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劍客 · 第一回 山林獵罷驚遇雨中人

鄭證因 《巴山劍客》
四川東川道,涪州境內,三界山清涼頂下,面臨著芙蓉江,這是一個風景最佳的所在。在這清涼頂下有一座山莊,占地頗廣,圍著這所在莊院林木蒼蒼,四無居鄰。這日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時候,中午以後,這所莊院中,門開處,衝出一隊人馬,十幾匹駿馬,上面老少男女都有,一個個全都是精神矯健,喜氣洋洋,駕鷹牽犬,背弓挎箭,向山中馳去,正是這宅中的主人,帶領著家人,到三界山中行獵取樂。 這地方是一個山林最佳的所在,在這種金風送爽的時候,追飛逐走,各自展開身手,也倒是一樁快事。可是世界上的事,好像一種定例似的,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雖說這種話,近於迷信,可是每一個人在你的日常生活一切事上想一下,不由得你不信,這一班人在這三界山中,行獵打秋圍,所獲很多,個個興高采烈,在日已銜山時,正要整隊而歸,突然間,山風陡起,黑雲如煙,霎時布滿天空。西北上雷聲隆隆,風過處已有一股子水腥氣。這一班人中一個年歲最長者,赤面黑須,年歲約在六旬上下,向跟隨他的人們招呼,趕緊把鷹犬收回,這場雨下起來恐怕不小,我們全沒有帶著雨具,越快越好,催促著大家,從三界山上往回下轉。奔他們所住的清涼頂下,差不多有十五里的山道,這般人看天氣這種情形,知道是非要被雨淋了不可,草草收拾完了,順著山道往回趕,走出沒有四五里路,天空一聲雷震,暴雨如注,這般人只得找一個山崖之下,暫避風雨。 可是倉促間哪有那麼合適的地方,連人帶牲口,已然全被淋濕,只比較在雨地好些就是了。這場大雨過去,雨勢雖然少殺,可是仍然不晴,細雨淋漓,反倒沒有個住了,這一班打獵的人哪好竟在這裡等著,只好冒雨而行。這一行人中還不全是盡騎牲口的,有四五名壯漢是步下走,他們還背著所獵得的野獸和飛禽,好在這般壯夫全是他手下僱傭的人,馬上的人不再等著他們一路走,向他們招呼了聲:「我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走吧,雨大了只管找個避雨的地方。」說罷策馬如飛,冒雨疾行雨去。 這一行打獵的人,騎馬的一共是七名。那個年歲老的,名叫方紀武,他是一位退隱的老武師,十年前在大江南北,很著威名,武功得過名師傳授,精於內家掌法,擅嵩陽大九手,羅八八一式,掌中一口九耳八環刀,曾做過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業。十年前,方紀武還是在江湖上不肯撒手,直到遇見一件灰心的事,這才來到四川東川道,涪州清涼頂下,築起這座莊院,置買了多少山田,帶著兒女在這種清幽之地,要安享他未來的歲月。 方紀武的夫人勝氏,跟他的年歲相若,他膝前是二女一子,大女兒方青娥,芳年十九,練得一身好功夫,拳是她父親的傳授,輕功提縱術,卻是跟她母親學的,二女兒方倩娥,芳年十七,也練就一身真功夫,更擅打鐵蓮子,兒子方英,今年才十五歲,自從來到清涼頂下,完全是方紀武自己教出來的,他年歲最小,功夫卻比兩個姐姐要好。 尚有一個徒弟,名叫鐘鳴霄,是方紀武最得意的弟子,今年二十二歲,是方紀武歸隱清涼頂頭一年收下的。方紀武因為他無家無業,孤獨一人,可是天生來的資質非常好。方紀武因為武林中選擇一個好徒弟是一件最難事,遂把這孩子收在身邊,拿他當自己親生兒子一樣看待,鐘鳴霄被方紀武收留時年僅十一歲,可是方紀武的子女比他還小,一班天真爛漫的孩子,現在在一起,形同親兄妹一樣。這方紀武對於這徒弟鐘鳴霄,傳授武功也是傾囊而贈,絲毫沒有一點隱私。 鐘鳴霄在師父家中,被師父一家人這樣看待,心中也是萬分感激,不過在這種情形下,自己口頭上倒不必有絲毫的表示了,唯有心裡存著,師門中恩深義厚,將來遇到機會,自己要肝腦塗地,報答他們。鐘鳴霄是存心如此。這方紀武是一個老江湖,通達人情,深明世故,什麼事情他沒有看不到的。尤其是他這夫人勝氏,在少年間,也稱得起是巾幗鬚眉。她有一身很好的武功,跟著娘家的父親,闖蕩了十幾年的江湖,她雖是一個女流,可是頗明世事,目光銳利,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他們雖把鐘鳴霄當著子女看待,然而他終是外人,論名分他是學武術的徒弟,論年歲,他和自己的兩個女兒差不多,初入師門,他年紀還小,和青娥、倩娥在一塊兒學功夫,還沒什麼可說的,那般小小的年歲,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沒有什麼嫌疑可講。可是日月如梭,這幾個孩子,全漸漸長成。方紀武老夫婦,暗中可全注了意,倒要體察鐘鳴霄的品行如何,青娥倩娥的天性如何。 這倒不是方紀武夫婦心存什麼不正的念頭,自己在江湖上英雄了一世,臨到收場,恐怕落一個帷薄不修,鬧出笑話來,一世的威名,自己要是把它斷送了,豈不太冤枉了嗎!方紀武和他夫人勝氏,神色上一點也不帶出來,十分放縱他們,可是暗中步步迫緊,不敢放鬆,大小的事,全從暗中冷眼觀察,這老夫婦漸漸地放了心,鐘鳴霄這孩子,天性非常高潔,心地非常正大,對於兩個師妹方面,整天不是一處練功夫,就是招呼這兩個師妹到書房中,練習書字,有的時候,鐘鳴霄連師弟全不招呼,這種地方,方紀武和夫人勝氏,暗中看得清清楚楚,這孩子心懷坦白,絕沒一點雜念。兩個女兒,雖然全到了及笄之年,可是依然是一片小兒女的心情,言行舉動,光明正大,絕沒有一點不正當的行為。這老夫婦算是放了心,有時候任意他兩個少年隨便到清涼頂上去遊玩,方紀武絕不大管他們。 這方武師家中,還有當年自己在西湖道上所用的兩個能手,一個叫於成業,一個叫石子璋。這兩個人同是隨方紀武在大江南北行道多年,一同歸隱到清涼頂,隨著方武師吃一碗山居的安閒飯。這次乘新秋天氣,方紀武被兒女徒弟們攛掇著,一同進入山里打圍,萬沒有想到好好的天氣,更在新秋的時候,會有大雨,這真是天有不測的風雲,人有旦夕的禍福了!這一行七匹馬,全淋得像落湯雞似的,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青娥、倩娥這姐妹兩個,在馬上一邊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抱怨著,向師兄鐘鳴霄道:「我們今天招著誰來,好好在家中練八步趕蟬的輕功,非叫我們一同出來打獵,你看淋得像什麼樣子。