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劍客 · 第四回 敵蹤屢現火斷亂柴溝

鄭證因 《巴山劍客》
方紀武聽得上面喊聲,抬頭察看,見十幾丈的山頭上,似有人影晃動。方紀武大喝道:「賊黨們,有本領的,下來和方老師走上幾招,弄這種手段,真是無恥之輩,你不下來,難道我就不能上去麼?」 方紀武跟著往左面的山崖上一縱身,腳點危石,硬往上闖,才往上躥到丈余高,上面竟喝了聲:「下去!」 跟著轟的一聲,好像塊巨石,從上面滾下來,方紀武一踹崖石,飛退下山坡,才落在道上,嘭嘭幾塊石頭全砸下來,方紀武憤怒十分,怒叱道:「無恥的匹夫,敢弄這種手段,對付你方老師!」跟著斜縱出去兩丈左右,又往上衝來,但是上面的人,居高臨下,只用亂石往下打,方紀武連沖兩次,只是沖不上去,但是自己哪肯就這麼甘心。 上面並且還不時地喊著:「姓方的,你不認頭,獻刀求饒,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方紀武也怒叱道:「你不敢下來,和方老師動手,我就是骨化成灰,也不服你這群小輩。」 方紀武還是一心想沖,可是上面這群匪黨,看情形不止於一兩個,兩邊的山頭,全有人把守,不是巨石,就是弩箭,只是剎那間,他們竟自更有陰毒的手段,從上面隨著石塊弩箭,拋下了整捆的已經燃著的枯草。方紀武一見這種情形,驀然心驚,自己一忖量,這種手段可厲害,我不要中他的火攻計。 廟中冷灰留字,明明告訴我亂柴溝賊黨埋伏,這裡定是亂柴溝無疑,溝名亂柴,易於用火。我先闖過這道山道,再作打算。 哪知方紀武這種打算已晚,身軀展動往前衝去,這山道盤旋曲折,看不出多遠去,往前只走出十幾丈來,方紀武就怔住了,罵聲:「好惡的賊黨!」 原來,前面山上已經起火,連兩旁的樹木跟山道上的枯草,已經烈火騰騰。這時,任憑誰有什麼本領,也無法施展了。 方紀武曉得不用問,去路也被他們切斷,看起來現在是我方紀武最後的關頭了。他趕到再一翻回來,方才往上闖的那一排山坡,火勢也已經燃燒起來,這種道路,枯木亂草竟是到處叢生,只要一沾上火,立即蔓延開,所以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這方紀武暗問自己,我難道就這麼葬身火海不成麼?怒吼一聲,從一堆烈火縱上去,上面的石塊,跟著往下砸,方紀武仍然不顧一切,左右閃避著,衝到山壁的半腰。上面的暴喊了一聲:「姓方的,你這叫自己找死。」猛然一塊巨石從上面滾下來,方紀武往左一縱身,只是這種峭壁懸岩,很不容易著腳,腳下一個沒點准,竟自往下滑去。他還仗著武功精純,用紫金刀,往山壁上一點,把身軀穩定。可是跟著又是兩支弩箭,迎面打來,方紀武腳步踩穩了,緩過手來,八卦紫金刀往上一翻,把兩支箭磕飛,往起一縱身,上面又喊了聲:「你下去吧!」 這次,方紀武可危險萬分了!上面竟拋下一塊巨石,足有斗大,向頭上砸來,方紀武就在這危斜的山壁左一翻身,把脊背貼在山壁上,用掌中的刀護著面門。 石頭已經到了頭頂上,這位老武師左掌伸出,往這塊巨石上一推,把它飛擊下去,可是他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就在這時,跟著又是唰唰三四支箭。這種地方就叫英雄無用武之地,任憑你有多好的功夫,也不易施展,箭是跟著往下射,但是不止於頭頂上,對面的山頭也連番射好幾支箭來。方紀武盡力更往左一翻身,再往上闖。而頂上石塊子跟著往下打,並且又有帶火的草把子,順著山壁上滾下來。 山道上已經燃燒起來的烈火,也順著山壁往下燒,方武師所在之地,已在這煙火之中。他只得冒險往上衝來,離著上面還有六七丈,方紀武此時再也不能遲疑,只要再沖不上去,非被下面的火燒死不可。 就在這危險的一剎那,一陣呼號喝罵之聲,竟從上面連滾下兩個人來,一個帶著一身的火焰,衣服全燒著了,方紀武雖然看不出受傷滾下去的究竟是何人,但給了他一個喘息的機會。 方紀武哪敢遲延,用著十三分的力量,輕蹬巧縱,翻上了山頭,趕到一衝上來,只見那山頭上還放著幾條燃燒著的火繩,在地上冒著煙火。一旁還堆積著許多捆好的柴,亂石是一堆一堆的,離他四五丈外的山坡上,還有三人動手打架。