百法郎,市長先生。」
「如數奉上。」
馬德蘭先生把一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出去了,這次不再回來。
斯科弗萊爾師傅非常後悔,沒有說一千法郎。其實,連馬帶車統共只值五個埃居。
佛蘭德爾人把妻子叫來,把事情告訴她。市長先生會到什麼鬼地方去呢?他們商量起來。「他到巴黎去,」妻子說。——「我不相信,」丈夫說。「馬德蘭先生把寫著數字的字條放在壁爐上了。」佛蘭德爾人拿起這張紙,研究起來。「五,六,八又二分之一?大概是表示驛站。」他向妻子轉過身來。「我有數了。」——「怎麼樣?」——「從這裡到埃斯丹有五法裡,從埃斯丹到聖波爾有六法裡,從聖波爾到阿拉斯有八法里半。他到阿拉斯。」
馬德蘭先生回到家裡。
他從斯科弗萊爾師傅那裡回來,走的是最遠的路線,仿佛本堂神父的大門對他有一種誘惑,他想迴避。他上樓到他房間,關上了門,這再簡單不過,因為他想早點睡覺。但廠里的看門女人也是馬德蘭先生的惟一女僕,她觀察到燈光在八點半熄滅,她告訴了回來的出納,還說:
「市長先生生病了嗎?我覺得他的神態有點古怪。」
這個出納所住的房間恰好在馬德蘭先生的臥室下面。他根本沒有留意看門女人的話,躺下睡著了。將近午夜,他突然醒了過來;他在睡眠中聽到頭頂上有響聲。他諦聽著。這是踱步的聲音,好像上面房間的人在走路。他更仔細地傾聽,聽出是馬德蘭先生的腳步聲。他覺得很奇怪;通常,馬德蘭先生的房間裡直到他起床前不發出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出納聽到好像有隻大櫃打開了,又關上。然後,在搬動家具,寂靜了一會兒,腳步聲重新響起。出納翻身坐了起來,完全醒了,睜眼看去,透過玻璃窗,看到對面牆上有一扇窗亮燈的紅色反光。根據光線的方向,這只能是馬德蘭先生房間的窗戶射出來的。反光在顫動,好像是火光,而不是燈光。沒有窗格的影子,這窗子是敞開的。天氣很冷,打開窗戶真是怪事。出納又睡著了。一兩個鐘頭以後,他又醒了過來。同樣的腳步聲,緩慢而均勻,始終在他頭頂上來來去去。
反光總是映在牆上,可是現在變得黯淡和穩定了,像是燈光或燭光。窗戶一直開著。
馬德蘭先生的房間裡發生的事是這樣的。
三、腦海中的風暴
讀者無疑猜到,馬德蘭先生不是別人,正是讓·瓦爾讓。
我們已經觀察過這顆良心的深處,此刻還要再看一下。我們這樣做,不能不激動,不能不顫慄。沒有比這種觀察更觸目驚心的了。在精神之眼看來,沒有什麼地方比人心更令人眩目,也更黑暗。它所注視的任何東西,也沒有人心那麼可怕、複雜、神秘和廣袤無邊。比海洋更壯偉的景色,這就是天空;比天空更壯偉的景色,這就是人心。
描寫人心的詩篇,哪怕只涉及一個人,哪怕涉及一個最低賤的人,那也會將所有的史詩都融匯在一部高級的終極的史詩中。人心是怪想、貪婪和企圖的混合,是夢想的熔爐,是卑劣思想的巢穴;是詭辯的魔窟,是激情的戰場。在一定的時刻,通過一個思索的人蒼白的臉去探索,往後面觀察,觀察靈魂,觀察這混沌。外表沉默之下,有著荷馬史詩中巨人的搏鬥,有著彌爾頓詩中龍蛇的混戰和成群的鬼怪,有著但丁詩中幻象的盤旋上升。人人身上擁有的無限是陰森森的,人卻以此來絕望地衡量頭腦中的意願和生活行動!
一天,但丁遇到一道陰森可怖的門,感到猶豫不決。我們面前也有一道門,我們同樣猶豫不決。我們還是進去吧。
關於讓·瓦爾讓與小熱爾維相遇之後所發生的事,讀者已經了解,要補充的情況不多。從那時起,讀者已經看到,他成了另一個人。主教期待他脫胎換骨,他這樣做了。這不止是改變,這是洗心革面。
他終於銷聲匿跡,變賣了主教的銀器,只留下燭台作為紀念,從這座城市溜到另一座城市,穿越法國,來到濱海蒙特勒伊,產生了前面講過的念頭,做出了一番事業,成了一個很難繩之以法和不可接近的人。今後,他在濱海蒙特勒伊定居,高興地感到他的良心痛悔過去,要以後半生臧否前半生。他平靜地生活,安安心心,滿懷希望,只有兩種想法:隱姓埋名和生活聖潔;逃避世人和皈依天主。
這兩種想法緊密結合在他的腦子裡,以致合而為一;它們同樣有吸引力,同樣強烈,主宰了他的一舉一動。平日,它們同心協力,處理他的生活行動;它們讓他轉向暗處;它們使他變得和藹和樸實;它們建議他做同一件事。但有時它們之間也有衝突。在這種情況下,讀者記得,整個濱海蒙特勒伊稱為馬德蘭先生那個人,就毫不猶豫地犧牲前者,捍衛後者,犧牲安全,捍衛他的品德。因此,儘管他事事保留,謹小慎微,他還是留下了主教的燭台,為主教服喪,把所有路過的小薩瓦人叫來詢問,打聽法弗羅爾人的家庭情況,不顧沙威含沙射影的威脅,救出割風老人的命。我們已經注意到,他仿效所有明智、聖潔和正直之士,認為首要的職責不是為了自己。
然而,應該說,類似的情況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正敘述這個不幸的人經歷的痛苦;主宰他的兩個念頭,從來沒有進行過如此嚴重的鬥爭。沙威走進他的辦公室,才說幾句話,他就朦朧地,但深切地明白了。他深藏不露的名字,被人這樣離奇地說出來,他目瞪口呆,仿佛為自己命運的怪異不祥而震驚。他在驚駭中不禁顫慄,這是巨大打擊的前導。他像一棵橡樹面對風暴,又像一個士兵面對衝鋒一樣彎下身子。他感到烏雲壓頂,就要雷電交加。在聽沙威說話時,他頭一個想法是動身,跑去自首,將尚馬蒂厄營救出獄,自己坐牢;這就像割肉一般痛苦、錐心;事後他心想:「得啦!得啦!」他壓下第一個豪爽的衝動,在英勇行為面前退卻了。
這個人聽了主教的神聖教誨之後,多年來痛改前非,克己忘我,開端出色,即使面臨兇險的局面,也不會絲毫猶豫,會繼續以同樣的步伐走向天國所在的深淵,這無疑是很美的;可能很美,但實際並非如此。我們必須考慮到這顆心靈里演變的情況,我們只能照實道來。最初占上風的,是保存自己的本能;他匆匆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壓抑自己的激動,將沙威的出現看作巨大的危險,在恐懼中堅決推遲一切決定,昏昏然不知該怎麼辦,宛如一個鬥士拾起自己的盾牌,重新鎮定下來。
白天的其餘時間,他處在這種狀態中,內心思潮翻滾,外表鎮靜自若;他只能採取所謂的「保護措施」。腦子裡仍然亂糟糟的,互相衝突;亂得他分不清任何念頭;他說不清自己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剛挨了沉重的打擊。他像平常一樣來到芳汀的病床邊,出於善良的本能,拖長探病時間,心想應該這樣做,把她託付給嬤嬤,以防萬一他要出門。他隱約地感到,也許他必須到阿拉斯去,雖然還絲毫沒有決定此行,他心裡想,既然沒有受到一點懷疑,他去看看發生的事沒有什麼不妥,於是他定了斯科弗萊爾的馬車,準備應付一切事件。
晚餐他胃口相當好。
回到房裡後,他潛心靜思。
他分析形勢,覺得前所未有;真是匪夷所思,想著想著,在難以解釋的不安推動下他站起來,離開椅子,插上門閂。他擔心有人進來。他築起障礙,以防不測。
過了一會兒,他吹滅燈火。亮光妨礙他。
他覺得可能有人看到他。
有人,是誰?
咦!他想趕出門去的人已經進來了;他想使之看不見的東西在看著他。是他的良心。
他的良心就是天主。
但最初他心存幻想;他有一種安全和隔絕感;門閂插上,他以為別人闖不進來了;蠟燭吹滅,他感到別人看不見。於是他控制住自己;他把手肘支在桌上,用手托住頭,在黑暗裡開始思索。
「我處境如何?——我不是在做夢吧?——別人對我說了些什麼?——我確實見到沙威嗎?他真的對我這樣說的嗎?——這個尚馬蒂厄會是什麼人呢?——他像我嗎?——這可能嗎?——昨天我這樣平靜,什麼也沒有懷疑,真想不到!——昨天同一時刻我在做什麼來著?——這件事是怎麼回事?——怎麼了結呢?——怎麼辦?」
他心煩意亂。他的腦子失去了止住思想的力量,它們像波浪一樣掠過,他雙手抱住腦門,想止住它們。
這種躁動攪亂了他的意志和理性,他竭力從中抽取出明顯的思路和一個決心,但只得出憂慮不安。
他的腦袋火燒火燎似的。他走到窗口,把窗敞開。天空沒有星星。他回來坐到桌旁。
第一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
但漸漸地模糊的輪廓開始在他的思索中形成並確定下來,他力求對現實有準確的把握,可以看到的不是整個局面,而是某些細節。
他開始承認,不管局面多麼異乎尋常和嚴峻,他已完全能夠主宰。
但他的驚愕不斷增長。
他的行動沒有嚴格的宗教目的,迄今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個洞穴,他挖掘出洞來是為了隱姓埋名。他在內省的時刻,在不眠之夜,始終最恐懼的東西,就是聽到別人說出這個名字;他心想,對他來說,那就一切都結束了;這個名字一旦重新出現,他就會讓他的新生活在他周圍銷聲匿跡,誰知道有沒有這一天呢?他體內懷有新的心靈。一想到這是可能的,他便瑟瑟發抖。當然,倘若這時有人對他說,這個名字在他耳畔響起的時刻即將來臨,這個可怕的名字,讓·瓦爾讓,突然會從黑夜中冒出來,挺立在他面前,這駭人的光芒,是為了消除裹著他的神秘;它驟然在他頭上閃閃發光;但願這個名字不會威脅他,這光芒只會產生更濃重的黑暗,這撕破的面紗會擴展神秘,這場地震會鞏固他的建築,這奇異的事件只要他願意,沒有別的結果,只會使他的生活更加明朗,更加令人摸不透,同讓·瓦爾讓的幽靈會過面之後,善良和高尚的有產者馬德蘭先生變得比先前格外榮耀,格外平靜,格外受人尊敬,——要是有人這樣說,他會搖搖頭,像瘋子一樣朝這些話瞪眼。咦!這一切恰好剛剛發生了,這一大堆不可能的事卻成了事實,天主容許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成為真事!
他的思索繼續明晰起來。他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他覺得,他剛從不可名狀的睡眠中驚醒過來,他在黑夜中從一個斜坡上滑下來,站著瑟瑟發抖,徒勞地退到一個深淵的邊緣。他在黑暗中清晰地分辨出一個陌生人,一個外地人,命運把這個人算作他,代替他推到深淵裡。為了讓深淵閉攏,必須有人摔下去,他或者別人。
他只得聽之任之。
亮光變得大放光明,他承認這一點:——他在苦役監里的位置空著,他怎樣做也是枉然,它始終等待著他,搶奪小熱爾維的事把他導向那裡,這個空位置等待著他,一直把他吸引到那裡去,這是不可避免的和註定的。——繼而他想:——眼下他有一個替身,好像一個叫尚馬蒂厄的人倒了霉運,至於他,今後在苦役監中以這個尚馬蒂厄出現,而在社會裡用的是馬德蘭先生的名字,他再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只要他不妨礙人們在這個尚馬蒂厄的頭上封死這塊恥辱的石頭,它就像墓石一樣,一旦落下,便永遠不再掀開。
這一切如此強烈和如此古怪,以致在他身上突然產生一種難以描繪的衝動,任何人一生中不會感受到兩三次,這是一種良心的抽搐,攪動著心靈中的懷疑,它由諷刺、快樂和失望組成,可以稱之為內心的大笑。
他忽然點燃蠟燭。
「怎麼啦!」他思忖,「我擔心什麼?我何必這樣想?如今我得救了。一切已經結束。我面前只有一扇半掩的門,我的過去可以通過這扇門闖進我的生活;這扇門被堵上了!永遠堵上了!這個沙威長期以來找我麻煩,這種可怕的本能好像猜出我是什麼人,是啊!而且當真猜出我是什麼人,到處跟隨著我,這條兇惡的獵犬發現了我就站住了,如今又失去了蹤跡,找到別的地方,絕對找不到了!今後他心滿意足了,讓我太平,他抓住了他的讓·瓦爾讓!誰知道呢,也許他想離開城市!發生這一切,我沒有插手!我一點兒也不明白!但居然有這種事!其中出了什麼不幸的事呢?說實話,見到我的人會以為我遇到禍事了!無論如何,要是有人倒霉,這決不是我的錯。一切是天意所為。表面看來上天非要如此!我有權利打亂上天的安排嗎?眼下我有什麼要求呢?我去摻和什麼呢?這與我無關。怎麼!我並不高興。但我究竟要幹什麼呢?我那麼多年來追求的目標,我夜裡做的夢,我對上天的祈求,就是安全,我達到了!天主願意如此。我沒有必要違抗天主的意願。為什麼天主願意這樣呢?為了讓我繼續做已經開始的事,為了讓我做善事,為了讓我有朝一日成為偉大的、鼓舞人心的楷模,為了能說,我的懺悔、我棄惡從善終於得到一點幸福!我當真不明白,為什麼我害怕走進這個正直的本堂神父家裡,像對聽懺悔的神父那樣對他和盤托出,向他討主意,顯然他會這樣告訴我。就這樣定了,順其自然吧!讓善良的天主安排吧!」
他在良心深處這樣思索著,俯身對著可以稱之為他自己的深淵。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走動起來。「得了,」他說,「別再想了。決心定了!」但是他絲毫不感到快樂。
恰恰相反。
人們不能阻擋思想返回原地,就像海水要返回岸邊一樣。對水手來說,這叫做潮水;對罪犯來說,這叫做愧疚。天主掀動靈魂就像掀起大海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不由自主地又開始這場陰沉的對話,說話的是他,聽講的也是他,他說他想說的話,他聽他不想聽的話,屈服於這種神秘的力量,這力量對他說:「想下去!」就像兩千年前對另一個被判決的人所說的:「往前走!」
繼續往下敘述之前,為了讓讀者充分了解,我們要強調一個必不可少的見解。
人準定會自言自語,凡是會思想的人無不都有這種體驗。甚至可以說,言語只有在人的內心,從思想到意識,再從意識回到思想,才具有更美妙的神秘性。本章常用的「他說」,「他嚷道」,這些字眼只能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人在思索,在自言自語,在心中嚷嚷,不打破表面的沉默。心中喧囂不已,除了嘴巴以外,全身都在講話。靈魂的存在,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仍然是存在。
因此,他思忖自己的處境到了哪一步。他自我詢問這個「就這樣定了」。他承認,剛才他在腦子裡安排的一切十分殘酷,「順其自然吧,讓善良的天主安排吧」,這實在可怕。讓命運和人的這種錯誤得以實現,不加阻攔,以沉默表示贊同,總之什麼也不做,這就等於做了一切!這是極度的卑劣和虛偽!這是卑鄙、怯懦、狡猾、無恥、醜惡的犯罪!
