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七

福克納 《八月之光》
記憶忘不了這一天,二十年之後記憶仍然相信我在這一天成年了。 「不,」小孩說。他的胳膊開始在大人手裡掙扎,麥克依琴放開了他。 這也是他躺在床上的感覺。油燈還亮著,外面已經漆黑。已經過了好些時候,但他似乎覺得只要一扭頭,還能看見他們倆一齊跪在床邊的情景,憑空就能瞧見地毯上留下的兩對膝頭參差不齊的印跡。甚至室內的空氣還震動著單調沉悶的聲音,像在喃喃夢囈,祈告,懇求,在和某個超然的存在爭論,而這個存在卻在地毯上連影子似的痕跡也沒留下。 她站在那兒不動,雙手交叉地插在圍裙里。看來,她也沒有瞧他,仿佛隔著床在對牆壁講話:「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是那麼回事。他沒叫我給你送東西來,是我自己想到這樣做的。他不知道。這不是他送給你吃的東西。」他躺著不動。他的面容沉靜得像木刻石雕似的,兩眼直端端地仰望著陡斜的木條天花板。「你今天還沒吃東西。坐起來吃吧。不是他叫我給你送來的。他不知道。我等他走了才給你準備的。」 也許他自己還不明白他沒打算去幹壞事。他們五個人一起,靜靜地守在一個廢棄的鋸木棚門邊,掩藏在幽暗的陷塌的地面上,從一百碼外看見一個黑女孩進去,她回頭看了一眼便無影無蹤了。這是年齡稍大的一個男孩有意安排的,他第一個跟了進去。其餘幾個男孩抽籤輪流進去,這幾個孩子穿著同樣的工作裝,住在方圓三英里一帶;他們同名叫喬·麥克依琴的孩子一樣,十四五歲年紀個個就干成人的活兒——犁地、擠奶、劈柴。也許喬連想也沒想過這是一樁罪過,因為對於十四歲的孩子來說,最大的過錯是公開被人指摘還是個童身;也許直到他想起家裡有人在等候他,才認為這事錯了。 輪到喬進鋸木棚了。他走了進去,裡面黑洞洞的。他立即感到慌張得要命,像體內有什麼東西要翻倒出來,像他想起過去吞牙膏的情形。他一時不能動彈了,站在那兒,聞到女人的氣味,立即知道那是黑種女人的氣味;在黑女孩的氣息包圍下,在慌張心情的壓迫下,他不得不等在那兒,直到她開口發出一個召喚的聲音,那並不是某個字,是全然莫明其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似乎能看清她——像什麼東西俯臥在地,怪可憐的;也許看清的是她的一雙眼睛。他屈著身,仿佛看見一口黑沉沉的水井,看見井底有兩點光亮,像兩顆灰暗的星辰的光。他移動了一下,因為腳碰著了她。然後腳再次碰著她,他在用腳踢她了。他踢得很重,踢得她驚恐地嗚嗚咽咽。她開始尖叫,他猛然把她拉起來,抓住她的胳膊,一陣亂打亂揍,也許是衝著叫聲在揍她,但每次總觸到她的皮肉,感受到黑女孩氣息的包圍和自己慌張心情的壓迫。 「住手,喬!你打不過咱們這麼多人。再說,誰也不想揍你。」 「本是?」麥克依琴說,「你剛才說本是你的小牛兒?」 「不錯,」麥克依琴說,「我的確給了你,為了教你知道占有、擁有財產的責任,懂得擁有權,懂得擁有者在上帝默許下對自己所擁有財產的責任。為了教你獲得見識,增長自己的財富。呼喚它。」 「把它賣了,」喬說。 「噢,賣了。用來買了什麼東西,能問問嗎?」 「你說得完全對。它屬於你。我沒有責備你賣它,要是你賣了個好價錢。就算這筆買賣你吃了虧,我也不會責備你,這在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身上是常事,雖然你本應當向年長的人請教,學點兒世故。你必須學習,像我從前做的那樣。現在我要問的是,你把錢存放到哪兒去了?」喬不作聲。他們面對著面。「你給了養母替你保存,對嗎?」 「是的,」喬說。他的嘴一張,撒了個謊。他本不打算回答的,聽見自己的嘴吐出這兩個字,他大為驚訝。這時改口已來不及了。「我給了她存起來,」他說。 「噢,」麥克依琴說,嘆了口氣。這聲嘆氣簡直是得意揚揚,充滿愉快和勝利。「然後你當然就會說,我發現藏在牲口棚頂的那套新裝是你養母買的。你所能犯的每種罪過都暴露無遺了:懶惰,忘恩負義,傲慢無禮,褻瀆神明。現在剩下的兩樁,你又被我抓住:撒謊和好色。你要不是為了嫖女人,幹嗎買一套新裝?」這時,他承認十二年前收養的孩子已經成人了。兩人面對面站著,彼此的腳尖幾乎一般齊整,他照著喬就是一拳。 「我替他買的!」