方紀武一壓紫金刀,飛身追了過去,來到近前,業已看出這動手的人,正是廟中那火工道人,還有一匪徒,自己卻不認得,身材高大,一柄鬼頭刀,十分猛勇。 那瘦小的火工道人,卻是一條軟鞭,他們所纏戰的人,也是瘦小枯乾,可是臉上搽了一臉鍋煤子黑,看不出他面貌來,使用的也是一種軟兵刃,這種軟兵刃,卻是非常奇特,自己從沒有見過,形如一掛鐵鏈子,兩邊卻有槍,十三節鞭,形式全不一樣。 方紀武才到跟前,准知道這個一臉鍋煤子、使用這奇形兵刃的,是幫助自己脫險的人,還沒容自己動手,那個身材高大的,竟被這條奇形兵刃兜在兩腿上,他那瘦小的身軀,竟把那彪形大漢的匪黨,一坐腕子,給摔出五六步去。方紀武也趕去,向這玉皇觀逃出來的火工道人呵斥了一聲:「小輩,你也有落在方老師手中的時候!」紫金刀往這匪徒的胸前便點,這匪徒話也不答,雙手一擺軟鞭,往上一抖,向外對封。方紀武恨透了他,一朝面,就沒想教他逃出手去,見他用鞭往上一封,往回一帶,紫金刀翻下去,用「倒打金鐘」式,反劈他的左胯。這匪徒往外一擰身,他的軟鞭也往右甩過來,向方紀武的右肩頭便砸。方紀武往下一矮身,左腳尖一用力,八卦紫金刀往右一帶,來一個「回身攔腰斬」,反向匪徒的左肋劈去,這匪徒身軀好輕快,竟自飛縱起來,又把這一勢閃開。那被摔出去的匪黨,已經縱身起來,拚死命地飛逃下去。 那個使奇形兵刃的人,卻招呼道:「方老師,你的事你辦了,對面還有一堆猴崽子,我得照顧他們,咱們回頭見。」說了這話,他竟不去追趕那逃走的匪黨,翻身來反撲奔山頭,翻下山去。 方紀武掌中刀把招數施展開,想把這匪黨留下,劈、剁、扎、拿、壓、展、抹、砍、鉤、滑,這八卦紫金刀十字訣運用開,真有不同凡響的手法,只是這匪徒身軀巧快得出奇,躥高縱矮,輕快異常,起落進退,一身小巧的功夫,趁著他這條軟鞭,施展開他的招數,也是賊滑萬分。 這時聽得對面胡哨聲連響了幾次,這個賊徒卻是一邊對付方紀武,一邊往山坡下退,漸漸地退到這斜山坡的一段懸岩邊下,這匪徒竟自猛喝了聲:「姓方的,二太爺不陪了,西川等你。」他竟臉對著方紀武,軟鞭是連續遞招,方紀武在進架之間,這匪徒竟自一個「旱地拔蔥」,身軀飛縱起來,臉衝著這邊,一個「雲里翻身」,往他身後斷岩落了下去。 方紀武縱身到岩口,再往下看時,下面是足有六七丈高的一道枯乾的山澗,那賊子竟不知逃奔何處?方紀武好生憤恨,他暗叫自己:方紀武,你白英雄一世了,再入江湖,就要把過去的英名,斷送個乾淨,看這情形,若不是那使用奇形兵刃的幫助自己,許就落在川黨的手中,看起來,我方紀武實有些自視過高,對於敵人,看得太低,才有這種失敗。方武師翻過身來,仍撲奔山頭上。這時,天色已亮,對面的山頭上,在那荒草枯樹間,尚有兩人在動手,他趕到山頭時,看出正是使奇形兵刃的人,正追逐著一名匪徒,這匪徒竟被他那奇形兵刃,攔腰纏住,只被他一抖手,甩下了山坡。 此時,方紀武要想翻到對面去,還不容易,因為山道里到處是火焰,遂隔著山頭招呼:「朋友,承你拔刀相助,解我方紀武這步危難,我感激不盡,請示姓名。」對面那人卻自一笑道:「方老師,你先不必問那些閒事,匪徒們以全力對付你,你須要好好提防,那使軟鞭的,你不要看輕了他,他名叫飛天鷂子甘雲,乃是西川路上成名的綠林,此次被我破壞了他的事,未必就肯甘心。我還有事,不便耽擱,咱們再見了。」 方紀武雖則看不出他的面貌,但是已經聽出他的口音,頗像巴山劍客的弟子「拿雲趕月」盧奇,忙望著他的背影招呼道:「你莫非是盧小俠麼?」哪知他連答也不答,如飛而去。雖然被此人相救,但是他這種行為,還是帶著一派狂妄輕慢的態度,使得方武師還是鬱郁不歡。他在這上面,略微喘息了一刻,又順著山頭上往前走來,看下面的山道,所有的草木,完全被火燃燒,直走出有半里地的光景,才算過了這段亂柴溝,這時天色也大亮了,翻到山道上,走到辰時左右,陶家營正離著山口不遠,一夜未眠,遂往鎮店上走去,為是歇息一天的勞累,也好緩緩精神。 方紀武遂走進了陶家營,才進鎮口不遠的地方,路北里有一座大店,字號是福來客棧。這是一個早晨,進店的沒有什麼人,儘是起身的客人。方紀武來到店門口,走進過道中,方紀武提著包袱和兵刃,向櫃房裡招呼道:「夥計,有房間麼?」 從櫃房裡出來一個夥計,答應著道:「客人住店嗎?你老是打尖,還是住店?」 「我走了一夜的路,明天才走呢。」方紀武說著。夥計的眼睛死盯著方紀武,不住往上下看。 方紀武不悅,遂說道:「夥計,你是心裡有事,我跟你說話,你心裡想什麼?」