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五

福克納 《八月之光》
星期五克里斯默斯在摩茲鎮被捕。這個鎮上住著一對名叫海因斯的年老夫婦,年歲已經很大了。他們住在黑人區的一幢小平房裡;可是他們的生計,生活情形,鎮上的一般人不得而知,因為他們似乎窮得有點兒邪乎,完全無所事事;就鎮上人所知,海因斯二十五年來沒幹過活兒,沒有任何穩定的工作。 克里斯默斯的名字第一次在街上傳開的那天下午,海因斯正在鬧市區;消息一傳開,孩子和大人——商人、店員、懶漢、看熱鬧的,尤以身穿工裝的鄉下人最多——一齊開跑。海因斯也跟著跑去,但是他跑不快,而且個子矮小,跑到之後也望不過那密密麻麻的肩背。儘管如此,他使出所有的力氣和橫蠻,那迫不及待的勁兒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人,拚命往熙攘的人堆里鑽,仿佛先前鑄在他面孔上的狂暴神情重新恢復了活力,他亂抓亂扯別人的肩背,最後竟舉起手杖開打,打得人們轉過身來認出是他,把他抱住;他卻奮力掙扎,揮起沉重的手杖又打,一面叫喊:「克里斯默斯?人們真的說是克里斯默斯嗎?」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克里斯默斯!」抱住他的其中一人大聲回應,面孔也緊繃著,射出憤怒的目光,「克里斯默斯!上周在傑弗生鎮殺人的那個白面黑鬼!」 海因斯瞪著那人,沒牙的嘴邊唾沫直濺。然後他又開始掙扎,氣勢洶洶,一面咒罵。這個虛弱的小老頭兒,一副小孩子的細小脆弱骨架,卻竭力以手杖開路,打進人堆,朝中央鑽,那兒站著抓獲的兇手,滿面是血。「喂,博士大叔!」人們說,一面止住他,「呃,博士大叔。他們已經把他逮住了,他跑不了啦。你這是幹嗎。」 可是他又扭又擺,不住地咒罵,聲音都變得沙啞微弱了,嘴邊掛著唾沫,止住他的人努力控制他,像握著一根壓力過大、管道太細的皮水管。那一大堆人中惟有被捉獲的兇手沉著鎮靜。人們抓住海因斯,可他不斷罵人,他那副脆弱的老骨頭,瘦削纖細的筋腱,一齊爆發出強烈的憤怒。他從人們手裡掙脫出來,直往前沖,又擠又鑽地來到兇手面前。這時他停了一下,凝視著兇手的面目。那是認真周到的一次端詳,但人們還沒來得及再次抓住他,他舉起手杖早給了兇手一下;正要舉杖再打,人們才把他抱住,他沒法子,可火氣仍然很大,輕飄的唾沫從嘴邊飛濺。人們卻止不住他的嘴,他叫道:「宰了這雜種!宰了他!殺死他!」 半小時後兩人用車把海因斯送回家。一人開車,另一個扶著他坐在后座上。他布滿短髭和污跡的面孔變得蒼白,雙眼緊閉。兩人把他長癱癱地抬出汽車,支撐著他穿過前門,走過用碎磚頭和水泥塊鋪就的朝向台階的道路。現在他睜開了雙眼,但仍舊茫然失神,眼珠直往內翻,只露出昏褐淺藍的白眼仁。他渾身依舊軟弱無力,不能動彈。正當他們走近門廊,門開了,他妻子跨出門外便隨手把門掩上,站在那兒望著他們。他們知道是他妻子,因為她從人們所知道的他的住屋出來。兩人之中卻有一人從未見過她,雖然是鎮上居民。「咋回事?」她問。 「我真沒看清,」那人說,「人們抓到他後得給他點兒顏色瞧瞧。是個年輕人。而且看上去並不比我更像黑人。」女人俯視著他倆。現在夾在他倆中間的海因斯能夠自己站立了,口裡發出咕嚕聲,像是快要從沉睡中醒來。那人問道:「你要讓我們咋個安頓博士大叔?」 「他?」那人說,「哦——那黑鬼。那得看傑弗生鎮的人咋說。他是那兒的人。」 「他真的依了,一點兒不假。他坐在叫他坐的地方,她頭也沒回便走了。大家都眼睜睜看見的。也許是大伙兒從沒見過她,除了在她家附近,因為她老呆在家裡;而他是那種兇惡的瘦小老頭兒,任何人打他面前經過都得留神,得先想想。總之,大家都挺奇怪,沒想到他還會聽從誰的命令。好像她拿住他什麼短處,他不得不聽她的。她叫他坐,他就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再大聲叫喊不再嚷嚷了;這時他低著頭,握著手杖的雙手在發抖,口水絲兒仍從嘴邊往下淌,流在自己的襯衣上。 「她徑直地走向監獄。那兒擁擠著一堆人,因為傑弗生鎮已傳話來說,他們要來領那黑鬼,已經上路了。她穿過人群,走進監獄,對梅特卡夫說:『我要見見他們抓到的那個人。』 「『你幹嗎要見他?』梅特卡夫問。 「『我不會找他的麻煩,』她說,『只想瞧瞧他。』 「梅特卡夫對她說,想這樣做的人多著呢,還說他知道她並不打算幫他逃走。不過他只是名看守,除非得到警長的許可,他絕不會讓任何人進去。她昂然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穿一身綢衣裙,帽子上的羽毛也不晃動一下。她問:『警長在哪兒?』 「『可能在他的辦公室,』梅特卡夫說,『你去找他吧,向他要個許可證,就可以見這黑鬼了。』