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劍客 · 第二回 午夜青燈小俠獻身手

鄭證因 《巴山劍客》
原來這屋中忽然發現的,依然是那認定了已經碎骨粉身的盧姓少年,這叫方武師十分驚異。當時這種掌力,發出去是十分厲害的,可是那姓盧的少年,似乎已經認識老武師這種掌力的厲害,方紀武的身子一落之間,他已經往起一丈高。 在這種狹小的地方,這自稱盧老二的,竟自騰身而起,用「一鶴沖天」的輕功捋著橫樑。他往起一躍的時候,這位老武師在這種地方可不能再行示弱,一擊不中,定要連續施展功夫,他要跟蹤躍起,飛身掌擊。 這時,盧老二的身軀絲毫沒有伸縮的地方,連腳尖全伸直了,他雙臂往上探著,直到雙手捋著橫柁,下半身才翻了上去。這分明是江湖名叫「拿雲趕月」的一種絕技,竟在這姓盧的少年身上施展出來。老武師本是往起縱身的,但是腳尖用力蹬,身軀倒退出來,已到了門口,驚呼了一聲,可是上面那姓盧的少年也發了話:「我盧奇的雞筋不足擋老拳,方老師傅掌下留情。」 方紀武也即退出,同時答話道:「朋友既有『拿雲趕月』的絕技,莫非是巴山劍客顧哀黎的一派麼?朋友若再盡情戲弄我方紀武,這可不對了。」 這橫柁上的姓盧的少年撲哧一笑道:「弟子無禮已極,願在老武師面前飽領重責。」這話聲未落,人已輕飄飄落在地上,卻是隨著往下落的身式,一躬到地。 方紀武往旁閃了一閃,說道:「朋友,你究竟是哪位?我方紀武不請教明白了,怎好答話?」方紀武說著這話時,仍然是用雙掌封著門戶,提防著來人或有意外的舉動。 這少年此時卻換了一副面色,對方武師顯出很恭謹的神情,說道:「方老師不必多疑,弟子姓盧,我這個姓可絕不會差了,我雖然不爭氣,但是走到天邊上也不敢把這個姓氏換了。不過盧老二三字,卻是故意和府上的人取笑,再給我加上兩點我還不願意呢。弟子姓盧,名奇,在江湖上他們過分抬愛我,管我叫著『拿雲趕月』,我正如方老師所說,是巴山劍客的門下,老師傅定能看在恩師的面上,恕過弟子的無禮了。」這時,在門口站著的於成業、石子璋、方英,以及青娥、倩娥姑娘,全聽到這來人的實情,原來竟是名震川邊巴山劍客顧哀黎的弟子,難怪有這麼好的身手呢。 方紀武向這「拿雲趕月」盧奇拱手道:「盧少俠,我方紀武在江湖跑了這些年,今夜在我自己的家中,退隱江湖,離開武林之後,又重栽了這麼一回,我這次名副其實的可算栽到家了。」 盧奇聽了竟自哈哈大笑,道:「老前輩,我稱一句老前輩,絕不是因為你富我窮,你有我沒有,你雖已退隱江湖,妻子兒女,田園山莊,一概齊全,我們爺們到現在流浪江湖,落魄江湖,依然是窮得這個樣兒,遇上雨全沒有地方睡覺,找到你這裡,死賴著求你收留,我因為府上的眾位老師傅們,眼皮子太薄,我這才故意和大家開開玩笑,方才清涼頂上,你方老師傅手下若是不留情,我這把子窮骨頭還能再來到這裡麼?」 盧奇吞了一口口水,又說:「老前輩,你和敝恩師素有交情,我這晚一輩兒的哪敢在你面前無禮,誰栽誰沒栽,我們全是自家人,我是絕不介意的。我稱呼你方老師一聲老前輩,絕不算差吧。」 老武師聽到這番話,不由哭笑不得,知道這師徒二人在江湖道上是有名最難招惹的主兒。今夜他無故照顧到自己頭上,這下是該自己現眼吧! 到此時,盧奇依然逞著一張利口,話語中帶著針鋒,方武師只好沉著氣,不和他一般見識,因為已知道他的出身來歷,任憑他怎樣張狂,自己不得罪他就是了,可是,也真不敢得罪他。這巴山劍客顧哀黎,實是惹不得的人物,自己哪能不退讓三分,含笑向盧奇道:「盧少俠,唯其有令師巴山劍客在頭裡,漫說我方紀武還沒有吃著大虧,就讓我真箇嘗著少俠多大的苦子,我又能怎樣呢?如今我是震於令師巴山劍客大俠的威望和盧少俠這種身手,我方紀武哪能不把盧少俠待若上賓,請盧少俠裡邊坐。」方武師暗中把話也算還回去,轉身往外相讓。 這盧奇很坦然地跟著走出來。這時,於成業、石子璋和方英、青娥姑娘,全閃在一旁。老武師陪著這盧奇往前面客屋裡去。 倩娥這時正從後面轉出來,卻是一身短裝,背後背劍挎著暗器囊,走得很快,驀然間看見父親陪著那寄宿的盧老二一同走,十分驚異地一卻步,脫口而出道:「父親,你怎麼跟他講和了,他把我們囉唆夠了,我還不認頭呢!」 方紀武呵斥道:「女孩子家胡說些什麼,你知道這是何人的門下?他的師父連我也惹不起呢。」 倩娥卻十分不服,從鼻中哼了一聲,道:「就憑他這個樣子,還搬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來,在我們家中施展這種鬼鬼祟祟的手段,我真有些不服氣呢。」 青娥聽到她妹妹口中惹禍,就忙著搶了一步,暗扯她的衣袖,不教她再胡說下去,無奈她的話已經出口,收回來可就難了。 