不幸的人八年來第一次嘗到邪惡的思想和邪惡的行動的苦味。
他厭惡地吐了出來。
他繼續捫心自問。他嚴厲地責問自己,「我的目標達到了!」這是什麼意思?他自我聲稱,他的一生確有一個目標。但這是什麼目標?隱姓埋名?欺騙警察?他所做的一切,就為的是這區區小事嗎?他沒有別的目標,偉大的真正的目標嗎?不是拯救他的軀體,而是拯救他的靈魂。重新變得正直和善良。做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這不是他始終特別和惟一追求的嗎?不是主教特別和惟一囑咐的嗎?——對自己的過去關上大門?但他並沒有關上,偉大的天主!他幹了一件卑劣的事,重新打開了大門!但他重新變成一個賊,而且是最可惡的賊!他偷走了別人的生存、生活、寧靜、在太陽下的位置!他變成了一個殺人犯!他殺死了、從精神上殺死了一個可憐的人!硬要讓他成為可怕的活死人,這是所謂苦役監中暴屍式的死亡!相反,自首,救出那個蒙了不白之冤的人,恢復真名實姓,出於責任感,重新成為苦役犯讓·瓦爾讓,這才真正實現復活,永遠關閉他脫身的地獄!看似重墜地獄,實則脫離地獄!這樣做才是!要是不這樣做,他就什麼也沒有做!他整個一生是虛度的,他的全部懺悔就付諸東流,他只消說:「何必這樣呢?」他感到主教在眼前,主教去世了,反倒更加活生生,主教盯著他,今後,德高望重的馬德蘭市長就會可憎可惡,而苦役犯讓·瓦爾讓則令人讚嘆,在他面前是純潔的。人們看到的是他的面具,而主教看到他的臉。人們看到他的生活,而主教看到他的良心。因此必須去阿拉斯,解救那個假讓·瓦爾讓,揭露那個真的!唉!這才是最大的犧牲,最慘烈的勝利,要跨越的最後一步;可是必須這樣做。痛苦的命運啊!惟有他回到世人眼中的恥辱地位,他才能進入天主眼中的神聖境界!
「那麼,」他說,「就這樣定了!履行我們的職責!解救這個人!」
他高聲說出這些話,卻沒有發覺在高聲說話。
他拿起自己的書,檢查一遍,理理整齊。他把有困難的小商人的一捆債條扔到火里。他寫了一封信並封好,如果當時他的房間裡有人,會看到信封上寫著:「巴黎阿爾圖瓦街,銀行家拉菲特先生啟」。
他從一個抽屜里取出一隻皮夾,裡面有幾張鈔票和身份證,他用來參加同一年的選舉。
他一面沉思默想,一面做完這些雜事;倘若有人這時看到他,是不會想到他內心的變化的。只不過他的嘴唇時而在翕動,時而他抬起頭來,目光盯住牆上的某一點,仿佛上面正好有樣東西他想弄清或者要了解。
給拉菲特先生的信寫好以後,他將信和皮夾塞進口袋裡,重新開始踱步。
他的思路沒有改變。他繼續清晰地看到他的職責,用這些光閃閃的字寫出來,在他眼前放射光芒,並隨著他的目光移動:「去吧!說出你的名字!自首吧!」
同樣,他看到至今成為他生活雙重規則的兩種想法:隱姓埋名,為自己的靈魂贖罪,仿佛這兩種想法以可感知的形體在他眼前活動。他覺得它們第一次顯得清晰異常,他看到兩者的差異。他承認,其中之一自然是好的,而另一個則可能變得邪惡;一個利人,另一個為私;一個說:「別人,」另一個說:「為我;」一個來自光明,另一個來自黑夜。
它們在互相搏鬥,他看到這搏鬥。隨著他思索,它們在他思想的目光中變大了,眼下體形巨大;他似乎看到自己內心,在上文所說的廣大無邊中,在黑暗與亮光中,有一個女神和一個魔女在交手。
他充滿了恐懼,但他覺得為善的思想占了上風。
他感到自己接近了良心和命運的又一個決定性時刻;主教標誌他的新生活的第一階段,而這個尚馬蒂厄標誌第二階段。在嚴重的危機之後,是嚴重的考驗。
剛才平息下來的激動,又逐漸返回。腦際掠過千百種想法,不過都是繼續使他堅定決心。
半晌,他想:「也許處理這件事太急了,無論如何,這個尚馬蒂厄不值得關心,總之他偷了東西。」
他回答自己:「如果這個人確實偷了幾個蘋果,那就關一個月監獄。遠遠不是做苦工。誰知道呢?他偷竊了嗎?得到證實了嗎?讓·瓦爾讓的名字壓抑著他,好像就不用證明了。檢察官通常不是這樣做的嗎?人們認為他是小偷,因為知道他是苦役犯。」
時而他又想,一旦他自首,或許會考慮他的行動是英勇的,還考慮他七年來的循規蹈矩的生活、為本地所做的事,於是就會赦免他。
可是,這種設想很快就消失了,他苦笑著想,搶奪小熱爾維的四十蘇,他就構成累犯,這案件肯定會東窗事發,法律明文規定,要判決他終身苦役。
他擺脫一切幻想,逐漸超脫塵世,從別的地方尋找安慰和力量。他思忖,必須儘自己的責任;也許他盡了責比規避責任未必更不幸;如果他「順其自然」,如果他留在濱海蒙特勒伊,他的聲望,他的美名,他的善行義舉,對他的尊敬,對他的看重,他的仁慈,他的富有,他的威望,他的品德,都要被一件罪行玷污;所有這些高風亮節和這件醜事連在一起,是什麼滋味啊!但要是他作出犧牲,他就會將至高無上的思想介入苦役監、絞刑架、枷鎖、綠色犯人帽、不停歇的苦役、無情的恥辱中。
末了,他想,必須如此,他的命運是這樣註定的,他不能作主改變上天的安排,無論如何他只得選擇:要麼外美內丑,要麼內美外丑。
雖然千百種憂思在翻騰,但他沒有氣餒,不過他的腦子疲乏了。他開始不由自主地想別的事、無關緊要的事。
他的太陽穴的動脈劇烈跳動。他一直來回踱步。先是教堂,然後市政廳的鐘敲響了午夜。兩口鐘他都數出十二下,還比較了一下鐘聲。這時他想起,幾天前他在一間廢鐵鋪看到一口要賣的古鐘,鐘上鑄著這個名字:「羅曼維爾的安東尼·阿爾班。」
他感到冷。他生起了火。他沒有想到關窗。
他又陷入發獃。他要費很大的勁才想起午夜鐘聲敲響之前考慮的事。最後想起來了。
「啊!是的,」他想,「我下了決心自首。」
然後,他突然想到芳汀。
「啊!」他說,「還有這個可憐的女人!」
於是爆發了一場新的危機。
芳汀突然出現在他的沉思中,猶如一道逆料不到的光芒。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改變了面貌,他大聲說:
「怎麼搞的!至今我只考慮自己!只為自己著想!我沉默好還是自首好——隱姓埋名還是拯救我的靈魂——,做一個卑劣的卻受人尊敬的行政長官,還是做一個可鄙的卻受人敬重的苦役犯,想的是我,總是我,僅僅是我!可是,我的天,所想的全是自私自利!這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卻是自私自利!要是我想到一點別人怎樣呢?首要的聖德是想到別人。好,考慮一下。排除我,抹掉我,忘掉我,情況會怎樣呢?——如果我自首呢?把我抓起來,釋放尚馬蒂厄,重新把我關到苦役監,這很好。然後呢?這裡發生什麼事?啊!這裡,有一個地方,一個城市,一些工廠,一種工業,工人,男女老少,窮人!我創造了這一切,我養活了這一切;凡是有壁爐冒煙的地方,是我在火里放的柴,在鍋里放的肉;我締造了富裕、流通、信貸;我來之前,一無所有;我使整個地區復興、有生氣、活躍、繁榮、發展、富足起來;少了我,就少了靈魂。我離開,一切便死去。——這個女人吃了那麼多的苦,在沉淪中多么正氣凜然,我不知不覺造成了她的一切不幸!我想去尋找這個孩子,我對做母親的許過諾言!我不是欠了這個女人一點什麼,要彌補對她造成的損害嗎?如果我消失了,會發生什麼事?母親死掉。孩子會慘不忍睹。如果我自首,情況就會這樣。——如果我不自首呢?啊,如果我不自首呢?」
提出這個問題以後,他停頓下來,仿佛有點猶豫和顫慄;但時間持續不久,他平靜地回答:
「那麼,讓這個人到苦役監去,不錯,可是,見鬼!他偷了東西嘛!我說他沒有偷也是枉然,他偷了!我呢,我留在這裡,繼續幹下去。過十年,我能掙一千萬,都撒到當地,自己一點不留,留錢對我有什麼用呢?我做事不是為我自己!大家越來越興旺,工業興起和繁榮起來,工場和工廠如雨後春筍般增加,幸福的家庭成百成千;人口興旺;只有農場的地方出現村莊,荒無人煙的地方出現農場;貧困消失,隨之放蕩、賣淫、盜竊、謀殺、各種各樣惡習、各種各樣罪行也消失了!這個可憐的母親扶養大她的孩子!整個地方富裕,安居樂業!這樣的話,剛才我瘋了,我太荒唐了,我說什麼要自首?真的要小心為是,千萬不要匆忙。什麼!就因為我樂意做個偉大和慷慨的人,——這畢竟是做戲而已!——就因為我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個人,什麼!為了使一個人免遭懲罰,這懲罰雖然過分了一點,但說到底是正確的,誰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是個小偷,顯然是個壞人,為了救他,整個地方就要遭殃!一個可憐的女人就要死在醫院裡!一個可憐的小姑娘就要死在街上!像狗一樣!啊!真是可惡透頂!甚至母親再見不到她的孩子!孩子幾乎不認識她的母親!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偷蘋果的無賴,如果不是為了這件事,他肯定也會為別的事進苦役監!解救一個有罪的人,犧牲許多無辜的人,解救一個老流浪漢,說到底,他只有幾年可活,呆在苦役監同呆在他的破屋裡是一樣的不幸,可是卻要犧牲一個地方的居民、母親、女人和孩子,多妙的顧慮啊!這個可憐的小柯賽特,她在世上只有我,當下在泰納迪埃夫婦的破屋裡準定凍得發青!這對夫婦也是壞蛋!我卻會對所有的窮人失職!我要去自首啊!我要幹這種荒謬的蠢事!讓我們從最壞處來考慮。假設這件事我做錯了,有一天我要受良心責備,那麼,就為了別人的利益,接受只落在我身上的責備吧,接受只損害我的心靈的錯誤行為吧,這才是獻身,這才是美德。」
他站起來,又開始踱步。這回,似乎他感到高興了。
只有在地底的黑暗中才能找到鑽石;只有在思想的深處才能找到真理。他覺得,下到這深處,在最黑暗的地方長久摸索,他剛剛終於找到了這樣一顆鑽石,這樣一個真理,他捏在手中,目眩神迷地瞧著它。
「是的,」他想,「就是它了。我算對了。我有了解決辦法。最終必須有所堅持。我的主意已定。聽天由命!不再猶豫了,不再後退了。這是為了大家的利益,而不是為了我的利益。我是馬德蘭,一直是馬德蘭。讓那個讓·瓦爾讓倒霉吧!這不再是我。我不認識這個人,如果眼下有個人成了讓·瓦爾讓,我就不再是他,讓他自己想法子吧!這不關我的事。這是一個在黑夜飄浮的惡運的名字,如果它停下來,落在一個人的頭上,就讓這個人倒霉吧!」
他對著壁爐上的小鏡子照了照,說道:
「咳!拿定了主意,倒是心寬了!眼下我成了另一個人。」
他又走了幾步,然後猛然站住。
「好了,」他說,「既然拿定主意,不管有什麼後果,都不應該猶豫。還有一些線把我與這個讓·瓦爾讓連在一起,必須割斷!就在這個房間裡,有一些東西會暴露我,有一些不會說話的東西會成為物證,乾脆,要消失殆盡。」
他在口袋裡搜索,掏出一個錢包,打開來,取出一把小鑰匙。
他將這把鑰匙塞進一個幾乎看不到的鎖孔,這個小洞眼安在壁紙花紋最深的地方。一隻暗櫥打開了,它安裝在牆角和壁爐台之間。暗櫥里只有幾件破衣爛衫,一件藍粗布罩衣,一條舊長褲,一隻舊背包,還有一根兩頭包鐵的粗荊棍。一八一五年十月,讓·瓦爾讓路過迪涅時,那些見過他的人,很容易認出這整套襤褸裝束。
他保存下來,就像留下了銀燭台一樣,為的是始終回憶起他的起點。只不過他藏起了來自苦役監的東西,而讓人看到來自主教的燭台。
他偷偷朝門邊瞥了一眼,仿佛擔心門會打開,儘管上了閂;然後,他動作又快又突兀,一把抱起這些破衣爛衫,棍子,背包,他冒著危險,已珍藏多年,現在連一眼也不看,統統扔到火里去。
他又關上暗櫥,雖然裡面空了,今後沒有什麼用,他仍然倍加小心,推過去一件大家具,遮住暗櫥的門。
過了幾秒鐘,房間和對面牆上被一大片顫動的紅光照亮了。所有的東西都燒起來。荊棍噼啪作響,把火星擲到房間中央。
背包和裡面的破衣爛衫燒盡時,露出一樣東西,在灰燼中閃閃發光。俯下身可以很容易認出是一枚銀幣。無疑,這是從小薩瓦人那裡搶來的四十蘇錢幣。
他沒有注視火,始終邁著同樣的步子,踱來踱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兩隻銀燭台上,壁爐上模糊地映出燭台的反光。
「啊!」他想,「讓·瓦爾讓還整個兒在裡面呢。也必須毀掉這個。」
他拿起這兩隻燭台。
爐火還相當旺,足以使它們迅速變形,變成別人認不出的銀條。
他俯向壁爐,烘烤了一會兒,感到非常舒服。
「真暖和!」他說。
他用一隻燭台撥著火炭。
再過一分鐘,燭台就扔在火里。
這當兒,他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他內心向他呼喊:
「讓·瓦爾讓!讓·瓦爾讓!」
他的頭髮倒豎。他好像聽到一件可怕的事。
「是的!就是它了,結束吧!」這聲音說。「完成你所做的事!毀掉這兩隻燭台!剷除這回憶!忘掉主教!忘掉一切!毀了這個尚馬蒂厄!干吧,很好。向自己鼓掌!這樣就說定了,解決了,不要多講了,這是一個人,這是一個老人,他不知道別人要他幹什麼,也許他什麼也沒有做,是個無辜的人,你的名字造成了他的全部不幸,你的名字就像一樁罪行壓在他身上,他要代替你被抓起來,他要被判刑,他要在恥辱和恐懼中了結一生!很好。你做個體面的人吧。照樣做市長先生,照樣位高譽滿,受人尊敬,使城市富裕,養活本地人,扶養孤兒,生活幸福、德高望重。在這段時間裡,你處在快樂和光輝中,有一個人卻穿上你的紅囚衣,為你冒名頂替生活在恥辱中,在苦役監拖著你的鎖鏈!是的,這樣安排很好!啊!多麼卑鄙!」
汗從他的腦門淌下來。他朝燭台投以驚恐的目光。但在他內心說話的人沒有說完。聲音繼續說:
「讓·瓦爾讓!在你周圍會有許多聲音吵吵鬧鬧,大聲說話,給你祝福。只有一個聲音沒有人聽到,它在黑暗中詛咒你。聽啊,卑鄙的人!所有這些祝福沒有到達天堂,就會跌落下來,只有詛咒一直升到天主那裡!」
這個聲音先是很微弱,從他良心最晦暗的地方升起來,逐漸變得響亮和巨大,現在他在耳朵里聽到了。仿佛它出自內心,如今在體外說話。他以為非常清晰地聽到最後幾句話,以致他懷著恐懼在房間裡張望。
「這裡有人嗎?」他高聲問,精神恍惚。
然後他又笑了起來,活像一個白痴在笑:
「我多麼蠢啊!這裡不可能有人。」
其實有人;但在房裡的人肉眼不可能看見。
他把燭台放在壁爐上。
他重新單調而又淒迷地踱步,這擾亂了他的思索,驚醒了沉睡在他體內那個人。
踱步使他輕鬆些,同時使他迷醉。有時,人在緊急關頭要走動一下,似乎要向走動中遇到的一切討主意。過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面對決心輪流變換,現在他懷著同樣的恐懼後退了。為他出謀獻策的兩種想法,他覺得一樣的令人沮喪。——命運多麼會捉弄人啊!這個尚馬蒂厄被人看作是他,這是多麼巧的事啊!上天所用的辦法,初看在於鞏固他的地位,其實正好把他推上絕路!
