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三
鄉里人發現大火之後五分鐘,人們便開始聚集。其中有的人正趕著馬車進城度周末,也停下來觀看,更多的人則從周圍鄰近一帶步行而來。這是一個黑人居住的地帶,稀疏的小木屋,單薄貧瘠的土地,平時一支警衛搜查隊要來梳上一遍也難找到十個人,包括男女老幼在內;然而這時,仿佛從天而降,不出半個鐘頭便匯集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有的獨個兒來,有的一家子出動。還有的從城裡開著汽車,一路哇哩哇喇地飛駛趕來。其中包括本縣法庭的警長——一個身材肥胖、神情瀟灑的人,頭腦頑固而又機靈,一副樂善好施的樣子——他推開那些圍觀攤在床單上的屍體的人們,這些人帶著呆滯的孩子般的驚訝神色瞧著,正像成年人在端詳自己的不可更改的肖像那樣。人群中也有偶然南下的北方佬,南方的窮白人和短時在北方住過的南方人,他們個個都相信這是樁黑人幹的匿名兇殺案,兇手不是某個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種人;而且他們知道,深信不疑,還希望她被強姦過,至少兩次——割斷喉嚨之前一次,之後又一次。警長來到屍體跟前親自察看了一番,然後叫人抬走,不讓這悲慘的屍體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這樣一來,除了攤放過屍體的地點和大火,再沒有什麼可供人們觀看的了。過了一會兒,誰也記不清剛才攤屍的床單擺放過的位置,蓋住的地面;這樣,供觀看的便只剩下大火了。於是人們觀看大火,帶著同樣呆滯驚駭的凝視目光,這目光仿佛直接來自知識起源的古老發臭的洞穴;他們好像從未看過死亡,從未觀看過大火似的。不一會兒,消防車雄赳赳地開來現場,一路吶喊著,吹口哨,敲鈴子。嶄新的車身漆成紅色,帶有金色的飾邊,配備有一副手拉警報器和一個音調宏亮的金色鈴子,威風凜凜,十分神氣。車上還站著沒有戴盔帽的男人和年輕小伙子,他們把著扶手任車飛馳,凜然不懼。車上裝備有自動升降梯,用手一按就會立即升得老高,像是可以摺疊的大禮帽;只不過現在沒剩下可以供它們升高的目標了。車上還整齊地盤繞著沒有用過的皮水管,令人想起大眾雜誌上電話托拉斯登的廣告;可是這時既沒有東西把它們支撐起來,也沒有水從皮管里流過。於是,車上那些沒戴盔帽的扔下了櫃檯桌邊的工作趕來的男士紛紛跳下車,包括那位拉警報器的人,他們也加入觀看,被人領著看了幾處不同時候攤放過床單的地點;其中有幾位的口袋裡裝著手槍,他們便開始查找肇事兇手。
「這個皮布爾斯是一位黑人律師,」高級職員說。
「兩英里,」拜倫說,「好啦。」他轉過身。海托華沒有動。拜倫調換了一下手中迄今尚未放下的食品袋。「我說晚安,」說著,他朝門口走去,「我會來看你的,過不了多久。」
「謝謝。我想她夠了。那兒已經有了一些。謝謝。」
「我會安排的。」
說完,他走了。海托華又從窗邊看著他穿過門廊,走上街道,朝著城邊踏上兩英里的路程,手裡提著一袋袋紙裹的食品。他雄赳赳地邁開大步,很快走出了視線;他的步伐,對一個發胖氣短的老人,一個長期坐臥不動的老人來說,真是望塵莫及。海托華靠在窗邊,迎著八月的暑氣,全然不覺自己住處的氣味——一個不再參與生活的人的氣味:胖體發出的汗臭,像行將就木的人穿的襯衣的陳腐氣味——他傾聽著腳步聲,明知聽不見了,卻似乎還能聽見,心裡想著:「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想著年輕吧。年輕吧。再沒有別的任何東西比得上年輕:世上再沒有別的比年輕更美好他靜靜地思索:「我不應當丟掉祈禱的習慣。」這時他不再能聽見腳步聲,只聽見無數昆蟲唧唧鳴叫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他靠在窗邊,呼吸著沃土散發出的炎熱沉悶的氣息,憶起他年輕時的情景;青春年少時他熱愛黑暗,喜歡在夜裡到樹林中去獨自坐著或行走。在這種時候,地面和樹幹的表皮變得真切,顯得荒野,神奇迷人,令人遐想萬端,又驚喜又恐懼。他會感到害怕,十分驚駭,卻又喜歡沉浸在那種驚駭之中。後來他進了神學院,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害怕了,像是什麼地方有扇門已經關閉。他不再害怕黑暗。他只是憎恨黑暗,希望逃離黑暗,進入四壁之內,見到人為的光亮。「不錯,」他想,「我永遠不應當讓自己丟掉祈禱的習慣。」他從窗邊轉過身。書房的一壁擺滿書籍。他在書前尋找,找到一本他想讀的書。這是一本丁尼生的詩集,已經翻舊了。自從在神學院念書以來,他一直保存著這本書。他坐在燈下翻閱著。不用多久,那優美的鏗鏘有聲的語言開始跳動,凋敝的樹林重又生機盎然,沮喪無望的心境變得舒展、敏捷而又安寧。這比祈禱更妙,不必費心去思索講出聲音,像在一座大教堂里聆聽一位閹人歌手在歌吟,而吟唱的字句他懂不懂完全無關緊要。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