這清涼頂,幸而沒有多少人家,這要叫人家看見,多難為情啊!」 鐘鳴霄也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抖著手中的韁繩,扭著頭向青娥、倩娥說道:「師妹,不用抱怨了,老天爺的事,我管得了嗎,你們就會無情無理,在獵場裡,不費力氣,不費事,圖現成的,趕到回去,慶功領賞打來的飛禽走獸,活的你們養著玩,死的揀好的剝皮,肉揀好的吃,剩下的才是我們的,遇上雨你們就這麼抱怨,這也是我的主意嗎?快點走吧,再這麼慢條斯理的,天可要黑了,只要天一黑,這山道上寸步難行,你們想想星月無光,那時一點道路也辨不出來,才有得罪受呢。」 倩娥說道:「姐姐,咱別理他,師哥的理多著呢!誰說得過他。」這師兄妹一面走著,一邊口角。老武師方紀武的牲口卻在後面,遠遠聽到他們不住地口角,隨招呼道:「鳴霄!你可留神照顧她們,山道可滑了,牲口的鐵蹄總沒換,這種道可得留神。」鐘鳴霄遠遠地答應。這七匹馬散開了,順著山道往前緊趕。這一條道路雖不到十里,已走了一個時辰了。天已漸漸黑了,方紀武是很有些著急,轉過一道山環,清涼頂已經在望,大家精神一振,方紀武門下的兩位武師於成業、石子璋一抖韁繩,頭裡衝下山去。 鐘鳴霄卻招呼著師弟方英,師妹青娥、倩娥:「這點道路可千萬當心一點,腳底下把釘眼退出來,千萬別紉老了,牲口上蹄子一滑,可有極大的危險。」他的師弟頭一個不服他的話,笑了一聲說道:「師哥,你也太小心了,你這幸虧是二十來歲的人,你要頂到了我父親的年紀,准得你連門都不敢出了。這算得了什麼。你看人家於師傅、石師傅,馬上的功夫全不含糊吧!人家全到了半山崖了。」方英說到這兒,扭頭叫了一聲:「姐姐,咱們快些走,別聽師哥的話。」方英說罷,膨踵一磕馬腹,頭一個順山坡衝下去,方青娥、方倩娥素日也是好強,莫看對於師哥鐘鳴霄,那麼不大服氣,可是對於她們這方英弟弟,更惱得牙癢,平日操練功夫,方英是總看不起他兩個姐姐,總是認為她們無論如何是女子,你練到了什麼地步,我們這男的總比你強,每逢著姐弟下場子練功夫,當著方紀武還好些,方紀武一離開場子,方英立刻與他兩個姐姐不時地口角。青娥是長姐,還是處處容讓著方英,倩娥性情驕陽,和弟弟針鋒相對,一步也不肯讓,姐弟兩個人有時口角急了,就動起手來,還得鐘鳴霄給解勸。方英是更不說理,口口聲聲說他師兄鐘鳴霄偏向他的姐姐青娥、倩娥。雖是這樣,可是方英也離不開他師哥,今日進山打圍遇雨,方英又犯起他的驃勁來了,鐘鳴霄又是一番慎重,囑咐他們姐弟三人牲口上留神,一個斜山坡,雨水往下流著,稍有失閃,就容易出極大的亂子。可是,方英還是爭先抖韁繩順著山坡跑下來。 姐姐青娥、倩娥只得向他師哥招呼道:「師哥,你可得趕緊招呼他,這孩子又犯了野性,老爺子還在後面呢。他仍然敢怎麼胡鬧,恨殺人了。」鐘鳴霄更不答話,襠里合緊了,手中緊了緊韁繩,小心著路道,順山坡趕下去。牲口走在這種山坡上真是危險,雨淋得不時地揚鬃擺頭,路又滑,就這樣在山坡上有好幾次,鐘鳴霄險些摔下來,一邊順山坡往下跑,一邊還招呼著:「師弟!你把牲口勒著點,快到家了,你忙什麼,師父可著急了。」任憑鐘鳴霄怎麼喊著,方英那匹牲口,一連兩次,險些滑下山坡去,鐘鳴霄的心已提到嗓子眼,青娥、倩娥姐妹倆也是連騎而下,和鐘鳴霄相隔丈余。只有這位老武師方紀武,年紀大,不肯做這冒險的事,緩緩地走著,離著他們可就遠了。這時方英的牲口,離著山下還有五六丈,鐘鳴霄略微地放了心,只要把這股山道走完,不至於危險了,也就算到了家。可是這時天色是一時比一時黑起來,更兼著細雨濛濛,離開一兩丈,看什麼都不十分真確。這時方英那匹牲口,興匆匆地往下跑著,不過,他雖然那麼任性,這一段山也夠他受的了,他的衣服,里外濕透了,外面是雨淋的,內里是汗浸的,他也巴不得快些到了山下,師哥後面喊,他頭也不回,也不答應。山道寬不過一丈,牲口雖然走著費事,好在這時再沒有第三個人,任憑他們橫衝直撞。可是,就在離山坡下不遠,驀然從山道的右邊,一叢荒草里跑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是雨衣雨帽,低著頭,好像是沒看見上面有牲口下來,橫著從山道上緊跑過去。猛然出現這麼個人,方英是絲毫沒有預防,見有人橫穿山道,方英終使年紀小,也知道傷人命了不得,猛然一牽韁繩,他想把牲口橫著提一下子,稍殺往下跑的式子。他韁繩是往右領,牲口只要往右趕過兩步來,那個雨中人是往左邊去,兩下里足可以避開,可是牲口卻由不得方英了,他右手用力一帶韁繩,這匹牲口頭被帶過來,它這四蹄在雨地里,哪有平時靈活,這匹牲口一打橫的工夫,四蹄的步法突然亂了,山坡的石頭道又滑,這匹牲口橫著順著山坡滑下來,一陣蹄鐵和山道掙扎的聲音,是橫著下來,可是滑下數尺去,牲口已吃不著勁,整個的倒轉過來,倒退下去,這哪能退下山坡。「克喳克喳」一陣碎石暴響,牲口希聿聿一聲長嘶,那牲口倒在山坡上。還算方英身手利落,在牲口四蹄一陣拚命掙扎時,他已把蹬退了出來了。牲口往下一倒,他一按馬鞍子,倒下馬背。可是這種斜山坡,哪能那麼如意,身軀往下一落,也倒坐在山坡上,把手掌戳傷。師兄鐘鳴霄看到他的牲口一打橫,已經一抖韁繩,趕緊下來,那雨中人從他身旁過去,因為沒有看清方英是怎麼回事,不敢攔人家,任憑這雨中人往山坡上走去,鐘鳴霄已經趕到這方英出事的地方,跳下馬背,向前扶著方英問:「師弟!你怎麼樣,跌傷了嗎?」 方英並沒有重傷,抬頭看著鐘鳴霄說道:「你看見了那個人了嗎?別叫他走,我完全跌在他的身上。」 鐘鳴霄說道:「我哪知道怎麼回事,怎麼無故攔人家。」 方英一聽,立刻站起,揚起頭來向上招呼:「姐姐,別放那人走了,他跌了我了!」方英雖是這樣喊,但是馬蹄的聲音,在這種山道上,還發出回聲來,那姐倆哪聽得清他說的是什麼。青娥、倩娥騎著牲口往下走著,隱約地已看出前面似乎出了事,可是認為方英不聽話,牲口失足被跌。這時山道上越發黑暗,姐倆的牲口往下走著,她們也看見一個穿著雨衣,戴著雨帽的人,順著山坡往上走,腳底下輕快異常,毫不吃力。可是這種雨地里,這種時候,往山上走真是怪事。姐倆更看出這個人腳下好俊的功夫,就在兩下一錯的時候,聽得這人自言自語:這樣的道路這樣的闖法,撞死人不償命嗎?沒有家教,報應……青娥、倩娥對於他這幾句話,雖沒全聽清,可已聽出大概來。