盧奇扭著頭看了看倩娥姑娘,也冷笑一聲道:「這說話的可是方老前輩的令愛麼,所說的極是,本來像我盧奇這種人,哪會搬得出好師父來。我久聞得方老前輩有兩位千金,全是得家傳絕學,練就一道軟輕功夫,有這種本領很是難得。我盧奇早存著討教之心,只是在方老師面前不敢冒昧請一求,如今竟承這位俠女這麼當面指教,我盧奇今天斗膽在方老前輩的面前請求,在令愛的武功下,我瞻仰瞻仰這家傳的絕學,看看有怎樣深奧之處,也不枉我盧奇到這清涼頂來一趟了。」 這一來,把這個久厲江湖,身經百難的老武師急壞了。女兒的這種冒昧的話、無禮的話,突然出口,自己絕不肯縱容她這麼說,但是阻擋不住她,只可恨倩娥這孩子,竟是這麼狂妄、這麼冒失,只顧你這種話出口,遇上刁鑽古怪的盧奇,他焉肯放這個過門兒,這真是自找難堪,方武師在情急之下,只得向倩娥呵斥道:「還不與我退在一旁!」 方紀武趕緊換過笑臉向盧奇說道:「少俠,不要與他們一般見識,女孩子們少見世故,不近人情,我們全是江湖道中人,倒不能和他們一般見識了。」 盧奇被老武師用話這麼擋駕,更因為她終是女子,自己不便當面就和他們翻臉,不過心裡不無芥蒂。 這時已隨方武師走進客屋,彼此落座之後,方紀武令人獻過茶,這才向盧奇問道:「少俠此次是隨著令師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盧奇答道:「我隨著恩師趕奔沈陵,路經此處,我恩師雨中送柬,這恐怕老師傅不大明白。只為我師徒的事情緊急,不敢全在此耽擱,所以我師父先行趕下去,教我前來面見方老師,細說一切,我師父所送來那張柬帖,方老師可曾過目?」方武師愕然說道:「雨中人原來就是令師,我方紀武好生疏忽,竟會把顧大俠當面錯過,教人追悔不及。」 盧奇說道:「我師父此次所辦的事,看來十分重大,連他自己的行蹤,也不得不十分謹慎,輕易不願意露出本來面目。我們的事要是辦得順手,我們師徒,還要趕緊回來。要是能夠從三界山這裡走,或許登門拜訪呢。」 方紀武道:「那倒不敢當。令師所賜柬帖,我看那語氣中,覺得字裡行間,有出塵之意了,大俠可是已皈依佛門麼?」 盧奇笑道:「方老師說的還是不差,提起這事,我覺得十分可笑,好好一個成名劍客,半路中忽然一心歸入玄門,練習法道,這全被一個峨眉道士所引誘的。這個牛鼻子老道,我恨他入骨。他在峨眉山清虛觀,稱為清虛道長,俗家姓於名叫玄真,這個老道他還是峨眉派,頗通劍術,我師父和他以往並不認識,在三年前,因為在成都府了斷一宗冤獄,和這個清虛道長會在一處,兩人結為朋友,他竟到了我師父那裡,這兩人見面後,整整一天一夜沒出屋子,互相談論起武功劍術,內家的修為。這老道好大的本領,竟把我師父引誘得一心皈依玄門,和他學吐納之術。方老師傅,我恩師半路出家,可是他也真出了一半家,他也不燒香,不拜佛,穿俗家的服裝,有時就把髮髻綰起,這不是無故作怪麼?」 方武師聽了點點頭道:「令師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創巴山派獨辟一條武林的宗法,劍術自成一家,實非一般武林中所能窺其堂奧。他所練的劍術,你應該比我還清楚,也真有獨到處,擷取各派劍術的精華,自成一家,那十二字劍訣,尤其不是其他門戶中所易領悟,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開劍術一派中未有的門路,所以自從創立巴山派以來,武林中頗有不肯甘服的人,然能在顧大俠的劍下討了好去的,恐沒見著一位。他既然對於這位清虛道長那麼崇拜,更和顧大俠門戶不同,可是居然竟肯從清虛道長皈依玄門,這位峨眉派的於玄真,定也是當代的異人了。可是承令師雨中寄柬,說是有昔日的仇家,對我有垂青之意,但不知我曾開罪何人?在我洗手江湖後,還要來照顧照顧我,我還想不出究是何人,少俠可肯明白見告?」 盧奇忙答道:「方老師傅大約把這種事早已忘掉,可是這話也難說,本來這種無名小卒,和他們雖有牽纏,事過境遷,誰還把他們放在心上。方老師傅可記得,當年在西川路上,有兩個綠林後起的人物,一個是玄門中逐出門牆,消除道籍的敗類,叫鬼臉子玄通,一個綠林中最下流的東西,名叫喪門神邱寧,這兩人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但是因為他們天性乖戾,狡詐萬端,在西川路上,也曾橫行一時,方老師難道就不記得有這麼兩個人麼?弟子我年歲太輕,他們作惡的時候,我尚在師門中練著功夫,方老師那時還在江湖。這事我恩師倒還記得清清楚楚,方老師你想一想,這兩個人總可以記起了。」 方武師聽了盧奇說出西川兩巨盜的事,哦了一聲,向盧奇道:「原來是這兩個小輩!他們又重返西川,想要死灰復燃麼?