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十六
拜倫敲門沒有得到回應,便離開門廊繞過房舍走進那小小的四合後院。他一眼就看見桑樹下那把椅子。那是一把褪色陳舊的曾經修補過的帆布躺椅,海托華長期臥躺以致帆布下陷呈現出他的體形,即使空著也似乎幽靈般地托著主人肥胖的不勻稱的身軀。拜倫朝椅邊走去,心想這把喚起人們對於諸如閒置不用、懶散淡漠、與世隔離的寒酸境況等等意味的回憶的無聲椅子,恰好是它主人的象徵,也是他的生存境遇的寫照。「我又要去打擾他,」他想,嘴唇微微地上翹了一下,想著又一次?我迄今帶給他的干擾,甚至他也會明白現在那干擾已算不了什麼。而且又到了星期日。我想星期日會令他難受的,這一天是鄉親們的日子。
「克里斯默斯。在摩茲鎮。他到了那個鎮,就我所知,還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有人認出了他。」
「抓到了他,」海托華現在直起身坐在椅子裡,「你來告訴我,說他——他們已經……」
「要是公眾的談論能製造真相,那麼我認為這便是真相,尤其當人們發現是我把他們倆關進了監獄。」
「他們倆?」
「噢,是的,」海托華的聲音有點兒顫抖,高亢而又尖細,「拜倫·邦奇現在成了公共利益和公眾道德的維護者。讚賞的獲得者,繼承者,現在又將得到那個不相匹配的妻子——我可以這樣說嗎?我這樣說算理解拜倫的心意嗎?」說著他開始哭起來,肥大的身軀頹然陷進椅子裡。「我不想動感情,你是知道的。但你不應該來打擾我,煩我,當我已經——已經說服自己不聞不問——被人勸服百事不管——而這種事竟然找上門來煩我,在我已經年邁,對人們的想法已經心安理得——」拜倫曾經見過他坐著汗如淚下的情形,而此刻卻見他的淚水像汗水一般淌過他鬆弛的面頰。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我明白。這是樁可悲的事。太不該煩擾你。我沒意識到,我最初牽涉進去時我真不知道。要不我一定會……然而你是一位牧師,不能迴避這個。」
「我不是牧師。而這並不是出於我的意願。還記得吧,不是我自己放棄再當牧師的。那是他們的意志,勝過命令,他們那些人像你,像她,像關在那邊監獄的他,像那些把他們的意志強加於他的人,他們對他跟處置我一個樣,肆意侮辱,施用暴力;而別的人跟他們一樣都由同一個上帝造就,卻被他們強迫去做事,但他們又反過來因為他那樣做了而加害於他。那不是我心甘情願放棄的。記住。」
拜倫臉上擠出一個怪相,淡淡地一晃而過,帶著譏嘲疲憊的意味,沒有一絲快樂。「我想,還不完全是那樣。」然後他的面容變得沉靜,十分莊重。「說出來真難為情。上帝知道我心裡明白這個。」他看著自己的手緩慢地在桌面移動,神情專注,動作輕微。「我記得曾經對你說過,行善作惡同樣得付出代價,付出高昂的代價。需要償付賬單的時候,只有善良的人才不會拒絕付出。他們之所以不拒絕,是因為他們絕不是被迫支付,像一個誠實的賭徒那樣。壞人則會矢口抵賴,因為誰也不指望他們當場或在別的任何時候付賬。好人不能拒絕,也許因為行善而付出代價的時間比起作惡來更長些。你以往不是沒有這樣做過,不是沒有付出過代價,現在要這樣做不會那麼糟,不會像你以往所經歷的。」
「說下去,說下去。究竟要我幹什麼?」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拜倫沉思地瞧著自己不斷移動的手。「他從未承認他殺害了她。他們迄今所取得的對他的指控惟有布朗的口供,這幾乎等於零。你可以說那天晚上他在這兒同你一起。布朗總是說每天晚上都看見他朝那幢大屋子走去,進入屋內。鄉親們會相信你。他們會相信你的話。他們寧肯相信你而不會相信他與那女人像夫妻那樣一起生活,然後把她殺死。再說你現在上了年紀,他們不再會因此做出任何可能有害於你的事。而且,我認為你已經習慣他們可能做的任何事。」
「哦,」海托華說,「嗯,是呀,是呀。他們會相信那話。那太容易了,妙極了。對所有人都有利。然後他會回到曾為他受過苦的人身邊,布朗得不到賞金會害怕她的孩子變得合法,於是又會逃跑,而這一次會永遠消失。於是就只剩下她和拜倫。既然我已年老,而且很幸運,活到老還不曾領受過愛的絕望滋味。」他不住地顫抖,現在卻抬起頭來。燈光下他的面孔顯得光滑,像塗過油似的,扭曲抽搐的面膛在燈下閃亮。早上剛換的久洗髮黃的襯衫已被汗水濕透了。「並不是因為我不能,不敢那樣做,」他說,「而是因為我不願意!不願意!你聽見了嗎?」他從椅臂上抬起雙手。「因為我不願意那樣做!」拜倫沒有動,放在桌上的手也不再移動了。他注視著對方,心想他不是在衝著我叫喊,像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離他比離我更近,需要被說服因為這時海托華高聲地喊叫:「我不願意那樣做!我不願意!」他緊緊地捏著雙手,高高地舉起,滿面淌汗,嘴唇咧開,現出咬得緊緊的腐壞的下排牙齒,鬆弛的灰褐色的肌肉從牙床的四周長長地下垂著。突然,他的聲音升得更高:「滾出去!」他厲聲大叫。「滾出我的屋子!滾出我的屋子!」接著他朝前伏倒在桌上,面孔夾在他伸出的兩條胳膊和緊捏的兩個拳頭之間。兩個老人走在拜倫前面,到了門邊拜倫回頭一望,看見海托華仍然伏在桌面上未動,他的禿頭,緊捏拳頭的兩條伸出的手臂,端端地照在燈罩下的光圈內。敞開的窗戶外邊,昆蟲的鳴叫聲仍然不息,沒有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