不過在山坡上無法停留,回頭再看他,這雨中人已隱入黑暗中。 方青娥、方倩娥這兩個不是多省人事的人,若在平時,以這種一身武功,少女的性格,定要追趕了去,查他個水落石出,倒要看看這雨中人,無奈這時身上被雨淋得像落湯雞,雖然是個武師家風的姑娘,和別人家的女孩子不同,但是這種狼狽情形,也不願意和別人再多講話,自己身上的情形太難堪了,何況方英弟弟前面又已出了差錯,尤其是粗心,姐倆只有扣緊了牲口,從山坡上衝下來,和方英弟弟以及師哥鐘鳴霄聚在一起。 見方英沒有什麼大差錯,才放了心,僅僅是挨了一下摔,手腳上擦了些輕微的傷,可是方英抱怨著兩個姐姐不把那人攔住。青娥道:「別胡鬧了,你看我們淋得這個樣子,又沒有見你怎麼回事,我們怎好那麼冒昧地攔人家呢!你看父親大概也快下來了,上面那黑影子,不是他老人家的牲口嗎?」 這裡說話間,果然方紀武也從小道下來,牲口來到近前,鐘鳴霄迎著,方紀武在馬上看見他們四個人全在這裡,遂說聲:「趕緊走,還在這裡耽擱什麼?」 方英雖然挨了摔,可是不敢和父親說,恐怕被老人家申叱,全作為等待他老人家似的。鐘鳴霄也不敢在師父面前多說什麼。方英和鐘鳴霄全各自上馬,只是倩娥沉不著氣,卻落後了一步,故意和老武師方紀武湊在一處,並騎而行,卻不經意地說道:「咱們往家裡奔還說慢,可是還有往山上去的,這清涼頂沒有人家,這不是怪嗎?」 老武師方紀武聽到倩娥的這話,愣然問道:「怎麼?那雨中人你也見到了嗎?」 倩娥答道:「我看這人的來路頗有可疑,父親也曾注意他嗎?」 老武師方紀武答了聲:「我的老眼不錯,此人到清涼頂來,或者就許是為我們來的。我這身上濕得非常難過,趕緊走,回去再說。」 倩娥不敢和父親多說。這時天氣已經黑了,好在道路比較平坦了許多,牲口全放開韁繩,工夫不大,來到家門前。家中的家人,早在門外伺候著,高大的木柵門洞開著,裡面更撐出幾盞油紙的燈籠。這幾匹牲口一直闖過門去。 這次出獵回來,遇到了這場雨,都有些不高興,各自回到屋中更換衣服。所有帶去的人,直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趕回來。大家休息了一回兒,方紀武吩咐家人招呼方英、鐘鳴霄,連青娥、倩娥全出來,到前面一同吃夜飯。青娥、倩娥每天在內宅和母親一塊起居飲食的,可是出獵回來,心裡也好像懸著一件事,聽到父親叫喚,連忙趕到前面。 他這片小莊,蓋得雖不講究,可是十分堅固軒敞。前面這五間是客屋,是武師方紀武起居的地方。這時,大家收拾乾淨,家人把飯已經預備好了,方武師和子女、徒弟這爺五個同桌進晚飯,方紀武因為全被雨淋了,破例讓每人飲一杯酒,可是在酒飯的中間,方武師問鐘鳴霄和女兒、兒子說道:「今天出圍行獵,這本是一種很正常的事,但是按照現在的情形,我隱居在三界山清涼頂,已經閉門思過,懺悔過去的罪惡,何況我在江湖上飄蕩了半生,以一身所學,和江湖道中結了一些恩怨未清的事,所以我坐定了想起來,我這未了之年,能叫我在這清涼頂下結束一生,也就很難得了。可是按照我過去的情形,我不是個剛愎自用的人,我也深知自省自責,過去半生,造了不少殺孽,臨到退出江湖,現在我還喜歡這殺生害命的事,實在於我頗有些說不下去吧。這種事難說是一件娛樂的事,我們嗣後也當收斂。我們今天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不由得叫我想到樂極生悲,物極必反,恣情快樂,是要惹到造物之忌。可是我說此話,你們少年們未免認為是老生常談,此中有至有,不是你們現在所能明白的。我囑咐你們要力加收斂,不論什麼事,不可盡性盡情地去做。還有,我們從山坡上往回下趕時,那雨中人十分可疑。我叫你們到這屋裡來,也就為的告訴你們,要十分注意,留心外邊一切。這人的行跡,我從山坡上看到他的一切,已起疑心,他在和我一錯身的當兒,似乎聽到他口中說了句什麼!不過被雨聲、馬蹄聲攪亂,一個字也沒聽見。這些年來,你們是知道的,不找到我頭上來,我絕不願多事。我已經立下誓願,自從來到這三界山清涼頂歸隱,就抱定了丟開名利,不入是非場。我過去的願意全忘掉,今後我能做到與人無侮,與世無爭,能做到這樣,才是我的心愿。可是現在若是真不容我再在這裡,閉門靜處,那我可也無可奈何,只有把未來的命運交付與你們。我已到了這般年歲,有什麼看不到的,爭名奪利,就是你不肯丟開,不肯罷手,還能掙扎多少年?不過說是這樣說,一個人能完全這麼擺脫得開,也不太容易吧!我過去三十餘年間,在川、陝、甘、新一帶,雖然也胡混了多年,不過我自己覺得雖然不時有過分的舉動,結怨於人,可是我不管哪一件事,也自覺天理人情也交代得過去,這是我問心無愧的地方。人生的事,如風雲變幻,誰也不能夠保證未來的事怎樣?今天遇到了雨中人,不覺叫我方紀武把過去的事一一兜上心裡,或許有不能容我的人,還想叫我把江湖道上的事,重新清算一下子。那也沒什麼,我只好靜靜地等待,等事情加到我頭上再說了。」 方紀武說這話時,別人全沒答話。方英卻說道:「父親,你也太多慮了。我們住在這清涼頂下,已經這麼些年了,要是有人想找你,哪還能等待到今日。父親不必把這些事擺在心上,真要有那些不知進退的,想來到我父子面前做什麼舉動,都是他自找苦吃,我們還不會打發他們嗎?」 方紀武罵道:「你胡說些什麼!小小年紀,你沒入過江湖,不知道江湖上的利害,江湖上盡多能手,武林里有奇人,像你們現在所學所能,尚不能在江湖上多行半步,沒經過大風大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把事情全看得平淡無奇,說話毫不檢點,隨意出口。有心胸有志氣,好好地和你姐姐、師兄練功夫,多學本領。我方紀武雖然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在川、陝、甘、新一帶,也小有威名,多少還提得起說得起。你本領未學成,先學得一派狂妄,只怕你將來不能保全我的威名,還要被你送斷了呢!」 方英被父親申斥得面紅耳赤,羞愧異常,更因為當著倩娥和鐘鳴霄,臉上尤其難堪,可是父親歷來是他說什麼,不許你過分的爭辯。他低著頭,只是看著碗筷,心裡頭十分生氣。他想著,本是一番好心好意,說了這麼兩句替父親解心寬的話,反倒招出這麼些嘮叨話來,自己越想越氣,可是旁人還好,偶然向姐姐和師哥的臉上看一下,青娥和鐘鳴霄全是正顏正色地向著父親。唯獨二姐倩娥非常可惡,她竟看著自己,腮邊掛著冷笑,以自己被父親申叱給她解恨。