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劍客 · 第三回 重入江湖金刀訪雙煞
老武師離開山莊,順著這寂靜的山道往下走著,天也是剛亮,空山寂寞,只有那宿鳥出林,寒鴉噪曉,山道上的野草宿露未消,寒風拂面,雖是新秋,在這種拂曉時,已經覺得寒氣侵入,直走出四五里路,旭日東升,山下也有了行人。方紀武因為生怕遇著熟人,因為他一向是不離開清涼頂的,如今忽然下山,又是遠行的模樣,生怕有人看著疑心,遂揀著那荒僻的道路,繞著野店荒村,走到中午時候,在一個小鎮店上打了尖,略微歇息,跟著又起身趕路,自己並不顧腳程,要誠心試試現在的行程,比較當年怎麼?在日末時竟趕到有名的大鎮店玉華驛。這裡是一個很繁盛的地方,水陸碼頭,商賈雲集,只這一條街道上,就有三四處店房。
方紀武一進驛鎮,就在頭一家的春和店落了房。他是一個單身的客人,店家給他開了一個單間。這店中房屋中收拾得十分乾淨,夥計們伺候也十分周到,稱得起賓至如歸。方紀武落店時,天還不甚晚,太陽也正是剛落下去,這時,店中忙碌,出入的人很多,車馬喧騰,一片凌亂。店家把洗臉水端進來,向方紀武說:「灶上的水就開,這就給客人泡茶來。」
方紀武正要洗臉,忽然門一開,見著一個客人,身量十分瘦小,那種穿裝打扮,絕不是正當人家,頗有些土棍流氓的神色,他似乎早站在這門口,在店伙一推開門時,他才抬腳往後面走,可死盯了方紀武一眼。方紀武覺得這人路道不正,也注目看他,這人才低頭向前面走去。方紀武擦著臉,心中暗暗想道,自己倒不明白這人是怎麼個路道,這才離開清涼頂一百里,我這一個孤身客人,又沒什麼財物,難道還有什麼歹人來惦記我麼。他覺著實沒有這種道理,更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跟著,店家掌上燈火。這春和店的酒飯,十分可口。方紀武用過飯後,天時尚早,自己從屋中出來,在院中轉了一周,見外面燈火很亮,從店門口經過的客人很多,方紀武信步到門口,見附近許多店鋪,還做著買賣,熱鬧得不亞於省會的地方。老武師站了一會,轉身回來,才走到店房的過道,瞥見自己的房門口,似有人影一晃。方紀武趕緊走到自己屋門口,往裡看了看,因為這個院落很大,那人往裡走去,隱約地看見他的後影,頗像方才在門口張望的那人的情形。方紀武暗叫怪,他是什麼居心,難道真有這種不開眼的匪徒,他還想照顧照顧我麼。他趕緊走進屋中,看見床上所放的包裹兵刃全沒有動,這才放了心。
但是,對於這種情形,方武師認為自己絕不是多疑,恐怕這人定有來頭,倒得設法查一查他的究竟才好。只是這種事,不便向店人查問,因為店房大,出入的客人多,沒出一點意外,自己若是平白無故地向店家說是什麼可疑的情況,不但問不出什麼來,反倒許遭到店人的奚落,索性忍耐不言。他喝了兩碗茶,已到了起更之後,遂收拾歇息,不過,對於懷疑的事,終有些不能釋懷。
輾轉到了三更左右,才朦朧地睡著。老武師耳中似聽得前面的窗扇門上微微一響,他突然驚醒,可坐起來細聽,窗外,卻沒有什麼動靜。他愣了半晌,莫非是聽錯了麼?他索性下了床鋪,輕輕走到窗前,把紙窗點破了些,才待往外察看,外面似乎有人冷笑了一聲。方紀武十分憤怒,從破紙孔往外看時,這院中四無遮攔,整個院子一覽無餘。這種情形,方紀武哪肯不聞不問,他到了門首,輕輕把門開了,一閃身到了院中,他認定外面果是夜行人,故意到自己這裡窺查動靜,那麼院中沒有他隱身之地,他定已潛蹤隱跡在屋頂上。老武師毫不遲疑,一翻身,躥上檐頭,借著星月之光,往四下打量。這店房的房上房下,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別的蹤跡也全沒有。方紀武在店房上面轉了一周,找不出一些跡兆來,心裡十分懊喪,想到我這才離開清涼頂,真要是在這玉華驛被人這麼戲弄一下,我何必再下西川,趁早離開清涼頂,忍辱偷生,苟延歲月,就不必再要什麼臉面了。
他憤恨地從屋面上飄落,四轉屋中,摸索著用火石打著了火紙,把燈點起。他不想再睡下去,心中煩悶異常,只是才把燈點好,一轉身,只見床鋪上,枕頭旁邊,竟多了一張紙帖。方紀武一看就知自己無形中栽給了人家,遂伸手把這字帖抓起,湊到燈下一看,恨得咬牙切齒道:「好!我方紀武若是不能和你面見個生死存亡,我就枉在江湖上闖了!」
原來這字帖上寥寥地寫著兩行字:
字呈
武師方紀武:
重入江湖訪故交,西川路上,恭候駕臨,惟望方老師及早安排身後事,庶不致臨事張皇,免得葬身無地也。
知名不具
