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一

福克納 《八月之光》
在燭光下看上去她只有三十多歲,柔和的燭光照在一個穿著寬鬆睡衣、準備就寢的女人身上。等到白天看見她時,他明白她已超出三十五歲。後來她對他說她四十多歲了。「從她說話的口吻來看,這意味著要麼是四十一歲,要麼是四十九歲,」他想。但是她對他講的就這些,第一天晚上,沒有講什麼,繼後的許多個晚上也一樣。 有時他這樣想著,便記起那艱難的沒有悲哀沒有自憐的幾乎具有男子氣概的屈服。長期以來處於精神孤獨狀態,精神已淪為自身護衛本能的犧牲品,而身體狀況則使男人的強勁和堅韌一敗塗地。於是她顯出了雙重性:一個是他首次見到的女人,手舉蠟燭開門站在他面前(還憶起她穿著拖鞋輕輕走近的聲音),像雷電閃爍之際突然見到原野,見到人身安全和私通的地平線,即使得不到樂趣;另一個則具有男人般的體膚,從遺傳和環境中形成的男性思索習慣,他必須與之搏鬥到最後一刻。她既沒有女性的猶豫徘徊,也沒有女性終於委身於人的忸怩羞態。仿佛他是在同另一個男人肉搏抗爭,為著一件對雙方都不具有實際價值的東西,而他們只是按原則進行搏鬥而已。 他下一次見她的時候,心想:「我的上帝,我原以為很了解女人,現在才明白自己對女人一無所知。」就在那之後的第二天,她對他講話,他看著她,不到十二個小時以前彼此都清清楚楚的事,卻仿佛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他想沒辦法,她衣服下面不可能讓那種事發生當時他還沒開始在刨木廠幹活。那天的大部分時間他躺在她借與他的帆布床上,在那間她給予他居住的小木屋裡,他抽著煙,雙手枕在頭下。「我的上帝,」他想,「這倒像我是女人,她是男人。」但這樣說也不正確,因為她一直抵抗到最後。但那不是女人的抵抗,女人的抵抗要是真心實意,任何男人也無法攻克,因為女人在肉體搏鬥時絕不遵守任何規則。可是她進行的是公平合理的抵制,遵循了在某種緊要情況下繳械投降的慣例,無論抵抗是不是能夠到頭。那天晚上,他等到燈光從廚房裡消失,然後又在她房裡照亮。他朝樓房走去,步子不急,但心裡暗暗感到憤懣。「我要教她明白,」他大聲說。他不想默不作聲。他大膽地進屋,登上樓梯;她立即聽見了動靜。「誰?」她問,但聲調里毫無驚恐。他沒有回答。他爬完樓梯,走進房間。她還未寬衣,轉過身來望著他從門口進入,但沒有同他講話。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桌邊,把燈吹熄。他想:「這下她會逃跑。」於是,他一步躥到門邊去攔她。可是她並未逃離。他發現她仍然呆在她坐的地方,連坐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他開始解開她的衣服。他跟她講話,聲音低微、緊張而又嚴厲:「我要教你明白!我要讓你明白是咋回事!」她毫不抵抗,甚至仿佛在幫他忙,到了最需要幫忙的時刻,她的四肢稍稍地改變著姿勢。但是,他手下的身子卻仿佛是一個死去的女人,只是還未僵硬而已。然而他不退卻放棄,他的手腳又急又重,僅僅由於情緒狂熱的緣故。「至少我終於讓她明白了她是個女人,」他想,「現在她憎惡我,但至少我教她明白了那一點。」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第二天,他又整天躺在小木屋裡的帆布床上,沒吃任何東西,甚至不去廚房看看她是否給他留放著食品。