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六
記憶里積澱的必早於知曉的記憶,比能回憶的長遠,甚至比記憶所想像的更久遠。知曉的記憶相信有一條走廊,那是在一幢寬大長方的歪七扭八、冷浸浸回應有聲的樓房裡的一條走廊;這幢樓房的紅磚牆已被它的煙囪,更多的是它四周的煙囪,熏得污黑暗淡;戶外空地鋪滿爐渣,寸草不長;這幢房屋困在煤煙直冒的工廠中間,還被一道十英尺高的鐵絲網包圍起來,活像一座監獄或一個動物園;這兒偶爾也會騰起孩子們雀噪的聲浪,在回憶里,那些身穿清一色粗棉布藍制服的孤兒會不時浮現腦際,但在知曉中,這些孤兒同陰冷的牆壁、同那些無遮無蔽的窗戶一樣總是歷歷在目;遇到下雨天,雨水將窗邊常年從四周煙囪飄落來的菸灰粘聚在一起,像是黑色的淚水滾滾下流。
在這條寂靜空蕩的走廊里,在正午之後的清靜時刻,他像一個影子在那兒晃動;五歲了,個子還那麼瘦小,不作聲不出氣的,跟影子一般無二。走廊里要是還有另一個人,那人准無法確切地說出他在什麼時候、從哪兒悄然隱匿,鑽進了哪扇門,進入了哪間房。可是此時此刻,走廊靜悄悄空無一人。他知道這一點。自從他偶然發現營養師使用的牙膏那天起,將近一年時間他總在這個時候來到走廊。
一旦他鑽進那房間,便赤著腳、不出聲地端直走到梳洗台前,找到那管牙膏。他正看著粉紅蟲狀的膏汁緩緩地涼爽細滑地溢上他羊皮紙般的黃色手指頭,這時突然聽見走廊里響起腳步聲,接著聽見說話聲就在門外。也許他已辨別出營養師的話音。慌忙之間,還不等弄清他們是否只是打門前經過,他便抓起牙膏,赤著腳悄聲悄氣、仍像影子般橫過房間,躲進遮掩屋角的一張布簾後面。他蹲在這兒,置身精緻的鞋靴和懸掛的女人的細柔衣衫中間。他蜷伏在那兒,聽見營養師和她的夥伴進入房內。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營養師在他心靈里還沒有任何印象,除了與吃飯、食品、食堂以及木桌邊餐前的儀式直接聯繫在一起;她出沒於他視線之內,在他腦海里沒產生任何影響,只不過偶爾他會獲得愉快的聯想,看見她時會感到快活——她年輕,體態豐滿,肌膚勻滑,白裡透紅,不禁使他的思維想起食堂,使他的嘴巴想起香噴噴黏糊糊的食品,而且還是粉紅色的,有點神秘的。他最初在她房裡發現牙膏的那天,他徑自撞進房,從未聽說過牙膏,只是仿佛知道她準會有些那一類的東西,他會在房裡找到它。他能分辨出她夥伴的聲音,一個從鄉村醫院來的年輕實習生,教區醫生的助手,也是這幢房裡的常客,而且迄今還說不上是個敵人。
他躲在帘子後面,現在安全了。他們走後,他會把牙膏放回原處,也要離開。於是他蹲在帘子背後,不經意地聽見營養師緊張的輕聲話語:「不!不行!別在這兒。現在不行。人家會抓住咱們的。會有人——不,查利!請別這樣!」男人說的話他一個字也不懂,也放低了聲音。那聲音帶著冷酷無情的意味,就像迄今他所聽過的所有男人的聲音,他還太年幼離不開女人的世界;可此刻他巴不得逃離,哪怕只有短暫的時間離開,然後甘願一直呆到死亡時刻。他還聽到一些他並不理解的聲響:腳被拽著划過地板的聲音,鑰匙在門裡轉動的聲音。「不,查利!查利,行行好吧!請別這樣,查利!」女人在輕聲地乞告。他還聽見別的聲音,窸窸窣窣,咕咕噥噥,但不是話音。他無心聽,只是等在那兒,既不好奇也不在意地想著:這個時刻上床睡覺真莫名其妙。透過薄薄的布簾又傳來女人微弱的聲息:「我害怕!快!快!」
他蹲在滿是女人氣味的柔軟衣衫和鞋靴中間。他憑感覺發現原先圓鼓鼓的牙膏現在給糟蹋了。憑味覺而非視覺,他感到那條看不見的涼爽蟲子,像蜷曲地溢在他手指頭上那樣爬進了他嘴裡,挺澀嘴卻又甜甜地直往裡鑽。平常他並不貪心,嘴裡含上一口就行,就把牙膏放回原處離開房間。哪怕只有五歲,他也知道不能再貪多。也許是那條軟蟲在警告他,貪多會使他生病;也許是他做人的本性在警告他,貪多她會發現牙膏變少了。這是他第一次貪多過量。他藏在那兒等候,到這時他已經多吞了不少。憑感覺他仿佛看見漸漸擠光的牙膏。他開始冒汗。然後他發現汗水已經冒了好些時候,好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呆在那兒一個勁兒地淌汗水。這時他完全聽而不聞了。帘子外面要是放一槍,他多半也聽不見。他的注意力仿佛轉到了自身,眼看著自己流汗,看著自己將另一條膏蟲往嘴裡塞,而他的肚子卻不願接受。果然,它拒絕往下鑽了。現在他一動不動,凝神靜氣,像位化學家躬身待在實驗室里等待著反應。他不用等多久,吞下的牙膏很快在體內翻騰,竭力想退出來,回到涼爽的空氣里。那感覺不再是甜甜的了。他恍恍惚惚地蹲在滿是女人胭脂氣味的簾後暗處,口邊懸著粉紅色的唾沫,靜聽著體內的動靜,帶著驚訝的宿命想法等待著那即將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接著,真的發生了。他一敗塗地,只好乖乖地投降,自言自語地說:「唉,我糟了。」