方紀武把這字帖摺疊收在懷中,仔細盤算,這狡獪的人,定是自己才進店時站在屋門口張望的那人。可是,自己怎麼竟會把他放過!來到西川,竟先輸了他們這一步,教我方紀武實不甘心。只是認定了這人也住在店中,不過沒有一點憑據,自己怎好搜尋,他們既肯這麼藐視我方紀武,說不定中途還有什麼舉動,我們道路上只要再會上,我倒要好好收拾他一番,也教他嘗嘗我方紀武的厲害。
方紀武索性候到天光微亮,店家已經有起來打掃院子的,他開門來到院中,向夥計道:「廚房裡水燒熱了,先給我預備,我要早早起身。」夥計們答應著。方紀武故意要看這時店中起身的客人,是否有昨日所見的那人。工夫不大,各屋中客人已經陸續起來,這行路的人,誰也不願意在店中耽擱,定要早趕行程。夥計們送進茶水來,方紀武明說是早早趕路,這時店中的客人已經有許多起身離店的,只是不見昨日那人,方紀武遂向店家探問了一番,可否有這麼個客人住在後面,店家所答的話也很含糊。方紀武心中煩悶,不願意和他們作無謂的牽纏,算清店賬,提著包裹兵刃,立時起身離開玉華驛。
這一段道路多半是山道,這時老武師穿著南川的一角,趕奔壽縣境。這一段的路程,除了荒僻的田野,就是崎嶇的山道,按著路程走,九十里才能見著大站。但是方紀武在這行程中,倒不願被這驛路的官站限制著,因為是久走江湖的人,任憑什麼地方全可隨意落腳,走到未末申初,進了一片山口。這一段山道十分荒僻,因為道路太窄,凡是有車馬的客人,寧願多走幾里路,從別處繞著走去,不願意在這段山道上擔這種險。可是方紀武卻覺著便利了許多。他是一個久經江湖的,對於山道已是習慣,不過這一帶的道路,已經有多年沒有走過,未免生疏,小道里行人又少,除非是走到獵戶人家,或者是遇到行路的客人,才可以探問道路。這座大竹山蔓延數百里,這方紀武放心大膽地走著。可是唯其放心大膽,倒把這路走錯,因為他隱隱地看到一段高嶺上有幾戶人家,正在那兒燒飯燒水,一股子濃煙直升上來。他想著走到這戶人家,可以問問他們如何奔向西山口。俗語說,望山跑死馬。他遠遠看見這戶嶺頭的人家,但是越走越高,這段山道有二三里路遠,趕到一個高處,方紀武已經覺出不對,因為這時天色已晚,日漸西沉,他迎著落日走,來到這嶺頭一望,雖則已經看不見太陽,只是站到高處,落日餘暉反射過來,看出自己是奔了西北。
方紀武暗笑自己,這叫慣騎馬慣跌腳。這一來,今夜或許出不了西山口,真是笑話。不過他不大介意,久走江湖的人,露宿風餐是常有的事,不足掛懷。老武師趕到了這嶺頭上一看,有四五家在這嶺頭上壘石架木,他們的石屋旁,架著鐵鍋在那裡煮飯,木柴樹枝燒得煙火騰飛,香菸繚繞。方紀武向一個蹲在那裡燒火的獵戶打招呼:「老哥,多辛苦,借問一聲,從這裡出西山口,奔新昌口驛這個道路可對?」
這個獵戶一聽,撲哧一笑道:「老客,你這個道路走錯了,奔新昌驛別往這裡走。這一說你是打東山口來了,老客,原本是直去的道路,你為什麼繞遠來?你一奔我們這裡來,再奔新昌驛的那個山口,只怕你不到半夜裡走不出去了。依我說,老客你索性將錯就錯,下了這嶺頭,你還是往左偏著身子,順著前面一道山坡子直往西走,出這個山口,那裡也有住宿的地方,地名叫陶家營,一出山口,就可以看見。你若腳底快,我看定更時可以趕到,好在這一帶邊山雖然道路不好走,既沒有太深的山澗,也沒有多少野獸,倒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可是,老客你到這般時候可不能出口,既投奔我們這裡來,我們打獵的沒有什麼好吃的,粗茶淡飯,老客你擾我們一頓。」
方紀武見這獵戶十分誠實,十分慷慨,遂問道:「沒領教老哥貴姓?請你指示我這道路,已經很可感謝,哪敢再叨擾呢。」
這獵戶笑道:「老客,用不著這麼客氣,我姓胡,排行第九,我們兄弟幾人,在這裡打獵為生。我們的家小全不在這裡,十天半月地回到縣城去一趟。我們有的粗糧和野味,自己倒還吃不盡呢!老客你貴姓?這是往哪裡去?」
方紀武道:「我家離這不遠,就在三界山,這是往西川找朋友去。」
說話間,這獵戶胡九已經招呼他的夥伴,把方紹武讓到石屋中,倒是實心實意地款待著方紀武,使得他這一頓飯吃得十分痛快。
殷殷地謝過他們的款待,方武師按著他們所說的道路,下了這嶺頭。這時天可就黑了,星月還沒有出齊,雖知道沒有太深的山澗,但是一個荒僻的山道上,也得加著十二分的小心。方紀武一想,我沒有打算非趕到陶家營不可,不過也不便多跑些冤枉路,再把這道路走錯了,那不太笑話了麼!自己拿定主意,索性等待星斗出齊了,月亮上來,辨別好了方向再走不遲。
