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五
半夜過了。克里斯默斯上床已經兩個小時,但他還未入睡。他還沒看見布朗的人影便先聽到了他回來的聲音。他聽見布朗朝門邊走近,然後摸索著往門內闖,門框裡顯出他端直地靠在門上的輪廓。布朗呼吸沉重,用兩條胳膊扶住門框站在那兒,開始用帶著鼻音的甜蜜男高音哼唱,拖長的高音仿佛散發出威士忌酒味。「住嘴,」克里斯默斯說,他躺著沒動,話音也不高,但布朗立即不唱了。他在門邊又站了一會兒,筆直地靠著。然後他鬆手離開了門框。克里斯默斯聽見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屋來,不一會兒他撞在什麼東西上。有一陣子只聽得見緊促費勁的喘氣聲。接著砰的一聲響,布朗跌倒在地,碰在克里斯默斯睡的床上,屋裡頓時充滿他高聲的傻笑。
他起身下床,光著腳,沒弄出任何聲響。他穿著內衣站在黑暗裡。布朗在另一張床上打鼾,克里斯默斯側過頭來,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然後朝門口走去,穿著內衣光著腳離開了小屋。屋外略微明亮一些。頭上星辰緩慢移動,他知道這些星星已有三十年了,但叫不出任何一顆星的名字;星星的方位、亮度、形狀對他也不具有任何含義。前方,一叢密林的背後聳立著一根煙囪和樓房的一壁山牆。樓房本身黑黝黝的看不清楚。他走到她臥室的窗戶下,裡面沒漏出一線燈光,也沒傳出半點兒聲響,他想要是她也睡了。要是她睡著了以往各道門從不上鎖,從傍晚到黎明的任何時刻都這樣,他要是想進去可以暢通無阻,可以進屋到她臥室,在黑暗中熟悉地徑自走到她的床邊。有時她醒著正在等他,會呼喚他的名字;有時他會粗手粗腳、魯莽地搖醒她;有時不等她完全醒過來,他就野蠻地、粗暴地占有了她。
那是兩年前的事,離現在已經兩個年頭了,他想也許這就是憤恨的根源。也許,我相信自己被騙了,受了愚弄。她對我撒了謊,隱瞞了她的年齡;沒對我說真話,沒告訴我女人到了某個年齡會出現的情況他在黑夜裡獨自站在她那黑洞洞的窗口下,大聲說道:「她不應該為我祈禱。要是她不為我祈禱,她會安然無事的。年歲大了不中用並不是她的過錯。可她應該明白點兒,通情達理一些,而不是為我祈禱。」他開始咒罵她。他站在黑洞洞的窗下,慢條斯理地一句又一句地用盡了最骯髒的話語去咒罵她。他沒有抬頭看窗戶。在晦暗的夜色里,他仿佛在注視自己的身軀,看見它像一具在濃膩死寂的黑水裡溺死的屍體,緩慢地在重濁污黑的噝噝作響的泥坑裡漂浮轉動。他用扁平的雙手撫摸身軀,兩手緊壓著內衣罩著的身體,順著腹部和胸膛向上挪動。內衣只有衣領口的惟一的一顆紐子扣著。他曾經穿過紐扣齊全的衣服。女人給縫上的。但只有那麼一段時間,只在那段時間以內。然後那段時間過去了。此後,不等她拿到他的衣服、縫上失掉的紐扣,他便從洗衣房偷偷把它們拿走了。她令他灰心失望之後,他專門坐下來回想過哪些紐扣是掉了又給縫上的。他用自己的小刀,帶著外科醫生那樣的冷峻無情,仔細地把她剛縫上的紐扣統統割掉。
他讀到最後一個故事,停下來數了數還剩多少頁,然後望了望太陽,又繼續往下讀。現在,他像一個人沿著街道,邊走邊數鋪路石上有多少裂縫那樣讀著,一直讀到最後一頁,最末一個字。然後他起身劃根火柴點燃雜誌,耐心地戳著它,直到它燒成灰燼。他把刮鬍用具裝入口袋後沿著溝壑往下走。
不一會兒,溝壑變寬了:底部是一片平坦的干沙地,夾在陡峭的岩壁之間,岩壁上長著茂密的荊棘和灌木叢。草叢上邊還聳立著枝葉交織如蓋的樹木;在一側岩壁上有個洞穴,堆滿了乾枯的樹枝。他開始把灌木樹枝掀向一旁,從洞穴里找出一把短柄鐵鍬,然後用它刨起剛才被灌木枝遮掩的泥土,一連掘出六個帶螺旋蓋的金屬罐子。他不擰開蓋子,只把幾隻罐子側放在地上,然後用鐵鍬的鋒利邊緣戳開它們,罐下的泥土隨著威士忌噴射四溢而變得暗黑,陽光照耀下的這個僻靜處,空氣里頓時瀰漫了酒的芳香。他把罐子一一倒光,有條不紊,面色冷峻得差不多像一副面具。他倒光之後又把罐子扔回洞裡,胡亂地用泥土埋起來,蓋上灌木樹枝,再藏好鐵鍬。干樹枝掩得住酒的痕跡卻蓋不住酒的氣味。他抬頭看看太陽,這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
現在他冷靜下來,黑人的氣味和聲音已被拋到身後、留在下邊了。廣場在他的左邊,亮著簇簇的燈光,像渾身透亮的小鳥棲在低枝,展開翅膀顫抖地懸在那兒。右邊是一排往前延伸的街燈,每隔一段距離閃亮在兀立不動的燈柱架上。他背對著廣場繼續慢慢前行,再次穿過兩旁的白人住宅。遊廊里也有人,草坪的椅子上還坐著人,可是他在這兒能安靜地行走。他不時看見他們:頭部的側影,身穿白色衣裝的模糊體形;他還看見一個有亮光的陽台上,四人圍坐在一張牌桌邊,幾張白面孔在低矮的燈下全神貫注,輪廓分明,女人白皙柔嫩的光亮的手臂在薄薄的紙牌上晃來晃去。「這便是我嚮往的一切,」他想,「看來這要求並不顯得那麼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