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三
他從書房的窗口可以望見街道,街道離得並不遠,因為草坪沒有多寬,只是塊小草坪,上面長著幾棵不高的楓樹。黃褐色的平房也很小,沒有油漆過,很不起眼;茂盛的百日紅、紫丁香和木槿幾乎遮掩了房舍,只剩書房窗外一道缺口,他正是從這兒望見街道的。房屋深深地隱蔽著,街角處的路燈也難以照到它。
他從窗口望去,還可以看見他稱為紀念碑的招牌。招牌不高,立在院子的角落,面對街道。這塊招牌有三英尺寬十八英寸高——規則的長方形,正面向著過往行人,背面則對著他。但他用不著讀它,因為那是他親手用鋸子斧頭做成的,做得很有板有眼;上面的字也是由他親手寫的,不厭其煩地下過工夫,寫得工工整整;那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開始為油鹽柴米、吃穿用度掙錢的時候做的。他離開神學院時擁有一小筆父親遺留下來的收入,但他從教會得到職位後,每季度一收到支票就把它捐贈給孟菲斯的一家少女感化院。後來他丟掉了教職,失去了對上帝和教會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有生以來所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事——比喪失教職和由此蒙受的恥辱更為痛心——是寫信告訴她們:從那以後他只能捐贈以往寄去數目的一半。
這樣,他繼續把一半收入捐給那些悔過的少女,而實際上整筆收入也不過夠他維持生活而已。「幸運的是,我還能做些事,」當時他說。處於這種情況他才親手製作和書寫了那塊招牌,匠心獨具地把碎玻璃嵌進油漆筆畫,因此晚上當街燈照在招牌上時,那些字跡熠熠生輝,恍若聖誕之夜的景象:
蓋爾·海托華牧師神學博士
手工製作聖誕卡片和周年紀念卡
沖洗底片
但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沒有招收到學藝術的學生,沒有印製多少聖誕卡片,也沒沖洗幾張底片,招牌的字跡卻隨著日曬雨淋褪了色,油漆斑駁剝落,碎玻璃也掉了。當然,現在字跡還能辨認,不過鎮上的人同海托華一樣,用不著去辨認它們。偶爾會有一個黑人女僕帶著照管的白人孩子溜達到這兒,以她那懶散、目不識丁的女人的勁頭,傻乎乎地大聲拼讀字母;或者會有陌生人偶然撞進這條僻靜無人的陋巷,停下來瀏覽這塊招牌,然後望望那矮小的深掩不露的黃褐色住房,又繼續往前走;有時陌生人會同鎮上的熟人談起這塊招牌。「哦,是的,」他的朋友會說,「海托華,他獨自一個人住在那兒。他以長老教會牧師的身份來到這兒,但妻子給他造成很壞的影響。她隔一陣子就悄悄溜到孟菲斯去尋歡作樂。那大約是在二十五年前,就是說,他剛來這兒的時候。有些人斷定他知道這事,斷定是他自己無能或者不願意滿足他妻子;他知道妻子的行為。後來一個星期六晚上,她在孟菲斯的某個住宅還是某個地方被人殺害了。這件事上了各種各樣的報紙,他只好辭去教職,可出於某種原因他不願離開傑弗生鎮。大家想勸他離開,為了這個鎮,為了教會,也是為他自己好。你知道吧,這事給教會帶來了壞影響。讓外地人來這兒聽說這種事,而他又不肯離開,那對教會的影響可夠糟的。可他就是不走。自那以後,他一直住在那兒,獨自一人,從前那兒是大街呢。現在起碼不再是主要街道了。變化不小吧。可是,他沒再給人添麻煩;我想,人們也差不多把他給忘了。他自己操持家務。二十五年來我想誰也沒進過他的屋子。我們不明白他幹嗎呆在這兒不走,但無論哪天黃昏或傍晚你打那兒經過,都會看見他坐在窗邊,呆坐在那兒。別的時間人們簡直看不見他的影子,除了偶爾見他在花園裡勞動。」
於是婦女們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們甚至在街上都見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後來她常常出走一兩天,她們見她乘早班火車,她的面容開始變得枯瘦憔悴,好像從沒吃飽過飯似的,她臉上那副冷漠的無動於衷的神情仿佛表明她視而不見。而他對人們說,她回本州什麼地方去探望親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她外出的時候,一個到孟菲斯買東西的傑弗生鎮女人瞧見她匆匆忙忙走進一家旅店。那是一個星期六,這女人回家後便把這事對人講了。可是第二天海托華出現在布道壇上又將宗教和騎兵隊混為一談。星期一他的妻子回家來了,下個星期日她上教堂去,這是六七個月以來她第一次在教堂露面,獨自坐在後排。這之後有段時間她每星期日都上教堂。後來她又出走了,這次是在一周當中的日子(那是炎熱的七月天),海托華說她去涼爽的鄉間探望親友了。教區的長老,年長的男女,都注視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他自己說的話,年輕人則在背後議論紛紛。