麥克依琴太太說,「是我!我用自己的黃油錢買的。你說過我可以——可以花——西蒙!西蒙!」 「你這笨婆子,撒謊還不如他,」男的說,聲音不快不慢,嚴厲卻不激憤,沿著狹窄的樓梯直傳到喬躺臥的床邊。他並不在留意傾聽。「跪下。跪下。跪下,女人!乞求上帝的仁慈和寬恕,別求我寬恕憐憫。」 她沒回答。她跪在他面前,這時他注視著她的頭頂,看見她雙手有些笨拙地摸索他的腳。現在他不再打算幫她了。他真不明白她想幹什麼,等他坐好把冰冷的腳伸進熱水盆里也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雙腳泡在熱水裡的感覺太舒服了,他不知道洗熱水腳就是這麼回事,還等著會有別的事發生,無論是什麼,就算是不稱心的事也罷。這體驗對他來說也是壓根兒不曾有過。 過了一會兒她安頓他上床。差不多兩年了,他一直自己脫衣服穿衣服,沒人照管過他,沒人幫過他一把,除了偶爾得到艾麗斯的幫助外。他太疲倦了不能立即入睡,這時他感到迷惑不解,神經緊張起來,一心等她離去才好入睡。可是她並沒有離開,相反,還把一把椅子挪到床邊坐了下來。房裡沒生火,天氣挺冷。她肩上披了一塊圍巾,全身蜷縮在圍巾下面,呼吸時冒著霧氣,好像她在抽菸似的。這時他變得十分清醒,毫無睡意。他等著會有什麼不稱心的事發生,無論那是什麼,無論他出了什麼差錯。他不理解事情就是這樣,這便是一切。這體驗對他來說同樣是壓根兒不曾有過。 從這天晚上起她就這樣待他。他相信今生今世這種事會沒完沒了。現在他已經十七歲,回顧往事,終於明白她長期以來所做的那種種細微笨拙而又徒勞無益的努力,都出於她受盡挫敗的遭遇和她拙劣愚蠢的本性:那一次又一次偷偷為他備好的飯菜,堅持要他接受並偷偷地吃下去,可他偏又不願領情,雖然明明知道麥克依琴不會過問;許多次,遇到像今晚這樣的爭吵情形,她會竭力把自己夾在他與懲罰之間,無論這懲罰應當不應當,公正不公正;這本是人力無濟於事的,因為麥克依琴和孩子都會接受它,把它視為一個自然的無可逃遁的事實;然而她卻偏要插進來,使它帶上難聞的氣息,令人感到掃興,久久不是滋味。 有時他想應該單獨告訴她,讓她明白一個事實119,她處在無能為力的境地,既無法改變它,又無法忽略它;她知道了會對那男人隱瞞,而男人對此的反應可以預料,並且會立即做出;他不會容許這個事實在他們之間的關係中存在,於是這一切便再不會出現了。為了暗中回報她曾偷偷提供那些他不願領受的菜飯,他要悄悄地對她說:「聽著,他說他養了個褻瀆神明的人,忘恩負義的人,你敢不敢去對他說出真相:他養了個黑鬼,就在他自己的家裡,用他的飯食一直供養他,同他一桌吃飯。」 那是因為她一向好心對待他。那個嚴厲無情、直截了當的男人,只是明確地要求他以某種方式行動,要他接受理所當然的嘉獎或懲罰,他也完全可以判定那男人會對自己做的事和犯的過錯做出什麼反應。然而這個女人卻不然,帶著女人本能的親昵和詭譎,她會使一些雞毛蒜皮、清白無辜的事蒙上一層邪惡的陰影。在他閣樓房間的一塊鬆動的牆板後面,她藏了一鐵盒子錢幣。數目微不足道,而且只有對她丈夫才是秘密,小孩相信她丈夫即使知道也不在乎。而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什麼秘密。還在他年幼的時候,她就像玩遊戲的孩子那樣領著他,鬼鬼祟祟,神秘莫測地爬上閣樓,把幾枚不常到手的了不起的硬幣(對本來無可指摘、無人知道的事扯小謊說假話得來的收穫),當著他瞪得圓圓的驚駭的眼睛塞進那個鐵盒子,而他根本不明白這些硬幣的價值。她一廂情願地信賴他,堅持非信賴他不可,就像堅持要他悄悄地把東西吃下去那樣:詭譎行事,凡事總偷偷摸摸,把信賴本身這不言而喻的事實給神秘化了。 他憎恨的不是繁重的活兒,也不是遭受懲罰和不公正的待遇。他早在見識它們之前就習以為常了。他沒有抱任何僥倖的奢望,所以對承受的一切既不感到憤慨也不覺得驚訝。惟有這個女人,她那溫情善意,他相信自己會永遠成為它的犧牲品,他憎恨它勝過憎恨男人的冷峻無情的公正。「她在竭力使我悲傷流淚,」他想,渾身冰冷僵直地躺在床上,雙手枕在頭下,月光橫斜地照在他身上,他聽見麥克依琴滔滔不絕的咕噥,聲音沿著樓梯直往上傳來。「她在竭力使我悲傷流淚。她以為這樣做就會征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