這倒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我方紀武倒很願會會他。當日我處治這兩個鼠輩,沒有下毒手,留得他們兩條命,予以自新之路,想不到竟留下後患,現在難道他兩個居然還敢興風作浪,這倒是很難得的事,但是他們怎樣地想安心和我作難,望少俠推誠賜教才好。」 盧奇忙答道:「這兩個東西,自從被方老師處治了以後,他們幸避一死,離開川中,據說從那時起他們銷聲匿跡了兩三年。武林中的同道,全認為這兩個小輩,已經痛改前非,不敢再有什麼舉動,焉想到他們兩人遠走甘肅地面,變名易姓,匿跡在邊疆上,竟自重遇江湖能手,學就了一身本領,重返西川,再立事業,更不肯把當年的事忘掉。他們要以毒辣的手段來和方老師解決當年的仇怨。風聞他們已經發出狂言大話,要報復了這個深仇,才肯甘心。」 盧奇接著又說:「我恩師聽到他們這種情形,本想親手把他們除掉了,不僅是為方老師除去未來隱患,也不願為江湖上留下惡獠,只是我恩師為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分身找尋他們。論起來這跳樑小丑,何至於就把他們放在心上,只是這兩個惡魔,非常狡詐,在西川一帶綠林中闖出『萬兒』以後,隱現無常,出沒不定。並且這兩人這些年來,不知是被哪個武林敗類,傳授了他們一身本領,到現在說起來,很算得起江湖上兩個勁敵,這種狡惡之徒,更不是江湖上明接明架的手段所能對付。所以我恩師對於方老師很是關心,要慎防一切才好。」 老武師聽了盧奇這番話,冷笑一聲道:「我當初一念之仁,反倒為自己留下了無窮的後患。這倒怨我那時不以狠辣的手段對付他們,反倒做成今日這個局面。不過他們兩人既然不忘當年的事,很好,我這清涼頂,是我選擇的一塊乾淨土,我尚不願意叫他們惡人的血,污我清白。我不想再等他們來,倒願意親自去尋訪這兩個惡獠。我已經是閉門思過的人,本想終老在這清涼頂,把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但是他不容我,我只好重入江湖,和他們再較量較量身手了。一個人的生死禍福,看起來全由命定,我要容人,人家不能容我,這隻好放手去做,各憑各的本領。大俠師徒這麼關懷老友,我這裡感謝不盡了。」說到這裡,老武師站起來向盧奇深深地一拱手。 盧奇忙站起來,答禮說道:「方老師,我們還用得著這麼客氣嗎?此次我恩師只是這麼打發我來的,我盧奇尚未離開恩師的身邊,武功本領,江湖經驗,實在淺得多,對於方老師這種辦法,不敢妄贊一詞,好在方老師已是成名的人物,又有這一門英俊,量那西川雙煞,絕難逃出方老師的手下。我現在尚要追趕我師父,不便再耽擱了,就此告辭。我們在西川路上,也許重會呢。」 這盧奇只顧輕描淡寫說了這篇風涼話,暗中還是不滿意方武師的子女和家人,所以他隨便的這麼幾句話,把這洗手江湖的方武師一家人,險些全斷送在西川雙煞的手內,這就是「唯口興戎,多言賈禍」。更兼這盧奇,雖然在巴山劍客顧哀黎的門下,受著師門教育,只是他生來的天性特別,是一個傑出的人才,只是他鋒芒迫人,以他現在的武功本領,足可以在江湖上去闖,可是巴山劍客顧哀黎,很明白盧奇這種情形,不敢放開他,所以依然叫他隨在身旁,在自己監視之下,多練幾年,讓他多經些風浪,受多些磨折,好叫他少斂鋒芒,把狂傲的氣派,給磨鍊掉了,將來他正是武林中難得的人物。 這位顧哀黎,雖然這麼約束他,叫他一時不能離開師父,但他只要是一時不在師父面前,依然不肯收斂他那種驕傲不馴的天性,任憑你是多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他也不輕易肯服你。 這次叫他來到清涼頂,半夜的功夫,又給他師父招出多少麻煩。 當時他告辭要走,方武師雖然是挽留他,但是兩下里總有些不能釋懷的情形。盧奇不肯在這裡留戀了,起身往外走。方武師只好把他送了出來。青娥、倩娥、方英、鐘鳴霄、於成業、石子璋,全在窗外侍立著。一半是聽候著這裡有什麼事呼喚,一半也要聽聽這盧奇的來意。 這般人對他也全是心不甘服,盧奇一從屋中走出來,全往旁閃了閃,那盧奇回身攔住方武師,不叫他往外送。客屋的門這一開開,院中雖沒有燈,屋中的燈光已經吐露出來。這盧奇在轉身之間,卻向兩旁的人掃了一眼,含著冷笑,眾人哪會看不見他這種態度,只是敢怒不敢言。 於成業已經跑出去,招呼守門人把燈籠撐出來,開門送盧奇出門外。盧奇迴轉身來,向方武師一抱拳道:「咱們再會了。」話聲甫落,一擰身,竟施展小巧功夫,蹬躍如飛,竟是依然奔那清涼山頂而去。 方武師從鼻中哼了一聲,帶著十分不忿的神色,自言自語道:「好個狂妄的少年!