當帘子突然拉開時,他沒有抬頭。他正在嘔吐,一雙手粗暴地把他拽出來,他沒有抵抗。他被一雙手拽著,歪歪倒倒,垂著下巴,傻乎乎地看著一張不再粉紅白嫩的面龐,面龐周圍拂著散亂的頭髮,那些泡酥酥的髮捲兒曾使他想起過糖果。「你這討厭鬼!」一個憤怒而微弱的嘶聲罵道。「小密探!敢來監視我!你這小黑雜種!」
營養師二十七歲了——滿有理由去冒險闖闖春宮,但畢竟年紀尚輕,她更加關心的不是愛情而是會不會被人當場捉住。而且她還愚蠢透頂,竟相信一個五歲的孩子不僅能從聽見的聲音推斷出她所幹的事,還會像成年人那樣把它張揚出去。因此,事後的整整兩天裡,無論在什麼地方,眼睛往何處瞧,她總感到那孩子帶著動物的窺測本能以深沉的目光盯著她,她越想越覺得他像個成年人:她相信他不僅打算講出去,而且此刻故意保持沉默,好讓她多受折磨。她壓根兒沒想到那孩子會認為自己犯了罪過,而今遲遲未受處罰,心裡惶恐不安;他有意出現在她面前,為了挨一頓鞭打,把罪過抵銷,讓事情了結,一筆勾掉。
第二天快過去了,她差不多陷入絕望境地。夜裡她通宵不眠,大半時間神情緊張地躺著,咬牙切齒,緊捏拳頭,又氣憤又害怕;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悔恨:一股莫名的怒火使她恨不得將時間倒轉,哪怕是一小時、一秒鐘也好。這時,愛情全然被排除了。年輕的醫生甚至比那小孩更不屑一顧,沒給她任何幫助,只給她帶來了災難。她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最憎恨什麼,甚至分不清自己睡著與醒來的時候,因為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視網膜上,時時刻刻呈現出那張沉靜嚴肅、無法躲避的死死盯著她的羊皮色面孔。
到了第三天,她掙脫了似睡若醒的昏迷狀態,不像頭兩天那樣,在白天與人一起的時候,要毫不鬆懈地擺出一副假面孔,把自己嚴實地掩蓋起來。這一天她採取行動了。她毫不費事地找到他。那是在午飯後的清靜時刻,在空蕩的走廊里。他果然在那兒,什麼事也沒幹。也許他一直跟在她後面。誰也說不準他是不是在那兒等候。所以她在那兒找到他,毫不奇怪,而他聽見腳步聲後便轉過身來望著她,也一點兒不感到驚奇:兩人面面相對,一張臉不再勻滑、白裡透紅,另一張卻仍然嚴肅莊重,除了期待別無任何表示。「這下我可以把那事了啦,」他想。
「你得等待,像我這樣,」他說,「你已經掂到了上帝令人悔恨的手掌的分量,大約三天了吧。我在他令人悔恨的手掌下生活了五年,一面觀察一面等待,等他認為合適的時機,因為我的罪過比你的更大。」雖然他直盯著她的面孔,但似乎全然沒有看見她,他的眼睛沒有注視她。那雙眼像是視而不見的盲眼,睜得老大,冷冰冰的,似迷若狂。「比起我犯的罪和我為贖罪吃的苦頭來,你所幹的事和受的折磨算個啥,只不過是女人害怕受到髒話辱罵而已。我已經苦苦忍受了五年。你算老幾,敢為你那女人的淫穢去催促全能的上帝?」
營養師並不轉開目光。「我不知道,一點兒不明白。自然,我知道那並不意味著什麼,當別的孩子叫他黑鬼——」
「黑鬼?」女總管說,「別的孩子?」
「黑鬼?」
「我真不明白,這麼久了,我們就沒看出來。你只消看看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和頭髮。當然,這太可怕了。但是我想,那將是他必須去的地方。」
「那是你法定的權利,」女總管說,「我們不關心小孩叫什麼名字,而重視他們受到怎樣的待遇。」
可是陌生人並不在聽別人講話,也不像是在對任何人宣稱:「從今以後他的名字叫麥克依琴。」
「把你的姓給他是合適的,」女總管說。
「他將吃我家的飯,信仰我家的教,」陌生人說,「幹嗎不應當跟我姓呢?」
孩子充耳不聞,由他說去,如果這人把涼爽的天氣說成炎熱,他也不會特別在意。他甚至沒有心思對自己說我不姓麥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現在還沒有必要去管這個,時間長著呢。
「是呀,幹嗎不呢?」女總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