他找了一個出道的地方,把包袱放在那邊,倚在一塊石頭那兒,閉目歇息。這種荒山在黑夜,倒也夠險惡的,風吹得草木皆鳴,更有那野狼和松鼠,不時地在荒草里躥出躥進。方武師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坐在那兒平心靜氣地養著精神,待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星斗業已出全,東方的月亮也已升起,方紀武這時把眼睛睜開,向四下里看了看,覺得這路依稀可辨。他才要站起,耳中聽得在數丈外,似有人在說話。不錯,準是他,他怎麼也竟撞到這裡來?
這話聲雖然是模糊不清,但是方武師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絕不會差錯,他趕緊把包裹和刀抓起,順著這聲音追了過去,只是趕出四五丈來,眼前除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起伏不平的山道,哪有人跡。他十分詫異,空山人語,還會聽差了?怎麼竟沒有一點蹤跡,真是怪事。
在這裡略站了站,他這時辨好了方向,往正西走下來,方紀武今夜完全是自己給自己找苦子吃。雖然已經能夠略辨路徑,但是這種道路,實不容易走,一處處亂山重疊,怪石嵯峨,稍一個不小心,只要一失腳就摔個不輕,但是此時後悔是沒有用了,只有慢慢地順著這條荒涼的山道走下去,往去路看了看,尚看不出山口在哪裡。這時,無意中往右轉身一看,只見北邊一段山頭上,孤零零的有一個小廟,在月光下照著,方紀武心中一動,心想我住在那裡也是一樣,還不知到什麼時候出山口,自己何必非受這個罪,倒不如在這小廟中歇息一下,候到黎明時再走,豈不痛快。拿定了主意,遂撲奔這座小廟。
方紀武來到這廟前,一看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廟,裡面雖然沒有燈火,但因為兩邊山牆開著兩個圓洞,外面的月光也能透進來,裡面倒能看清了一切。這座小廟裡邊,只有迎面上用巨石架起一座神案,上面只有一個石香爐,一個木牌位,那石案上也沒有什麼塵土,好像有人到這裡打掃過。
方紀武一看這裡很好,便把包裹兵刃放下。這石案十分陰涼,他只有隨身的幾件衣物,遂來到外面,拔了許多荒草,抱進來鋪在石案上,用小包裹作枕頭。把八卦紫金刀放在包裹下,遂向這山神廟中的木牌位禱告道:「弟子方紀武,路經這裡,深夜中難再往前走,只好在尊神這裡借宿一宵,求尊神不要見怪。」
他禱告完了,遂躺在這石案上,枕著包裹很安適的,不大工夫,竟自睡著。但是夜深了,山上的風,一陣陣從門口和兩邊的圓洞吹進來,覺得十分寒涼。方紀武也是多年未入江湖,驟然間一走長路,未免也覺得勞累異常,睡了一會,竟是被外面的涼風吹醒。方紀武才醒轉,猛然覺著自己身上竟有黑影不時地晃動,在先前還不甚理會,這時方紀武已經醒清楚了,一看這種情形,立刻明白,這頭頂後邊的牆上,那個圓窗洞,本是正有月色透進來,竟被什麼東西擋著,所以這黑影才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晃動,方紀武抬頭往窗口上察看時,只見有一人正向裡邊探頭窺視。方紀武大怒,取出兩枚青銅錢,拇指一動,已經打出一枚金錢鏢落在地上,方紀武猛地翻下石案,伸手拉刀,躥出廟外,繞過東牆,瞥見一條黑影,卻向東北逃下去,看那身形後影,頗像店中所見的人。
方紀武怒氣衝天,厲聲呵斥道:「小輩你敢戲弄方武師,我看你逃往哪裡!」取刀追了下來,只是這人身影十分巧快,方武師追了他一程,竟自失了他蹤跡。方武師十分憤怒,只是不明此人究竟是何用意,店中寄柬相戲,也定是此人。他和那西川雙煞隔別多年,雖是記不清雙煞的相貌,但是那兩人的身量,比此人都高,絕不是此人。方武師停在山道上張望一會,因在廟中還有包裹,只得翻回來,提著八卦紫金刀走進廟門,因為石案上有自己鋪的亂草,剛一進來,看不真切,趕才把刀往石案的東頭一放,才發覺包裹給偷了,不由憤恨地說道:「好歹惡的小偷,竟敢偷盜我的包裹。」
可是,方武師想到這裡,不由出了一身躁汗,因為急急追趕,竟忘記了把鏢囊挎上,包裹失掉,裡面的銀兩衣服還不要緊,這兩槽無風瓦面鏢一落在敵人手內,自己先栽了個大跟頭,更缺少了護身之器,這真要把人氣死,只是不明白那賊人在自己錢鏢一擊之下,匆匆逃走,絲毫沒有容他停留,自己更是跟蹤追趕,跟著看他逃走的,那麼這包裹跟鏢囊怎麼被他盜去?