梅特卡夫以為這樣說就會了事。於是他看著她轉身出去,穿過監獄前面的人群,回到通往廣場的街道。這時他只看見那根羽毛在動了,沿著欄杆頂端一路過去。然後見她穿過廣場,跨進法院大樓。大伙兒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因為梅特卡夫沒時間告訴他們監獄裡發生的事。他們只望著她進入大樓,後來拉塞爾對人們說,當時他在辦公室里,偶然抬頭,隔著辦公櫃檯看見窗外現出一頂帽子,上面插了根羽毛。他不知道她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一直在等他抬起頭來。他說她的個兒恰好能看過台面,看起來像沒有身軀似的,像是什麼人溜進大樓去放了個畫著人面的玩具氣球,上面蓋了頂滑稽的帽子,與幽默小報上畫的小頑童一般無二。她說:『我要見警長。』 「他說她一時沒有答上話來,仍站在那兒。之後她說:『哪兒能找到他?』 「『也許在他家裡,』拉塞爾說,『本周他一直挺忙。有時晚上還在干,幫傑弗生鎮那些官員的忙。他說不定在家裡睡午覺呢。不過,我可——』然而他說,這時她早走了。拉塞爾說他從窗口望去,見她橫穿廣場,轉過街口,直往警長的家走去。他說這時他還在琢磨她是什麼人,究竟是誰。 「她根本沒找到警長。到了那陣子,時間太晚了。警長其實就在監獄,只是梅特卡夫沒告訴她,而且不等她離開監獄多遠,傑弗生鎮的官員就分乘兩輛汽車抵達了監獄。他們來得很快,進監獄也急。但是,他們到達的消息早傳開了,不一會兒監獄外聚集了准有兩百人——男人、小孩,也有女人;兩位警長來到門廊,咱們的警長發表了一通講話,要求鄉親們尊重法律,說他和傑弗生鎮的警長共同保證,那個黑人會受到一次及時的公正的審判。這時人群中有人說:『公正,見鬼去吧。他給了那位白人婦女公正的審判嗎?』於是人們嚷叫起來,擠得更攏,好像他們都在為死去的人鳴不平,而不是在向兩位警長訴說。可是警長繼續心平氣和地對人們說,從人們選舉他那天起,他一直在努力信守誓言。『我對白人黑人都一樣,不會對黑人殺人犯抱更多的同情,』他說,『那是我的誓言,上帝可以作證,我是信守誓言的。我不喜歡出亂子,但要是出了我也不迴避。你們冷靜地想想吧。』哈利迪也在那兒,同兩位警長站在一起。當時他顯得最理智,絕不想製造麻煩。『喲喲,』有人叫喚起來,『我們猜你不想讓他遭受私刑。但在我們看來,他不值一千塊錢,不值一千根划過的火柴棍兒。』這時警長立即說道:『假若哈利迪不要求處死他又咋辦呢?難道我們的要求不一致嗎?這兒一位本地居民將獲得獎賞:那筆錢要花在我們的摩茲鎮。試想,要是由傑弗生鎮的一位居民得到它,公正不公正呀,鄉親們?那合情理嗎?』他的聲音微弱,像一個玩偶的聲音,即使一個大人物講話,聲音也會這樣,當他所講的不僅鄉親們不愛聽,而且違背了他們大體已定的心愿。 「說來也怪,那話似乎把鄉親給說服了,就算他們知道那一千元錢會花一些在摩茲鎮而不是別的地方,即使花錢的人只是哈利迪。可是,那話奏效了。鄉親們真有趣。他們不能堅持一種想法或者堅持做任何事,除非找到一條堅定要那樣做的新理由。而現在他們真有了一條新理由,就很可能改變了。因此,他們不再吭氣;好像剛才那陣子人群有點兒散開的樣子,現在又開始收攏。兩位警長明白這點,就像他們知道這場面維持不久。他們很快退回監獄,隨即帶出那黑鬼,人們幾乎還沒轉過身;那黑鬼夾在他們中間,後面跟了五六個助手。他們準是一直讓黑鬼站在門背後等候,因為轉眼之間就把那黑鬼帶了出來,他面色陰沉,手腕上了手銬,由傑弗生鎮的警長牽著;人群發出『哇噢噢——』的聲音。 「『那趟車早上兩點才到站,』售票員說,他也沒認出她是誰,『要是你打算早些到傑弗生鎮,最好進城去雇輛車。知不知道進城咋走?』可是他說,她只是站在那兒,從打結的布袋裡掏出硬幣來數,一毛的五分的;他遞給她兩張票,然後他的目光掠過她身邊,從窗口看見了博士大叔,才明白她是誰。他說他倆坐在那兒,趕南行車的鄉親們進來了,火車到了站又離開,他們仍然坐在那兒。他說博士大叔還是那副昏睡迷糊的樣兒。接著南行的車開了,有的鄉親沒進城,呆在車站不時進進出出,都看見博士大叔和妻子坐在條凳上,直到售票員把候車室的燈關了。 「那之後也還有鄉親留在那兒。人們從窗口望見他倆摸黑坐在屋子裡。也許他們能看見那根羽毛,還有博士大叔的白頭髮。後來,博士大叔醒了,發現自己坐在那兒,他似乎毫不感到奇怪,也沒覺得坐在那兒有啥不樂意。他竭力提提神,像昏昏糊糊了一大陣之後,現在該是拿出點兒精神的時候了。人們聽見她向他打『噓——』聲,這時他正想開始講話。售票員進屋把燈打開,告訴他們兩點鐘的車就要到了,他倆還坐在那兒,她仍在不斷向他『噓——噓——』,像在誆小孩子;博士大叔叫嚷起來:『淫蕩,可惡!可惡,淫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