他在等待日頭偏西,等待黃昏來臨。「那時候我就離開,」他想。他不期望再見她一面。「最好一走了事,」他說,「別等她有機會把我趕出小木屋。就那麼大點事。白種女人從不這樣干,只有黑種女人對我耍過這種威風,趕我走。」因此,他躺在帆布床上,一邊抽菸,一邊等待日落。他從敞開的門口瞧見日頭漸漸偏西,斜影拖長,變成銅黃色。接著銅黃色褪變為淡紫色,變成夜幕四合後的昏暗一片。這時他能聽見青蛙呱呱的叫聲,螢火蟲開始在門框外閃爍飛舞,隨著夜色漸漸暗黑而更加耀眼。他站起身。除了那柄剃刀,他別無所有。一旦他把剃刀放進口袋裡,他便做好了外出準備,或近或遠,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辭,任憑那條看不見的危難四伏的道路延伸。然而,當他邁步時卻仍朝著那幢樓房,仿佛他一發現自己的腳想朝那兒走便依了它們,像是失去重心飄浮了起來,甘願聽其擺布。心想好吧好吧飄就飄吧,越過黑暗飄向那幢房屋,飄上屋後的遊廊,從那道門進去,這門是從不上鎖的。可是等他把手搭上門,門並不開啟。也許好一會兒他的手和信念都不敢相信;他仿佛靜靜地站在那兒,未加思索,看著自己的雙手用勁推門,聽見裡邊的門閂發出響聲。他不作聲地掉頭走開,仍未發火動氣。他朝廚房的門走去,估計那兒的門也閂上了。可是他卻出乎意料地發現那門開著,發現自己早就希望它開著。然而這門未上鎖的事實卻好似對他的侮辱。仿佛一個仇敵,他已竭盡全力報復,對方卻仍然傲慢地站著,安然無恙,完好無損,帶著鄙夷不屑的意味深長的目光斜視著他,叫他無法忍受。他進了廚房,但沒朝通往樓房本身的門走近,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晚上就是在這道門口,看見她舉著蠟燭出現在那兒。他徑直走到為他擺放著食品的桌子旁。他不用看,他的手便能感覺到,飯菜還有餘溫,心想這些是為黑鬼準備的,為黑鬼。 他像是在隔著一段距離觀察自己的手,看著手端起一盤菜,上上下下地晃動,然後端在手裡深深地嗅聞,動作緩慢,全神貫注。他聽見自己像在玩什麼遊戲似的大聲地講出來:「鹹肉。」然後看著自己的手端起菜盤猛向牆壁擲去,投向看不見的牆壁,等待那哐啷一聲響過室內然後又完全歸於寂靜,他又端起另一盤菜。他平穩地端到面前,不住地嗅聞。這一盤得花點兒時間。「菜豆呢或是菠菜?」他說,「菜豆或是菠菜?……好吧,就叫菜豆。」他狠狠地將它擲去,等待撞擊聲。響聲完結後他又舉起第三盤菜。「什麼東西加洋蔥,」他說,心想這真有趣。我以前咋個沒想到這麼幹呢「女人的髒食。」他朝牆壁擲去,動作又慢又狠,一邊聽那哐啷一聲響,一邊等待。這時他聽見了別的聲音:屋內的腳步聲,朝門口走近。他想:「這回她會有一盞燈。」想著這會兒我要看一眼,準會看見門下漏出光亮同時一面來回地揮動著手。現在她差不多走到門邊了「馬鈴薯,」他終於說道,帶著最後的判斷口吻。他沒有轉身回視,甚至當他聽見拉門閂的聲響,門吱的一聲打開,燈光照在他身上,他仍然站在那兒,手裡穩穩地端著菜盤。「不錯,是馬鈴薯,」他說,帶著孩子自個兒玩遊戲玩得入迷的說話語調。他既能看見也能聽見菜盤撞擊在牆上。然後,燈光消失了,他又一次聽見門吱的關上,聽見上門閂的聲音。他仍然沒有轉過頭去。他端起下一盤菜。「甜菜,」他說,「我可不喜歡甜菜。」 他移居去的地方只有一家商店,一個鐵匠鋪,一座教堂和兩家酒館。在這裡伯頓花了許多時間談論政治,直起粗聲粗氣的嗓門大罵蓄奴制和奴隸主。他的聲譽隨之建立起來了,大家都知道他隨身帶著手槍,他發表的意見大家至少是沒有異議地接受了。