他半晌考慮著未來。自首,天啊!自首!他無比悲哀地思索著他要離開的一切,他要重新恢復的一切。要向這如此美好、如此純潔、如此輝煌的生活訣別,要向人人敬重、榮譽和自由訣別!他以後不會再到田野里漫步,不再聽到五月鳥兒的啁啾,不再向小孩子們施捨!他不再感到感激和熱愛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溫馨!他要離開這座他建造的房子,離開這個房間,這個小房間!此刻,他覺得一切非常迷人。他不再閱讀這些書,不再在這張白木小桌上寫字!他的看門老女人,他惟一的女僕,早上不再給他端來咖啡。天哪!相反,是苦役、鎖鏈、紅囚衣、腳鐐、疲憊、黑牢、行軍床,各種各樣人所共知的嚇人的東西!在他的年紀,有過這樣的地位!如果他還年輕也就罷了!可是,年邁,隨便什麼人都不用尊重,讓獄卒搜身,挨小獄吏的棍子!光腳穿箍鐵皮的鞋!每天早晚伸腿給人檢驗腳鐐的環扣!要忍受外地人的好奇,有人對他們說:「這一個是大名鼎鼎的讓·瓦爾讓,他做過濱海蒙特勒伊的市長!」晚上汗流浹背,疲憊不堪,綠帽子扣到眼睛上,在中士的鞭子下兩個一對,登上水上牢房的軟梯!噢!多麼悲慘啊!難道命運像精明的人那樣兇惡,像人心那樣殘暴嗎?
無論他做什麼事,他總是又回到他的思索深處這令人寒心的兩難推理中:「呆在天堂里,還是變成魔鬼!回到地獄中,還是變成天使!」
怎麼辦,天啊!怎麼辦?
他好不容易擺脫的風暴,重新在他身上肆虐。他的思緒重新起伏不定,具有絕望所固有的難以形容的痴呆和下意識狀態。羅曼維爾這個名字,伴隨著他從前聽到的一首歌的兩句詩,不斷回到他的腦海里。他想起羅曼維爾是巴黎附近的一個小樹林,四月,年輕情侶要去那裡採摘丁香。
他內外一樣,踉踉蹌蹌。他如同一個放手讓他自己走的小孩一樣走路。
有時,他要同疲倦鬥爭,竭力使精神振作起來。他盡力向自己最後一次提出問題,對此,他終於筋疲力盡了。要自首嗎?要沉默嗎?——他無法看清楚。他的思索中孕育的各種各樣推理模模糊糊,顫顫悠悠,一個接一個煙消雲散。只是他感到,無論他作出什麼決定,他身上的一部分必然要死掉,他無法避免;不管是從右面還是從左面,他都要進入墳墓;他要完成一種終結,不是幸福的終結,就是德行的終結。
唉!他重新游移不決起來。他不比開始時更往前走一步。
這個不幸的靈魂就這樣憂慮不安地掙扎著。距這個不幸的人一千八百年前,那個將人類的一切聖潔和一切痛苦集於一身的神秘的人,正當橄欖樹在太空勁風中顫動時,長久地用手推開那只可怕的杯子,他覺得杯底布滿星辰,而陰影和黑暗從杯中滿溢而出。
四、睡眠中的痛苦狀
凌晨三點的鐘聲敲響了,他這樣踱步了五個小時,幾乎沒有停頓,這時他跌坐在椅子上。
他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像大多數夢一樣,只有無以名之的悽慘和悲涼與當前的情勢有關,但給他留下強烈印象。這個噩夢令他異常震驚,後來他記述下來。他留下親筆寫的一張紙。我們認為應該照錄在這裡。
不管這個夢是怎樣的,倘若遺漏了,這一夜的故事就不完整了。這是一個處境困難的靈魂的不祥經歷。
夢境如下。在我們找到的信封上,寫著這行字:「今天夜裡我做的夢。」
「我在田野里。一大片令人愁慘的平野,寸草不生。我覺得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我同兄弟一起漫步,那是我童年時代的兄弟,應該說,我從來不想他,幾乎不記得他。
我們交談,遇到一些行人。我們談到一個從前的女鄰居,自從她住在我們那條街上,她幹活總是窗戶打開。我們聊天的時候,因為那扇開著的窗,感到冷。
原野上沒有樹。
我們看到一個人從我們面前經過。這個人赤身裸體,膚色如灰,騎在一匹土色的馬上。這個人沒有頭髮;可以看見他的腦殼和腦殼上的血管。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像葡萄藤一樣柔軟,像鐵一樣沉重。這個騎手經過,不對我們說一句話。
我的兄弟對我說:我們走那條低洼的路吧。
有一條低洼的路,看不到一叢灌木,也看不到一點苔蘚。一切都呈土色,甚至天空也是如此。走了幾步,當我說話時,他不再回答我。我發覺我的兄弟已不同我在一起。
我走進一個看到的村莊。我想,這大概是羅曼維爾(為什麼是羅曼維爾?)[2]
我踏入的第一條街空寂無人。我走進第二條街。在兩條街形成的夾角後面,有一個人靠牆站著。我對這個人說:這是什麼地方?我在哪裡?那個人不回答。我看到一座房子的門開著,便走了進去。
第一個房間空無一人。我走進第二個房間。在這個房間的門後,有一個人靠牆站著。我問這個人:這是誰的家?我在什麼地方?那個人沒有回答。
我走出房子,進入花園。花園空無一人。在第一棵樹後,我看到一個人站著。我問這個人:這是誰家的花園?我在哪裡?那個人沒有回答。
我走進村莊,我發覺這是一個城市。所有街道不見人影,家家的門都打開了。街道上沒有一個活人經過,房間裡沒有一個人行走,花園裡沒有一個人散步。但是,在每一個牆角後面,在每一扇門後面,在每一棵樹後面,有一個人默默站在那裡。但每次都只能見到一個人。這些人看著我經過。
我從城裡出來,開始漫步在田野里。
過了一段時間,我回過身來,看見一大群人跟在我後面。我認出在城裡見過的所有的人。他們的腦袋都很古怪。他們看來並不匆忙,不過他們走得比我快。他們走路不發出任何聲音。這群人一下子趕上我,圍住我。這些人的面孔是土色的。
我進城時看到和詢問的第一個人於是對我說:您去哪兒?您不知道您已經早就死了嗎?
我張開嘴想回答,發覺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醒了過來。渾身冰冷。一陣像晨風一樣的冷風,把打開的窗框吹得直晃。爐火熄滅了。蠟燭快要燃盡。天還是漆黑的。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天空始終沒有星星。
從窗口可以看到院子和街道。樓下突然響起枯澀而粗重的響聲,引得他朝下看。
他看到樓下有兩顆紅星,光芒在黑暗中古怪地伸長又縮小。
他的思想還半淹沒在夢境的迷霧中。「咦!」他想,「星星不在天上,如今卻在地上。」
但這種迷亂消失了,第二下響聲同第一下一樣,把他喚醒了,他張望著,看出這兩顆星星是一輛車的燈籠。借著它們投射的光,他認出這輛車的形狀。這是一匹小白馬駕轅的輕便敞篷馬車。他剛才聽到的響聲,是馬蹄踩踏石子路面的聲音。
「這輛車是怎麼回事?」他心裡想。「誰一大早來到呢?」
這當兒,他的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一下。
他從頭到腳顫抖起來。用可怕的聲音喊道:
「是誰?」
有人回答:
「是我,市長先生。」
他聽出是老女人、他的女門房的聲音。
「什麼事?」他又問。
「市長先生,早上五點過了。」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
「市長先生,馬車來了。」
「什麼馬車?」
「輕便敞篷馬車。」
「什麼輕便敞篷馬車?」
「市長先生不是訂了一輛輕便敞篷馬車嗎?」
「沒有,」他說。
「車夫說,他來接市長先生。」
「什麼車夫?」
「斯科弗萊爾先生的車夫。」
「斯科弗萊爾先生?」
這個名字使他顫慄,仿佛一道閃電掠過他面前。
「啊,是的!」他又說,「斯科弗萊爾先生。」
如果老女人這時看到他,她會大驚失色。
沉默了好長時間。他呆呆地注視燭火,將燭芯周圍滾燙的蠟挖一點出來,在手指里揉搓著。老女人在等待。但她大膽地提高了聲音:
「市長先生,我該怎麼答覆?」
「就說好吧,我馬上下來。」
五、棍子卡住車輪
當時,從阿拉斯到濱海蒙特勒伊的驛站,還使用帝國時期的小郵車。這種郵車是雙輪馬車,車廂里覆蓋著淺黃褐色皮革,懸在保險彈簧板上,只有兩個位子,一個是給車夫的,另一個是給旅客的。車輪裝有保護長轂,能與別的馬車保持距離,如今在德國的大路上還能見到。郵箱極大,呈長方形,安在馬車後面,與車身連成一體。郵箱漆成黑色,車身漆成黃色。
這種馬車,今日已沒有類似的了,難以描摹的丑怪,像駝背一樣,看到它們從遠處經過,在天際的路上爬行,就像所謂的白蟻那類昆蟲,細腰拖著大身子。不過,它們行駛速度很快。等巴黎的郵車到達以後,郵車每夜一點從阿拉斯出發,在早晨五點鐘不到一點到達濱海蒙特勒伊。
這一夜,郵車從埃斯丹大路開往濱海蒙特勒伊時,進城的當口,在一條街的拐角掛上了一輛白馬駕轅的輕便敞篷馬車,它從相反方向開來,車上只有一個人,裹著一件大衣。輕便敞篷馬車的車輪挨了重重的一擊。郵差向這個人喊停車,但他不理,飛快地繼續趕路。
「這個人真急得要命!」郵差說。
這樣急急忙忙趕路的人,就是我們剛剛目睹心潮澎湃,掙扎不已,無疑值得同情的那個人。
他到哪裡去?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他急急忙忙?他不知道。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趕車。上哪兒去?不用說是上阿拉斯;但他也許到別的地方。他不時感到這一點,便哆嗦起來。
他衝進黑夜,就像衝進深淵。有樣東西推動著他,有樣東西吸引著他。他身上發生的變化,沒有人說得出,大家以後就會理解。進入未知數的幽暗洞穴中,誰一生不是至少有過一次呢?
再說,他根本沒有下決心,根本沒有做出決定,根本沒有確定什麼,根本沒有做過什麼。他內心沒有定下任何行動。他好像仍然處於最初狀態。
為什麼他到阿拉斯去?