夥計道:「客人你大約姓方吧?」 方紀武驚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方?」 夥計道:「有人給你看好大房間。」 方紀武越發地不知是怎麼回事,忙問道:「夥計,你別和我胡鬧,這趟路上沒有我認識的人,什麼人給我開了房間?」 夥計道:「這絕不會錯的,我們和你素不相識,一定是你的朋友。若不然,我們怎會知道你的尊姓。」 方紀武道:「很好,有人替我看好了房間,省得我自己辦了,這人現在哪裡?他姓什麼?」 夥計道:「這我們可不知道,其實那位跟你老,也就是前後腳,剛走不大工夫,他來這裡,到櫃裡來說是跟一位姓方朋友,要在這裡住兩天,朝我們要了兩間乾淨的房間,還把你的相貌,連所拿的東西,一一告訴我們,並且在櫃裡留了二兩銀子作飯錢,他說到街上買一點東西,耽擱不大時候,就要回來的。」 方紀武聽了,眼珠一轉,他想這店房是最雜亂的地方,我若不承認,反容易招出是非來,遂點點頭道:「我想起來了,來給我訂房的這個人,年紀不大,身量瘦小,也就是二十上下吧。」 店伙搖搖頭道:「不是,這可差得太遠了。這位客人大約有四十上下,身材也高,相貌也魁偉,你再想想,有這一位吧?」 方紀武忙答道:「不錯,有這麼一位,我們一塊起身,半路上全走散了,想不到他們竟走在我頭裡。夥計,房間在哪裡,我們十分勞累,昨天一日一夜的工夫,就算沒住腳,口渴得厲害,你領我進去吧。」 夥計往裡走著道:「你隨我來。」立刻領著方紀武往裡走著。迎面這個大院子有三十多間客房,出入的人不斷。方紀武隨著他走進了東跨院,這小院中是兩間北房,兩間東房,夥計拉開北房門,把方紀武請進來。 進了屋中,方紀武見這兩間房子,還是十分乾淨,兩間是一通連,靠東牆有一架木床,屋中很亮,院中也十分清靜。 方紀武把包裹兵刃放在桌上,向夥計問道:「你貴姓?」 夥計答道:「不敢當,我姓錢行二。」 方紀武告訴他:「有人找我,趕緊把他領進來。」夥計答應著,趕緊去給預備茶水。 方紀武不由納悶,這可是怪事,什麼人和我方紀武開起玩笑來,我先前認定了定是那「拿雲趕月」盧奇鬧的玄虛,可是這店家說起來並不是他。這究竟是何人?我方紀武此次重入江湖,難道非叫我栽在人家手內不成,看起來清涼頂不易回去了。 夥計跟著送進淨面水,茶水,方紀武隨口問了聲:「東廂房有客人麼?」夥計錢二說道:「有客人,人家已經出去,還沒回來哩!」 方紀武毫不介意,梳洗完了之後,喝著茶,吩咐店家給自己預備一份酒飯。店家答應著出去,不一時給送進來。他自斟自飲,吃著飯的時候,聽著東廂房開門之聲,知道是客人回來。 這人走到院中,卻向夥計招呼:「喂,錢二,一個人有福會享,有罪會受,竟自享了福,趕到受罪時一嗚呼了,你說對得起誰?」 又聽那店伙答道:「客人,你竟說笑話,誰也對不起,對得起自己就行了。」 那客人走到屋門口,卻又說了句:「好,就這麼辦。」 夥計跟在他身後,直笑。 方紀武聽這人說話好似瘋癲,心說天底下什麼人都有,居然有這樣說話的,他想看看這倒是怎樣一個人?無奈這人已經走進屋去,方紀武只好等他再出來,再看看。飯後,他讓夥計收拾,自己在院中轉了一周,仍回到屋中,告訴夥計錢二,沒有事別來驚動我,我得歇息一天,夥計答應著退出屋子去。 方紀武知道敵人已在步步迫緊,自己一夜未眠,趁著白天正好歇息,他正是矇矓睡著,被那廂房客人喊醒了。那人是站在屋裡招呼夥計,方紀武心想這人十分討厭。方武師此時實在有些睏倦了,還是起來推門看了看,這客人仍然沒出來,他心中十分煩悶,重又回到床上躺在那裡,迷迷糊糊的,也就是剛剛睡著,這個滿口湖北鄉音的人又喊了起來,這次嚷的聲音更大,方紀武正朦朧中,不知什麼事,疑是店裡出了什麼大禍,趕到夥計來到,這人又大嚷大鬧:「夥計,你不好好地侍候我,叫你泡茶,你不把冷茶倒出去,反倒在茶壺裡放了兩根雞毛,沒看見喝下去,要是真到肚子裡,也倒沒什麼,這兩根雞毛滿掛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你說怎麼辦呢?」這夥計李三是專門伺候他的,答得卻也好:「爺台,你從一到這店裡,就告訴我們,你是財神爺進門,你臨走時,准叫我落兩隻鞋錢。我李三加著十二分小心伺候你,沒有說拿雞毛給財神爺的,你這不是成心麼?