方英此時恨得牙痒痒,只是無可如何,心裡打算著主意,明天下場子練武功時,我無論如何給她一個大苦子吃,教訓教訓她。方英這種情形,好在別人也沒作理會。這時鐘鳴霄卻說道:「師父,我們在山道上還吃了他個小苦子,沒敢和師父說呢。」 方紀武帶著驚詫的口吻問道:「怎麼?你們和此人動了手麼?」 鐘鳴霄忙答道:「倒是沒動手,不過我師弟方英挨了一下好摔。」鐘鳴霄這話出口,急得方英不住地用腳在桌子底下踢著師哥,不叫他往外說。可是鐘鳴霄連笑也不敢笑,任憑他怎麼胡鬧,仍不作理會,把山道上的情形說與師傅知道。方紀武靜靜地聽著。青娥乘機把聽到那雨中人所講的話也說了。方紀武沉吟了半晌,點了點頭,向女兒和徒弟說道:「江湖上的事,是很難說,今日所遇的事,是無心是有意?我也不敢確定。我所料的如若不差,這雨中人或許是為我而來,我們小心留神就是了。」 說到這裡,有一個跟隨出獵的夥計,向主人稟報今日所得的飛禽野獸的數目,可是他說完了這無足輕重的事,卻從身邊摸出一張紙來,已經全被雨水污了,他嚅囁著說道:「獵具鷹犬,也因為被雨淋得全濕了,我好好地整理一下,哪知在獵犬皮圈口內,夾著這麼一張紙。這張紙怎麼會無故掛在上面,若說是亂草荊棘,那倒是常有的事,所以我沒敢扔掉,打開看,上面竟有字跡,不過上面已經被雨淋了,我不認識什麼字,想了想只好給主人拿來,可是我更想起一件疑心的事,下青涼山坡時,遇到了一個人,向我問路,麻煩了一會子,這人說話有些瘋瘋癲癲的,他不斷地誇讚咱們的獵犬,還順手摸索了兩下。我生怕傷著了他,趕緊躲開了。這張紙條,像是那人放的。」說著話,他把紙條拿了過來。 方紀武全神貫注聽了他的話,把紙條接了過來,輕輕展開,就著燈下仔細辨認,看了半晌,才把這紙上的字辨清,自己是一邊看著,一邊是變顏變色,卻向他手下人一擺手,說了聲:「沒什麼事,你先去吧。」 方紀武把手下人打發走,向鐘鳴霄和女兒青娥、倩娥說道:「你們看,果不出我所料,這雨中人一定有來由了。不過他這字柬言語含糊,沒有說明什麼事,這我還得仔細思索一下。」鐘鳴霄伸手把紙條接了過來,青娥、倩娥也十分關心這件事,全站起來,繞站在鐘鳴霄背後看這字柬,字跡全模糊了,只見上面寫著是: 「蓉城一別倏已十年,人事無常,正如白雲蒼狗,爾置身三界外,我尚在五行中,神仙歲月,羨且妒矣,造物多嫉,未必在爾逍遙,舊事重提,腥風再起,暗中已有對爾垂青之意,多造善因,救人即是救己,化災戾為祥和,自在意中,慎之勉之。」 鐘鳴霄和青娥、倩娥,看完了這字帖,十分驚詫地看著方紀武,把這字帖仍然送到方武師面前。 青娥問道:「爹爹,這字帖上語意不明,就他上面所說的,是在蓉城和他離別後已經十年光景了,分明是警告我們,說明暗中有圖謀我們的人,有不利我們的舉動;只是這雨中人又是何人?爹爹可想得起嗎?」 方紀武搖了搖頭,說道:「我一時間真想不起有這麼一個人,他這字帖上,固然是一片善意,關心我們。可是語意中總還含著譏笑之意,分明是說我方紀武已經快樂逍遙,度著神仙歲月,他尚在紅塵擾攘中,遠不如我們這種悠閒的生活。不過這人的情形,頗像是置身方外的人,常年在江湖道中,我未曾接近什麼出家人,這真是離奇,在哪裡想得起來,現在我隱居在清涼頂,居然有想來照顧我的,倒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在這無聊歲月中,有江湖舊友肯來再和我方紀武周旋,倒也是快樂事。你們從現在起,不得不加一番小心,我方紀武當年縱橫江湖,雖然做了不少和江湖道中結怨的事,但我自問我行止無虧,良心那裡也交代得下去。我洗手江湖,來到三界山這裡,並不是有什麼仇家不容我,我是厭倦了江湖的生涯,這才歸隱到這裡,任憑他什麼人前來,我倒還想坦然相見。不過江湖上的事,也很難說,良莠不齊,品格互異,我們雖然對於行事上,光明磊落,但是,他們未必像我們一樣的心腸。你們從今晚起,總要有一個人守護宅院。他們明的登門找我,我是毫無所懼。可是他要用暗算,不利於我。」 「真要是在這裡叫他得了手,我這個跟頭倒栽不起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倒不能不防備一切了。只是我坐定了想想,當年我行道江湖,黔滇一帶,和綠林接觸的事太多,可是當年所有的事,當時處置了的不算,就是有那落網逃亡!也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我方紀武不是發狂言,還沒有把他們放到眼內,一時間倒真思索不起,有什麼人敢來和我為難了。」方紀武說到這裡,聽得前面有人在大聲喧嚷,方紀武抬頭看了看,向鐘鳴霄道:「外面是什麼事?出去看看!」鐘鳴霄趕緊站起來到外邊。 這時雨已經停住了,不過地上積水很多。鐘鳴霄聽見說話的聲音是在門口,便來到門前察看,只見一個看門的和於成業兩人,挑著一盞油紙燈籠,在他們身旁,有一個被雨淋濕了的人,那情形是想往裡走,被於成業攔著,向他呵斥,只見於成業說道:「你這人也太不通情理了,想投宿也得容人家回復一聲,我們這裡不是店房,哪能隨便留客人!我們還有主人,也得稟告一聲啊。」 那人說道:「我怎麼還不通情理,老哥們未免心太狠些,這麼大的雨,淋了一道的,全身盡濕,好容易找到你們這裡有人家,看情形你們這個大宅大院,哪會沒有閒房子呢?你先讓我進去稍微緩口氣,在山裡走迷了路,又遇上天氣,來到這裡,向你們借宿,這是很近情近理的事。但得一地步,何須不為人,做好事是有好處的,何必這麼推推搡搡的,我又不是惡化十方凶僧凶道,何至於這樣作威作福。你們也一樣有出門在外的人,趕上和我一樣的時候,也一樣求人呢!你先叫我進去,你們主人要是不答應,我自己去見他,我是最說理的人,你們要是拿我當乞丐看待,那就看錯了。」 於成業被他這番話激起怒火,厲聲說道:「你這人好生無理,憑你這樣講話,也敢出門往外跑,到處亂闖,你越是這麼理直氣壯的,我這裡偏不留你,請你另投別處,這份好事我不做,我做惡事,我自己遭天報,與你何干?」 當時,鐘鳴霄已經來到近前,向於成業道:「一個投宿的人,何必和他口角,叫師父聽見,又該說我們不會辦事了。」鐘鳴霄伸手把燈籠接過來,揚起來往這人身上照了照,鐘鳴霄一看這人的面貌,立刻說道:「你這人是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這清涼頂一帶,沒有什麼人家,你到那裡是找誰,說痛快話,別誠心和我們麻煩!」 