在疑心之下,方紀武仔細又看著小廟中的一切,他身軀一動,突然有一道亮光射入眼中,一撩衣裳,疾忙撲到東山牆的圓窗口,只見這發光的東西,正是無風瓦面鏢,不過鏢全退出了鏢囊,包裹在下,鏢囊上平排著六支無風瓦面鏢。
方紀武把這六支鏢撿下來,納入鏢囊,趕緊挎在身上,接著把包裹也拿了下來。但是,這時的方紀武已經羞愧得好生難過,比這東西已被人盜去還難堪。這分明警戒他不該這麼大意,竟把這種護身保命的暗器,隨意的擱下不管,只是這種舉動分明出至江湖能手,是敵是友,不得而知,反正今夜這個跟頭栽定了。
憤恨羞愧之下,方武師不願意再在這裡待下去,遂把衣服整理一番,從這山神廟裡出來,這時山頭一帶,星月之下,道路倒可以看得清楚,他順著山道,辨著方向往正東走。按著現在的時光計算,要是走到天明,足可以出了這座山口,到了陶家營,再落店好好歇息。
順著山道走出有三四箭地來,這段道路是山石起伏,行高就矮,好在沒有別的岔路,雖然有時道路已斷,但是辨別著地上的荒草踐踏痕跡,依然能找著前面的道路。又走出一段路來,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斗,知道已到了四更左右,深夜中走這種荒山,只能按著方向往前試探著走。
方紀武突然隱隱聽得古寺的鐘聲,他十分詫異,站住了細細聽了聽,這鐘聲就在不遠一片峰頭上發出來的,他決定往前看看,遂向前面走來,順著一條羊腸小道,直奔峰頭,來到上面,果然有一座廟宇,他想,所經過的地方,除了在天黑以前所見到的獵戶,再沒見著人跡,這裡又發現這座廟,竟有人在這種地方修行,實在難得,我正可在他這裡略微歇息一會,也可以向他探問道路。
來到廟門近前一打量,廟並不大,前後只有兩進,山門頭裡有一塊匾,細細看了看是「玉皇觀」三個字,知道這是道家修煉之所。遂叩了兩下山門,沉了好一刻工夫,裡面才有腳步聲音,隔著門問是什麼人。
方紀武忙答道:「我是行路的客人,走在這山里,找不著出山的路徑,求觀主行個方便,我在這裡打攪半夜,明日多在神前獻些香資。」
門開了,在月光下,方紀武一看開門的人,竟不是出家的道士,尤其是這人的身形相貌,更讓自己吃了一驚!乍一見此人,頗像店中所見那人,方紀武雖然疑心,只為在店中始終沒有看清楚他的相貌,何況身形相似的很多,不能斷定此人就是,何況這又是一個廟中,遂把疑心拋開。
方紀武向這人問道:「深夜中來打攪,觀主可曾安歇?請這位師父給我回稟一聲,我要在這裡借宿一宵。」
開門的人答道:「你要找我們觀主麼,這倒不易見他了,我的玉皇觀,現在竟成了沒主兒的廟,觀主數日前已經羽化,只剩下我這個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冤鬼,留在這裡,看守這座破廟。當初不知誰的主意,愣在這裡蓋這玉皇觀,到現在剩得我一人在這裡,苦熬苦修行,可是不怕你笑話,我又沒出家,不過是一個火工道士,叫我修行什麼,指佛吃飯,賴佛穿衣,可是現在佛亦不能指望了,連這破廟全不定誰管呢,我這種受罪的命,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方……」
一說到這個方字,老武師驀然一驚,往後一挪步。這人從容不迫地說道:「方……才我想到眼前的事,恐怕不會得好結果,心亂如麻,一時無法可想,念了一遍經,心裡才覺得好些。施主你竟會在這種時候來投宿,我高興極了,你隨我來。」
方紀武見這種香火道人,年歲不大,說話這麼顛顛倒倒,方才他忽然招呼出自己的姓氏,被這一片話遮掩過去,遂也不再介意,隨著他走進廟門。