他重複著在訂下斯科弗萊爾的輕便馬車時想過的話:不管結果如何,親眼看一看,親自作判斷,沒有什麼不合適的;甚至這樣做是謹慎的,必須知道所發生的事;沒有察看過和研究過,什麼也不能決定;在遠處什麼事都會小題大做;歸根結蒂,見過這個尚馬蒂厄,這個混蛋,也許他的良心會放寬些,讓這個傢伙替自己服苦役;誠然,沙威在那裡,還有布勒維、什尼迪厄、柯什帕伊,這幾個苦役犯認識他;但他們準定認不出他;啊!什麼念頭!沙威萬萬沒有想到;所有的推測和設想都集中在這個尚馬蒂厄身上,而且推測和設想再固執不過;因此決沒有危險。
毫無疑問,這一刻很難熬,但他會走出困境;他畢竟掌握著命運,不管命運多麼不祥,還是在他手裡;他能主宰。他抓住了這個念頭。
其實,說到底,他寧願不去阿拉斯。
然而他去了。
他一面想,一面揮鞭趕馬,那馬步子均勻、穩健,一小時能跑兩法里半。
隨著馬車前進,他感到心裡有樣東西在後退。
拂曉時分他來到曠野;濱海蒙特勒伊城在他身後已很遠。他望著天際發白;冬天黎明的蕭瑟景物從他眼前掠過,他卻視而不見。早晨像晚上一樣有幽靈。他看不到,但不知不覺地透過一種幾乎是穿透物體的洞察力,樹木和山岡的黑影給他激動的心靈增加了說不出的陰鬱和悲涼。
每次經過大路旁孤零零的房子時,他就心想:「裡面的人都在睡覺。」
馬兒的碎跑,轡頭的鈴聲,車輪的轔轔聲,柔和而單調。快樂的人覺得迷人,而憂鬱的人覺得淒涼。
他到達埃斯丹時,天已大亮。他停在一間旅店門前,讓馬喘口氣,餵它吃燕麥。
這匹馬就像斯科弗萊爾所說的那樣,是布洛內的小種馬,頭太大,肚子太大,頭頸不夠長,但胸部寬闊,臀部寬大,腿部乾瘦,蹄子堅實;其貌不揚,但是健壯。這頭出色的牲口兩小時跑五法裡,臀部沒有一滴汗珠。
他沒有從馬車上下來。馬廄夥計拿來燕麥,突然俯下身來,察看左輪。
「您繼續趕很遠的路嗎?」這個人說。
他幾乎沒有擺脫沉思,回答道:
「怎麼啦?」
「您從很遠的地方來吧?」夥計又問。
「離這兒五法里。」
「啊!」
「您為什麼說:啊?」
夥計又俯下身來,半晌沉默不語,目光盯住車輪,然後挺起身來說:
「這隻輪子走了五法里是可能的,不過眼下肯定走不了四分之一法里。」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
「您說什麼,我的朋友?」
「我說,您走了五法里沒有連人帶馬滾到大路的溝里,真是奇蹟。您還是看看吧。」
車輪當真嚴重損壞了。小郵車撞裂了兩根輪輻,輪轂劃出道道痕跡,上面的螺母拴不住了。
「我的朋友,」他對馬廄夥計說,「這兒有車匠嗎?」
「當然有,先生。」
「勞駕把他找來。」
「他就在旁邊。喂!布加亞師傅!」
車匠布加亞師傅出現在門口。他察看了車輪,像外科醫生觀察一條斷腿那樣做了個鬼臉。
「您能馬上修好這隻車輪嗎?」
「能,先生。」
「我什麼時候能出發?」
「明天。」
「明天!」
「這活兒要干一整天。先生有急事?」
「很急。最多過一個鐘頭我必須再動身。」
「不可能,先生。」
「要多少錢我都照付。」
「不可能。」
「那麼過兩個鐘頭。」
「今天不可能。要重做兩根輪輻和一個輪轂。先生不到明天走不了。」
「我要辦的事等不到明天。如果不修輪子,換一隻呢?」
「怎麼換?」
「您是車匠嗎?」
「當然是,先生。」
「您沒有輪子可以賣給我嗎?我就可以馬上動身。」
「賣一隻替換的輪子?」
「是的。」
「我沒有現成的輪子給您的馬車。兩隻輪子要成對。兩隻輪子不能隨便配對。」
「這樣的話,賣給我一對輪子吧。」
「先生,並不是所有的輪子和輪轂都配對的。」
「不妨試試。」
「沒有用,先生。我只有板車的輪子可賣。我們這裡是小地方。」
「您有馬車租給我嗎?」
車匠師傅頭一眼就看出,這是一輛租來的馬車。他聳聳肩。
「您租來的車,料理得真好!我有車也不會租給您。」
「那麼,賣給我呢?」
「我沒有馬車。」
「什麼?一輛蹩腳的車也沒有,您看得出,我是不挑剔的。」
「我們這裡是小地方。在那邊車棚里,」車匠補充說,「有一輛舊的敞篷四輪馬車,是城裡一位有錢人的,他讓我保管,從來也不使用。我可以租給您,這對我有什麼關係呢?不過不要讓他看見馬車駛過;還有,這是一輛四輪車,需要兩匹馬。」
「我就套驛站的馬。」
「先生要到哪兒去?」
「到阿拉斯。」
「先生想今天趕到嗎?」
「是的。」
「套驛站的馬?」
「為什麼不呢?」
「先生凌晨四點鐘到達不在乎吧?」
「當然不行。」
「要知道,有件事倒要說說,套驛站的馬……先生有身份證嗎?」
「有。」
「咦,套驛站的馬,先生明天之前到不了阿拉斯。我們是在一條斜線上。驛站服務不周到,馬都在地里。冬耕季節開始了,要用壯實的馬拉犁,大家到處找馬,到驛站也到別的地方。先生到每個驛站換馬,至少要等三四個鐘頭。再說要用平常的速度趕路。要爬許多坡。」
「得了,我騎馬。卸車吧。這地方能賣給我一副馬鞍吧。」
「當然。可是,這匹馬能忍受鞍具嗎?」
「不錯,您提醒了我。它忍受不了。」
「那麼……」
「村子裡我能租到一匹馬嗎?」
「能一口氣跑到阿拉斯的馬!」
「是的。」
「您要的馬,我們這地方沒有。您先要買下來,因為我們不認識您。但是,不管是賣,還是租,是五百法郎,還是一千法郎,您都找不到馬!」
「怎麼辦?」
「實話實說,最好是由我來修車輪,您明天上路。」
「明天就太晚了。」
「天哪!」
「沒有到阿拉斯的小郵車嗎?郵車什麼時候經過?」
「今天夜裡。有兩輛郵車夜裡當班,一輛走上坡路,一輛走下坡路。」
「怎麼!您要一天工夫修理這隻輪子?」
「一天,而且是整整一天!」
「用兩個工人呢?」
「用十個工人也不行!」
「如果用繩子縛住輪輻呢?」
「縛住輪輻可以;縛住輪轂不行。再說,輪輞情況也很糟糕。」
「城裡有租車的嗎?」
「沒有。」
「有另一個車匠嗎?」
馬廄夥計和車匠師傅同時搖著頭回答:
「沒有。」
他感到無比高興。
顯然,老天爺在干預,損壞馬車輪子,中途停下來。第一次警告他沒有聽從;他千方百計繼續趕路;他認認真真地、一絲不苟地用盡了各種辦法;面對嚴寒、疲勞和花費,他都毫不退縮;他沒有什麼要自責的。倘若他不能走得更遠,這再也與他無關。這不再是他的過錯,這不關他的良心,而是上天的事。
他吁了一口氣,自從沙威來訪,這是他第一次自由地深呼吸。他覺得二十四小時以來抓住他的鐵腕,剛剛鬆開了。
在他看來,現在天主站在他一邊,表明了態度。
他心想,他已經竭盡所能了,眼下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回走了。
倘若他和車匠的談話發生在旅店的房間裡,沒有在場的人,也沒有人聽見,事情就會到此為止,下文發生的事可能就無從敘述了;但這場談話是在街上進行的。凡是在街上的交談不可避免會引來一群人。總是有人想圍觀。正當他向車匠詢問時,有幾個來往行人在圈子旁站住。聽了幾分鐘,一個沒有人注意到的年輕小伙子離開人群跑開了。
就在這個趕路的人心裡慎重考慮過,決定原路返回時,這個孩子回來了。有個老婦人陪伴著他。
「先生,」女人說,「我的孩子告訴我,您想租一輛馬車。」
這句普通的話,由一個孩子領來的老女人說出來,卻使他汗流浹背。他認為鬆開他的那隻手又在他的背後陰影中出現,正準備重新把他抓住。
他回答:
「是的,老太太,我想租一輛馬車。」
他又趕緊補上一句:
「不過本地沒有馬車。」
「恰好相反,」老女人說。
「車在哪兒?」車匠問道。
「在我家,」老女人回答。
他不寒而慄。要命的那隻手又把他抓住了。
老女人確實在車棚里有一輛柳條車。看到趕路的人抓不住了,車匠和旅店夥計感到遺憾,便插了進來。
「這輛破車夠嚇人的。」——「直接擱在軸上。」——「裡面的長凳用皮帶吊著,一點不假。」——「雨水漏到裡面。」——「車輪生鏽了,而且因潮濕爛掉。」——「不比輕便馬車走得更遠。」——「真正的蹩腳貨!」——「這位先生坐上去就大錯特錯了。」如此等等。
這些話都是事實,但這輛舊車,這輛破車,這樣東西,無論如何,能在兩隻輪子上滾動,駛到阿拉斯。
他付了要價,留下輕便馬車在車匠那裡修理,準備回來時再領回。他讓人把白馬套上破車,坐了上去,又踏上早上走的那條路。
正當破車啟動時,他承認剛才想到去不了,一度有過快樂。他帶著某種憤怒審視這種快樂,感到十分荒唐。緣何往回走會快樂呢?說到底,他是自願跑這一趟的。沒有人強迫他。
毫無疑問,無論要發生什麼事,都是他自覺自愿的。
當他駛出埃斯丹時,他聽到有個聲音朝他喊道:「停下!停下!」他猛然止住了馬車,動作中還有難以形容的焦躁不安和痙攣,好似抱著一點希望。
原來是老女人的孩子。
「先生,」他說,「是我給您弄到這輛車的。」
「怎麼樣?」
「您什麼也沒有給我。」
他平時那樣慷慨大方地施捨給大家,現在卻感到這種要求太過分,幾乎可惡了。
「啊!是你,混小子,」他說,「你什麼也沒有!」
他揚鞭催馬,飛馳而去。
他在埃斯丹失去了許多時間,他本想追回來。小馬很賣力,像兩匹馬那樣拉車;但眼下是二月,下過雨,道路泥濘。況且,這已不是輕便馬車。破車又笨又重,還要爬坡。
從埃斯丹到聖波爾花了近四個小時。四個小時走五法里。
在聖波爾,他遇到第一間旅店就解套,叫人將馬牽到馬廄。由於他答應過斯科弗萊爾,馬吃飼料時,他站在旁邊。他想著令人憂愁、朦朦朧朧的事。
旅店老闆娘走進馬廄。
「先生不想吃午飯嗎?」
「啊,不錯,」他說,「我胃口大開。」
他跟著這個女人,她面色鮮艷,滿面春風。她把他帶進樓下大廳,有幾張桌子,鋪的是漆布。
「快一點,」他說,「我得趕路。我有急事。」
一個肥胖的佛蘭德爾女僕匆匆地放上餐具。他舒舒服服地望著這個姑娘。
「我原來需要這個,」他想,「我沒有吃過飯。」
食物端上來了。他抓起麵包,咬了一口,然後慢慢放回桌上,不再碰了。
有一個車夫在另一張桌上用餐。他對這個人說:
「他們的麵包為什麼這樣苦?」
車夫是德國人,聽不懂。
他回到馬廄,呆在馬的旁邊。
一小時後,他離開了聖波爾,朝坦格駛去,坦格離阿拉斯只有五法里。
這段路程他幹什麼?他想什麼?像早上一樣,他望著樹木、茅草屋頂、耕耘過的土地掠過,每拐一個彎,景色就支離破碎,消失不見了。這樣觀看有時能滿足心靈,幾乎可以不思不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觀看萬千景物,有什麼更令人黯然神傷,更加動人心魄的呢!旅行,這是每時每刻在生生死死。在他的腦海最朦朧的領域,也許正在以這變幻不定的視野比擬人生。生活中的各種各樣事物,不斷地從我們眼前掠去。明暗交替:在光華四射之後,是暗淡無光;人在觀看,匆匆忙忙,伸出手去想抓住掠過的東西;每個事件都是道路的轉彎;突然人變老了。好像感到一陣震顫,一切漆黑,看得見一道幽暗的門,拖著你那匹深色的生命之馬站住了,只見一個朦朧的陌生人在黑暗中給馬解套。
正當放學的孩子們望見這個旅行者進入坦格時,黃昏降臨。確實,一年中這個季節仍然白天很短。他在坦格沒有停下。他離開村子時,一個養路工抬起頭來說:
「這匹馬累壞了。」
可憐的牲口確實只能慢慢地行走了。
「您是去阿拉斯嗎?」養路工又說。
「是的。」
「要是您這樣走下去,很晚才能到。」
他勒住了馬,問養路工:
「從這裡到阿拉斯,還有多遠?」
「將近七法里。」
「怎麼回事?驛站手冊標明只有五又四分之一法里。」
「啊!」養路工又說,「您難道不知道在修路嗎?離這裡一刻鐘的地方,道路要被切斷。沒辦法往前走了。」
「當真?」
「您可以往左走,路一直通往卡朗西,您渡過河去;到了康布蘭,您再往右拐;這條聖埃洛瓦峰大路通往阿拉斯。」
「可是黑夜降臨了,我會迷路的。」
「您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
「既然這樣,又都是岔路……喂,先生,」養路工又說,「您願意我給您出個主意嗎?您的馬疲倦了,返回坦格村吧。有一間好旅店。在那裡過夜。明天再到阿拉斯。」
「今晚我必須到達那裡。」
「這就不同了。那麼您還是到那家旅店去,補充一匹馬。馬廄夥計會帶您走近道。」
他聽從養路工的主意,原路返回,半小時後,他又路過同一個地方,不過換了一匹好馬,飛馳而去。一個馬廄夥計充當車夫,坐在車轅上。
但是他覺得丟失了時間。
天已經黑透了。
他們走近路。道路很糟糕。破車從一條車轍掉到另一條車轍里。他對車夫說:
「一直快跑,賞錢加倍。」
在一次顛簸中,車前橫木折斷。
「先生,」車夫說,「車前橫木折斷了,我不知該怎麼套住馬了,夜裡這條路很難走;如果您想回到坦格睡覺,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能到阿拉斯。」
他回答:
「你有繩子和小刀嗎?」
「有的,先生。」
他折斷一根樹枝,做成車前橫木。
這又失去二十分鐘;馬車重新奔馳起來。
平原一片黑暗。低低的、短促的、黑沉沉的夜霧匍匐在山岡上,像煙霧一樣散去。烏雲中有泛白的光。強勁的海風在天際的各個角落發出搬動家具的聲音。隱約可見的景物,都有駭人的形態。在浩蕩的夜風中,有那麼多的東西在瑟瑟發抖!