這番身手倒實是武林中難得的人物,不過也不見得就能獨步江湖,真是沒有人能放在你眼內?」 方紀武憤憤不平,轉身回來。青娥、倩娥及鐘鳴霄,全看出方武師也真動了怒,全不敢再多言多語,跟著迴轉客廳。方英、於成業、石子璋,全跟隨進來。 方武師惱怒地說道:「我方紀武在江湖上闖蕩了一生,無論是走到什麼地方,沒有敢輕狂,從來不敢看不起人,總是認定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人背後有能人,謹守著勿驕勿狂之戒,任憑怎麼樣得意的時候,口頭上也不敢任意輕狂。想不到巴山劍客這位高徒,他竟以這種狂妄的態度來對付我方紀武,教我這洗手江湖的人,幾乎有些不能忍耐了!」 方武師說到這裡,忽然含著怒,看了看女兒倩娥,又說道:「你這丫頭的習氣也十分可惡,你方才那種情形,實在是取禍之道,任憑他怎樣,他總是奉巴山劍客顧哀黎的命令而來,所以他對我如何無禮,我全忍耐下來,難道我們真箇怕他麼?只為他師父沒有來,他又是給我們送信的,我們焉能不容讓一步,教他多占些便宜。我們把事存在心中,來日方長,哪時不好清算?這時你無故先得罪了他,未免不值。一個做姑娘的人家,雖然生長在我這武士家中,我沒想教你們到江湖上去闖蕩,假如那麼任性,倘若他一再不肯相容,難道我們真好和他翻臉麼?往後這種情形,可必須把它去掉。」 倩娥被父親這麼說著,本還含著一肚子委屈,可是不敢辯別了,恐怕話一說錯,更容易把老父親惹惱,這一來自己只好多找些難堪,只有低頭無語,任憑父親申叱。 這時,大弟子鐘鳴霄也有些不忿,向方武師說:「師父你也別盡埋怨我師妹,這盧奇入我山莊,明著雖是奉師命前來送信,暗含著對我們輕視之心。他一舉一動,完全沒把我們這般人放在眼內,教我們真有些忍無可忍,師妹說那幾句話,也正是稍給他點顏色看,教他知道我們不是可以盡情侮辱之人。弟子是沒有得著機會,我還很想著和他一試身手呢。」 方武師微微一笑道:「事在兩難,深了不是,淺了不是。我過分地和這盧奇為難,巴山劍客顧哀黎定要怪罪我方紀武不能容人。他又哪知令高徒這麼任性胡為,狂妄得叫人難以忍耐呢!我只好存在心中,這些事,只好將來見了顧大俠時再細細地講吧。」石子璋也一樣懷著一肚子的不忿,十分不滿意盧奇的戲弄,此時見方武師一再說明,也只好暫時把這不平之氣忍耐一時,等將來再說。 於成業遂又向方紀武道:「老師傅方才所說的話,我們也聽了大概,西川雙煞,死灰復燃,他竟敢要和老師傅重行清算,這真是想不到的事,說不妥或許找到我們這裡來,老師傅你想,怎麼應付他們?」 方紀武冷笑一聲,答道:「這兩個匹夫,當年僥倖逃開我方紀武的掌下,想不到我給自己留了後患。我不能讓他們來到清涼頂擾亂我這山莊,我倒要找找他倆人,和他們分個皂白,把舊的事重新弄清楚辦乾淨了,也給你們除了後患,我抱著得容人處且容人,能放手時須放手之心。只是我能容人,人不能容我,我想著把已往的恩怨一筆勾銷,只是人家卻不能容我,這倒無法可想,只有各走各的道路,各憑各的手段了。」 接著,方武師又吩咐道:「你們要好好地看守家宅,留心著莊院,不要疏忽,不要大意,我趕奔西川,訪尋這兩個小輩,我方紀武還是當年的方紀武,西川雙煞是否還是往日之能為?我看他們沒有驚人處,絕不敢放這樣狂言,說這種大話。我天亮後就起身走,你們每夜要分班守護,提防著下流的匹夫,或者就許來暗算我們,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們要時時小心,時時留意,別的事也不用我囑咐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天也不早,各自進去安歇,明早我就要登程了。」 這時別人全不敢言,只有倩娥姑娘說道:「父親,你這時趕奔西川訪尋雙煞,女兒看還是令師兄跟你去好,父親雖然是沒把這兩個小輩放在心中,女兒看總是謹慎一些才是。」 鐘鳴霄也在一旁說道:「師父,還是教弟子跟隨去吧。我雖然辦不了什麼事,但是也總比師父一個人好得多,弟子情願隨去,我也想到江湖上去看看。」 方紀武搖了搖頭,道:「你們不必為我擔心,西川雙煞現在究竟安了什麼心,以及他們現在有何力量,我尚不知詳情。我做事歷來謹慎,不敢稍存驕狂之念,這次只要我伸手動他們,就要把這兩個小輩在我手中了結了。我絕不為自己留後患。你們在家中,只要不叫我擔心一切就是了。 「巴山劍客對我們的關照,我們不能因為他這徒弟盧奇,就把這位顧大俠一番好意拋去,我們對於他,總要存著感激之心,對於他所告訴我們事,我們要重視才好。我離開清涼頂後,你們要好好提防著,不要被人乘虛而入,我們這一家人,全是多少身上有些功夫,這山莊被人動了一草一木,我們還有何面目在這裡住下去,你們幾個人不許再存輕敵之心。」