誰別故意地跟誰為難,我把壺涮淨了,給你放點好茶葉,剛開的水,給你老沏一壺來,你喝兩碗,有雞毛也下去了,不過我說在頭裡,你可把茶晾好了,再燙了嗓子眼別找我了。」 夥計笑著往外走著,走到門外,卻自言自語道:「人家北屋客人睡著覺,你這不是成心擾麼?」 那人在屋中嚷道:「李三,你說什麼?我憑什麼擾別人,大白天睡的哪門子覺,黑夜他幹什麼去了?」 夥計停住腳步,回身說道:「你別給我們惹事,全是花錢住店,你管人家黑夜幹什麼去啦。」 方紀武被他鬧得哪裡還睡得著,又聽他說出這無情無禮的話來,有心出去問問他,怎麼說話這麼嘴損,他想到自己這般年歲,一個久走風塵的人,為了這點小事,和人爭吵起來,太覺無味,本來車船店腳,什麼人都遇到過,不去理他也就是了。方武師被他這一鬧,哪還再睡得著,遂走出來,倒背著手在院中來回溜達。方紀武是安心想看看他,可是這人也真怪,他就是不出屋子,跟著那夥計李三泡茶來,一進跨院,見方紀武在院中,雖不是他伺候的客人,他也認識,恐怕這位客人不饒這個,賠著笑臉說道:「爺台,你用什麼,只管言語一聲,換一壺茶麼?」 方紀武搖搖頭,夥計走進屋去,門一開時,方紀武看到這人半個臉,見這人已經有四十多年紀,不像是下流客人,心想真是怪道。這夥計進去,只聽那人說道:「夥計,你可快著點,雞毛蒜皮要不了命,可叫人真嘔心。」這夥計李三因為方紀武在院中,不敢隨便和他再答話,放下茶壺,趕緊出來。 在院中轉了一回,方紀武又到前院,先走到店面前,看看街道上情形。這陶家營,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鎮店,街上商家鋪戶,生意也倒興隆。方紀武轉身往裡走,和那個夥計李三正走了個對面,李三賠笑說道:「爺台,叫你見笑!這可真應了俗語那句話,只要你愛活著,什麼人全遇得上,還是爺台大量,要遇見別的客人,早和他打起來了,哪有這麼胡攪蠻纏的。」 老武師心中一動,隨口問道:「夥計,你看見了,我們這種出門做客人的,除非擠到叫你實在喘不出氣來,我們是不願意惹是生非的。一個出門在外的人這麼討厭,早晚他會撞上釘子,遇上一個不吃這一套的,這是他自找難堪。夥計你說是不是?」 李三說道:「方才我就很擔心,恐怕你一答磕,就得找出彆扭來。」 方紀武道:「他是做什麼的?他姓什麼?」 李三道:「他姓惲,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挺大的歲數,這麼討厭,他是成心和我們擾亂,他還有一個夥伴,比他還厲害,不說話便罷,說話就想陰損刻薄,繞脖子罵人,正經的買賣商人,沒有這種樣子的。」方紀武道:「我從剛才在院中,就說看看這客人,他是什麼長相?」 夥計道:「這個事真怪,你要看看這兩位客人的相貌,誰也不信他說話這麼無理,相貌是全夠樣兒。」 方紀武點點頭,這時正有人招呼李三,方紀武迴轉跨院,到自己屋中,思索了半天,想不出這人是這麼個路道,這時錢二進來照應方紀武的茶水,他早已知道東屋的客人搗亂的事,進得屋來,就向方紀武說:「爺台,你多受點委曲,開店的是什麼客人全得伺候,我們遇上這種人,真叫沒辦法。」 方紀武道:「不必提他,不算一件事,可是他屋中不是兩個客人,你去告訴李三,他那個人回來時,想法子頭裡給我送個信,我倒要看看他,我只要一看他相貌,回頭我告訴你他是幹什麼的,我只要說錯了,我受罰。」 夥計道:「那是好辦的事,屋裡的那個也不能就死在屋裡,他也得出來。」 方紀武道:「那也說不定。」 夥計錢二忽地想起一件事,向方紀武道:「還有點特別的事,他們店簿子寫上的「惲大惲二」,沒有名字,這兩人是兄弟,那個沒有回來的,說話口音完全是咱四川省人,可是方才的這個說話,完全是湖北佬。這是怎麼回事,兄弟兩個,怎麼不是一個地方出產?」 方紀武道:「不許嘴上刻薄,人家不許一個在家鄉,一個在外邊,在小兒離開鄉里,口音是會變的。」 錢二笑著走出去,方紀武在屋中坐著無聊,躺在那裡歇息,可是東屋客人也作怪,一聲不響,好像他不在屋中一樣,方紀武心說:「這倒不錯,跟我比著。」 日沒之後,店家正忙著給各屋的客人開飯。方紀武想,我這又到了有福會享,有罪會受的時候了,我倒是要看看他是否故意和我搗亂。全吩咐好了,那錢二也要走出去,方紀武故意向他招呼道:「夥計,你把好的竹葉青給我燙兩壺,酒菜給我添兩樣,你別替我打算盤,我是不怕花錢的。」 