寒冷砭入他的肌膚。從昨夜到現在,他沒有吃過東西。他模糊地回憶起在迪涅郊區的另一次夜行。那是八年前;他覺得這恍如隔日。
遠處的一座鐘樓敲響了一下。他問那個夥計:
「幾點啦?」
「七點,先生。八點我們就到阿拉斯了。我們只剩下三法里了。」
這時,他第一次考慮起來,——心中奇怪沒有更早考慮:他這樣奔波勞累,也許是一場空;不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庭;至少他本該了解清楚;他這樣往前走,不知道有什麼用,也夠荒謬的。然後他在腦子裡捉摸,平時刑事法庭在早上九點開庭;這類案件不會拖得很長;偷蘋果很快就能結案;隨後只有一個身份問題;四五個人作證,律師沒有多少話可說;等他到達,一切都了結啦!
車夫揚鞭催馬。他們過了河,將聖埃洛瓦峰拋在後面。
夜越來越深沉了。
六、森普利斯嬤嬤受到考驗
但就在這時,芳汀卻心情愉快。
她度過了極其難受的一夜。劇烈咳嗽,高燒不退;她還做夢。早上,在醫生查病房時,她說囈語。醫生神色不安,吩咐等馬德蘭先生一來就通知他。
整個上午她悶悶不樂,少言寡語,把床單揉皺了,一面低聲計算著,好像是計算里程。她的眼窩深陷,目光呆滯,幾乎黯淡無光,不時又閃閃發光,仿佛星星一樣。似乎悲慘的時刻臨近,天上的光芒要充滿大地之光離棄的人心。
每當森普利斯嬤嬤問她覺得怎樣時,她一成不變地回答:
「很好。我想見馬德蘭先生。」
幾個月以前,芳汀剛失去她最後的廉恥心、最後的羞愧和最後的快樂時,她體形不變;如今她成了自身的幽靈。肉體的病痛補全了精神病痛的作用。這個二十五歲的女人,額上已添皺紋,雙頰鬆弛,鼻孔緊繃,牙齒鬆動,面孔鉛灰色,脖子瘦削,鎖骨突出,四肢孱弱,皮膚土灰色,金黃的頭髮夾雜著白髮。唉!疾病催人老啊!
中午,醫生又來了,開了一些藥方,並問市長先生是不是來過診所,然後搖了搖頭。
馬德蘭先生通常在三點鐘來探望病人,由於準時是仁愛,他是守時的。
將近兩點半鐘,芳汀開始騷動不安。在二十分鐘裡,她向修女問了不下十次:
「嬤嬤,幾點了?」
三點的鐘聲敲響。到第三下,芳汀挺身坐了起來,而平時她幾乎不能在床上挪動;她痙攣地將兩隻瘦骨嶙峋、皮膚發黃的手捏緊在一起,修女聽到從她的胸膛里發出一聲長嘆,仿佛要掀起重負。然後芳汀轉過身來,望著門口。
沒有人進來;門沒有打開。
她這樣呆了一刻鐘,目光盯住門,紋絲不動,仿佛屏息靜氣。嬤嬤不敢對她說話。教堂的鐘敲響了三點一刻。芳汀又倒在枕頭上。
她一言不發,又開始揉床單。
半小時過去了,然後是一小時。沒有人進來。每當鐘聲敲響,芳汀便坐起來,望著門那邊,隨後又倒下。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但她不說出任何名字,不怨天尤人。只是她咳得很傷心。仿佛晦冥之物降臨她身上。她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她不時露出微笑。
五點的鐘聲敲響了。嬤嬤聽見她低聲慢慢地說:
「既然我明天要走,今天他不該不來呀!」
連森普利斯嬤嬤對馬德蘭先生遲到也感到吃驚。
芳汀仰望床的上方。她好像在竭力回憶起什麼。突然,她開始用氣息奄奄的聲音唱起來。修女傾聽著。這就是芳汀所唱的歌:
我們要買的東西真是靚,
沿著城郊漫遊高興萬分。
矢車菊蔚藍,玫瑰紅艷艷,
矢車菊蔚藍,我愛心上人。
聖母馬利亞來到我爐邊,
昨天刺繡的大衣披在身,
對我說:「面紗里的小不點,
你向我哀求,我才讓你生。」
趕快跑進城,粗布要挑揀,
再買一點線,還要買頂針。
我們要買的東西真是靚,
沿著城郊漫遊高興萬分。
仁慈的聖母,來到我爐邊,
我裝飾搖籃用的是絲帶。
天主拿最美的星也不換,
你給我的小寶寶我更愛。
「太太,這塊布你作何打算?」
「做套衣服給我的小乖乖。」
矢車菊蔚藍,玫瑰紅艷艷,
矢車菊蔚藍,我愛心上人。
「洗一洗這布。」「哪裡?」「在河邊。」
別糟蹋別弄髒,做件衣服,
一條漂亮裙子,有長袖管,
我要加上刺繡,鮮花滿布。
「孩子不在了,太太,怎麼辦?」
「做成裹屍布,把我埋入土。」
我們要買的東西真是靚,
沿著城郊漫遊高興萬分。
矢車菊蔚藍,玫瑰紅艷艷,
矢車菊蔚藍,我愛心上人。
這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從前她用來催小柯賽特入睡,五年來孩子不在她身邊,她的腦際也就沒有出現這首曲子。她用極其憂鬱的聲音唱著,曲調極其柔和,簡直要催人淚下,連修女也不例外。嬤嬤雖然見慣了嚴峻的事,仍然眼噙淚花。
大鐘敲響了六點。芳汀似乎沒有聽見。她仿佛對周圍的事漠不關心。
森普利斯嬤嬤派一個值勤的姑娘到工廠的看門女人那裡打聽,市長先生是不是回來了,是不是很快就要來診所。過了幾分鐘,姑娘回來了。
芳汀始終一動不動,似乎專注於自己的心事。
女僕低聲對森普利斯嬤嬤說,市長先生當天早上六點以前,坐上一輛白馬駕轅的輕便馬車出發,冒著天寒地凍,獨自一人,甚至不帶車夫,不曉得他走哪條路,有人說看到他轉向去阿拉斯的大路,還有人確信在去巴黎的路上遇到他。出發的時候,他像平時一樣十分和藹,只對看門女人說今晚不要等他。
正當這兩個女人背對著芳汀的床竊竊私語,嬤嬤提問題,女僕在推測時,芳汀跼蹐不安,像某些機體疾病將健康人的動作自由和死人的骨瘦如柴混合在一起,爬起來跪在床上,兩隻痙攣的拳頭撐在枕頭上,腦袋伸出床帷去傾聽。突然她喊道:
「你們在談馬德蘭先生!為什麼低聲說話?他在幹什麼?為什麼他不來?」
她的聲音非常突兀和沙啞,兩個女人以為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她們驚慌地回過身來。
「回答呀!」芳汀喊道。
女僕支支吾吾地說:
「看門女人告訴我,今天他不能回來。」
「我的孩子,」嬤嬤說,「安靜下來,躺到床上。」
芳汀沒有改變姿態,用既威嚴又嘶啞的聲調高聲說:
「他不能回來?為什麼?你們知道原因。你們在那裡悄悄說話。我想知道。」
女僕趕快在修女的耳畔說:「就說他在開市議會,忙得很。」
森普利斯嬤嬤微微臉紅;女僕向她提議說謊。另一方面,她覺得對病人說出真相,無疑是給她可怕的打擊,在芳汀所處的情況下,就會變得嚴重了。臉紅時間很短。嬤嬤向芳汀抬起平靜而憂鬱的目光,說道:
「市長先生出發了。」
芳汀又挺起身來,盤坐在腳後跟上。她的眼睛閃爍發光。從未有過的喜悅綻開在痛苦的臉容上。
「出發了!」她喊道。「他去找柯賽特了!」
然後她朝天伸出雙手,整個臉變得難以形容。她的嘴唇翕動著,她在低聲祈禱。
祈禱結束後,她說:
「嬤嬤,我很想躺下,我願做要我做的一切;剛才我很兇,我請您原諒我說話這樣大聲,大聲說話很不好,我知道,我的好嬤嬤,但要知道,我非常高興。天主是仁慈的,馬德蘭先生是仁慈的,您想想,他到蒙費梅去找我的小柯賽特了。」
她重新躺下,幫助嬤嬤理好枕頭,吻了吻森普利斯嬤嬤給她的、掛在頸上的小小的銀十字架。
「我的孩子,」嬤嬤說,「現在好好休息,別再說話。」
芳汀把嬤嬤的手捏在自己汗濕的手裡,嬤嬤感到這汗濕,強忍著。
「今天早上他出發到巴黎去了。其實他用不著經過巴黎。蒙費梅,就在回來的路上偏左一點。您記得吧,昨天我和他談起柯賽特時,他對我說過:『快了,快了。』他想讓我驚喜。您知道嗎?他讓我在一封信上籤了名,好將柯賽特從泰納迪埃夫婦那裡接回來。他們無話可說了,對不對?他們會歸還柯賽特。因為已經付清他們的錢了。政府不允許清了債還留下孩子。嬤嬤,不必向我示意,我不該講話。我幸福極了,我感到很好,我一點沒病了,我就要再見到柯賽特,我甚至感到很餓。我快有五年沒見到她了。您不能想像,孩子是多麼令人牽掛!再說她是那樣可愛,您會看到的!要知道,她粉紅色的小手指多麼好看啊!首先,她的手會很美。一歲時,她的手很可笑。是這樣!——現在她該長大了,她有七歲,是一個大姑娘了。我管她叫柯賽特,但她叫做厄弗拉齊。是啊,今天早上,我看到壁爐上有灰塵,我就想到我不久會看到柯賽特了。我的天!真不該多少年看不到孩子!本該想到生命不是永恆的!噢!市長先生出發了,他多好啊!天氣很冷,是嗎?他至少穿上大衣吧?明天他會回來,對吧?明天就像過節。明天早上,嬤嬤,您要提醒我戴上有花邊的小便帽。蒙費梅,是個小地方。那年我步行走過這條路。對我來說路很遠。但驛車走得很快!明天他會帶柯賽特回來。這兒離蒙費梅有多遠?」
嬤嬤對距離沒有任何概念,回答道:
「噢!我相信明天會回到這裡。」
「明天!明天!」芳汀說,「明天我就會看到柯賽特!您看,天主的好嬤嬤,我沒有病了。我發狂了。只要有人願意,我會跳舞。」
誰要是一刻鐘之前見過她,對此會莫名其妙。現在她變得滿臉紅艷艷,她說話的聲調熱烈而自然,她整個臉笑嘻嘻的。她不時笑著,低聲自言自語。母親的快樂,近乎孩子的快樂。
「嗨,」修女說,「您多高興啊,聽我的話,別再說話了。」
芳汀把頭擱在枕頭上,小聲說:「是的,躺下吧,既然你的孩子就要回到身邊,你要乖一點。森普利斯嬤嬤說得對。這裡所有的人都說得對。」
隨後,她一動不動,頭也不轉,卻用睜大的眼睛環顧四周,喜氣洋洋,她再也不說話了。
嬤嬤拉上床帷,希望她小睡一會兒。
在七點鐘和八點鐘之間,醫生來了。聽不到任何聲響,他以為芳汀睡著了,輕輕地走了進來,踮起腳尖走到床邊。他撩開床帷,借著燈光,看到芳汀望著他的平靜的大眼睛。
她對他說:「先生,會讓她睡在我床邊的小床上,對嗎?」
醫生以為她在說胡話。她又說:
「瞧一瞧吧,正好有位置。」
醫生把森普利斯嬤嬤拉到一邊,她向他解釋情況,馬德蘭先生要離開一兩天,病人以為市長先生到蒙費梅去了,大家都沒把握,也就不該向她說破;話說回來,她也有可能猜對了。醫生表示贊同。
他又走近芳汀的床邊,她說:
「要知道,早上,當她醒來時,我會向這可憐的小貓咪說早安。晚上,我不先睡,會聽到她睡著。她的呼吸輕微,會讓我舒服。」
「把您的手伸給我,」醫生說。
她伸出手臂笑著大聲說:
「啊!瞧!確實是真的,您不知道!我痊癒了。柯賽特明天就到。」
醫生非常吃驚。她好多了。氣悶微乎其微。脈搏又變得有力。一種突然恢復的生命力,使這個可憐的瀕危的人又有了活力。
「醫生先生,」她又說,「嬤嬤告訴您,市長先生去接小傢伙了嗎?」
醫生囑咐要安靜,避免難以忍受的激動。他開了純金雞納霜藥劑,萬一夜裡熱度又起,便服鎮靜劑。離開時,他對嬤嬤說:「情況好些了。如果運氣好,市長先生明天果然帶著孩子回來,誰知道呢?有的病情非常令人吃驚,大喜過望一下子止住了病;我深知這一位肌體有病,而且病入膏肓,不過一切神秘莫測!也許我們能救活她。」
七、到達就準備返回的旅人
當上文趕路的那輛車進入阿拉斯的驛站旅館大門時,已將近晚上八點鐘。我們始終緊隨的那個人下了車,不經意地回答旅店夥計的殷勤接待,將補充的那匹馬打發回去,親自將小白馬牽到馬廄;然後他推開底樓檯球廳的門,坐了下來,手肘支在桌子上。他趕這段路花了十四個小時,而他原來打算花六個小時。他自我評騭,並不是他的錯兒;說到底,他沒有為此而生氣。
老闆娘走了進來。
「先生過夜嗎?先生吃晚飯嗎?」
他搖了搖頭。
「馬廄夥計說,先生的馬非常疲勞!」
這時他打破了沉默。
「明天早上馬再上路不行嗎?」
「噢!先生!至少得休息兩天。」
他問:
「這裡是郵局嗎?」
「是的,先生。」
老闆娘把他帶到郵局,他出示身份證,了解有沒有辦法當天夜裡坐郵車返回濱海蒙特勒伊;郵差旁邊的位子正好空著;他訂了這個位子,付了錢。
「先生,」郵局辦事員說,「不要耽誤了,凌晨一點整在這裡出發。」
事情辦完後,他走出旅館,在城裡走動一下。
他不熟悉阿拉斯,街道陰暗,他信步走去。但他似乎堅持不向行人問路。他穿過克蘭松小河,來到迷宮似的小巷中,迷了路。有個市民打著燈籠走過來。他遲疑了一下,決定向這個市民問路,但先朝身前身後張望一下,仿佛擔心有人聽到他提出的問題。
「先生,」他說,「請問法院在哪兒?」
