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四

福克納 《八月之光》
「那邊小木屋裡發現一個人,」助手告訴警長,「不是在那兒躲藏,而是在那兒居住。」 「去看看,」警長說。 助手去了一趟又回來。 「是個女人。年輕女人。看來,她已經安頓好,準備在那兒住一長段時間。而拜倫·邦奇住在一個帳篷里,隔著小木屋有這兒到郵局那麼個距離。」 「拜倫·邦奇?」警長說,「女人是誰?」 「摩茲鎮。那兒我去。」 「摩茲鎮。你也往傑弗生鎮去嗎?」 小伙子搔了搔腦袋。「不懂那是哪兒。我去摩茲鎮。」 「是的,」克里斯默斯說。他登上小伙子身旁的座位,馬車繼續前進。「摩茲鎮,」他想。傑弗生鎮離這兒只有二十英里。「現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鬆弛一會兒。整整七天了,我還沒鬆弛過,我想該鬆弛一會兒了。」他坐在車上,馬車催眠似的搖晃,他想也許會睡著。但他沒有睡。現在他既不瞌睡也不飢餓,甚至也不疲乏。他似乎處於這種種感覺之間,懸在當中,隨著馬車行進時的搖晃,既不思索又無感覺。他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多遠距離;也許是一點鐘之後,也許是三點鐘。小伙子說: 「摩茲鎮。這地兒就是。」 放眼一看,他看見炊煙低低地升在空中。就在拐角那邊。這仿佛是那條延伸了三十年的街道,他再一次踏上了。這是一條鋪石街道,行走應當很快。這條路已經繞了個圓圈,但他仍套在裡面。雖然在過去的七天裡,他沒有走過鋪砌的路面,卻走得比他三十年所走的更遠。可是他仍在這個圈內。「然而七天裡我比三十年來走的地方更遠,」他想,「可我從未走出這個圈子。我從未突破這個圈,我自己造就的永遠無法改變的圈。」他坐在座位上靜靜地思索,他面前的擋泥板上擺著那雙皮鞋,帶有黑人氣味的黑皮鞋:黑色潮水在他腳踝上留下的明確而無法抹去的印記正往他腿部移動,隨著死亡到來的步伐,從他雙腳直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