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
知曉,不是悲傷,還記得成千條荒涼孤寂的街道,從那天晚上起它們開始延伸。從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聽見最後的腳步聲和關門的聲響(他們甚至沒有關燈);他安靜地仰面躺著,兩眼睜開,懸掛著的燈泡一直射出刺眼的光線,仿佛這幢屋裡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他什麼也沒想,也不感到痛苦。也許他能意識到體內什麼地方有兩根切斷的線頭——知覺與意識——不再相連了,現在正等著相碰,重新連接在一起時他才能動彈。他們做好了要離開的準備之際,不時來回地跨過他的身軀,像要永遠搬遷的人們不斷橫跨一件不打算帶走的物品這兒博比這兒孩子你的梳子你忘了拿這兒羅密歐積攢的錢幣天啦他准搜颳了主日學校的錢一路拿來給博比你看見他給她錢你看見他那副慷慨大方樣子是呀撿起來孩子你可以留著付款當禮物或者別的什麼怎麼回事難道她還不要是嗎太糟了那可難辦咱們不能讓它撒在地上在地板上爛個洞地上已經有個東西會幫著爛個大的洞夠它的大小夠任何大小嘿博比嘿孩子當然我要替博比留著他媽的你留著我是說留一半給博比你們這些壞種讓它們撒在地上幹嗎什麼意思屬於他啊天哪他會有什麼用他不需要用了問問博比他是不是需要用錢他們給了他咱們幾個該倒霉我說過了這不是我的錢是博比的也不是你的除非你他媽的告訴我說他欠你賬他背著我奸——了你我說爭氣點留下吧快走總共不過五六塊錢接著黃髮女人俯下身,他靜靜地看著,她提起裙子,從襪子頂端取出一紮鈔票,抽出一張,停了一會兒,塞進他褲子的表袋裡,然後便走了。快呀離開這兒你自己還沒收拾好你應當把那件晨衣收起扣上你的行李袋臉上再抹點兒粉把我的包和帽子拿來現在走吧你領博比別的包他們拿快上車等我和馬克斯一下你以為我會讓你們哪一個單獨留下去偷他那一張放了他走快現在離開這兒。
然後他們走了:最後的腳步聲,最後的關門聲。接著他聽見汽車的響聲淹沒了昆蟲的唧唧喳喳聲,汽車往上開,滑下平地,再駛向更低的地方,最後只剩下昆蟲的鳴叫。他在燈光下躺著,仍然動彈不得,睜著雙眼卻看不真切物件,聽見聲音卻不明白內容;他安靜地躺著,像孩子那樣不時地舔舔嘴唇,兩根切斷的線頭還未碰接到一起。
可是他並沒有立即走近它,雖然已漸漸臨近日暮時分。相反,他折身朝相反的方向走,穿著污穢的白襯衣,嗶嘰褲子,濺滿泥土、吱嘎作響的城市式樣的鞋子,一頂布帽傲慢地戴在頭上,鬍鬚已經三天沒颳了。儘管如此,他看起來不像個流浪漢,至少這時他遇上的黑人小孩不這麼看,這小孩晃動著一個錫鐵桶迎面走來。他叫住小孩,問道:「誰住在後面的那幢大屋子裡?」
「伯頓先生和夫人?」
「不,先生。伯頓先生沒有。沒誰住那兒,除了她。」
「差不多三十英里,人們都說。你不打算走著去,是嗎?」
說是不亂唱。
誰不在亂唱。