「您不是本城人吧,先生?」市民回答,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喂,跟我來吧。我正好到法院那邊,也就是省政廳那邊。因為眼下正在修繕法院,法庭暫時在省政廳開庭。」
「刑事法庭也在那裡開庭嗎?」他問。
「當然,先生。要知道,今日的省政廳在大革命前是主教府。一七八二年,德·孔齊埃先生任主教,他在府里建造了一個大廳。眼下正是在這個大廳里審案。」
路上,那個市民對他說:
「如果先生想看審案,那就有點晚了。通常六點鐘就休庭。」
他們走到大廣場時,市民給他指點一幢黑黝黝的大建築,正面的四扇長窗有燈火照亮。
「真的,先生,您來得及時,您運氣好。您看到這四扇窗嗎?就是刑事法庭。裡面有燈光。所以沒有休庭。審案拖長了,晚上繼續審理。您對這個案子感興趣嗎?這是一樁罪案嗎?您是證人嗎?」
他回答:
「我來不為什麼案子,只想同一個律師交談。」
「那就不同了,」市民說。「瞧,先生,這是大門。站崗的在那裡。您只要登上大樓梯就是了。」
他按市民的指點走,幾分鐘後來到大廳,裡面有許多人,人群中混雜著穿袍子的律師,這裡那裡在小聲交談。
看到一群群身穿黑袍的人在法庭門口低聲細語,總是一件令人心情緊張的事。他們的話很少有仁慈和憐憫,而往往說的是事先作出的判決。這些三五成群的人,在從旁邊經過、沉思遐想的人看來,就像陰森森的蜂窩一樣,嗡嗡叫的各種精靈在裡面共同建造各種各樣不可思議的建築。
這個寬廣的大廳只有一盞燈照亮,以前那是主教府的候見廳,現在用作休息廳。雙扇大門這時關閉著,把它同刑事法庭的大房間分隔開來。
大廳里非常暗,以致他不用擔心,對遇到的第一個律師說:
「先生,案子審到什麼程度了?」
「審完了,」律師說。
「審完了!」
這個詞重複的聲調異乎尋常,以致律師回過身來。
「對不起,先生,也許您是一個親戚吧?」
「不是,這裡我誰也不認識。判決了嗎?」
「當然。不可能是別的。」
「判苦役?」
「判無期徒刑。」
他說話聲音微弱,幾乎聽不清:
「身份驗明了嗎?」
「什麼身份?」律師回答。「用不著驗明身份。案件很簡單。這個女人殺死了她的孩子,殺子罪得到了證明,陪審團排除了蓄意犯罪,便判了無期徒刑。」
「那麼是個女人囉?」他問。
「當然。妓女利莫贊。您究竟跟我談什麼?」
「不談什麼。既然結束了,大廳還亮著燈幹什麼?」
「是為了另一個案子,開庭審理快兩個小時了。」
「另一個什麼案子?」
「噢!這個案子也很清楚。這是一個無賴,一個累犯,一個苦役犯,偷東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您會覺得這個人有一副強盜的相貌。僅僅這副相貌,我就要判他做苦役。」
「先生,」他問道,「有什麼法子進入大廳?」
「我想確實進不去了。人很多。不過現在休庭。有人出來,再開庭的時候,您可以試試。」
「從哪裡進去呢?」
「從這個大門進去。」
律師離開了他。剛才,他幾乎同時感到萬般激動,心情錯綜複雜。這個冷漠的人的話像冰針和火舌,輪番穿過他的心。當他看到案子還沒有審完,便鬆了一口氣;但他說不出,他的感受是高興還是痛苦。
他走近好幾群人,聽他們在說什麼。這次審理任務繁重,庭長指出當天要審理兩個普通的、費時不多的案子。先審殺子案,現在要審苦役犯、累犯、「二進宮」。這個人偷了蘋果,不過看來證據不足;已證實的是,他在土倫服過苦役。這就使他的案子情節加重了。再說,審問已經結束,證人要陳述;還有律師辯護和檢察院提出公訴;午夜之前結束不了。這個人看來要判刑;代理檢察長一向很出色,他控告的人無一「倖免」;這個年輕人很有才智,常常寫詩。
一個執達吏站在進入刑事法庭的門口。他問這個執達吏:
「先生,快開門了吧?」
「門不打開了,」執達吏說。
「怎麼!再開庭時,門不打開嗎?不是休庭嗎?」
「馬上就要重新開庭,」執達吏回答,「但是門不再打開了。」
「為什麼?」
「因為大廳坐滿了人。」
「什麼!再沒有位子啦?」
「一個也沒有。大門關上了。誰也進不去。」
執達吏停了一下,又說:
「在庭長先生後面還有兩三個位子,但他只允許官員坐。」
說完,執達吏對他轉過背去。
他低著頭退走,穿過候見廳,重新慢慢走下樓梯,好像每一步都躊躕不決。很可能他在心裡盤算。從昨天起他心裡進行的激烈鬥爭沒有結束;每時每刻他都在經歷新的曲折路程。走到樓梯平台上時,他靠在欄杆上,交抱著手臂。突然,他解開禮服,掏出皮夾,取出鉛筆,撕下一張紙,借著燈光,迅速在紙上寫下這行字:「濱海蒙特勒伊市長馬德蘭先生。」然後他又大步登上樓梯,分開人群,徑直走向執達吏,威嚴地對他說:
「把這個交給庭長先生。」
執達吏接過字條,看了一眼,照辦了。
八、優待入場
濱海蒙特勒伊市長這樣名聞遐邇,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七年來,他的美名傳遍整個下布洛奈,終於越過了一個小地方的界限,遍及兩三個鄰近的省。除了他創建了黑玻璃工業,給首府作出巨大貢獻以外,濱海蒙特勒伊區的一百四十一個村鎮,沒有一個不受到他的恩惠。他甚至善於在必要時幫助和發展其他地區的工業。正是這樣他有機會以信貸和資金支持過布洛涅的珠羅紗廠、弗雷旺機織麻紡廠和康什河畔布貝的水力織布廠。人們到處尊敬地說出馬德蘭先生的名字。阿拉斯和杜埃羨慕幸運小城濱海蒙特勒伊有這樣的市長。
杜埃王家法院推事主持這次阿拉斯的刑事法庭,他像大家一樣熟悉這個如雷貫耳和人人敬重的名字。執達吏小心地打開會議室通向法庭的門,在庭長扶手椅後面俯下身去,交給他那張字條,還說:「這位先生想參加旁聽。」庭長做了一個尊敬的動作,抓住一支筆,在字條下面寫了幾個字,交還執達吏,對他說:
「請他進來。」
我們不幸的主人公呆在大廳門口,站在原地,保持執達吏離開時的姿勢。他在沉思中聽到有人對他說:「請先生賞光跟我來。」就是這個執達吏,剛才對他轉過背去,現在對他一躬到地。同時執達吏遞給他字條。他打開字條,碰巧他就在燈旁,他看到:
「刑事法庭庭長向馬德蘭先生表示敬意。」
他在手裡揉著字條,仿佛這幾個字給他留下奇怪的苦味。
他跟在執達吏後面。
幾分鐘後,他獨自呆在一間有護壁板的辦公室里,裡面氣氛森嚴,有兩支放在綠桌布上的蠟燭照明。他耳朵里還響著執達吏剛才離開他時的話語聲:「先生,現在您在會議室;您只要轉動這扇門的銅把手,就會進入法庭,來到庭長先生的扶手椅後面。」這些話在他的腦子裡,同剛才經過的狹窄走廊和幽暗樓梯的模糊回憶攪在一起。
執達吏留下他獨自一個。最後一刻來到了。他想集中精力,卻辦不到。尤其最需要把思維的每一根線索與生活的殘酷現實聯繫在一起時,這些線索卻在頭腦里斷裂了。他就呆在法官們討論和定罪的地方。他平靜而痴呆地望著這個寧靜的可怕的房間,多少生命在此斷送,他的名字待會兒就要在這裡響起,他的命運此刻正通過這裡。他望著牆壁,然後看看自己,奇怪就是在這個房間,就是他自己。
超過二十四小時他沒有吃東西,他被破馬車的顛簸弄得精疲力竭,但他並沒有感到;他似乎一無所感。
他走近掛在牆上的一個黑鏡框,在玻璃下壓著一封信,是巴黎市長兼部長讓·尼古拉·帕什的親筆,日期無疑錯寫成共和二年六月九日[3]。帕什在信中向這個鎮發回在家中被捕的部長和議員的名單。此刻能目睹他和觀察他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對這封信很感興趣,因為他目不轉睛,看了兩三遍。其實他視而不見,也沒發覺。他想著芳汀和柯賽特。
他一面想一面回過身來,他的眼睛遇到把他和刑事法庭隔開的那道門的銅把手。他幾乎忘了這道門。他的目光起先是平靜的,停留在門上,盯住銅把手,然後變得驚惶、呆定,逐漸恐慌不安。大滴汗珠從頭髮間冒出來,太陽穴上汗如雨下。
一時之間他做了個難以描繪的動作,帶著威嚴和反抗,好像在說,而且說得很好:「見鬼!有誰強迫我?」然後他猛然回過身來,看到前面是他進來的那扇門,便走過去,打開來,出去了。他離開了那個房間,來到外面,在一個走廊里,一條狹長的走廊,間以台階和小窗口,曲里拐彎,有一些像病房的守夜燈一樣的油燈照亮著,他進來時走過。他在呼吸,諦聽;他身前身後毫無聲響;他奔逃起來,好像有人在追趕他。
他在走廊里跑了好幾個拐彎,又傾聽一下。他周圍總是同樣的寂靜和同樣的昏暗。他氣喘吁吁,踉踉蹌蹌,靠在牆上。石頭冰冷,他的汗在腦門上變得冰涼,他瑟瑟發抖地挺起身來。
於是,他孤零零站在黑暗中,冷得發抖,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他沉思起來。
他已經想了一整夜,想了整個白天;他在內心只聽到一個聲音說:「唉!」
一刻鐘就這樣過去了。最後,他耷拉著頭,憂鬱地嘆氣,垂下雙臂,又往回走。他徐徐地走,好像心勞神疲。似乎有人在他逃跑時抓住了他,把他領回來。
他回到會議室。他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門把手。這銅把手又圓又光滑,對他來說像駭人的星座一樣閃光。他望著它,儼然一頭母羊望著一隻老虎的眼睛。
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它。
他不時邁一步,接近門口。
如果他傾聽,他會聽到隔壁大廳的響聲,像一種模糊的喃喃聲;但是他沒有聽,而且他聽不見。
突然,他也不知怎麼回事,來到門邊。他痙攣地抓住把手;門打開了。
他步入法庭。
九、羅織罪證的地方
他跨了一步,機械地關上身後的門,站在那裡,注視眼前的場面。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大廳,燈光昏暗,時而鬧鬧哄哄,時而寂靜無聲,審理一件罪案的機器,雖然莊重,卻庸俗而陰森地在人群中運轉。
他置身的大廳一端,身穿舊袍的法官心不在焉,啃著指甲,或者合上眼皮;在另一端,是一群衣衫破爛的聽眾;律師姿態各種各樣;士兵臉容正直而僵硬;舊護壁板污跡斑斑,天花板髒兮兮的,桌子鋪著與其說是黃的還不如說是綠的嗶嘰布,幾扇門被手摸得發黑;護壁板上的釘子,掛著小咖啡館的油罐燈,煙多於亮光;桌上的銅燭台點著蠟燭;昏暗、醜陋、愁慘;從中散發出刻板和威嚴的印象,因為可以感覺到所謂法律這件人間莊嚴的東西和所謂正義這件神聖的莊嚴的東西。
人群中沒有人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點上,集中在庭長左側沿牆靠著一道小門的一條長木凳上。好幾支蠟燭照亮這張長凳,上面坐著一個人,夾在兩個法警中間。
這個人,就是這個人。
他沒有尋找,卻看到了。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朝向那裡,仿佛事先知道這副面孔在什麼地方。
他相信看到了自己,變老了,無疑絕對不是面孔相像,而是姿態和外貌惟妙惟肖,頭髮亂蓬蓬,眼珠淺黃褐色,忐忑不安,身穿罩衣,活像那天他進入迪涅時的模樣,滿懷怨懟,心靈中邪惡地珍藏著十九年來在苦役監的路上搜集的惡念。
他打了個寒顫,暗忖道:
「我的天!我變成了這副模樣嗎?」
這個人看來至少六十歲。他有著難以形容的粗野、愚蠢和驚惶。
聽到開門聲,大家給他讓開點位置,庭長回過頭來,明白剛剛進來的人就是濱海蒙特勒伊的市長先生,便向他致意。代理檢察長由於公務不止一次到過濱海蒙特勒伊,見過馬德蘭先生,認出是他,同樣致意。對此他幾乎沒有注意到。他處在一種幻覺之中;他注視著。
審判官、一個書記、法警、這群幸災樂禍來看熱鬧的人,以前,在二十七年前,他已經見過不止一次。這些令人沮喪的場面,他又見到了,在他眼前,蠕動著,存在著。這不再是他回憶的結果,不是他頭腦的幻象,這是真正的法警和真正的審判官,真正的一群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完了,他看到自己往昔的可怕場面以現實令人生畏的形式重新出現,在他周圍復活了。
這一切在他面前張開大口。
他感到驚恐萬分,閉上了眼睛,在心靈深處喊道:決不!