可是,人們弄不清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對人說的話,是不是把這當回事,因為他總把宗教和他祖父在奔馳的馬上中彈身亡的事混在一起,仿佛那天晚上他祖父傳下的生命種子也在馬背上,因而已同歸於盡;對這顆生命種子來說,時間便在當時當地停止了,此後的歲月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甚至就他而言,生命也同樣終止了。
他妻子在星期日之前回來了。天氣酷熱,老人說那是傑弗生鎮經歷過的最炎熱的天氣。星期日她去教堂,獨自一人坐在最後一排的長凳上。在布道過程中她突然站起身,開始朝著布道壇大嚷大叫,對著布道壇揮舞手臂;壇上她丈夫停住講演,舉起雙手,俯身靠在講壇上,定住了。站在她周圍的人想拉住她,可她扭鬥起來。人們還告訴了拜倫當時的情景:這時她已站在過道上,喊叫著朝講壇揮拳頭,而他正舉著手俯身靠著講壇,慷慨激昂地打比喻,話還沒有講完,一張狂熱的臉就那樣凝住了。人們不知道她是在向他還是在向上帝揮拳頭。然後他走下講壇來到她身邊;這時她不再扭斗,由他領著走出教堂,人們都扭過臉來看著他們往外走,直到主持人叫風琴師彈奏讚美詩。當天下午,教會的長老們召集了一次秘密會議。人們不知道會議內容,只見海托華返回教堂、走進教區委員會的會議室並隨手將門關上。
於是,誰也沒看見星期五那天她登上火車,也許是星期六,就是出事的那一天。人們看見的是星期日早晨的報紙,報上說她星期六晚上在孟菲斯從一家旅館的窗台上跳了樓或者是掉下樓摔死了。房間裡有個男人同她在一起。他被抓了起來,喝得醉醺醺的。他倆以假名假姓登記為夫妻。警察從她親手寫的一張紙條上發現了她的真名實姓,這是她寫好又撕碎,然後拋進廢紙簍的。報紙印了這紙條又報道了她的故事:蓋爾·海托華牧師的妻子,密西西比州傑弗生鎮人。報道中還提到報社曾在凌晨兩點打電話給她丈夫,他卻說無可奉告。星期日早上人們到教堂時,院子裡擠滿了孟菲斯來的記者,他們正在給教堂和牧師住宅拍照。不一會兒,海托華來了。記者們設法擋住他,但他從他們中間穿過,直接走進教堂登上布道壇。一些年老的男女會眾早到了教堂,既十分震驚又非常憤慨。他們最惱怒的是記者的來臨而不是在孟菲斯發生的事件。可是當海托華進入教堂登上布道壇時,他們卻又把記者置之腦後了。先是女人們起身退場,接著男人們也站起身來。不一會兒,教堂內走得空空的,只剩下牧師站在布道壇上,身子微微前傾,面前攤開《聖經》,雙手撐在講壇兩旁,並不低下腦袋,從孟菲斯來的記者跟隨他進了教堂,坐在後排長凳上。他們說,他沒有注意到會眾紛紛離去,茫茫然視而不見。
那一切像一陣雷雨似的過去了,現在是靜悄悄的一片,已經進入黃昏,夜幕已經完全降臨。然而他仍然坐在書房窗邊,背後是黑洞洞的屋子。街角的路燈閃爍發亮,沒有風,楓樹的斜影仿佛輕輕地倚靠在八月的夜幕上。他聽見遠處傳來微弱卻又清晰的聲音,那是教堂里人們做禮拜的聲浪:這聲音樸實嚴峻而又圓潤深沉,謙恭而又自信,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像和諧的浪潮蕩漾在靜寂的夏夜裡。
這時他看見一個人影沿街走來。要在平日夜晚,他會辨認出這個人影,他的形狀、姿勢和步態。但這是星期日晚上,書房裡還在無聲地迴響著幽靈般奔馳的馬蹄聲響,他靜靜地注視著那瘦小的沒騎騾馬的人影走過來,帶著動物靠後腳站立以維持平衡的不牢靠和華而不實的靈巧勁兒,這個兩腳動物昏昏然對此感到自豪;可是無可更改的自然法則,諸如引力,結冰的地面,會不斷暴露兩腳動物的虛弱;他自己苦心發明的物件,諸如汽車和擺在暗處的家具,連他自己吃後扔在地面或街道上的果皮,都會跟他過不去。於是海托華暗自在想,古人把四腳站立的駿馬當作國王和武士的標誌和象徵,那是多麼絕妙呵。這樣靜靜想著,他看見街上那人經過低矮的招牌,折身進了他的大門,正朝住屋走近。這時他身子往前傾,看著那人踏上晦暗的小道,走向黑洞洞的門口,他聽見那人蹣跚的腳步沉重地踏上漆黑的第一級台階。「原來是拜倫·邦奇,」他自言自語,「星期日晚上還在鎮上。星期日還留在城裡的拜倫·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