這人年歲不大,看情形也就是二十多歲,黃焦焦的一張臉,卻生得眉目十分英挺俊秀,兩眼的神光尤其十足,身上衣服穿得倒是平常,可是看他這種面貌,絕不是困難江湖的人,身邊什麼也沒有,口音又不是此地人,頗帶著廣西的語氣,不過他的說話,像是故意掩飾他本來的鄉音。這種情形尤其值得可疑! 鐘鳴霄這一問,他卻抬頭來說道:「我嗎?來的地方遠著呢,好幾千里的途程,來到這東川道的地面,投親不遇找朋友,朋友不在家,把我害得留在這裡,整天的到處瞎闖,恨不得找個機會,暫作安身之處,只是這種人情如紙,敬富不敬貧的年日,我走到哪裡,全要遭到人家的白眼,不要說別的,連到你這裡借宿一宵,還要遭到府上的人冷眼看待,叫我還說些什麼?」 鐘鳴霄聽了他這些話,想到自己也追隨師父多年,對於江湖上的一切情形,也頗有些經驗,今日有雨中人那件事,現在此人來的又是這麼湊巧,這不能不使自己疑慮了,遂向這人問道:「朋友,你貴姓?」 這人答道:「我姓盧,沒有名字,不過是一個江湖上奔走衣食的人,人們全管我叫盧七。」 鐘鳴霄知道這絕不是實話,從他的面貌上,就能看出他絕不是那種靠著氣力換飯吃的粗漢,遂向他說道:「朋友,你大遠地投奔來了,不能讓你這麼失望地走,有吃的,有住的,可是我們得稟告一聲,請稍等候。」鐘鳴霄說到這,便向於成業說聲:「照顧著這位朋友,我去向師父說一聲,這就來。」 鐘鳴霄匆匆趕進客屋。方紀武因為他出去了這麼一會,還不回來,正要打發方英到前面看看,鐘鳴霄既然已經進來,方紀武問:「外邊是什麼事?」 鐘鳴霄答道:「來了一個投宿的少年,說話十分無理,於成業和他口角起來。只是據弟子眼中所看,這少年頗有些可疑。弟子想索性把他留下,倒可以看看他是安著什麼心意而來。」 方紀武問道:「這人多大年歲?」 鐘鳴霄答道:「不過二十幾歲,帶著廣西的口音,身邊什麼都沒有。」 方紀武問道:「後生之輩,他就是來意不明,難道還奈何我們不成!索性安置他,看看他究竟是何人。東廂房裡不是有空著的屋子嗎?把他領到那屋裡去,飲食款待,要盡了我們做主人的意思,告訴他們,不得有怠慢的情形。」 鐘鳴霄一一答應著,趕緊出去,把這姓盧的少年,領進了東廂房,叫下人給他預備飲食。鐘鳴霄什麼話也不和他說,退出屋來,暗暗示意於成業,關照石子璋,要他們小心注意,尤其是夜間,更要防他有什麼舉動。吩咐完了,鐘鳴霄仍然迴轉客屋,客屋中旁人還不怎樣,只把少年好事的方英,急得抓耳撓腮,就是不能出來。青娥、倩娥看著他這兄弟,只是發笑,可是倒注意了他,這家中只有他一個人最是容易惹是生非,也最難惹,最不說理。可是平日這宅中只有自家人,他有壞沒地方冒去,就連於成業、石子璋,雖全是外人,但是那兩人,全是跟方紀武在江湖跑了多年,雖然名義上是手下的夥計,但是方英可惹不起,鬧得過分時,這兩位師傅並不客氣,到方武師面前告狀,所以方英在家中只有不時地和二姐倩娥,大師兄鐘鳴霄變著法子生是非,這兩人輕易不肯和他認真,可是因為爹爹治家極嚴,做錯了事,毫不容情,方英是沒少挨打。這兩年他已經歲數大一點,雖則那種頑皮的情形不減,可是只有倩娥在私下裡和他針鋒相對,倒也不肯過多的和他為難,只是向爹爹面前去說了。此時看到他這種情形,倩娥不住地向他眉目示意,叫他到外邊看看去,這一來越發弄得方英發火,自己才被爹爹申叱了一頓,哪裡還敢出去。鐘鳴霄從外邊進來,向師父報告已經把來人安置下來,並且已經叫於、石兩位師傅暗中監視他。這頓晚飯,被這事一擾,大家再也吃不下去,全站了起來,方武師叫家人收拾碗盤,叫青娥、倩娥回到後屋,囑咐鐘鳴霄一番,讓他不可輕舉妄動,我們住在這種偏僻地方,借住投宿的是常有事,不看出來人真有意外舉動,我們要是冒昧做出什麼情形來,豈不叫人笑話。鐘鳴霄一一答應著。方武師更令方英「早早休息,沒有你什麼事,我們所說的話,只准你聽著,不准你多管」。方英只好規規矩矩地答應著,很安詳地往外走著,這樣做為的是給父親看。可一腳走出客屋的門,他的身形已經飛縱起來,頗有海闊天空任我飛之態,他是直奔東廂房,他心中原本就惦記著這投宿人,現在好容易放他出來,他還不趕緊看看。他撲進東屋的門首,伸手就要拉風門進去,身後忽然一陣風撲到,他已知道背後有人,才待往右一斜身閃避時,肩頭上被人打了一下,他向旁一閃身,一回頭,見來的正是二姐倩娥,向他肩頭打了一下後,卻已退出數步去。方英見二姐無故地欺侮他,憤怒十分,方待向前撲擊,倩娥已經向他一點手,輕身一躍縱了出來,方英跟著趕過來。 二人已離開廂房很遠,方英低聲喝問:「你憑什麼打我,我礙著你的事了嗎?」倩娥含著笑向方英問道:「你憑什麼到這裡來?誰叫你往這裡來的?」 方英道:「我往哪裡去,與你什麼相干?我的事用不著你多管,一個姑娘家,動不動的,就想伸手和人家比畫,你那點本領,我還看不到眼呢?」 倩娥笑道:「你還敢發威。爹爹才囑咐完了你,不叫你多事,你剛出了屋子,立刻就變了卦,我說你不聽,走!咱們見爹爹去。」 倩娥說著轉身就走。這個法子還是真有力量。方英立刻改了口,招呼道:「二姐你別和我死過意不去,我沒有得罪你呀!家中來了生人,難道就不許我看看麼?你若告訴爹爹,叫我挨了申叱我當時惹不起,咱兩個人可沒完。我可會報仇。」 倩娥見方英要耍無賴,遂正言厲色地告訴他:「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你惹出一點事來,爹爹面前怎麼去交代。」 這時,石子璋從東廂房旁轉了出來,見這姐弟兩人,在院中低聲說著話,忙湊到跟前,他問道:「倩姑娘,你們姐弟在這裡做什麼?」 倩娥道:「石師傅來了很好,你給我們評評理,倒是誰對誰不對?」 石子璋低聲說:「為什麼事?這東屋裡可住著了人。」 方英答道:「早知道了,不是住著人還不來呢!」 倩娥向石子璋道:「我爹爹不叫他出來多事,他竟跑到這裡來。我招呼他到後面休息去,他硬是不服,還要和我動手呢?」 石子璋笑道:「倩姑娘不要管他,我領他看看這個客人,也沒什麼要緊。姐弟兩人何必為這點小事爭執呢?」 倩娥向方英道:「便宜了你,看在石師傅面上,我讓你這一次。」 倩娥說了這話,悻悻而去,但方英仍不肯相讓,竟自向倩娥的後影低聲說道:「你等著我的,早晚要給你個利害!」 好在他聲音說得很低,倩娥腳底下挺快,她並沒聽見方英的話。石子璋在一旁微微地發笑,看著方英這種胡鬧的情形,任憑方武師家規怎樣嚴,只他一個人就沒法管,遂向方英的肩頭一拍,用手向東廂房一指,附耳低聲道:「要看這客人,隨我來。」石子璋帶領方英直奔到東廂房。 這時於成業也從暗影中閃出來,向石子璋低聲問:「你帶著他來做什麼?」 石子璋含笑說道:「少莊主要看看來人,我們怎好不領他去。」 