命運的惡作劇使他所有的神經都顫動起來,幾乎令他發狂,這是另一個他在那裡!要接受判決的這個人,人人都叫他讓·瓦爾讓。
出於從未有過的幻覺,他眼皮底下,像是再現了他生平最可怖的一刻,這是由他的幻念扮演的。
全部都在那裡,同樣的機構,同樣在夜裡,幾乎同樣的審判官、士兵和聽眾。只不過,在庭長的頭頂上有一個耶穌受難十字架,這是判決他時法庭上所缺少的東西。判決他的時候,天主缺席。
他身後有一張椅子;他想到有人看到他,害怕起來,便跌坐在椅子上。他坐下後,利用一摞放在審判官桌子上的文件夾,遮住自己的臉,不讓整個大廳的人看見。現在他可以觀看,而不讓人看見。他逐漸穩定下來。他完全恢復了現實感;他達到心境平靜,能夠傾聽的程度。
巴馬塔布瓦先生是陪審團成員。
他尋找沙威,但是沒有看見他。證人席被書記的桌子擋住了。再說,上文已經講過,大廳燈光暗淡。
正當他進來的時候,被告的律師宣讀完辯護詞。大家的注意力達到頂點;審案進行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以來,這群人看到一個人,一個陌生人,一個極其愚蠢或者極其狡猾的無賴,逐漸在可怕的真正的重負下屈服了。讀者已經知道,這個人是一個流浪漢,在地里被人抓住時,揣著一根長滿熟蘋果的樹枝,是在附近的皮埃龍的果園裡從蘋果樹上折下來的。這個人是誰?進行過調查;證人剛作完證詞,他們的說法一致,通過辯論,真相大白。起訴書指出:「我們抓住的不僅是一個偷蘋果的人、一個偷農作物的人;我們手裡抓獲的是一個強盜,一個潛逃的累犯,一個以前的苦役犯,一個極其危險的大壞蛋,一個名叫讓·瓦爾讓的壞人,司法當局緝拿已久,八年前,他從土倫苦役監出來,就持械在大路上搶劫了一個名叫小熱爾維的薩瓦孩子,觸犯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條,一俟在法律上證實該犯身份,我們保留今後加以追究。他又犯下新的偷竊罪,構成累犯。先判新案,再判舊案。」面對這個指控,面對證人的眾口一詞,被告顯得非常驚訝。他搖頭擺手,表示否認,或者望著天花板。他說話吞吞吐吐,回答欲言又止,不過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否認。他像個白痴,面對所有這些聰明人向他進攻,又像一個外來人,面對抓住他的這夥人。但對他來說,未來威脅重重,每時每刻真實程度越來越大。所有聽眾懷著比他更大的不安,注視充滿誣陷的判決越來越壓到他身上。如果身份得到確認,如果小熱爾維的案件稍後以判罪了結,除了進苦役監,甚至有可能讓人看到判處死刑。他是什麼人?他這樣麻木不仁是何種性質?是愚蠢還是狡黠?是懂得太多,還是完全不明白?眾說紛紜,好像陪審團也分成兩種意見。這件案子既駭人聽聞,又令人稱奇;案情不單可悲,而且模糊不清。
律師辯護得相當出色,他所使用的外省語言,長期以來構成了辯護律師的口才,從前所有的律師都使用,不管在巴黎,還是在羅莫朗坦或蒙布里宗,今日已變成經典語言,只有法院的官方辯護師才使用,就是因其響亮、莊重、威嚴;這種語言將夫妻稱為「配偶」,將巴黎稱為「藝術和文明的中心」,將國王稱為「君主」,將主教大人稱為「高級神職人員」,將代理檢察長稱為「訴訟雄辯的代言人」,將辯護詞稱為「剛剛聽到的高論」,將路易十四世紀稱為「偉大的世紀」,將劇院稱為「墨爾波墨涅[4]的神廟」,將執政的王族稱為「諸王的崇高血統」,將音樂會稱為「音樂的典禮」,將指揮一省的將軍稱為「大名鼎鼎的武士」,將神學院學生稱為「稚嫩的教士」,將歸咎於報紙的錯誤稱為「在刊物的欄目中散布毒素的欺詐行為」,等等。——因此,律師先以解釋偷蘋果開始,——用文雅的說法不容易;但貝尼涅·博須埃[5]本人在誄詞中不得不提到一隻母雞,振振有詞,自圓其說。律師認為,偷蘋果沒有得到事實證明。——作為辯護人,他堅持稱他的委託人為尚馬蒂厄,沒有人看到他越牆而過,折斷樹枝。——抓住他的時候,他拿著這根樹枝(律師更願意稱為「枝杈」);——他說是在地上看到和撿到的。反證又在哪裡呢?——無疑有人爬牆而過,偷折了這根樹枝,後來驚慌失措的賊把樹枝扔在那裡;顯然是有一個賊。——但有什麼能證明這個賊就是尚馬蒂厄呢?只有一件事,他以前是苦役犯。律師不否認,這個身份不幸得到證實;被告在法弗羅爾住過;被告在那裡是修剪樹枝的工人;尚馬蒂厄這個名字可能原本是讓·馬蒂厄;這些都是真實的;最後,四個證人毫不猶豫地、確切地認出尚馬蒂厄是苦役犯讓·瓦爾讓;對於這些指控,這些證詞,律師只能以他的委託人的否認,他的當事人的否認來反駁;假設他是苦役犯讓·瓦爾讓,就能證明他偷蘋果嗎?這至多是一個推測,而不是一個證明。不錯,而且辯護人「本著誠意」,也應該同意,被告採用「一種拙劣的辯護方式」。他堅持否認一切,包括偷竊和苦役犯的身份。承認後者肯定要好一些,能得到審判官的寬恕;律師曾經建議他這樣做;但被告堅持拒絕,無疑認為毫不承認能挽救一切。這是一個錯誤;但,難道不應該認為他的智力短缺嗎?這個人明顯愚蠢。長年不幸呆在苦役監,出獄後長期過著貧困的生活,使他變得魯鈍,等等。他辯護得很差,是否就有理由給他判罪呢?至於小熱爾維的案件,律師沒有必要爭論,這與本案毫無關係。律師下結論時請求陪審團和法庭,如果他們認為讓·瓦爾讓的身份是顯而易見的,那也該判處潛逃罪,而不是按累犯的苦役犯來嚴懲。
代理檢察長反駁辯護律師。他像代理檢察長通常所做的那樣,言詞激烈,辭藻華麗。
他祝賀辯護律師「忠誠」,並且巧妙地利用這種忠誠。他從律師作出的所有讓步去攻擊被告。律師好像同意,被告是讓·瓦爾讓。他注意到這一點。這個人確是讓·瓦爾讓。這一點在起訴書中已經確認,不容否認。這裡,代理檢察長用靈巧的換稱法,追溯犯罪的根源和原因,抨擊浪漫派的不道德,這一流派剛剛興起,《方形王旗》和《日報》的評論稱之為「撒旦派」!他煞有介事地將尚馬蒂厄的輕罪,歸咎於這種墮落文學的影響,說得確切點,是讓·瓦爾讓的影響。這些見解發揮完以後,他轉到讓·瓦爾讓本人身上。讓·瓦爾讓是何許人?將他描繪一番。一個令人作嘔的魔鬼,等等。這種描繪的典範存在於泰拉梅納[6]的記述中,這位政治家的記述對寫悲劇沒有用,但每天對法庭的雄辯倒大有幫助。聽眾和陪審團成員為之「顫慄」。描繪結束,代理檢察長抑制不住演說的衝動,為了第二天早上將省報的熱情推到頂點,又說:「這個人如此這般,是流浪漢、乞丐,沒有謀生手段,等等,——受過去生活的影響,慣於犯罪,在苦役監呆過,屢教不改,對小熱爾維的犯罪就是證明,等等,——這樣一個人在大路上公然搶劫,越牆而過才走幾步路,手裡還拿著偷來的東西,卻否認當場犯罪、偷竊、爬牆,通通矢口否認,連名字也否認,連身份也否認!且不說上百條其他的證據,四個證人認出是他,沙威,正直的警官沙威,還有三個他以前的罪犯夥伴,就是苦役犯布勒維、什尼迪厄和柯什帕伊。對驚人的一致指控,他反駁得了嗎?可是他否認。多麼頑固不化!陪審團的先生們,你們會主持正義的,等等。」代理檢察長講話時,被告張大了嘴聽著,十分吃驚,但不免也有點讚賞。顯然,他驚訝於一個人能這樣高談闊論。就在指控最「有力」的時刻,代理檢察長口若懸河,控制不住,貶斥的形容詞洶湧而出,像風暴一樣將被告包住;被告不時慢慢地從右到左,再從左到右搖搖頭,從辯論一開始,他就只有這種憂鬱的、無言的抗議。有兩三次坐在他最旁邊的聽眾聽到他小聲說:「沒有問過巴魯先生,就只能這樣說!」代理檢察長向陪審團指出這種呆痴的態度,顯然是蓄意的,它顯露的不是蠢笨,而是靈巧、狡猾、習慣欺騙法庭,並將這個人的「邪惡透頂」暴露無遺。他結束講話時,對小熱爾維案件保留指控權利,並要求嚴厲懲處。
讀者記得,馬上就要判處終身苦役。
辯護律師站起來,以恭維「代理檢察長先生」的「出色講話」開始,然後盡其所能反駁,但軟弱無力,顯然他立足不穩了。
十、否認的方式
結束辯論的時刻到了。庭長叫被告站起來,向他提出照例的問題:「您還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護嗎?」
那個人站著,手裡揉著一頂難看的帽子,好像沒有聽見。
庭長重複一下問題。
這回,那個人聽到了。他好像明白過來,他做了一個動作,好像驚醒一樣,目光環顧四周,望著聽眾、法警、律師、陪審團、法庭,把他那可怕的拳頭擱在他長凳前細木護壁板的邊緣上,看了又看,突然,他把目光盯住代理檢察長,說起話來。就像火山爆發一樣。話語從他嘴裡脫穎而出,斷斷續續,急促猛烈,互相撞擊,亂七八糟,好像同時擠在一起,奪路而出。他說:
「我有話要說。我在巴黎當過車匠,甚至是在巴魯先生那裡。這是一個辛苦的行當。干車匠這一行,總是在露天、在院子、在有錢的主人家的車棚里幹活,從來不在關上門的車間裡,因為要有空檔,明白嗎?冬天,天氣太冷,要拍打手臂取暖;可是東家不願意,他說耽誤時間。路上有冰的時候,擺弄鐵器,真夠受的。一個人很快就折騰完了。幹這種行當年紀輕輕就顯老。到四十歲,一個人就玩兒完了。我呀,我五十三歲,吃了不少苦。再說,工人非常刻薄,一個人不再年輕了,就叫你老傻瓜,老畜生!我一天只掙三十蘇,付給我的錢少得不能再少,東家藉口我年齡大。再說,我有個女兒,在河邊洗衣,也能掙點錢。我們父女倆還湊合過。她也受夠了罪。整天半身泡在洗衣桶里,不管下雨、下雪和割臉的寒風;結冰時仍然照舊,還得洗衣;有些人沒有攬到多少衣服,只好等著;如果不洗,就會丟掉飯碗。木板拼接不嚴,水滴得你身上到處都是。裙子上上下下全濕了。還往裡滲水。她也在『紅孩子洗衣坊』干過,那裡用自來水,不用站在洗衣桶里。對著水龍頭洗衣服,在身後的池子裡漂淨。房子是關嚴的,所以身上不那麼冷。但水蒸氣太厲害,要毀掉你的眼睛。她在晚上七點鐘回家,很快就睡著;她是這樣疲倦。她的丈夫打她。她死了。我們不是很幸福。這是一個好姑娘,不上舞場,非常安靜。我回想起一次狂歡節的最後一天,她八點鐘就睡覺了。就是這樣。我說的是實話。打聽一下就知道了。啊,是的,打聽一下!我多麼蠢啊!不過我對你們提到巴魯先生。到巴魯先生家去看看吧。說完這些,我不知道別人還想要我說什麼。」
這個人住了聲,但仍然站著。他講這些事,聲音又高、又快、又沙啞、又粗魯,天真的態度帶著激怒和粗野。有一次,他停了下來,向人群中的一個人打招呼。他的斷言好像隨意拋出來,像打嗝一樣,他還助以樵夫砍柴的手勢。他說完以後,聽眾爆發出笑聲。他望著聽眾,看到大家笑,並不明白,自己也笑了起來。
這情景很悲愴。
庭長是個細心和善良的人,他提高聲音說話。
他提醒「陪審團先生」:「巴魯先生,以前的車鋪老闆,被告說是曾經在他那裡干過活,提出來毫無用處。他破了產,也找不到他。」然後他轉向被告,要後者注意聽他要說的話:
「必須考慮您的處境。對您的推測極為嚴重,會帶來致命的後果。被告,從您的利益出發,我最後一次督促您,您要清楚地解釋兩件事:第一,您有沒有越過皮埃龍果園的圍牆,折斷樹枝,偷竊蘋果,就是說犯下越牆偷竊罪?第二,您是不是開釋的苦役犯讓·瓦爾讓?」
被告帶著能自主的神態搖了搖頭,就像他完全明白,知道要回答什麼。他張開嘴,轉向庭長說:
「首先……」
然後他瞧著他的帽子,又望著天花板,一聲不吭。
「被告,」代理檢察長用嚴厲的聲音說,「注意。您答非所問。您局促不安說明您有罪。顯然,您不叫尚馬蒂厄,您是讓·瓦爾讓,先是用您母親的姓,以讓·馬蒂厄隱姓埋名,您到了奧弗涅,您生在法弗羅爾,在那裡當樹枝修剪工。顯然,您越牆而過,在皮埃龍的果園裡偷了熟蘋果。陪審員先生們會做出判斷的。」
被告本來又坐下了;代理檢察長說完以後,他猛地站了起來,大聲說:
「您非常兇狠,您啊!這就是我本想說的話。我先是沒有找到詞兒。我根本沒有偷。我不是天天能吃上飯的人。我那天從埃利過來,剛下過雨,田野一片黃泥漿,甚至沼澤都漫出水來,路旁的沙子裡長出了小草莖,我在地里找到一根折斷的樹枝,枝上有蘋果,我撿起樹枝,卻不知道會給我帶來麻煩。我坐了三個月的牢,現在又把我押來押去。這樣,我說不出來,別人控告我,對我說:『回答!』法警倒是和氣,推推我的手肘,低聲對我說:『回答呀。』我不會解釋,我呀,我沒有念過書,我是個窮人。看不到這個就錯了。我沒有偷。我在地上撿了本來就有的東西。你們說讓·瓦爾讓,讓·馬蒂厄!我不認識這些人。這是些鄉下人。我在濟貧院大街的巴魯先生那裡干過活。我叫做尚馬蒂厄。說得出我生在什麼地方,就算你們聰明。我呀,我不知道。不是人人來到世上都有房子住。這就太舒服了。我相信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是在大路上流浪的人。再說,我也不知道。我小時候,人家叫我小傢伙,眼下人家叫我老傢伙。這就是我的教名。叫哪個隨你們的便。我在奧弗涅呆過,我在法弗羅爾呆過,當真!怎麼?沒幹過苦役,就不能呆在奧弗涅,也不能呆在法弗羅爾嗎?我對你們說,我沒有偷過,我是尚馬蒂厄老爹。我在巴魯先生那裡干過,住在他家。總之,你們用這些蠢話來糾纏我!幹嗎大家發狂地纏著我呢?」
代理檢察長一直站著;他對庭長說:
「庭長先生,被告想被人看作白痴,可是辦不到——我們已經預見到這一點;面對他含含糊糊,然而非常狡猾的抵賴,我們要求您和法庭再次傳訊犯人布勒維、柯什帕伊和什尼迪厄,還有警官沙威出庭,最後一次詢問他們,被告與苦役犯讓·瓦爾讓是不是同一人。」