說到這,方紀武目注著方英,道:「方英,你要好好聽師兄指教你一切,你要明白,我們姓方的,在武林中過去總稱得起是成名的人物,我在江湖上三十年來,能保全得妻子、兒女、徒弟和門下人,全能來到這清涼頂,這我可不是自己驕傲的話,一個江湖道的朋友,能夠落到我這一步上,也就很難得了。我雖是洗手江湖,閉門封劍,也一樣改不了一般好武人的習性。好名勝於好利,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在我們武林中,拿這兩句話,看成金科玉律,依然還不願意把我已往的這一點名堂扔掉,所以我絕不能在這清涼頂上,等人家找上門來。方英,你也該體察老父這點心意,把平日那些頑皮性情收斂一下。西川雙煞,當年也是我掌底遊魂,我倒可以說是沒有把他們放在眼內,不過士別三日,就應該刮目相看,何況十幾年的功夫,個人的遇合,是不能預料的,那麼萬一我方紀武不是他們對手,咱們父子就算從此永訣了,難道你現在對這種大禍臨頭全不懂麼?但你可不要害怕,有你師兄和你兩個姐姐,於、石兩位師傅,即或他們大膽前來,我認為足可周旋一切。我就是不放心你這孩子,我不在家中,你就是寸地王,在這種時光,你再和平時那樣胡鬧,方英,你我就不是父子,是冤家了,你可要記著,從明日起,得要好好地安分,幫助師兄和姐姐保護家宅,不准你和倩娥隨便吵鬧。你敢不聽我的囑咐,我方紀武寧願絕了後,也不要你這逆子。我從西川回不來,就算全管不了啦!倘若我回來,知道你有一點不守家規的地方,我砸折你的腿,當貓狗養活你一輩子,聽見了沒有?」 方英緊跑了兩步,往方紀武面前一跪,竟哭著說道:「爹爹,你這全是什麼話?我也十五歲了,我能那麼不懂事?現在仇家想報復,叫爹爹你這麼大的年歲,又得重入江湖,我願意跟你去,我不敢說,我好歹也有七八年的功夫了,難道真是廢人麼?我平日和他們胡鬧,我自己承認,那是存心跟他們開玩笑,現在大禍臨頭,我焉能不知好歹。爹爹,你只管放心,我絕不要你惦念著我,只要倩娥姐姐不和我胡鬧,我絕不敢有一點不守規矩,師哥和大姐以及於、石兩位師傅,誰說什麼我全聽,我只盼爹爹早早回來,我若是在這種時候,還那麼不聽說,我恐怕母親也不能容我了。爹爹你放心,我要給你爭氣,也叫外人看看,方紀武的兒子絕不會給爹爹丟人現眼。」 方紀武說了聲:「好!咱們爺兒兩個,就憑這一句話,起來吧!」方英起來,擦著眼淚,退到一旁。 方武師又向大女兒青娥、二女兒倩娥,徒弟鐘鳴霄和於成業、石子璋,各自囑咐了一番,自己迴轉內宅,把家中的事和夫人勝氏交派了一番。 這位夫人,也是頗具好身手,她是江蘇武進縣有名的武師勝春台的女兒,有一身輕功提縱法,更擅打幾種暗器,手法非常之妙,為人沉默寡言,從外貌看好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女人,可是她實是一個有至性的女流,嫁了方紀武,相夫教子,很有賢婦的風範,不知她底細的,絕看不出她有一身驚人的本領,方紀武闖蕩江湖時,他這位夫人,輕易不管他的閒事,除非方紀武遇到非常棘手的事,她才肯幫他的忙。這些年來,她對於自己的兒女,倒是注了意,青娥、倩娥、方英的武功,多半由她傳授。只是這位夫人,也有她的習性,這三個兒女,以方英最淘氣,倩娥可也是夠難纏的,她對於這三個兒女,是特別的愛,把自己一身輕功絕技,差不多全傳給了兒女,倩娥的一掌鐵連子暗器,也就是母親從娘家帶來的絕技,這兩年方紀武在清涼頂安居下來,兒女們也大了,勝氏夫人也好靜,輕易連家事也不管,躲在後面靜室中,好像修行悟道一樣。 勝氏夫人輕易不和丈夫方紀武見面,自己卻在鍛煉著家傳的拳功和內家上乘的功夫,近年來頗有進境。丈夫方紀武退隱清涼頂,這位夫人頗有心計,她並不認為從此離脫江湖,再沒有一點是非,所以表面上看著是什麼事也不管,什麼事也不問,其實她對於丈夫的事,一舉一動都在關心,這次清涼頂遊獵遇雨,雨中人投箋示警,「拿雲趕月」盧奇借宿相戲,以及說出是巴山劍客所遣,這位勝氏夫人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已知道這清靜的山莊,將變作是非之地,正為丈夫擔心,恐怕此後再難過安閒歲月。這時,老武師方紀武從外面進來,若在平時,勝氏夫人早已睡下,今夜准知道丈夫有事進來,並且勝氏夫人雖然知道子女、徒弟還能夠保護家宅,可是終有些不放心,也在暗中戒備著,萬一有勁敵前來,也好替他們應付。 此時丈夫進來,勝氏夫人趕緊迎接,方紀武落座後,夫人就問:「我聽倩兒說,巴山劍客打發他的徒弟『拿雲趕月』盧奇前來給我們送信,說是當年西川道上兩個無名小卒,竟自記恨前仇,要找我們報復。難道這兩個魔,還能把我們怎樣?