這香火道人把廟門關好,方紀武跟著他往裡來,穿過大殿,後面只有一層院落,迎面是三間大殿,兩間配殿。不過這種廟也夠年代了,平日定然沒有香火,門窗多半毀壞,只有西配殿紙窗上現著燈光,紙窗儘是破洞,被風颳得時時發出一陣陣怪聲。
那香火道人把兩扇隔扇門推開,往裡讓方紀武,方紀武隨著這火工道人一起進了這西配殿,更看出這裡面凌亂異常,神案也拆散得倒在牆角,地上殘肴雞骨,狼藉滿地。在西南牆下,尚有一尊泥塑的東嶽大帝像,只有半截,斜倚在牆角兒,另外兩個配像,已經崩了半邊臉,缺胳膊少腿。屋頂更有些雨水飄進來,灑在那泥像的上面,更給點綴得醜惡了!更兼在東邊的後牆下,掛著一個石缽,裡面不知燃的是什麼油,雖是燈焰熊熊,只是突突地冒著黑煙。這裡面愈顯得死氣沉沉,令人有些喘不出氣來。在靠東牆格扇前,用兩扇門架著一個床鋪,這是火工道人睡眠之地。
方紀武看了這裡的情況,十分後悔自己不該進來。這玉皇觀反不如方才那座山神小廟,倒顯得清清雅雅的,他只好站在這裡發怔。
這時,那火工道人把那板鋪上凌亂的衣物推了推,向方武師道:「喂,施主,你這兒坐一坐,我給你燒些水喝,等你精神好了,咱們燒肉吃。好在我已告訴過施主你,我不算是出家人,我不懂得什麼叫殺生害命,我們觀主沒有死時,我就不斷偷偷找些野味吃,現在沒有他,只剩我自己,我更沒有顧忌。」
他說話時已轉過臉來,方武師在這閃爍的燈火下,看出這人約在四十歲左右,一臉奸猾之氣,說話時,兩眼總是往人家臉上看,眼皮撩,軀幹雖是短小,但是帶著十分矯健之氣。他說著話,跟著提了一把生鐵壺向外走去。
他走到格扇門口,扭著脖子說道:「施主,你最好在這裡歇息會子,等我給你燒水,不要走出為是,離開這西配殿,可沒有你的好處,聽不聽由你。」
方紀武只有答應著,也跟著走到門口。方紀武在他走後,心想這個人有些怪道,我來這裡,他始終連我的姓名也沒問,可是方才他的說話,分明已經帶出知道我姓方,難道他另有什麼陰謀,並且囑咐我不得出這西配殿,難道我能夠聽他的麼?方武師打定主意,倒要把這裡看個明白,以自己是一個成名的武師,真要是被一個江湖上的無名小卒戲弄,這個跟頭可栽不起。
想到這,方武師遂悄悄地走出西配殿,見那裡到處帶著破敗荒涼之色,往迎面這大殿上看了看,這裡面黑洞洞的,沒有燈火,什麼也看不出來,轉奔到西北角,看到這西配殿的北山道旁,有一道短牆還開著一道小門,兩扇木板門已剩了一扇。方紀武來到近前,輕著腳步,側著身子往裡看,這後面是一條跨院,也是荒草滿地。離開沒多遠,西面上有三間屋子,卻是連房頂子也塌了,是沒有人住的。北面就是後牆,靠北牆下有一口井,上面架著轆轆,井旁放著瓦具,是這廟中汲水之處,那個火工道人,正在那井旁一堆亂石前,用石塊架著那把生鐵壺,正用些木柴在燒著水。
方紀武見他還得耽擱一個時刻,趕緊撤回來,一轉身的工夫,覺得頭頂上有一股子涼風,方紀武一抬頭,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不過這股子風來得奇怪,若是從這小門吹進來的,還不介意,他再往前面察看,遂順著大殿前往東西走過來,到了大殿的東山道轉角處,見東邊照樣也有一段牆,一道小門,兩扇木門關閉著,不問可知,定是和西邊這跨院一樣了。
方紀武回頭看了看,知道一時尚沒有人闖進來,縱身躥上牆頭,果然這裡和西面一樣,一道小院,只有三間東房,並沒坍塌,並且紙窗上,有很暗的一點燈光。這可是怪事,那火工道人明明說這玉皇觀觀主已死,只剩他一人,這跨院的門,從裡面關著,屋中更現出燈光來,這不是怪事麼?
