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九
麥克依琴躺在床上。房裡黑洞洞的,但他睡不著。他躺在麥克依琴太太身邊,確信她已入睡,自己卻思緒不寧,反覆在想:「那套衣服已經穿過了,但啥時候穿的呢?不可能在白天,因為他一直在我眼皮下,除開星期六下午。可是一到星期六下午他就可以去牲口棚,脫下我要求他穿的衣服並藏起來,然後換上他願意穿、必須穿上才好去幹壞事的服裝。」這時,他心裡豁然明朗,像有誰告訴了他似的。如此推斷,那套衣服準是悄悄在穿,十之八九是在夜裡。要是這樣,他絕不相信這孩子除了好色縱慾之外還會幹別的什麼。他自己從未犯過淫蕩的過錯,遇上有人談淫穢的事,他總是閉目塞聽。然而只消集中地思索半小時,他對喬的行為便幾乎了如指掌,就像喬親口告訴他的一樣,除了不知道姓名和地點。要是喬親口對他講這些,說不定他還不相信;因為他這種人對善與惡的表演總是抱著一套固定不變的看法。在他的身上,固執與洞察力簡直就是一回事,只不過固執顯得還要遲鈍一點兒。因此,當喬從樓上沿繩滑下,影子般疾速地掠過麥克依琴敞開的映照著月光的窗前,他睡在窗子後面卻沒有立即認出喬,也許即使看清了繩索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趕到窗前,喬早已挪開繩子套好,朝牲口棚走去。麥克依琴在窗邊眼睜睜地看著喬,感到義憤填膺,那滋味就像法官目睹一個生死待判的罪犯,竟在法庭上靠在法警身上朝他袖子上吐唾沫。
他躲在大路與房屋之間的小道的陰影里,看得見喬站在小道的路口。他也聽見了汽車駛來的聲音,看見車子開過來停下,喬鑽進車內。他可能根本沒在乎車內還有誰,也許他早已明白,他的目的只是弄清車子往什麼方向開走。也許連這個他也明白,阡陌縱橫,路徑相通,汽車可以開往任何地方。現在他折身回屋去,走得很快,還是那樣義憤填膺,仿佛他相信現在他會受到更加高貴更為純潔的義憤指引,而不必懷疑自己的感官能力。他只穿了雙在室內用的拖鞋,帽子也沒戴,睡衣直扎進褲里,聽任背帶懸晃著,快步如箭地趕至馬廄,套上高大剽悍的老白馬,重返小路,穩重地縱馬馳上大道,不顧麥克依琴太太從廚房門口不斷呼喊他的名字。上了大路,他仍然不緊不慢地前進,人和馬都有些不自然地前傾,像是在仿效縱馬飛奔的神情,雖然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的速度;像是沉著冷靜,十拿九穩,人和馬都堅信自己全知全能,具有超然的洞察力,目標和速度變得無關緊要。
他騎著馬以同樣的速度徑直來到一個他尋找的地方,卻像是尋找了整整一夜,幾乎跑遍了半個郡縣才發現似的,雖然並沒有那麼遠。他走了還不到四英里便聽見前面有音樂聲,然後看見路旁一所小學亮著無數燈光,這建築物每層只有一個大房間。他早就知道這個地方,但先前他既沒理由也不便了解這裡面竟然會成為舞場。然而這時他騎著馬直朝小學走去,走進四處隨意停放的各種汽車和輕便馬車的陰影,學校周圍的叢林間還拴著鞍馬和騾子。馬還未停蹄,他已翻身下鞍。馬也不拴,他一落地便趿著拖鞋懸著背帶走去,把圓形的頭和氣得短髭直豎的面孔伸向敞開的門和窗戶;音樂從這兒傳出,裡面照在煤油燈下的無數人影晃動著,沉浸在頗為有條不紊的喧囂之中。
這時她像第三張紙片被大風從他的生活里颳走。他開始揮動手臂,仿佛手裡還抓著那把破椅子。黃髮女人到房間已有一會兒工夫了。這時他才注意到她,不帶任何驚奇;她顯然像是由稀薄的空氣凝成,一動不動,面色沉靜得像金剛石的表面,令人肅然生畏,那神情堅定冷冰恰如警察摘下的一隻白手套。這時她的暗色的旅行裝上面罩了件淺藍色的晨衣,她冷靜地說道:「止住他。咱們離開這兒。很快就有警察上這兒來。他們會知道去哪兒找他的。」
他自己也無可奈何,生來接近這樣的女人。
他真是個黑鬼嗎?看上去不像。
那是一天晚上他自己告訴博比的。但我猜他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她同他一樣糊裡糊塗。這些鄉下的野雜種是什麼都有可能。
我們會發現的。我們會明白他的血是不是黑的。
喬安靜地躺在地上,看著陌生人俯下身,從地上揚起他的頭又照他臉上揍了一拳,這次是湊近猛揍。過了一會兒,他舔了舔嘴唇,像小孩子舔調羹那樣。他看著陌生人的手收回去,但沒有落下來。
再給他一拳喬靜靜地躺著,注視著那隻手。這時馬克斯站在陌生人旁邊,也俯下身咱們還需要多一些血才能弄明白。
當然囉。他不用愁,為他自己走上門來,這一拳白送。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手並未落下,在場的還有黃髮女人,她抓住陌生人舉起的手腕我說過已經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