有時候,尤其在星期六晚上,喝了一肚子威士忌回家,耳畔還響著他自己激昂的誇誇其談。然後,他重手重腳地推醒兒子。(這時孩子的媽已去世,還留下三個女兒,個個都有一對藍眼珠。)「我要你學會憎恨兩樁事,」他說,「不然我就狠狠地揍你一頓。那就是地獄和奴隸主。聽清我的話了嗎?」 他絕不勸人改變宗教信仰,他不是傳教士。遇事他總帶上手槍,但除了有一回處理樁小事外都沒有產生過重大影響。他差不多把全部精力花在自己的親骨肉上。他對孩子們說:「讓別人統統不知不覺地墜入黑暗的地獄吧。但只要我有舉起手臂的力氣,就要把仁慈的上帝灌進你們四兄妹的頭腦。」這往往在星期日,這一天,孩子們都洗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不是印花布便是藍色斜紋棉布衣服;父親則穿上絨面呢的禮服大衣,臀部口袋裡脹鼓鼓地別著手槍;他穿的有褶紋的無領襯衫由大女兒在每個星期六漿洗,漿洗得同她過世的母親做的一樣,幾兄妹聚集在簡陋整潔的門廳里,由伯頓展開那本一度燙金並用紋章裝飾過的書,用他們誰也聽不懂的西班牙語誦讀。他一直這樣做,直到他的兒子也離家逃走為止。 這可以說是在鬧著玩:一種無情的玩笑,板著面孔的笑容,兩頭獅子在抓鬥,是否會抓傷卻說不準。他們扭在一起,皮帶被抓住了,他們面對面、胸對胸地站著:長者一張瘦削的灰撲撲的面孔,一雙暗淡的新英格蘭人的眼睛;年輕人的相貌一點兒不像他,長著鷹鉤鼻子,嘻嘻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住手!」納撒尼爾說,「難道你看不見對面馬車裡有誰在觀看嗎?」 「我原想問你一件事,不過現在我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聽了並不激動,聲音平靜地說:「什麼?」 「你父親幹嗎不把那傢伙殺掉——他叫什麼名字?沙多里斯?」 好一會兒他沉默不語。然後他說:「我不知道。」他的話音又停止了。從他說話的聲音,她知道他轉開了目光,在望著門口。他的面孔陰鬱,非常沉寂。然後他動了一下,又講話了;他的聲音這時具有言外之意,憂鬱而又帶著嘲弄,既一本正經又充滿譏諷:「如果我不是的話,他娘的,我沒有浪費掉許多時間才怪。」 這下她也似乎陷入沉思,默不作聲,幾乎屏息靜氣,卻仍然沒有任何自哀自憐或追思回想的意味。「我早想到了。我父親之所以沒有殺掉沙多里斯上校,我想是因為父親身上有法國血統的緣故。」 「法國血統?」克里斯默斯說,「難道有人在同一天把他的父親和兒子殺死,這個法國人也不發火嗎?我猜你父親準是信奉宗教,也許是個說教者。」 她好一會兒沒有回答。螢火蟲飛舞著,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狗叫,聲音顯得柔和、淒涼、遙遠。「我想過這事,」她說,「那時一切都過去了。身穿軍裝揮動旗幟的殺戮,不穿軍裝不打旗幟的殺戮,都一個樣,在過去或現在都於事無補,毫無益處。都是一個樣。而我們是外地人,陌生人,我們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闖進了他們的領地卻抱著不同的想法。我父親是法國人,半個法國人。許多法國人都尊重別人對自己所出生的國土和人民的熱愛,懂得一個人應當按照自己出生的土地所教導的那樣去行事。我想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