只是來人頗有些輕狂,聽說顧哀黎就是你們清涼頂所遇那雨中人,他對我們不露本色,弄著狡猾手段,把字箋塞在獵犬的項間。這種故意取笑的手段,出自巴山劍客身上,倒還可以說得下去,因為他的威名本領,道義性格,有這樣舉動,旁人也不敢斥責他。身列劍俠之流,形骸放浪,也說得起,只是那盧奇,不過是巴山派門下弟子,借著師父的威名,江湖道中對他客氣一些,那不過是看師敬徒,他來到清涼頂,竟敢處處學著顧哀黎的舉動,處處用著輕狂狡猾的手段,耍弄詼諧的舉動,也未免過於輕視我們了。我早知道他有這種情形,就不肯放他好好地走,寧願向巴山劍客賠罪,也得先教訓教訓他。你這封刀閉門的武師,倒是真有涵養,這麼對你這一家人,你全能忍耐,我倒真佩服你呢。」 方紀武滿懷抑鬱,一進門就給夫人問得好生難過,冷笑一聲道:「我這兒女養得不錯,本領不怎麼樣,搬弄是非倒是很好的功夫,定是倩兒這丫頭在你面前胡說吧。」勝氏夫人道:「這裡沒有是非可以搬弄,你不要以為我什麼事都不管,我是哪一件事也沒有放過。案打實情,那盧奇是不是這種行為?」 老武師道:「我真是處在兩難,盧奇這孩子輕狂傲慢,我何嘗不恨他,可是他師父絕不縱容他這樣,我看在巴山劍客的面上,怎好和他一般見識,我預備見著顧大俠時,定要請他約束這個門人,若這麼任情胡為,巴山派將來難免一場大禍。夫人,現在這些事可不談,這西川雙煞死灰復燃,居然在西川一帶大肆猖狂,並且這兩人絕不是當年的李玄通和邱寧了。他們兩人這些年來不知投入什麼人門下,各學了一身本領。他們既敢揚言要到清涼頂來找我,我想他們一半是不忘舊仇,一半是借著我這個人,為他們在西川道上重樹『萬兒』。我雖是封刀閉門,洗手江湖,但是,要是他們真找上門來,我方紀武二十餘年的威名,就是全得送給他們麼?有債得還,索性成人之美,不用他們費時,我乾脆再下清涼頂,重入江湖,把這筆賬做個了斷,豈不好麼?顧哀黎和我道義之交,他關心著老友,此事是千真萬確,所以我不敢稍微耽擱自取其辱,我要立時起身,趕奔西川,莫看這兩個鼠輩敢這麼張狂,他們的形跡還是隱秘著,還沒敢在西川道上明立垛子窯。我此去還得查訪他們的蹤跡,把簾兒揭開,和他們算賬,不過,我去是一定去,這清涼頂小小山莊,如果是正人君子,任他是天大的人物,我們也敢接待。這種鼠竊狗偷之流,倒叫人防不勝防。孩子們我已囑咐過,於、石兩人他們定肯盡心。只是還得夫人你監視他們。萬一那西川雙煞來得過疾,或是巴山劍客的信息已晚,這山莊被他們動去一草一木,你我全把臉面喪盡了。夫人你可不要過分的輕視,我沒有別的惦念,只是不放心方英這孩子,你要好好管束他,還是在功夫上加緊。」 這位勝氏夫人的父親勝春台,是南派太極門有名的人物,凡是大江南北練太極門的多出在他的門下,不過得著勝春台的絕傳只有三四人而已,勝氏夫人姑娘時候閨名淑儀,她父親把一身本領,全授給這女兒,太極拳、奇門劍,在江湖上已經難得像她這樣造詣的。她雖是一介女流,但天生來的健康身輕,對於輕功暗器,更有獨得之秘,擅渡飛索,走竹樁,竄高縱矮,有輕靈巧快之妙,打十二枝亮銀釘,一囊鐵蓮子,手法非常的妙,在她自己家門中,已經勝過一般門徒。 方紀武是八卦派北派所傳,但是他和這太極門的功夫,正如手足一樣,息息相連,源流不能分為兩枝,所以方紀武和勝春台以武功所進,結上這門子親,把勝淑儀娶過門來,幫助著丈夫做了一番事業。 不過,勝淑儀雖有這身本領,總是時時收斂著鋒芒,不肯過於炫露。她為人十分精細,十分慎重,對於兒女身上有幾分偏愛,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近年來,隨著丈夫退隱清涼頂,和江湖隔絕之後,除了自己鍛煉功夫,就是教授兒女本領。此時聽到方紀武要走,自己本是對巴山劍客的門徒盧奇十分不滿,又聽得丈夫對於方英許多不放心,遂冷笑說道:「依我看,一來西川雙煞又重遇名師,更練了一身本領,也不見得就是什麼了不得的對手,方英更叫你這麼不放心,重入江湖,你是多此一舉,盧奇既是奉師命前來送信,他對我們先存著一番侮弄之心,那麼他說的話,不能據為信讞,何況你封刀封門,祖師前更有誓言,難道為了一件捕風捉影的事,也就肯背自己的心愿,重踏是非場麼,張網捕魚,以逸待勞,何樂不為,何況你還能守著你這劣子,還能好好地教訓他,豈不三全其美。」 方紀武一聽夫人這番話,心說這可好,我沒和你商量成,你倒抬出這番話來,這種掩護犢子的心情,再也掩不住了。方英這孩子,敢那麼胡鬧,完全是被你這溺愛不明的母親寵的。 聽得夫人這種含著負氣的話,老武師十分不滿,但是老夫妻的感情極好,自己不便和她口角,遂正色道:「夫人,我們夫婦全到了這般年歲,難道『夫婦情兒女債』這六個字還看不透徹麼?