方紀武飄身落到院中,躡足輕步,向這東房前走來,直來到迎前,屋中並沒有一點聲息,可是看出這裡面,卻是點著暗淡的燈光,他湊到窗前,裡面沒有聲息,點破窗紙,往裡看了看,屋中凌亂異常,靠北邊,用布幔隔開了一個地方,那布幔帳半邊放下來,半邊向裡邊揚起,成了半人字形,幔帳裡面射出一點光亮,似乎是油燈的火光,還時時被風搖擺著。方紀武十分詫異,莫非這屋中睡了人麼?荒山野谷,什麼事全有,我倒要看個明白。
遂到了屋子北頭,把窗紙點破,往裡看,哪知裡面靠窗戶這邊,不知堆積起什麼來,把這窗戶擋住,從外想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方紀武暗暗著急,遂伸手向窗戶輕彈了兩下,只是等了一等,裡面依然沒有答聲。方紀武十分懷疑,這真是怪事,又彈了兩下,仍不見答聲。方紀武索性用掌心往窗上連拍了兩下,並且發話喝問:「裡面有人麼,請你答話。」可是任憑方紀武怎么喝問,裡面只是沒有答話。
屋中這種情形,方武師更不能不進去看看了,遂來到門首,伸手把風門兒拉開,一開著風門,只覺得裡面一股子潮濕的氣味,好像是許久沒有人住的地方。方紀武因為西院中尚有燒水火工道人,不能儘是耽擱,遂向屋中走來,進入屋中,仔細一看,雖剛是有人住的地方,但是桌案上土蔽塵封,那一點光亮,從幔帳里閃出來,這時因為風門敞開,外面的風再一刮進來,那幔帳被風吹得一陣陣向里飄擺,裡面的燈光越發一陣陣的,似乎要熄滅。方武師因為是在進門處站著,那幔帳垂下來的又是靠窗這一半,所以往裡還不能全看清楚。
這種地方任憑方武師膽量多大,在江湖上多有經驗,眼前景象,也覺奇怪。他往裡走去,走到幔帳前,猛然把垂下來的幔帳往起一挑,方武師不由毛髮皆顫,眼中看到的情形,膽量小的,足可以把你駭死。
原來,這幔帳里竟停放著一具死屍,直挺挺躺著。這人要站起來,身量比方武師高,既瘦且長,只穿著一件短道袍,下身一條藍中衣,白布高腰襪子,一雙雲履,綰了發纂。屍體身上放著許多冥紙錢,還有些金銀子,床旁小木凳上,放著一盞照屍燈,這屋中光亮,完全是這盞照屍燈所發出來的。
那死屍的臉上,原蓋著一張冥紙,不知怎麼被風吹得冥紙只掛著鼻子下一半。不知被風吹的還是別的緣故,這張冥紙在那死屍嘴邊不時要飛起。
方武師頭皮一陣陣發麻。他剛要退步,忽然那死屍臉上的冥紙,竟自被那死屍吹起來,飛落地上。方武師大驚,心想難道世界上還有這種事麼?這時他往身後看了看,哪知在挪步之間,木板上的屍體咯吱一響,竟自坐了起來,接著身軀往外一轉,向方武師一點頭,此時方武師可不敢再遲疑了,猛然把幔帳一甩,伸手抓起一張凳子,怎知那殭屍竟自發話道:「老朋友,你才來呀!」
方武師大喝一聲:「你是什麼?」這兩個字還沒出口,靠裡邊牆上一聲爆響,隨著聲音,有人喝道:「砸死你這活鬼!」外面這件東西比方武師的這張凳子快,一塊斗大的石頭,破窗而入,往板鋪上的死屍砸去,方武師把手上的本凳也飛了過去,這下一齊砸在板鋪上,那盞油燈已經砸滅。
方武師一擰身,已經穿出屋外,到了院內,只聽屋中一聲狂笑,聲若梟鳴,跟著說道:「老朋友,等你多時,你不必走了。」
方武師厲聲呵斥:「裝神弄鬼,方紀武豈懼你愚弄,你還不出來!」
先前,方紀武已驚得一身冷汗,但終歸他有一身內家的功夫,膽量大,認定了就諒他是鬼魅,自己好歹也能活命,所以依然把凳子砸出去,從屋中縱身出來,但聽到這屋中死屍一發話,靈機一動,認定了他絕不是屍體了。那人說話,雖然嗓音難聽,但是丹田氣足。
這是絕不能掩飾的。怪事雖然有,但是沒有聽說鬼怪有丹田之氣,所以厲聲喝問,反倒站住了等待他,可是在自己發話之後,這屋中聲息渺然。方紀武十分懷疑,是否屋中還有什麼陰謀。