錢二諾諾連聲答應,他剛走到角門,東屋的客人就招呼道:「夥計你別走,你們是怎麼回事,那個小子怎麼不露面?」 錢二說道:「爺台,你這是怎麼回事?好歹當夥計的,也有個名字,怎麼小子小子的。」 這客人還是隔著屋子嚷道:「我不招呼他小子,招呼他什麼。他姓什麼我忘了,我能隨便給他改姓麼?我找他要兩壺蓮花白,看出我這客人是白吃白喝,不痛痛快快給我拿來,大爺不在乎錢,走到哪也得享福,你們安心叫我受罪,我看你這個店不打算幹了!」 這錢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客人這麼嚷,他連屋子也不進,嘻嘻地笑著道:「那還得了,你把店的房子給拆了,我們全去吃誰的,財神爺你別生氣,這就來。」錢二再不等他說話,騰騰地走出跨院,才走出去,他又輕著腳步翻回來,把風門一拉,悄語低聲地向方紀武道:「爺台,你不是想看看那個?回來了。」錢二說完這兩句話,仍然輕著腳步,跑了出去。 方紀武心想,當夥計的更是壞得要不得的,辦好事他不准辦得了,你叫他辦點招災惹禍的事,他是伸手就來。方紀武索性把風門推開,站在門口。 跟著角門外有人一邊走著,一邊和夥計吵著,他怪這夥計不點燈籠,口中直嚷著:「我這眼力不佳,大青白天,我就有點分不清,到了晚上,我有點雀喙眼,更是什麼也看不出來,我要撞在了門柜上,我們兩人店飯錢可統省下了。」 李三在後面跟著,他答道:「你老別說笑話了,憑你老這身份,還在乎這點飯錢麼?你老是財神爺。」 這客人卻罵道:「小子別和我耍貧嘴,我是財神爺,也是瞎財神。酒飯預備了沒有,我惲老二像奔命似的,跑到那裡為死為活,僅為的是這頓酒飯,別裝糊塗,你明白麼!」 他一邊說著,已走進院中,說這話時,卻一扭頭,看了看方紀武,方紀武借著屋門放出來的燈光,看了個清楚。這人三十多年紀,骨格清秀,眉如刀裁,目蘊奇光,骨骼矯健,分明是一個練家子。看他這種相貌,實不是說這種話的人,這可真是怪事,他往那裡走著,東屋裡風門一開,屋中那人也來個當門而立。方紀武已經看出這個惲老大,也是極英爽魁偉。 此時惲老大向院中這個招呼道:「惲老二,別這麼隨隨便便的,叫人家正人君子聽見,還不定疑心咱們是幹什麼的了。」 外面進來這個一邊往屋裡走著,一邊答道:「誰愛疑心,叫他疑心去,各人的事,各人明白就行了。」說著話,兩人一同全向屋裡走去。 方紀武退回裡面,不禁十分懷疑,以個人久歷江湖,竟一時間想不出這兩個人是怎一個路道,從白天到現在,他們的舉動,頗像對自己故意搗亂,可是看這兩人的面貌、氣魄,非常正大,絕不像歹人,可是說話的情形,分明是處處捎帶著我,難道他們也是西川雙煞的一黨麼?不管他是與不是,守在面前,我倒要好好提防他,江湖道上什麼樣的人物全有。這時錢二已經把酒飯擺上來,那李三也給東屋裡的客人把酒飯開上去,夥計們伺候著。方紀武自斟自飲,聊解愁懷,東屋這兩客人是大說大笑,這哥倆是山南海北,信口亂談,方紀武靜悄悄地聽著,兩人說話間,方紀武已然聽出一點眉目。那個年歲略大的,雖是說著湖北話,可是偶然之間,竟帶出川音來。方紀武聽出他是用湖北的口音,掩飾本來的面目。方武師一時想不起川中有這兩個姓惲的,這就叫當局者迷。 方紀武此時絕不往盤龍峽、紅柳莊,白眉叟惲繼唐身上想,可是這也難怪,方紀武他只知道老義士有一個兒子,此時哪會猜想到他身上去,那屋中兄弟兩個說得十分熱鬧,說話尤其特別,頗有存心和自己為難之意,聽他們三句話就捎帶著向自己說些風言風語。 只聽那湖北口音的說道:「老二,你也別過分地把江湖道中看低了,有的時候,一樣也走了眼,我記得有一次,你在巴西連雲嶺,被人家暗算,讓人家來個兩頭堵,險些兒沒把你憋死,若不是有你這個老大哥,你這惲老二早消了號!」 那個四川口音的卻帶著不忿的口氣說:「惲老大,打人別打臉,罵人別揭短。你這輩子就沒栽過跟頭,現過眼麼?我這又吃又喝才覺著心裡痛快些,你是成心給我添堵,我這人就是好了瘡疤忘了痛的脾氣,火燎眉毛顧眼前,火燒到身上才算呢,現在惲老二是人物,你要聽著我說話,看著我吃喝。你不許離開陶家營麼,可是我知道你絕不會舍了這塊地。離開這往哪裡享福。相好的,老老實實地吃吧。」方紀武越聽越不像話,他這絕不是向他哥哥說話,這分明是指著亂柴溝匪黨用火攻,自己被圍的情形,這兩個小輩,是成心和我為難。方紀武也有些酒意,把酒杯猛然往地下一碎,弄得碎瓷四濺。 