他沒再望一眼漆黑的房屋。他在矮樹叢中靜靜地躺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才起身走出樹叢。他大搖大擺地朝樓房走去,不是偷偷摸摸地爬行或者躡手躡腳地走近房屋。他只是不作聲而已,仿佛這就是他自然的行走方式。他繞過此刻不再顯露出輪廓的房屋朝樓房的背後走去,那兒該是廚房所在的地方。他像只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停下來,在剛才亮過燈光的窗戶下站了一會兒。當他走動時腳邊草叢裡的蟋蟀止住鳴叫,在他周圍形成一個靜寂的小島,這小島像是各種細小的鳴叫聲擲下的淡黃色的影團,隨著他警覺地驟然舉步和駐足而不斷移動,聲音忽始忽停。樓背後伸出來一個耳房。「那便是廚房,」他想,「不會錯,準是。」他不出聲地走去,移動著腳邊昆蟲驀然止息的小島似的影團。他從廚房的牆壁上辨認出一道門,要是他去試試,就會發覺它並未上鎖。但是他沒有去試。他從門前走過,在一扇窗戶下停下來。爬窗之前,他記起剛才看見樓上透亮的那個窗戶沒掛帘子。
而這個窗口甚至敞開著,用了一根木棍支撐。他想:「這可真巧。」他站在窗邊,雙手搭上窗台,呼吸平和,不聽周圍動靜,不慌不忙的樣子,似乎天地間根本沒有任何值得慌張的事情。「好啦,好啦,好啦。這個你懂嗎。對,對,對。」說著他爬進窗口,像是漂流進了那間黑暗的廚房: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沒有衝力地退回了籠罩一切的朦朧和黑暗的母體內。也許這時他想起了曾經翻越的另一扇窗戶以及他得依賴的繩子,也許沒想。
很可能沒想,他不會像貓那樣去回想另一扇窗,但他卻同貓一樣仿佛能在黑暗裡看清東西,他準確地走向他想要的食品,像是早就知道它放在那兒,像是有人知道他要來,已經替他做好了安排。他用看不見的手指從看不見的食盤裡取用看不見的食物。他不在乎那是什麼。等咀嚼的下頜突然停止,他才明白嘴裡在嚼什麼,是什麼滋味,這時他的思想飛回二十五年前126遊蕩街頭的情景,那些沉痛的挫折和令人啼笑皆非的勝利,回想起他得步行五英里才能抵達的那個街角,在可怕的初戀時期他曾在那兒等候一個人,她的名字已經忘記了;得步行五英里很快我就知道這是什麼了,我從前在什麼地方吃過,等一會兒我就記憶催促著知曉我明白了明白了不僅明白我聽見我看見我的頭埋下我聽見單調機械的聲音這我相信它將永不會停息我仔細窺視我看見一往直前的子彈形狀的頭顱整潔粗短的鬍鬚也埋了下來於是我想他怎麼一點兒不餓我聞了聞自己的嘴和舌頭滲出暖暖的鹹味等一等我的眼睛嘗到了從盤子冒出的熱氣「這是豌豆,」他說出聲來,「啊,天哪。紫花豌豆加了糖漿煮熟。」
不單是思維,他大半身心都已飄遠;走神之前他就應該聽見聲音,因為任何會引起聲響、朝他走近的人都不會像他剛才那樣一聲不吭,小心翼翼。也許他聽見了聲音,但他站在那兒不動,聽著穿拖鞋的腳步輕聲地從樓房那邊漸漸臨近廚房;等他終於轉身,眼睛一亮,已經看見通往樓房的門下有盞微弱的燈逼近。敞開的窗戶就在他身旁,幾乎只消一個箭步就可以逃之夭夭。但他站著不動,連盤子也沒放下,甚至嘴裡還在繼續咀嚼。就這樣,他端著食盤站在廚房中央咀嚼著,這時門開了,走進一個女人。她穿一件褪色的睡衣,手裡掌著一支蠟燭,高高舉起,燭光照亮了她的面部:一張平靜嚴肅的面孔,毫無驚恐的神情。在溫和的燭光下,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光景。她站在門口,兩人幾乎帶著同樣的姿勢對視了一分鐘:一個端著盤子,一個舉著蠟燭。這時他才停止咀嚼。
「假若你要的只是食品,你會找到的,」她說,聲音安靜,略為低沉,卻十分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