想到兵刃包裹還在前面,方紀武決定先把兵刃抓到手中,回頭再作搜尋。他反身撲奔這道矮牆,往起一縱身,躥上牆頭,再往下一飄身,落在下面,往牆腳走來,才轉過大殿東山牆,一眼瞥見西配殿靠北邊格扇門忽然被人往裡一推,錯開五六寸,伸手就往裡抓東西。方紀武一看就知不對,因為靠北邊路扇門正是火工道人的板鋪睡覺的地方,自己的八卦紫金刀和包裹,全放在那裡。這一省悟,方武師才待撲過去,哪知往裡一伸手,格扇里有人喝聲:「天生下流的東西,打……」這一「打」字出口,從格扇門伸手的人,大約挨打了一下,他喲了一聲,一轉身,竟自往前面逃去。
方武師喝聲:「你往哪裡去!」腳下一點月台,已經躥到院中,一騰身已追到西邊的那個便門前,只是那人身手過快,面目沒有看清,是否是那個火工道人,還待往前追趕。
突然聽得身後房上有人喝道:「留神刀吧。」
這句話竟把方武師提醒,他回身抬頭向房上問:「什麼人?」只是空自間話,沒人回答。方武師趕緊進屋,只見包裹兵刃依然放在板鋪上,不過搬了地方,方紀武才把心放下。可是板鋪上的那些凌亂之物,已竟全被推在地上。那乾淨的木板上,卻用香灰撒了一片字跡,只見香灰寫成的四行字是:「賊黨設伏,再接再厲,亂柴溝前,慎防狡計。」
看完了板鋪上這十六個字,方武師十分驚異,以自己一生闖蕩江湖,也會過不少的成名人物,大風大浪,也全經過,此次下西川,兩日間竟在這大竹山中,連番遭到賊黨的襲擊,板鋪上留字示警,此人定是武林同道,一番善意的關照。只是以我方紀武過去二十年間,在江湖道上,也算是博得微名,暗中有人跟綴著我,竟不能察出來人,我實在就算裁在這裡,大約這次我不容易重返清涼頂了。
賊黨的陰謀,十分可恨,難道今夜那個詐死的賊子,就是西川雙煞中之一麼?只是自己實是想不起他當年的面貌了。若是他兩人,這個裝死的賊子,定是那個「鬼臉子」李玄通,匪號「喪門神」的那種相貌,雖然隔了多少年,也不會忘掉他,因為他五官非常可怕,形如喪門弔客。這兩人若真是已經趕到,暗中算計我,我還得慎防一切。方紀武把包裹往身上一背,八卦紫金刀提在手中,出了配殿,知道賊黨已經逃走,遂離開玉皇觀,順著山道往前仔細搜尋著,更提防著暗算,心裡更盤算著,那人所留的字跡,分明說亂柴溝前,尚有陰謀。不過這趟山道,他已經走錯,更不知這亂柴溝,究竟在什麼地方?往前走出沒多遠來,猛覺著這山道上一陣陣亮光,回頭看時,那座玉皇觀,已經被火焚燒,火焰躥起。方紀武點點頭,心想此人暗中助我,更本著除惡務盡之心,不再留這種容易被惡人利用的地方,倒也很好。
王皇觀火起,說明方武師這個江湖同道尚沒離開那裡。他既不和方武師相見,方武師知道此時就是再回去搜尋他,也不易見著,不再遲疑,於是順著山道走下來。
這時,天又不早了,約莫有五更左右,方武師索性緊走一程,再有一個更頭的工夫,天也就亮了。這種天時,深夜中走在這荒涼無人的山道里,秋風颯颯,吹得遍體生寒,好在施展這輕功提縱法,越過了兩座亂山頭,跟前的山道是一直往下走,奔到下面一條小路上,比他立腳處矮著有二三十丈,形如深谷,可是下面又是極窄的地方,順著山坡翻了下來,走到這條小路上,看了看天空,斗轉星移,離著天亮沒有多大時候了。斜月西沉,只仗他能夠辨察這道路,可是他這是往西走,月亮已經沉下去。這種亂山起伏的地方,把這僅有的一點月光給隱蔽著,方紀武一想不好,我也不可太大意了。暗中既有同道指點,前途尚有陰謀,道路越發黑暗,賊子們更易於下手,方武師意識到謹慎提防才是。他打算找一個地方歇息一刻,索性等到東方發曉,再趕出山口。方紀武打算好的,正想在路旁停步,猛聽得離自己五六丈外,一片亂樹叢中,竟自有人發話:「朋友,這就是你葬身之地,你不走正好,就這埋你吧。」