方紀武站起來,也大聲說道:「多大英雄,多大人物,也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姓方的走到哪也沒含糊過,有不滿意我的,請他只管挑明了,找我姓方的,絕不會藏頭露尾,學那無恥匹夫。」 真是作怪,方紀武這麼吆喝著,那惲老大、惲老二卻一語不發。方紀武心想,我既然和你叫陣,你不敢答言,就算你栽了,自己便拿起水碗來漱口。 只聽那個湖北口音的說道:「惲老二,你口齒上可謹慎一點,這不是咱那個小村里,由著咱說什麼沒人管,這種大邦之地,儘是成名露面的英雄,闖蕩江湖的好漢,你的說話錯了,人家就許不饒,要因為說兩句閒話,把吃飯的傢伙丟了,冤不冤?惲老二這就要找到你頭上,你留神吧。」 說話間,店家李三進去問:「爺台,酒飯好了麼?」 只聽惲老二說道:「酒足飯飽,我是混吃等死。」 李三道:「客人,你真愛說笑話,怎麼你出門在外的,也沒個忌諱麼?」那惲老二說道:「我這頭上長了張嘴,你不由著他說有什麼用,我就那麼說,你就那麼聽,你要不服的話,咱兩人明天早晨見,也跑不了你,也丟不了我,對不對?李三。」 李三聽他這麼瘋瘋癲癲的,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答道:「你簡直是喝多了,我們一個當夥計的,還敢打架,做什麼跟我們這些過不去。」李三一邊說著,跑了出來,走得緊,盤子碗盞碰得不住響著。錢二也進來收拾那屋,兩人險些撞在一起。 方紀武這時氣憤難平,認定了這兩人絕不是好人,他們這麼安心和我搗亂,我倒要見識見識他。錢二把屋子收拾乾淨,又給泡了一壺茶水。 方紀武因為白天被這兩個客人攪得沒有歇息,自己早早想著多睡一刻,天一亮也好趕路,便把兩扇隔扇門關上。一個成名的武師,走到什麼地方,也不肯做那小家器,頂門上閂,歷來沒那麼辦過。這時天氣已經涼爽了,把後窗戶也掩上,床鋪,夥計已經收拾好。 把八卦紫金刀壓在枕頭底下,把鏢囊也擱在枕頭旁,方紀武和衣而臥,不大的工夫就睡著了。東廂房那兄弟兩個,從晚飯之後,倒也安了生,不再吵嚷。這種鄉鎮的地方,二更一過,立刻安靜下來。 方紀武也不知睡到什麼時候,他像是被一陣涼風吹得有些要醒了,可是還在迷離之間,耳中又聽得一點聲息,似乎來自屋那邊。方紀武是一個練武的人,有一種極靈敏的覺察,微一偏頭,他是床鋪放在東牆,頭向著前窗這邊,這一偏頭,屋門後窗全可以看見。方紀武不由也心裡一驚,後窗已經徐徐掀起,隔扇門居然一點聲音沒有,慢慢往裡敞開,屋中的燈雖然滅了,不過微有月光,可以照見屋中一點光亮,門開處,一條矮小的黑影,已經到了屋中。方紀武這時悄悄伸手,把鏢囊抓到手中,暗中把無風瓦面鏢扣了兩支,他仍然躺著,可是後窗雖然掀起,並沒見人進來。方紀武雖然十分注意,注目看他為什麼不往裡進,可是就這麼一遲疑的工夫,方紀武可有些走了後步,那後窗嗝吧一聲,方紀武知道要遭暗算,袖箭打來,他往外一滾,吧的一聲,袖箭竟打在前窗上,可是後窗口竟有人低微地罵了一聲:「猴崽子!」撲通一聲,這種動作,全在同時,袖箭發出,人摔下去。這與方紀武翻到床上全是一個時候的事。方紀武一抖手,發出一無風瓦面鏢,朝門口進來人打去,鏢發出,這條黑影竟自往起一縱,當的一聲,無風瓦面鏢打在地上,這條黑影已經飛縱著撲了過來,身軀真快,已到了方紀武面前,往地上一落,一面鋒利的匕首直向方紀武戳來。方紀武掌中尚扣著一支鏢,不過現在沒法子使用,往左一斜身,用右手的手背,一磕來人握匕首刀的腕子,左掌已經翻出,向這人的面上打去。這人身體好個靈活巧快,身軀往下一沉,匕首一拋回去,竟照方紀武雙足掃來。方紀武往起一縱身,這匪徒一縱身,已經飛到屋門口,方紀武抖手把這鏢打去,這一鏢真急真快,那人在門口略一停,這鏢已到了他身上,只見他斜轉身軀,用掌中匕首往外一推,把這支鏢打落在地上,人已經縱出去,方紀武撲到床鋪前伸手把八卦紫金刀抓在手中,跟蹤趕過門口。 院中又是兩聲怪異聲音,分明是有人動了手,可是絕不出聲,方武師用八卦紫金刀護著身,躥出來時,可是那匪徒一個「旱地拔蔥」,已飛縱上東廂房。 方紀武也不敢高聲叫喊,也恐怕驚動了前面的客人,他低聲呵斥道:「賊子們吃了熊心豹肝,敢來暗算方老師,我看你往哪裡走!」