我們不便在這些小事上分斤兩,我去意已決,這山莊只好交與你吧。我對於方英,正為愛之深,才期望得難免有過分之處,你要好好地照顧他們,我能重返清涼頂,要你還我一片好好山莊,一家親丁骨肉呢!」說著他悵然站起來。 莫看勝氏夫人口中那麼說,可是她心中對於方紀武的事,何嘗不是關心甚切,卻也隨著站起來問道:「你做什麼去?」 老武師道:「此番重入江湖,我對祖師的誓願只好背棄了,但是我得帶著那把我那多年沒用的八卦紫金刀,教它在江湖路上試試十年前的鋒利。」 夫人也不禁慨然長嘆道:「看起來,造化弄人,有的時候憑你心志多麼固定,打算得多麼周到,可是事情的變幻無常,有時候就由不得你了。我們來到清涼頂下,本打算從此脫離江湖道,不入是非場,封刀閉戶,課徒教子,吃一碗安閒的粗茶飯,過著山居簡樸的生活。我們不求名,不求利,無恩無怨,不惹事,不生非,這總行了吧?可是,上天不能容我們這樣;這不是非人力所能為麼?」 老武師答道:「一切事我倒想得開,放得下,來個逆來順受,聽天由命,任憑上天怎樣安排,我們卻是問心無愧,只有遇上什麼算什麼了,夫人你想是不是?」 夫人點點頭,和武師一同向外走,夫人說道:「你等著我去拿燈光來。」夫人回到屋中,另點了一支蠟燭,自己拿著,隨著丈夫從住房往前面轉過來,單有一段小院落,是他們習武練功夫的所在。這裡有兩間淨室,供著祖師的神位。夫婦二人一同來到淨室中,勝淑儀把蠟台放在石案上。這裡雖則沒有人常進來,但是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迎面這座神案,布置得樸素莊嚴,在這案上的祖師牌位前,有一個小小的木架子,上面架著一把刀,刀子用黃袱子裹著。勝氏夫人已經把祖師前的兩支蠟點著,又順手拿起一炷香來,隨著燭焰上把香燃著,這才遞與了方紀武。 方紀武把這束焰火騰騰的香,高高地往上一舉,插在爐內,在神案前恭恭敬敬行過禮,自己向上禱告道:「弟子方紀武,身入武林,得本派的傳授,學就武功拳術,一柄八卦紫金刀,在江湖上行道十餘年,本著門規,不敢稍背江湖道義,自知半生來,雖然是為江湖上主持正義,但是也覺到殺孽太重,有傷天和,這才一心歸隱,封刀閉門,已在祖師前明過誓願。這口八卦刀,弟了終身不用,也就是求祖師護佑,把以往江湖的恩怨,一筆勾銷。只是現在變生意外,西川雙煞竟不容弟子在清涼頂終了餘生,實不是弟子的本願,弟子自知背棄誓願,定遭天譴,只是現在不入江湖,人不容我,除非是弟子一家人引頸待戮,現在只好求祖師慈悲為懷,加惠弟子,能教弟子把這場事解決之後,弟子決不在江湖上留戀,立時把這柄八卦紫金刀仍還在祖師前,是非得矣,只求祖師鑑察弟子的心地。」說到這,方武師向上叩頭,站了起來,就要請神位前這口刀。 夫人勝淑儀攔著道:「你先等一等,我雖和你不是同一門派,但是練武的總是同一源流,我也有一些心愿得在祖師前交代。」 方紀武答了聲:「好。」便站在一旁。 夫人勝淑儀在祖師的神案前敬謹叩拜畢,抬起頭來眼望著祖師的神位祝告道:「武林後學,女弟子方勝淑儀,敬謹祝告於祖師前,弟子幼承家學,得先父勝春台的傳授,學就一身武功,于歸方紀武,也曾在江湖行道數年,一本門規,不敢稍有失檢,我們不敢忘卻義俠二字,所作所為,沒有虧天滅理之事。雖是這樣,我們終恐稍一失足,既辜負師恩傳授武功之意,更難以保全首領,這才隨丈夫決意隱居清涼頂下,令丈夫封刀閉戶,不再管江湖上一切事,按武林門規,江湖習慣,弟子們此種行為,任憑有多少恩怨,也該一筆勾銷,不能不容我們苟且偷生。如今西川雙煞,以江湖惡人,竟敢妄逞凶人,生心謀我,弟子等既無恆產,又無積蓄,在清涼頂不過是度著清苦生活,若教我們逃亡匿跡,勢有未能,在迫不得已之下,只有教丈夫方紀武,背棄誓言,重入江湖,與西川雙煞,一決雌雄,弟子勝淑儀也只好隨丈夫捲入漩渦,現弟孚在祖師前表明心意,我們決不想多結仇怨,再造殺孽,只要人能容我,弟子等甘受一切凌辱,以了我們未了心愿,決不作爭名奪利之心,逞強好勝之意。若是對手不容我等,苟且求活,那也只好力與周旋,總然落個同歸於盡,也就無可如何了。弟子求祖師慈悲護佑,能教我們重在清涼頂下度這種未了之年,弟子等定要閉門思過,永感神庥。」 勝淑儀祝告完畢,立時站起。這時門一開,竟從外面闖進四個人來,正是青娥、倩娥、方英、鐘鳴霄。他們這師兄弟妹四人一進屋,由倩娥說道:「我們來得這麼魯莽,老人家可不要責備。這完全是我和鍾師哥的主意。女兒巡察後面的宅院,看見爹娘奔祖師堂這裡來,知道是老人家要請那柄八卦紫金刀,我一家的生死,全關係在今晚了。我們姐弟和師兄,也要稍盡心意,在祖師前替父親祝福,求祖師的慈悲。」 鐘鳴霄又向勝氏夫人招呼了一聲:「師娘,弟子十分失禮,請師娘多多見諒。」 