於成業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真是有來頭的,在我們手中栽給了人家,我們可沒有臉面見人了。」 石子璋冷笑一聲,說道:「你的心也太多了,我看不出這人准有來頭。」說完這話,拉著方英的手,轉奔廂房的後面。此時前面寂寞異常,山莊內已經奉萬武師的命令,起更後,不准隨便出入。這裡的窗戶並沒支起,不過窗孔很多,往裡窺視,極為便利,石子璋用手一指,方英已然會意,離著還有丈余遠,方英是故賣張狂,腳尖一點地,騰地越起,撲上窗台,捋著窗沿,身軀繃在後窗下,從窗孔往屋中張望,這廂房的屋門是偏南首,床榻在北牆下,桌上油燈撥得微亮,見投宿人姓盧的少年躺在床上,並沒有睡著,那神情很是悠閒自得,仰著臉兒,右腳架在左腿上,兩隻手擱在自己的腦後,倚在枕上歇息著。方英從窗孔仔細看他時,只見這個姓盧的少年猛然地把右腳往下一撤,往床沿上一頓,嘆了一聲,把方英嚇得往旁一偏身,險些掉下去。方英心裡暗想:好小子,吃完了,自己抽風,我們要看看你怎樣行動。就在方英思索之間,只見姓盧的伸了伸腿,仍然又把右腿架在左腿上,自言自語道:「我來到三界山,想不到竟會撞到這麼個人家,拿著我盧老二竟當作乞兒一般看待,你們真是瞎了眼,不辨善惡,不辨好壞,拿著好朋友當冤家痞,趕到真到了報時,你可別含糊了,那時盧老二站在一旁,看個熱鬧,我才不管你這本閒賬呢。」他說到這,忽然翻身,衝著後窗撲哧一聲笑道:「對驢彈琴,人家倒是還有驢,我這對著房頂子說話,他懂得什麼?我留著精神到別處用去,貨賣識家,我這自言自語的,倘若被這般勢利小人聽見,還疑心我盧老二是瘋子呢。」 方英在外面把他這麼胡言亂語聽得一字不遺,心想,這小子大概是有什麼病,他這話全是對誰說?方英正想先給姓盧的一點小苦頭,伸手從窗台上揭起一片灰泥,要從破窗孔中打進去,這時石子璋也一縱身,偏著北邊窗口捋住了,用左手輕輕一按方英,教他不要這麼無故的動手。方英在一回頭之間,屋中的燈光熄滅,尚聽得那少年自言自語地道:「燈滅了,很好,省得教我盧老二看著這破屋子煩心。」這話語才落,那床榻也發出響聲。方英一扭頭,石子璋向他示意退下窗口,方英一斜身,用手一推窗口,腳下一蹬,好往地上落。石子璋也是和他一樣動作,兩人的身軀才離開窗口,房上一片灰沙,完全落在兩人的頭上。 這石子璋武功雖不怎樣,但他隨方武師久歷江湖,經的多見的廣,知道廂房上面定有人潛伏,往右一擰身,往廂房後檐的南邊竄上去。方英是沒有經驗閱歷的少年,這一片灰沙雖然沒傷著,但是被打的地方全火辣辣的。他方要出聲,瞥見石師傅這種動作,他靈機得很,也不待招呼,腳尖一點地,騰身往東面縱出去,離開廂房的後檐下,已經有兩丈左右,一旋身,雙掌封著門戶,蓄勢待發,往房上察看。石子璋可是已到了房上,這種地方並沒有什麼障礙,房上房下絕沒有絲毫異樣,兩人全驚疑萬分,石子璋躍身落在地上,也一縱身,湊到方英的面前,向方英附耳低聲問:「帶著暗青子沒有,我們怕要遭人暗算。」 方英忙答道:「我什麼也沒帶著,難道屋中那小子他捉弄我們麼?不對!他沒出來呢。」 石子璋向方英擺了擺手,不教他再說下去,一俯身,隨手在地上撿了幾塊碎石,悄悄遞與方英,在遞給他石子時,更暗中示意,用胳臂一碰方英,他已騰身躍起,撲奔面前。方英明白他的意思,要前後堵截。如果果真是那個投宿的鬧鬼,前後有人把守著,看他還怎麼施為?方英離開後窗,只七八尺遠,靜靜地等待。這時,方英聽到石子璋已轉到前面,卻向屋中招呼:「客人,你怎麼把燈弄滅了?我們這裡的規矩,睡覺不准滅燈。」 方英一聽石子璋竟向屋中人招呼,心想這個法子倒好,看他怎麼逃出清涼頂。哪知屋中的人立刻應聲道:「你這裡還有這麼些規矩,早告訴我,省多少事。一個地方一個風俗,我們家鄉里不許點著燈睡覺。我這裡可沒有火種,老哥不嫌費事,自己去點。」 石子璋聽得他仍在屋中,十分驚異。方才的灰沙一定是另有其人了。他一邊想著,隨口答道:「你這人真教人費事。這還算巧,我這正帶著火鐮火石,我給你點上吧!」 石子璋口中說著,往屋裡就走。這廂房是他常來的地方,雖在黑暗中,屋中的陳設位置全記得清清楚楚,一邊從囊中拿出取火鐮的包兒,砰的一聲,整個的身軀撞在桌子上,上面還有茶壺碗盞,完全被碰翻。石子璋急忙往回一轉身,竄出屋門,厲聲呵斥道:「姓盧的,你這可是攪擾我們!你為什麼來的,是好朋友儘管明言,怎麼竟暗算我們,你還走得了麼?」 方英在後面也聽見這聲暴響。隔著後窗向前面問:「石師傅,他敢和我們動手麼?我收拾他。」說罷,騰身一縱,竄下檐頭,翻到前坡,見石子璋正站在下面,向屋中喝問,方英也跟著飄身而下。 那投宿的少年,在屋中又答了話:「你們也太不說理了。我在你們這借宿一宵,也害不了你什麼,何致這麼不能容人。你自己不小心,長著眼睛往桌上撞,你怨誰?我這落魄窮途的少年,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難道你這裡還是閻主殿麼?任憑你怎樣,沒有我的事,我睡覺了。」說完這話,屋中的聲息寂然。 方英也隔門喝問道:「姓盧的,你跑到這裝瘋賣傻,你算瞎了眼了,少爺就不負你這本賬,你出來吧!」方英這麼呵斥著,仍然是沒有人答話。 石子璋向方英附耳低聲說了兩句,翻身縱起,撲奔前兩面門房,那於成業也正從方武師那裡回來,院中相遇,石子璋和他附耳低聲打了招呼,他竟自撲奔門房,於成業和方英聚在一處,故意地高聲說道:「一個客人竟自不守人家規矩。這是和我們伺候人的過意不去,叫你點著燈你偏把它吹滅了。沒有別的,住在這種地方,好歹人家是客人,我們只好看著點吧!」 方英冷笑了一聲:「於師傅,誰讓咱們招攬了人家,這隻好認命吧。」 他們這兩個人,這麼東一句西一句信口搭訕著。這時,石子璋已從門房中取了一隻紙燈籠,縱躍如飛,撲了過來,也不和於成業、方英打招呼,他直闖到廂房的門口,伸手拉門,口中卻說著:「客人!你怎麼睡覺這樣不老實,屋裡的東西,你隨便移動可不行,你倒是想怎麼著?」 石子璋口中說著,已闖進房中,於成業和方英也跟了進來。石子璋一看屋中情形,不禁驚異十分,方才被碰的桌子,原封沒動,仍然擺在那裡,只在桌上的碗盞在地上碰碎了兩件。那個姓盧的少年,仍然是方才在窗外察看那種情形,右腿架在左腿上,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裡,閉著眼,可分明是未曾睡著。 石子璋十分慚愧。於成業、方英也全看到屋中並無異狀。石子璋只得招呼道:「客人!