那個匪徒已經翻過東房的後坡,方紀武縱身而上,才往房後坡一縱,腳尖剛找准了,就見從北房牆角撲過一人,方紀武一扁腕子,往左一上步,掌中刀斜著往外一展,向那匪徒身上點去,可是這人怪叫了一聲,見他雙臂一抖,身軀整個往後一仰,竟倒翻了出去,身輕如燕,已經落到北房上,只聽他說了聲:「拿好朋友當活冤家痞,拿我頂數兒,錯打了算盤了,姓方的,你這來吧!」他在話聲中,身軀一轉,竟向店後飛縱出去。方紀武聽這人說話聲,頗像那惲老二,喝聲:「小輩你還往哪裡走!」奮身追趕了來,方紀武此時把全部本領施展開來對付來人,他才越過後房坡,突然從斜刺里飛來一件暗器,暗器打得又陰又狠,方紀武的八卦紫金刀往上一翻,噹啷打落房坡,正是一支血亮的銅鏢。發話那人此時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方紀武更知道匪黨大概不止一兩人,他身軀一斜,往右首撲過來,見一條黑影已經縱起。臨近跨院以東,完全是民房。方紀武人到刀到,飛縱過來,向暗影潛伏這人掄刀就剁。這人一轉身,往旁一錯步,唰啦抖出一條鋼絲軟鞭。方紀武一見他亮這條兵刃,已經知道這正是連番暗算自己的那個「飛天鷂子」甘雲。方紀武已經恨他入骨,軟鞭橫打過來,方紀武用八卦紫金刀刀頭往上一挑,把他的軟鞭撩起,一合腕子,「里剪腕」反向他右臂削去,「飛天鷂子」身軀靈滑巧快,腳下一滑,身軀往下一矮,來個「烏龍擺尾」。鋼絲軟鞭倒卷著,往方紀武腿上打來。方紀武往起一縱身,身軀拔起,才斜著往下落,可甘雲這條軟鞭上更有獨到的功夫,他來個「連環盤打」。這種招數真厲害,要趁著方紀武身軀沒落穩,軟鞭連環現招,可就不好躲閃。 可是方紀武身軀才下落,靠北麵店房後邊,有人喝聲:「猴崽子,打!」這個「打」字一出口,一件暗器已到,甘雲是從左往右連環轉身,二次招進,身軀才轉一半,這條鞭還沒有甩過去,北邊這「打」字一出口,暗器到,甘雲可不能不躲,只好把往後用軟鞭之勢猛往左一斜身,橫著往左一撲。他這種閃法非常巧妙,除了一條右腿不能立時撤回來,整個身軀可全閃開了。哪知暗算他的人,比他還靈,比他還快,第一件暗器是從他右肩頭上打過去,打空了,但是第二支暗器又到,他是正往起一躍身,叭的一聲,打在甘雲的脖項上,但並不是什麼金屬之物,只覺得這東西又軟又硬,還是溫烘烘的,在急切之間,甘雲就知被人戲弄。 可是方紀武已經撲過來,八卦紫金刀以「夜叉探海」式向他小腹上便點,甘雲左腳往南一上步,右腳一提,這條軟鞭掄足了力,往方紀武的紫金刀砸去。方紀武往回一抽招,紫金刀一個「翻雲覆雨」,從方武師頭上轉了一個刀花,向甘雲的頭上砍來,可是甘雲這軟鞭一擋,沒砸著,卻砸在房頂上,弄得屋瓦紛飛,下邊住戶的人怪叫起來。 方紀武又是一刀刀劈來,甘雲縮頂藏頭,往下一矮身,刀是躲過了。北邊又有人喝聲:「再來一個!」黑乎乎地迎面打來,正奔甘雲的面門。甘雲用左手撲的一聲把這東西摟住,一看,幾乎把他氣死,竟是一塊臭魚。甘雲隨手把它扔在房坡上,掌中的軟鞭,卻已隨著轉身之勢,猛往方紀武面門砸去。方紀武往旁一縱身,避開這一鞭。甘雲騰身而起,卻向店房後撲去。這賊子此時真是膽大包天,身軀往店後一片房坡上一落,左手竟向嘴唇上一按,響了一聲呼哨,他是集合黨羽。可是暗算他那人,正閃在一座房子旁邊,甘雲察出他的蹤跡,哪肯再容他走開,竟向前撲過去,可是這條黑影已經如一縷輕煙,騰空拔起,身軀好快。甘雲身子落下去,這人已經出去了兩丈左右。甘雲跟蹤趕追,絕不肯舍了他。 老武師可也追了過來。他才到了後房,一左一右兩個匪徒齊撲過來,一個是鬼頭刀,一個是練子槍,兩股兵刃左右夾攻,齊往方紀武身上招呼。方紀武把八卦紫金刀施展開,這口刀上下翻飛,以崩、扎、窩、挑、刪、砍、劈、剁,對付著這兩個匪徒,擋前護後,攔左封右,這兩個匪徒竟不是方紀武的對手,那鬼頭刀被方紀武的紫金刀磕飛,那使練子槍的封架略遲,被方紀武一刀把他頭上包頭連髮髻削了一塊。 這兩個匪徒拚命地向左右逃去。方紀武一心追趕甘雲,不去管他們,騰身一縱,躥上店後房坡上。和他往落下的同時,從西南角也飛縱過來一人,方紀武往前一上步,用「推窗望月」刀法往來人面門便削。這來人一晃頭,口中卻說了句:「不敢領教,你招子有點昏。」這人一晃身,已經騰身而起,也往北逃去。雖說方紀武聽出此人說他眼瞎,可是他認定了眼前的全是匪徒,焉肯容他再逃出手去,於是跟蹤趕了過來。這人腳下似乎比「飛天鷂子」甘雲還快得多,越過一層房來,見後面是一個十幾丈的院子,院子排著許多的大缸,正是一家鹹魚店。