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八
他輕手輕腳地把繩子從掩藏的地方取出來。一端已經結好,準備牢牢地套在窗戶裡邊。現在不費眨眼工夫他就能溜下地面又攀沿而上。他練習已經一年有餘,能徒手沿繩上爬,完全不著牆壁,像影子般、貓一樣敏捷靈活。他靠在窗口旁邊,讓繩子未固定的一端窸窣下墜。月光下,繩子看起來細得像蛛絲。然後,他把兩隻鞋拴在一塊兒,插進背後的皮帶內,沿繩一溜而下,如同影子似的一晃,越過兩位老人的住房窗口。繩子正懸在窗口前面,他把繩子往一旁拉緊,貼著牆套定。然後,他穿過月光走到馬廄,登上閣樓,從隱匿處取出那套新裝。新裝用張紙包裹著,裹得仔仔細細的。解開之前,他雙手摸了摸紙裹的褶痕。他想:「他發現了,他已經知道。」他輕聲地罵了一句:「媽的,狗雜種。」
「椰汁,」喬說。他的嘴吐出了這兩個字,但他立即又想收回。他只有一枚硬幣。他一直緊緊地捏著,還沒意識到它只不過是一角錢而已。他的手捏出了汗,汗濕了錢幣。他相信四周的男人正在注視他,又一次嘲笑他。他聽不見笑聲,不敢抬頭瞧他們一眼,但深信他們在注視他,嘲笑他。那雙手消失不見了。不一會兒,它們又回到眼前,把一盤食品和一杯飲料擺在他前面。這時他望了她一眼,瞧著她的面孔,問道:「餡餅多少錢?」
「餡餅一角。」她隔著櫃檯恰好站在他對面,一雙大手放在污黑的檯面上,帶著疲憊的神情等在那兒。她從來沒有瞧他一眼。他說:「我想不要咖啡了。」聲音微弱,充滿絕望。
他的手緩慢而又輕柔地撫摸著她那看不見的脅部。他沒有立即回答,不像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沒想到還要繼續往下講。她再次問他,他才告訴說:「我身上有黑人的血液。」
「我認為我身上帶有些黑人的血液,」他雙眼閉著,手的動作放慢但未停止,「我不知道。我相信有。」
她沒有動彈,但立即說:「你在撒謊。」
「信不信由你,」他說,手仍然未停。
通常他們在外面相會,到別的什麼地方,或者溜達一陣,再去她的住處。也許直到最後他相信那是他的主意。後來一天晚上,她沒到他等候的地方同他見面。他等了又等,直等到法院大樓的時鐘敲響十二點。這時,他朝她的住地走去。他從未這樣做過,儘管這時他還不知道沒同他在一起時她會不會准許他去那兒。當晚他去了,原以為會發現屋裡漆黑,人已入睡。不錯,屋子一片黑暗,可是人並未入睡。他知道,在暗黑的窗簾背後,房裡的人沒睡,而且那兒不止她一人。他說不清自己怎麼會這樣認為,也不會承認他所知道的事。「那人是馬克斯,」他想,「只是馬克斯而已。」然而他心裡更明白。他知道房裡有個男人同她一起。於是他有兩周沒去見她,儘管知道她在等他。後來一天晚上,他到了那個角落,這時她出現了。他劈頭就給了她一下,打在她身上。他甚至還知道一些他不敢相信的事。「哇,」她叫了一聲。他又揍了她一下。「別在這兒!」她輕聲地說,「別在這兒!」這時他發現自己在痛哭流涕。從他記事以來他還沒哭過,這時他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揍她。她一把抱住他。於是他揍她的緣由便蕩然不存了。她說:「好啦,好啦。別哭了,別哭了。」
兩周之後他開始吸菸,在煙霧中眯斜著眼,而且也酗起酒來。他總是在晚上同馬克斯和瑪米一起喝酒,有時還同別的兩三個男人;他通常和一兩個女人混在一起,有時是本鎮的女人,但大多數是從孟菲斯來的陌生女人,她們呆上一周或一個月,在櫃檯後邊充當女招待。成天閒散的男人聚在這兒,通常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但學著他們歪戴帽子。晚上在馬克斯拉上窗簾的餐館裡,他翹起帽子,同別人談論原先那個女招待,甚至當著她的面,用他那年輕人喝醉酒感到絕望的宏亮聲音,稱她是自己的婊子。他還常常開著馬克斯的小車帶她到鄉下參加舞會,但總是留心不讓麥克依琴有所風聞。「我不知道他會對什麼更氣惱,」他告訴她,「對你或是對跳舞。」有一次,人們實在沒法可想,只得讓他睡在一個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進入的房屋裡。次日黎明時分,女招待開車送他回家,讓他趁天明之前進屋,以免被發覺。而在白天,麥克依琴帶著憂鬱和納悶的心情觀察著他。
「可是,你還有充足的時間,使我懊悔不該給你那頭奶牛。」麥克依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