別和我們故意擾亂,起來吧!天亮了!」 那姓盧的少年把腿一伸,立刻坐起。他依舊坐在床沿上不動,沉著臉色看著這三人。石子璋隨手把屋中原有的油燈給他點上。這姓盧的少年冷然說道:「你們這人家,是哪裡來的這種規矩,我盧老二年紀雖然不大,卻已走遍了江南半邊天,我沒聽說過,人家好好地睡覺,你們任意的攪我,還說是你們這裡的規矩。你們倒是安什麼心意,說痛快話吧!天亮,離著天亮還早著呢。照你們這樣,後半夜誰也別想安息。你叫我老老實實地睡,我也睡不著了。我雖沒有錢,不怕你們圖財害命。可是我十分疑心,你們這家人太奇怪了。你們想怎麼辦吧,我這一堆一塊,全在這放著呢,叫你說應該怎麼辦!」 方英向前走了一步,招呼道:「小伙子!別跟我們裝傻,痛快地說你是幹什麼來的吧?大約你到我家裡來是有事。憑什麼屋中的燈,你把它弄滅;桌子,你無故地把它移動地方,故意給我們石師傅果子吃。實告訴你,我們對你這樣的人,太不放心了,大約外邊的事也是你乾的吧?你方少爺眼底下就是不吃這個,不說清楚了,你休想再出山莊。」這個姓盧的少年,被方英這么喝問著,神色一絲不變,只稍偏著身子,看著方英,微微笑了笑,說道:「你就是這山莊的少主了;不用和我這落魄江湖人發威,我盧老二沒有什麼可怕的,什麼事我都得說理。你們人多,不該把我怎樣!看你們這情形,全像個練家人。我這盧老二這把子窮骨頭,就是不怕不說理的。燈在桌上放著,它自己要滅,我管得了嗎?桌子原來就在那裡放著,那麼大的人愣往桌子上碰。幸虧我盧老二膽量還大,要是膽小的,還許被他那一下子駭死呢。我迷路遇雨,在你們這裡借宿一宵,你們卻任意欺侮我。你們說的話,我全不懂。好在我這種落魄的人,就是被人家害了,也沒有哭主來找你們,任憑尊便,儘管施你們的威風。」 方英年少,認定了姓盧的絕不是好人,便冷笑一聲道:「你倒是真能說,不過你心裡放明白些,來到我們這裡,你是妄逞野心,叫你討不著好去。」 那盧二答道:「我討不了好去,誰討了好去。你一個做少年主人的,就能這麼虐待客人嗎?你別看我這種窮人,我還沒把你這少爺放在眼裡,你們這裡還能吃活人嗎?」 方英被他這話說得十分惱怒,伸手就要拉他。這時窗外一聲輕咳,說道:「你們全想做什麼,留一個客人也這麼大驚小怪,豈不叫朋友們見笑。這位朋友來到我這,我還沒有和人家見面,你們就這麼無禮,還不出來。」窗外呵斥的,正是老武師方紀武。 方英一聽,知道父親來了。於成業、石子璋也趕緊向外撤身,知道他老人一來,定要查問這來人的出身來意。方英也不敢再動手,也隨著轉身往外面走。於成業、石子璋已全到了門外,方英才把腿邁出來,老武師方紀武卻嘿了一聲,屋中的燈,又依然而熄。 石子璋的燈籠還在點著,一轉身,喝了一聲:「好小子,你這可叫誠心?」提著這個燈籠要往屋中闖,方武師一把把石子璋抓著,把燈籠搶過來,隨手向地上摔滅,又向他們喝聲:「後退!」跟著向屋中招呼道:「朋友,肯賞臉入我山莊,何必弄這種手段,我方紀武是個好交朋友的人,有什麼事當面講,朋友,你請出來,咱們可以談談。」 話說得很從容,可是屋中姓盧的少年,竟沒答聲。這一來,方武師有些惱怒了,冷笑一聲道:「朋友,你這可不對了,難道就認定了我方紀武不能請你出來嗎?你要這麼無禮,我方紀武可要得罪了。」 方武師才說到這裡,廂房的屋頂上,傳來撲哧的笑。方武師微一矮身,腳下一點,雙掌一分,用龍形一式飛縱上屋頂,身子雖是跟得這麼快,隱約見一條黑影,向後面逃去,方武師跟蹤追趕,翻下後坡。這時,石子璋和於成業以及方英全散開了,分頭追趕。方武師一身絕技,身體的巧快,石子璋等人哪裡跟得上。方紀武一人躡在那條黑影的後面,追趕下來。轉眼間,已見那條黑影翻過石牆,向山莊外撲去,方紀武哪肯舍卻他,厲聲呵斥道:「你想逃到哪裡,方某一定奉陪。絕不能叫朋友你離開我這清涼頂下!」 方紀武快步如飛,趕了下來,見那黑影竟直奔往清涼頂去的那條山路。於成業、石子璋、方英,這時也翻上了石牆。方武師一回頭,向他們招呼:「你們全回去,好好守護宅子,不准多管我的事。」 方武師呵斥完了,飛奔山道,趕了下來。只是前面的人,身形這樣巧快,叫方武師有些驚異,自己雖還沒有看清楚,可是廂房的窗外,自己在窗孔也略看了看他。因為已經懷疑著這少年定有來頭,自己恐怕失了本人的身份,離開窗下,招呼方英等出來,要親身和他相見。不過出乎意料的,他竟敢首先發動,當面給自己一個顏色看,自己真還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江湖能手,只有這點年紀,竟有這真純的功夫,真是少見。 方武師心存顧忌,一路追趕他,也是絲毫不敢疏忽。前面這人,順著斜山坡望上盤去,時時還不斷地隱蔽身形,一連兩次,幾乎被他逃開自己的身底下。方武師還一路緊趕,只是跟他相差四五丈遠,始終沒迫近他。方武師是已經退隱的人,但十分得意,當初江湖路上的手段,全不肯施展出來,現在被他這麼引逗著,方武師已經再難按住那火性,眼看著前面那個少年已到了山坡上,若容他到上面再走開,自己這個跟頭,真有些栽不起。不過,方武師已是退隱的人,雖然兒女、徒弟還跟自己練著功夫,可是自己防身的暗器,隨身的兵刃,實在已是終年不摸。這時,手上沒有制敵之器,可是伸手往囊中一摸,竟還有散碎的銀錢,方武師在情急之下,抓了幾枚青銅錢,扣在掌中,前面那黑影,已然翻上山坡,到了清涼頂上。方武師把丹田氣一提,腳下用力,用「蜻蜓三抄水」的輕功,嗖嗖一連三次縱身,也到了山坡上面。腳才一點山頭,見那黑影正往左兩丈遠近的叢林逃去。方武師越是見他沒有停身動手之意,越是覺得可恨,往前又一趕步,身軀飛縱起來,往下落,一震腕子,唰唰連打出四枚青銅錢。手底下是真有功夫,這用金錢鏢的手法,連續發出,頭裡三枚青銅錢,是奔那黑影的上中下三盤,最後的一枚,略慢了一些,正為的是此人無論向哪方閃避,要以最後的一青銅錢傷他。方武師這種手法絕妙,青銅錢發出,那條短小的黑影,業已撲到林邊,果然他往左一偏身,方紀武的第四枚金錢鏢正向他後背打去。可分明是沒見他閃開,耳邊卻聽他喊了一聲「好」字,但隨著他這喊聲,身形如一隻巨鳥,凌空而起,往那樹上落去,枝葉一響,那黑影已隱入那樹叢中。 方紀武此時見自己這樣栽在一個後生晚輩的手中,還顧得什麼,把當年那種性情又激發起來,一聲怒吼,呵斥道:「你敢戲弄我老頭子?!我看你逃向哪裡?」雙掌一穿,身隨掌走,再也不顧什麼危險,也不管什麼暗算,竟向樹林前撲去,身子才往樹林前一落,方待騰身樹叢,要和他較量較量這種輕功絕技,忽然在距離不遠的一排樹後,一聲輕笑道:「老師傅,何必逼人太甚,人家已經逃走,也就是了,你儘自這麼追趕,叫我逃到哪裡去?」 