那人往院中落去,方紀武也跟蹤趕了過來,可是那人的蹤跡竟不知藏到了哪裡?甘雲也不知去向。方紀武腳下一點,飛縱上東房,腳才站穩,竟從房後坡撲過一人,這人來勢過疾,方紀武險些被他擠下房來,連忙腳尖一點檐口斜著往房坡上搶上三步去,可是趁著斜身塌式,掌中刀來一個「撥草尋蛇」,往右一展,向這人兩腿上砍去。這人「喲」了一聲,身軀縱起,往房下落去。方紀武一刀砍空,身軀已轉過來,腳下輕輕一點,又翻了下來,追趕這人。這人身軀好快,起落之間,他不往院中平地上著腳,竟蹬著一排一排的大缸,往北逃下來。 方紀武十分憤怒,他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也得追上他。可是,他看出那人並不是那個甘雲了。只見他肩頭斜插著一對判官雙筆,並且始終也沒轉過臉來。這人輕蹬巧縱,已翻上了這道大院子的門過道,起落之間,已經翻出這座院子去。方紀武跟蹤趕到,過道頂子上一看,眼前這是店後面的另一條街。方紀武翻到街心,正要往對面房上縱身時,猛聽得身左側兩丈外房頭上,有人用沉著的聲音呵斥了「下去」二字。方紀武側身察看的那個夜行人,正落在街心,下來的腳步很重,可是跟著也翻上南面民房。方紀武一壓刀往前一搶步,來一個「龍形一式」,竟飛撲到房上,看著那夜行人,頗像「飛天鷂子」甘雲,他連忙追趕過來,看甘雲那情形是想往西南逃走,可是他忽的一撥頭,反奔了東北。此人正是甘雲,不過他再沒有動手之意,仍然是想脫身逃走。方紀武是從東北追過來,他折奔東西,往一家民房院中落下。方紀武再趕到,他已經逃出五六丈遠,時隱時現,看他情形,是連番的遭人暗算。方紀武仍然不肯舍卻他,要論敗兵之將,可以不追,只是恨他一路上手段毒辣,哪肯再放手。這時甘雲仍翻進了鹹魚店這段大院落中,方紀武認為他絕不會再逃出手去,便從東北角屋頂上撲過來。甘雲已經奔了店房北房的後坡,他身軀才往房上一落,突然從前坡飛起一個人,向甘雲撲去,兩下里只略一遞招,甘雲又翻下房來,這次方紀武更認為甘雲再也逃不出去,不過他也在懷疑,動手幫忙,堵住甘雲的去路,究竟是何人?不過這種時候,方武師再也沒有遲疑思索的工夫,也壓刀緊追過來,迎著他,阻擋他去路,低聲呵斥:「匹夫你還想走麼?」此時,甘雲已有一拼生死之勢,話也不答,往起一縱身,抖軟鞭向方紀武就砸。方紀武掌中的刀忙接架還招之際,可是東西房上竟自飛撲下兩人,正是甘雲的羽黨,聚合一處來接應他。可這兩人還未撲到跟前,不知從什麼地方,連著兩件暗器向他打去,東房下來這個,竟被打傷,這兩個匪徒被暗器逼迫得只好向北邊越房逃去。 方紀武和「飛天鷂子」甘雲動手也就是三四招,一東一西,房檐下黑影里,竟自飛縱出兩人,齊聲說:「姓甘的,今夜你認了吧,惲老二等你多時。」 方紀武好生慚愧。這甘雲竟自虛點一鞭,騰身躍起,落在了院當中一排缸上,他沒立時逃走,卻向這邊冷笑一聲道:「甘二爺還沒想到紅柳莊姓惲的也敢出頭管我們的閒賬,咱們這本賬西川路上算了。」說罷,他騰身縱起,這一來,猝不及防兩邊同時發動,可是打他的東西仍然不是暗器,頭一下是這鹹魚店涼的糯米糕正打在他的肩上。他身軀已落下去,正點在缸口上,想要又是飛身縱起,可是左邊這下正奔他的面門,他往右微一甩肩,暗器倒是閃開,可是右邊這個喝了一聲:「打。」甘雲腹背受敵,再往左一擰身,腳下一滑,正把他翻在缸內,腥臭的鹹魚水,濺了一身一臉。方紀武還想把甘雲留住,東邊現身的那人卻招呼了聲:「方老師,打死老虎可算不得朋友,我們找的是指使他的人。姓甘的任你逃命,西川路上等你!」 這座鹹魚店,經他們這麼折騰,人家早已察覺,不過這種兇殺狠斗,誰敢出頭干涉。 方紀武見「飛天鷂子」甘雲從鹹魚缸逃出去,自己因為被這姓惲的用話逼住,不好再追他,可是對於這兄弟兩個,今夜幫忙,是友非敵,固然是一番好意,不過他們這種傲慢輕狂的態度,實在覺得有些不服,遂用左手提著刀,向兩人一拱手道:「二位同住在一店中,這裡不便講話,請到店中一敘。」 左邊那個身量矮小的答道:「好,咱們這本賬也得算。」這兩個一前一後,毫不客氣,竟自飛撲店內。 方紀武也跟著後影趕回店中,只是這弟兄兩人,究竟是何居心,鬧得他迷離惝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