「我要向代理檢察長先生指出,」庭長說,「警官沙威一作完了證,便回鄰區首府履行公務,離開了本庭甚至本城。我們已徵得代理檢察長先生和被告辯護律師的同意,准許他離開。」
「不錯,庭長先生,」代理檢察長又說。「既然沙威先生不在,我想應該提醒陪審團各位先生,不久前他在這裡說過的話。沙威受人尊敬,他鐵面無情,廉潔正直,擔當下層然而重要的職務,深受讚賞。他的證詞是這樣的:『我甚至用不著推測和物證,就能揭穿被告的抵賴。我完全認得他。這個人不叫尚馬蒂厄;他以前是非常兇惡和臭名遠揚的苦役犯,名叫讓·瓦爾讓。他服刑期滿,司法機關才萬不得已地釋放了他。他犯了加重情節的盜竊罪,服了十九年的苦役。他有五六次企圖越獄。除了搶劫小熱爾維和偷竊皮埃龍果園,我還懷疑他在已故的迪涅主教大人家偷竊過。我在土倫苦役監擔任副監獄長時,常常見到他。我再說一遍,我完全認得他。』」
這斬釘截鐵的證詞,看來對聽眾和陪審團產生了強烈印象。代理檢察長結束時強調,儘管沙威不在,三個證人布勒維、什尼迪厄和柯什帕伊還是要重新作證,受到嚴正的質問。
庭長將一張傳票交給執達吏,過了一會兒,證人室的門打開了。執達吏在一個準備助他一臂之力的法警陪同下,把犯人布勒維帶進來。聽眾非常緊張,人人的胸膛一齊跳動,仿佛只有一顆心。
老苦役犯布勒維身穿黑灰兩色囚衣。布勒維六十歲左右,面孔像經紀人,神態卻像無賴。兩者有時並行不悖。他因再次犯罪而鋃鐺入獄,擔當看守一類的職務。這種人,當頭的會說:「他竭力表現得好。」布道神父能作證明,他有宗教習慣。不該忘了這是在王政復辟時期。
「布勒維,」庭長說,「您受過加辱刑罰,不能宣誓……」
布勒維垂下目光。
「可是,」庭長又說,「一個人受法律的貶黜,只要上天憐憫恩准,還會有榮譽和公正的意識。在這決定性的時刻,我正要喚起這種意識。如果您身上還有的話,而且我希望如此,您在回答我之前先考慮一下,觀察這個人,一方面,您一句話就會使他完蛋,另一方面,衡量一下正義,您一句話可以讓法庭明了真相。這一時刻是莊嚴的,如果您認為自己搞錯了,還有時間收回前言。——被告,站起來。——布勒維,仔細瞧瞧被告,好好回憶一下,憑著您的良心告訴我們,您是不是堅持認出這個人就是您以前的同監犯讓·瓦爾讓。」
布勒維看了看被告,然後轉身對著法庭:
「是的,庭長先生。是我第一個認出他的,我堅持不變。這個人是讓·瓦爾讓。他在一七九六年進土倫監獄,一八一五年出獄。我是一年以後出獄的。眼下他樣子有點蠢,大概是上年紀遲鈍了;在苦役監,他是狡猾的。我確實認出是他。」
「您去坐下吧,」庭長說,「被告,仍舊站著。」
把什尼迪厄帶了上來,他的紅囚衣和綠帽子表明他是終身苦役犯。他在土倫苦役監服役,因這件案子從那裡提審出來。這是一個小個子,約莫五十歲,活躍,滿面皺紋,瘦削,臉色黃蠟蠟,厚顏無恥,脾氣急躁,四肢和整個人有一種病懨懨的模樣,而目光卻有極大的威力。同監獄的夥伴給他起個綽號叫「我—否認—天主」。
庭長對他說的話大致和布勒維相同。正當提醒他,他的罪行剝奪了他宣誓的權利時,什尼迪厄抬起頭來,對視著聽眾。庭長叫他靜下心來,像對布勒維一樣,問他是不是堅持認出被告。
什尼迪厄哈哈大笑:
「當然!我是不是認出他!我們拴在同一根鎖鏈上有五年。你在賭氣哪,老兄?」
「去坐下吧,」庭長說。
執達吏把柯什帕伊帶上來。這個來自苦役監的無期徒刑犯人,像什尼迪厄一樣穿紅囚衣,他是盧爾德的農民,庇里牛斯地區熊一樣的人。他曾在山裡放牧,從牧人淪為強盜。柯什帕伊不那麼粗野,但看來比被告更蠢笨。這種不幸的人,造化把他生成野獸,社會最終把他變成苦役犯。
庭長力圖用幾句感人的、嚴肅的話使他活躍起來,又像對另外那兩個證人一樣,問他是不是毫不猶豫和毫無差錯地堅持認出站在面前的這個人。
「這是讓·瓦爾讓,」柯什帕伊說。「他力大無窮,大家管他叫『千斤頂讓』。」
這三個人的確認顯然是真心誠意的,每次都在聽眾中引起一陣不利於被告的喃喃聲,每當累加一個新的確認,喃喃聲就更響更長。被告滿臉驚訝地聽著,根據起訴書,這是他主要的自衛方法。第一次確認時,站在他旁邊的法警聽見他在牙縫裡咕嚕著:「啊!好樣的!」第二次確認時,他說得聲音大點,神情幾乎是滿意的:「好!」到第三次確認,他大聲說:「呱呱叫!」
庭長質問他:
「被告,您聽到了。您有什麼話要說?」
他回答:
「我說:呱呱叫!」
聽眾中爆發出一陣喧譁,幾乎波及陪審團。顯然,這個人完了。
「執達吏,」庭長說,「讓大家肅靜。我就要宣布辯論結束。」
這時,庭長旁邊一陣騷動。只聽見一個聲音叫道:
「布勒維、什尼迪厄、柯什帕伊!朝這邊看。」
這聲音非常悽慘可怕,聽到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大家目光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坐在法庭後面貴賓席上的一個人剛剛站起來,他已推開分隔審判席和法庭的柵欄門,站在大廳中間。庭長、代理檢察長、巴馬塔布瓦先生以及許多人都認出他,一起喊出來:
「馬德蘭先生!」
十一、尚馬蒂厄越來越驚訝
確實是他。書記官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手裡拿著帽子,衣服絲毫不亂,禮服仔細地扣好。他臉色非常蒼白,微微顫抖著。他的頭髮在他到達阿拉斯時還是花白的,如今完全變白了。他來到這裡才一小時,頭髮就全變白了。
人人都抬起頭來,引起的轟動難以描繪。聽眾一時都愣住了。聲音是這樣悽厲,站著的那個人卻顯得這樣平靜,起先大家都不明白,在納悶是誰叫喊,無法相信是這個平靜的人發出這駭人的叫聲。
疑慮只持續了幾秒鐘。庭長和代理檢察長還來不及開口,法警和執達吏還來不及動作,此刻大家還稱作馬德蘭先生的那個人,已向三個證人柯什帕伊、布勒維和什尼迪厄走去。
「你們認不出我嗎?」他說。
這三個人都呆住了,搖了搖頭表示根本不認識他。膽怯的柯什帕伊敬了個軍禮。馬德蘭先生轉向陪審團和法庭,用柔和的聲音說:
「各位陪審團先生,請釋放被告。庭長先生,把我抓起來吧。你們尋找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是讓·瓦爾讓。」
人人都屏息靜氣。在第一陣驚愕爆發之後,接著而來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在大廳里可以感到這種宗教的恐懼,每當壯舉實現之際,這種恐懼就會攫住群眾。
然而庭長的臉流露出同情和憂慮;他和代理檢察長迅速交換了一個手勢,又低聲同陪審員說了幾句話。他面對聽眾,用人人都理解的聲調問道:
「這裡有醫生嗎?」
代理檢察長開了口:
「各位陪審員先生,事情非常離奇,非常意想不到,打亂了審判,使我們,也使你們產生無需解釋的感覺。你們大家都認識濱海蒙特勒伊的市長、尊敬的馬德蘭先生,至少聽說過他的大名。如果聽眾中有醫生,我們也同庭長先生一起,請他自願照顧一下馬德蘭先生,並護送他回去。」
馬德蘭先生不讓代理檢察長講完,用和藹而又威嚴的聲調打斷了他。下面是他講的一番話;這是當場的一位目擊者,在退場後立即原原本本地記下來的,將近四十年前聽到的人,至今還言猶在耳。
「我感謝您,代理檢察長先生,但我沒有發瘋。您就會明白。您就要鑄成大錯,釋放這個人吧,我在完成一項責任,我是這個不幸的罪犯。這兒只有我看得清楚,我來把真相告訴您。眼下我所做的事,高高在上的天主看得見,這就夠了。您可以把我抓起來,既然我在這裡。我已經盡力而為。我隱姓埋名;我成了富翁,我當了市長;我想回到正直人當中。看來辦不到。總之,有許多事我不能說,我不會向您敘述我的生平,有朝一日大家會知道的。我偷過主教大人的東西,不錯;我偷過小熱爾維的東西,不錯。對您說,讓·瓦爾讓曾經是一個非常兇狠的壞傢伙,這是對的。也許錯不全在他。聽著,各位審判官先生,一個像我這樣墮落的人,沒有什麼可指責上天的,也沒有什麼要告誡社會;但是,要知道,我想擺脫的卑鄙無恥,是損人利己的東西。苦役製造苦役犯。如果您願意,請想一想吧。在進苦役監之前,我是個智力低下的可憐的鄉下人,白痴一樣;苦役監改變了我。我曾經是愚蠢的,後來變得兇狠;我曾經是塊木柴,後來變成焦炭。嚴厲的法律毀了我,後來寬恕和仁慈又救了我。對不起,你們不會明白我所說的話。你們會在我家裡的壁爐灰中,找到七年前我在小熱爾維那裡偷來的四十蘇錢幣。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把我抓起來吧。我的天!代理檢察長先生搖搖頭,您在說:『馬德蘭先生髮瘋了。』您不相信我的話!這確實令人苦惱。至少不要判決這個人!什麼!他們幾個認不出我!我希望沙威在這裡。他呀,他認得出我!」
講這番話的聲調是那樣悲哀、寬容和淒切,很難還原出來。
他轉向三個苦役犯:
「喂,我呀,我認得您!布勒維!您記得嗎?……」
他止住話頭,沉吟一會,又說:
「你記得那時你在苦役監有織成花格的背帶嗎?」
布勒維吃驚地顫抖一下,惶惶然地從頭到腳打量他。他繼續說:
「什尼迪厄,你給自己起的綽號是『我—否認—天主』,你的整個右肩深深燒傷過,因為有一天你把右肩壓在滿滿的一盆炭火里,想燒掉T.F.P.三個字母,可是始終看得出來。回答呀,是嗎?」
「不錯,」什尼迪厄說。
他對柯什帕伊說:
「柯什帕伊,你在左臂肘彎旁邊,曾用滾燙的粉刻出藍色的字,是皇帝在戛納登陸的日期,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管撩起來吧。」
柯什帕伊撩起袖管。他周圍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他赤裸的手臂。一個法警把一盞燈拿過來;手臂上面有日期。
不幸的人含著微笑轉向聽眾和審判官,凡是看到過的人,後來回想起來,仍然感到難受。這是勝利的微笑,這也是絕望的微笑。
「你們看清楚了,」他說,「我是讓·瓦爾讓。」
在這個法庭上,再也沒有審判官、原告和法警;只有注視的目光和激動的心。沒有人記得要扮演的角色;代理檢察長忘了他在這裡是為了起訴,庭長忘了他在這裡是為了主持審判,辯護律師忘了他在這裡是為了辯護。驚人的是,不再提出任何問題,沒有任何權力干預。這種景象的卓絕,在於抓住了每個人的心靈,把所有在場的人都變成觀眾。也許沒有人意識到自己的感受;無疑,沒有人想,他看到偉大的光芒在閃耀;大家的內心感到迷惑。
顯然,大家盯著看讓·瓦爾讓。他的行動熠熠閃光。這個人的出現足以照亮剛才還十分模糊的案子。今後用不著任何解釋,所有這些人仿佛受到觸電的啟示,一眼就馬上明白這個故事又簡單又壯美,這個人獻身是為了不讓另一個人代替他判罪。細節、猶豫、儘可能的小抵抗,都消失在這件光芒四射的壯舉中了。
這種印象雖然轉瞬即逝,但在當時是不可抗拒的。
「我不想更多打擾法庭,」讓·瓦爾讓又說。「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有幾件事要辦。代理檢察長先生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到哪裡去,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逮捕我。」
他朝出口走去。沒有誰發出聲音,沒有人伸出手臂去阻攔他。大家讓開道。這時,有一種難以名之的神聖使得人群後退,對一個人夾道相迎。他緩慢地穿過人群。不知道是誰打開了門,但他來到門口時,門肯定是打開了。來到門口,他回過身來說:
「代理檢察長先生,我聽候您的處置。」
然後他對聽眾說:
「你們大家,你們所有在這裡的人,你們感到我值得憐憫,是嗎?我的天!當我想到即將要做的事時,我感到自己是值得羨慕的。但我寧願這一切不會發生。」
他走了出去,門像剛才打開那樣重新自動關上,因為凡是做出至善至美之事的人,總是確信人群中有人鼎力相助。
不到一小時,陪審團決定撤銷對尚馬蒂厄的一切控告;尚馬蒂厄馬上獲釋,他目瞪口呆地走了,以為大家都瘋了,對這個場面大惑不解。
[1]萬桑·德·保爾(1576—1660),法國教士,曾到鄉村布道,做過苦役監的總布道師。
[2]這個括號是讓·瓦爾讓親手加的。——原注
[3]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新曆,共和2年即1794年。
[4]墨爾波墨涅,希臘神話中專司悲劇的女神。
[5]貝尼涅·博須埃(1627—1704),法國主教,散文家。他在悼念安娜·德·貢查格的誄詞中提到「一隻變成母親的母雞」。典出《馬太福音》,耶穌以母雞用翅膀保護小雞自喻,聚集耶路撒冷的群眾。
[6]泰拉梅納(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臘雅典政治家,屬於溫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