方武師被他這麼戲弄,頓時怒火中燒,厲聲呵斥道:「我方紀武和朋友素昧平生,你來到清涼頂下,故意這麼戲弄我,我方紀武豈肯甘心。是好朋友請你出來,我們一分高下。你若儘是和我無理取鬧,我方紀武不把你挫骨揚灰,絕不罷手!」 只是任憑方武師怎樣斥問,聲息頓渺。方紀武一看這種情形,頓起殺機,心想,你這樣居心凌辱我,我要不把你置之死地,我方紀武就枉在江湖上稱雄了。方紀武雖然到了這般年歲,豪氣依然不減當年。他仍是一身是膽,竟是不顧一切地穿林而入,一邊留神著這少年的暗算,一邊憑著耳音辨查林中的聲息。只是穿著這樹林搜了一陣,竟不知這少年逃向哪裡?方武師從林叢中轉了一周,從西南穿出來,正到了清涼頂,才一出樹林,只見離開自己兩丈多遠,突然發現一條黑影竟撲壁立的山頂上逃去。方武師更不作聲,施展開輕功提縱法,急步如飛,追趕上去。 這時,在方武師眼中,對這少年已經恨極怒極,但他又是十分吃驚,按這少年這般年歲而論,不過十幾年的造詣,可是他這種輕功提縱術,猱升這片山頂,輕蹬巧縱,功夫實在太純,像他這種造詣,在武林中沒有二十年的純功夫,絕不敢這麼施展,看起來自己在江湖上奔走半生,所見的還算太少哩。現在已經見到他的蹤跡,又豈肯讓他逃出手去?方武師在後面緊緊地追著。 這座清涼頂,數十丈的絕壁懸崖不過是微微傾斜,還略有停足的地方。再往上面去,平常人絕不敢妄然涉足,漫說還是深夜裡,自己往上追趕他,也是時時閃避著,防備他在半山腰裡對自己狠施辣手。眼看著那少年已猱升頂頭,方紀武離他還有五六丈。方武師幾十年的功夫,並未擱下,時時在鍛煉著,但就這樣的一段峭壁懸崖,已經覺得十分吃力。這時,前面那黑影已經飛上頂上。方紀武恐怕再被他走脫了,把囊中的幾塊小銀塊,摸在掌中,腳下暗中用力,巧點危石,也翻到頂上。 可是這上面,並沒有多大的地方,只不過方圓十幾丈,而且高矮不平,亂石聳立,雜草叢生,還夾雜許多樹木。方武師腳登頂上,見那黑影正向一叢荒草中飛縱過去,方武師喝聲:「你還往哪裡走?」一揚手,把掌中碎銀塊,完全打出,那少年竟又一聲驚呼,似乎已經受傷,但是身軀依然聳起,越過一叢荒草,向這山頂上的西南角逃去。 方紀武心想,這次看你還逃到哪裡?騰身縱躍,撲了過來。這上面地勢又不大,已經到了這清涼頂的西南邊上,相離已近。那少年也始終沒回頭。方武師奮力縱身,猛向這少年背後撲去。這少年始終有不敢和方武師動手之意,他往下一栽,竟往頂下撲去,聽得這少年一聲驚呼:「這可完了!」跟著,方武師已到這山頂的邊上,耳中尚聽得碎石紛滾、亂草折斷的聲音,隱隱更聽得砰的一聲,可是卻沒有聽到呼喊。方武師此時倒不禁頓足嘆息,自言自語道:「你這是何必?自己找死!我方紀武並沒有殺你之心。是你自己非走上自取滅亡的道路了!」方武師探身一看,這一帶更是背陰的地方,尤其險峻黑暗,並且下面的地方,跟所上來的一帶,完全斷絕開,連自己住在這清涼頂下這些年,這種地方還沒到過,更不知下面通著什麼地方。方武師想到今夜的事,又是羞慚,又是憤懣,對於這少年無故喪命,他覺得好生不安,坐在頂上嘆息了一番。上面的風很大,方武師不願再留戀下去,神形沮喪地從清涼山頂上,順著那段斜山坡往下走。下面有兩條黑影,順山坡衝上來。方武師站著,喝問道:「什麼人!」 來的人業已答話,正是於成業、石子璋,兩人趕到近前,向方武師問:「老師怎麼樣?那姓盧的少年,竟被他逃走了嗎?」 方武師嘆息了一聲,向兩個人說道:「我退隱江湖,就是為了離開是非場,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完全拋卻。哪知道竟仍不能容我,依然有人找上門來,和我這麼無理地糾纏。他要是真能逃走,倒好了,大約他此時已粉身碎骨,喪命在清涼頂後亂山之中。雖是他無故登門,安心和我為難而來,只是來意不明,他這麼送了命,叫我方紀武於心何安?他雖是失足,自己掉下去的,可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洗手江湖之後,給我方紀武又加上這麼層罪孽,無形中給我精神上添了一番磨不掉的苦惱,你們想,叫我怎能不難過。」 於成業道:「老師傅不必把這事放在心上,雖然未能斷定這個姓盧的少年,究竟懷著什麼主意到我們山莊內臥底。只是看他情形絕非好人,現在他死在清涼頂後,這隻算他自己作孽。老師傅沒有親手殺他,問心無愧。」 方武師一邊走著,一邊搖搖頭,向於成業道:「我倒不敢那麼看,我認為事情就算完了,只怕未必吧。這少年他既一心找我們來,恐怕背後還有主使的人,你們看著吧,我認為還有下文呢!」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山坡下。 石子璋問道:「老師傅,這少年莫非和那雨中人有關?」方武師答道:「那也難說,我們只好等待事情的變化吧!」 這時,山莊的門前,有兩盞燈籠擺動著,來到近前,只見女兒青娥、倩娥和兩個家人,在門前等候。她們不放心父親去追趕那少年,正想著也前去接應。 方紀武走到跟前,向他們一搖手,叫青娥、倩娥進去,把門關上。 方英還在園中來回地走著。方武師十分嚴肅,連青娥、倩娥全不敢問追趕那少年的事。 方武師向院中四下里看了一眼,見東廂房的燈又點起來了,回頭問:「那廂房的燈是誰點起的?誰到那屋中去了?」 方英早看見父親的神色不對,躲得遠遠的,不敢近前,聽見父親這一問,忙跪過來說道:「是我把屋中的燈點上的,我想看看屋中的情形。」 方武師問:「現在,誰在那屋中?」 方英道:「沒有人,這不是全在這裡嗎?」方紀武怒喝道:「真是怪事!」這句話才出口,身體一晃,騰身縱起,直撲東廂房,猛然把門一拉,方武師竟也驚訝得卻步。他向屋中喝問道:「朋友,你好俊的功夫,我方紀武今夜算栽給你了。不過,朋友,你直到現在還沒有說出來意。我方紀武雖是敗軍之將,我還要領教一二。」 可是方紀武說完這話,絕不像別人似的等待著他出來,而是身形略略一晃,已墊一個剪梅步,騰身而入。這種地方,就足以表現老武師方紀武,口中雖說著認敗服輸的話,究其實心中哪肯甘服,在故弄玄虛之下,要和這敵人施展內家的掌力,用「就行穿手掌」的式子,身隨掌去,身進掌發,以劈空掌的內力教他也嘗嘗自己的厲害。 你道屋中是何人?令老武師方紀武這麼動怒,這麼驚異?這真是鋒芒力斂名難斂,引得風塵奇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