勝氏夫人看到徒弟子女這樣關心方紀武的事,哪還會怪罪他們,心裡倒十分感動,她向鐘鳴霄點點頭道:「這是你們的孝心,我哪好怪罪你們。連青兒、倩兒以及方英,雖是我的子女,和你這師兄是一樣的,全是師門授藝,本門中有這種事,休戚相關,禍福與共,你們在祖師前虔誠叩拜一番,正該如此。」 這時鐘鳴霄頭一個在神案前行過禮,站起來,退在一旁。這方英跟著叩完頭,青娥、倩娥也跟著挨次行過禮。 青娥、倩娥叩頭之後,卻不起來,向上祝告道:「弟子等求祖師的護佑,我父親重仗金刀,下清涼頂,我們做子女的,不能替父親擔當這場事,實是不孝之罪,只有求祖師保佑,教我父親能夠和仇家化解前緣,免除舊怨,弟子方青娥、方倩娥一生不忘祖師的大德。」說罷又叩頭才站起來。 那方英等姐姐站起之後,他也跪著,向上祝告道:「弟子方英,以年歲過小,武功沒有練成,以致老父被仇家所迫,又得重入江湖,求祖師保佑,能教我老父早早回來,我們一家人能夠團聚,弟子方英,永感祖師的慈悲。」說罷,方英叩頭站起。 鐘鳴霄也跟著跪向著祖師的神位,說道:「弟子鐘鳴霄蒙師父恩待,教養兼施,親同骨肉,應該粉身碎骨,答師門的厚恩,現在禍起不測,恩師已是封刀閉門之人,竟自背棄誓言,重入汪湖,弟子只求祖師慈悲,所有恩師背誓之罪,弟子情願以己身替代,更願恩師早返清涼頂,在祖師前,重行封刀謝罪,師父本身有什麼災戾,弟子情願以一身替代,雖死無怨。」 老武師方紀武伸手把蒙著黃袱子的刀袱子挑去,把那把刀取下來,在神案前,從皮鞘中,把這口刀撤出來,刀背上金光燦爛,刀身上,閃爍青光,這把刀的刀鋒犀利,令人看著膽寒。 方紀武右手提著刀柄,左手往刀背上一軋,向上一躬身道:「弟子重試八卦紫金刀,再入江湖,事非得已,求祖師保佑,能教弟子重返清涼頂,我能夠把我一身武功,傳與了我這情同父子的弟子鐘鳴霄,那就是弟子之福了。」 說到這兒,方紀武復返身來,向鐘鳴霄道:「你對師門能夠有這樣的心腸,還不枉我一番心血,總算你們有知恩感德之心,教我十分高興,但求祖師盼我早早回來,咱們是依然團聚。」 方紀武又吩咐鐘鳴霄和女兒,把這祖師神堂的煙火蠟燭熄滅,一同走出來。這時已經東方將要發曉。 老武師向鐘鳴霄他們說道:「你們到前面客屋等我,我取了應用的東西,這就要起身走了。」這師兄弟和青娥、倩娥姐妹兩個,趕緊奔往前面客屋。 方紀武跟勝氏夫人迴轉臥房,勝氏夫人給打點了一個包裹,以及銀兩和這柄八卦刀,全放在一處。勝氏夫人遂向方紀武說道:「此去西川,雖然是不甚遠,但是也得有五六日的途程,教他們給你備一頭牲口,好麼?」 方紀武搖了搖頭,道:「不要給我那種累贅物了,我此去西川,行跡還不要顯露。我先要暗中訪查西川雙煞的情形究竟如何!有了牲口,反倒多添許多麻煩,還不如自己走著方便。」 勝氏夫人道:「現在我也沒什麼和你可說,只是你一人前去,教我好難釋懷,那麼你假若是萬一有用人之時,你又該如何?一個人總不能那麼大意了,何況西川雙煞,已是十幾年沒會面的人,他們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步,不得而知,此去總要留個神才好。」 方紀武道:「你們顧慮的倒不差,不過我已經是洗手江湖的人,非不得已,我不願意再和他人多牽纏,夫人你既然是顧慮著我人單勢孤,那麼我到了不得已時,或者到盤龍峽、紅柳莊,訪那白眉叟鄆繼唐老義士。和這位老前輩相隔十餘年未見,可不知他是否還在人間。不過他和我方紀武是兩代世交,就是他老人家不在,他的後人也一樣能夠給我幫忙。紅柳莊是世代相傳的武功,鄆老義士所傳的人,也絕不會弱了,不過不到不得已時,我還是不想去。」 勝氏夫人點頭道:「你可別那麼固執,還是預備一下好。倘若你不願意到紅柳莊去,你還可以到巴山陵三連港、齊家鳴,訪蜀小二支。他們老弟兄隱居在那裡多年,大爺余沙掌魯夷平,是我的義父。二爺金掌齊玉峰,也看待我如親生子女,你到萬分危急時,只要投到那裡,他們自能以全力來援助你。這地方,全是情同至親骨肉,只管去找他們。並且即或你自身力足應付,倘若事情牽纏住,一時不能回來,也可以在那裡留下信息,自有人飛報清涼頂,我們省得擔心。」 老武師方紀武點點頭,自提起包裹和八卦紫金刀,從屋中走出來。這時天空已作魚肚白色,夫人勝淑儀直送到屏門口,說了聲:「一切多要謹慎,我願你早早回來。」 方紀武答應了一聲,走出屏門,直奔客屋。徒弟子女全在這裡。於成業、石子璋也在客屋裡伺候著,全隨著送到莊門。 這位老武師在清涼頂隱跡十年,今天,在晨光曦微中,重行踏入江湖,又拾起十年前江湖上的手段,這一下西川,訪尋雙煞,再回清涼頂,已經是九死一生,幾乎和家人成了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