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二

福克納 《八月之光》
就這樣,第二階段開始了。他仿佛跌進了陰溝。像回顧另一種生活,他回想起她那第一次艱難的男人般的屈服,真夠艱苦,真令人生畏,像精神的骷髏摔碎,骨骼折斷的聲音幾乎肉耳都能聽見。因此,俯首就擒的一幕成了虎頭蛇尾的鮮明對照,像一個苦戰到最後戰役而終告失敗的將軍,在戰敗的第二天突然又刮洗臉面,穿上擦去戰塵的皮靴,捧起佩刀俯首向對方的軍事委員會稱降。 「是的,那之後你就可以去孟菲斯。你可以到皮布爾斯的事務所學法律。他會教你律師業務。然後你就能接管所有的法律事務。所有這些,他所做的一切,皮布爾斯做的。」 「然後到一家黑人律師事務所去學律師業務,」他的嘴說道。 「不錯。那時我將把所有的事務交給你,所有的錢財,全部一起。這樣,當你自己需要花錢,你可以……你會知道如何辦;律師懂得如何辦理,於是……你會幫助他們擺脫黑暗,誰也無法控告或指責你,即使有人發現……即使你不歸還……但是你能夠歸還款項,誰也不會知道……」 「不。」 他倆對望著。她說:「喬,最後一次吧。我不求你,記住這個。同我跪下。」 「不,」他說。這時他看見她的雙臂鬆開,右手從圍巾下伸出來,握著一把老式的單響撞針左輪手槍,幾乎同一支小型步槍一般長短但更為笨重。可是槍、握槍的手和胳膊投在牆上的影子絲毫沒有搖晃,槍影和手影陰森可怕,翹起的撞針恐怖而邪惡地往後揚起,像條毒蛇昂起的頭;槍舉著一動不動。她的目光也毫不動搖游離,同黑色槍口的管圈一樣穩定。但目光里沒有狂熱,沒有怒火,而像所有的憐憫、絕望和信念那樣安詳鎮靜。可是他沒注視它們,只看著牆上的槍影。他正看著,翹起的撞針影子突然一跳。 「行,」克里斯默斯說。小車繼續跳躍前進,在拐彎處顛晃了一下便奔上山坡,接著又飛駛而下,大地仿佛在他們腳下陷塌一般。路旁柱子上的郵政箱映入燈光又一晃而過。他們不時駛過一幢漆黑的住房。那青年又講話了: 「好,這就是我剛才告訴你的近路。就在這兒。我要開上去,但這並不是說我要離開大路。我只是要抄段近路再上條好走的路。明白嗎?」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行,」克里斯默斯說。然後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們準是在附近住吧。」 這時姑娘開口了。她在座位上轉動了一下,瘦小的臉蒼白,布滿憂慮和莫名的恐懼,一副嚇得沒命的樣子。她叫道:「我們就在這兒住!我們倆都在!就在那邊不遠!我的爹和幾個兄弟——」她的話音驟然停止,克里斯默斯瞧見男青年的手啪地捂上了她的下半邊臉,她雙手抓住他手腕,與此同時她被悶住的聲音在他手掌下哽噎咕噥。 「行啦,」他說,「我在這兒下車。你可以讓我在這兒下。」 「現在成了!」那位青年叫道,聲音尖細,滿腔怒火。「你快別出聲——」 「停車,」克里斯默斯說,「我不會傷害你們哪一個,只想下車。」車又帶著突然的一聲吱嘎停住,但引擎仍然發動著,不等他下車站穩腳跟,車便繼續沖向前去;他只好跟著向前跑了幾步才獲得平衡。當他這樣做時,一個笨重的硬東西撞在他脅部。車繼續疾馳,霎時車身變得模糊,從車內飄來姑娘的尖厲哭聲。隨後車便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黑暗,揚起的塵土紛紛落下;映著夏夜的星空,周圍復歸於寂靜。撞他的傢伙給了他著實一擊,然後他發現它就系在右臂。他抬起手一看,原來是那支老式的笨重手槍。他不知道自己帶著槍,完全不記得曾經拿起它或者為什麼要拿。但這下他猛然明白了。「我剛才是用右手向汽車打手勢的,」他回想,「難怪她……他們……」他右手往後一扭,手槍回到原位。這時他停下來,劃燃一根火柴,借著火柴短暫微弱的亮光仔細察看手槍。儘管火柴光亮轉瞬即逝,他仿佛仍然看見這支上了彈藥的雙膛老式槍:一膛的撞針已經落下,可彈藥沒有炸,另一膛的撞針還未下落,但已做好下扣的準備。「一槍為我,一槍為她,」他說。他揮起手臂一扔,聽見手槍穿過灌木樹叢的響聲,然後周圍又歸於一片沉寂。「一槍為她,一槍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