方紀武猛然把八卦紫金刀換到右手,厲聲呵斥道:「什麼人?敢出狂言,我不信有敢動方老師一指的。」往起一縱身,向發話處撲了過去,那樹叢一響,竟從樹頂子上飛縱起一人,起落之間,已出去四五丈。方武師十分憤怒,大喝道:「小輩,我要叫你逃出手去,我連姓全改了。」
這次,方紀武把平生的本領施顯出來,縱躍如飛緊趕下去。只是前面逃走的這個夜行人,身法可太快,並且道路也比自己熟悉。方武師還得提防著遭他的暗算,在這種地方是處處吃著虧,追出半箭地來,那夜行人的蹤跡,已經隱去。方紀武雖然恨得怒火中燒,但就是沒有辦法。
方紀武雖然是江湖道中人,但是行為方正,歷來不會開口罵人,雖被他戲弄得火起萬丈,始終不肯開口破罵,他才一停,前面的怪聲又起,只是這次不是發話,卻是一陣狂笑,顯得非常輕薄。
方武師厲聲呵斥道:「賊子,你這種行為,哪是綠林好漢所作所為,簡直鼠竊狗偷之輩,你方老師是成名的英雄,不跟你這下流的東西一般見識,方老師不追你了。」
這話才落聲,突然在左側的一個山峰轉角處答了話:「姓方的你還賣狂,今夜你算栽到家了,好朋友不做趕盡殺絕的事,把你那口刀獻出來,好朋友就此罷手,決不難為你。你不信服,就叫你嘗嘗好朋友的這兩下子。」
聽這人的話聲,就在山峰轉角的黑暗處。方紀武此時可實難忍耐,卻答了一聲:「姓方的已經洗手,我還怕栽跟頭麼!就這把刀給你,接著!」抖手就是一枚無風瓦面鏢。果然,在暗影中,那人已經騰身飛縱。方紀武又喝了聲:「再接這麼一支。」第二枚無風瓦面鏢又打出去。方紀武存心想留住他,連續發鏢,方武師身子縱起,鏢跟著打出,估計仇人無論如何也難逃這一鏢。哪知這人身軀才縱起來,已經是頭往下一低,來個「海雁探波」,腳上頭下倒栽蔥似的往山道上扎去,使得這一鏢又是打空。方武師又跟蹤飛起。可那夜行人竟在離地不到五尺下,身軀一壘,一個小翻,身子落在山道上,再往起一長身,又躥出去。方武師看到這般身手,也自心驚,看這人的身軀,依然是廟中所見的那個火工道人。方紀武決定跟蹤追趕。
這一段道路更是險惡,竟是兩山相峙的一條六七尺寬的道路,並且兩邊的亂草樹木儘是掩蔽形跡的地方。方紀武此時被他引逗著,再顧不到利害,仿佛是不追上這賊人,決不罷休,只是這人的輕功,方武師認定了實在自己之上,追趕沒多久,前面那人竟自轉過一個山灣,又把身軀隱去。
看到這種情形和走過這段道路,方紀武就有些遲疑了。玉皇觀留字的人,明明說亂柴溝尚有埋伏,難道這裡就是麼?一想到這,趕緊打量兩旁的地勢,方武師想到任憑他怎樣,兩邊的山峰,憑自己的功夫,也還能上得去,不至於就被他們困在這裡,並且這時東方已經發曉,天一亮,就是有什麼陰謀,也不至於就被他們所制,並且追趕了這一程,他也覺得有些累了,提著刀順著這兩峰夾峙的山道,緩緩地往前走出來。
走了十幾步,路旁的一株小樹上,樹枝掛著一張白紙,被風吹得飄擺著,這樹並不高,只不過四五尺,方紀武看著這張紙條非常刺眼,上面似有黑字,這樹枝在道左邊,方紀武往前湊了湊,伸手把這張紙條從樹枝上扯下來,仍然回到路當中。這張紙條有一尺多長,五寸多寬。東方已經有了曉色,在山道當中,已經略有一些光線。
方紀武此時已看出這張紙是給死人焚化用的冥紙,心說:好喪氣。仔細一看,方紀武不由罵道:「賊子們辱我太甚,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手段把我方紀武毀在這。」原來這張冥紙上寫的是:「清涼頂武師埋骨之地。」方紀武隨手把這紙撕碎,扔在山道上,知道賊黨們已經發動陰謀,遂把掌中刀一壓,飛身縱步,從這條路上緊往外闖,才往前轉出沒多遠來,突聽得左邊山頭上有人大喝道:「方紀武!你還往哪裡走,這就是你落葉歸根之地,你還不認命麼?」方紀武一抬頭,見匪黨已經埋伏,要把自己困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