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回外剩筆 頭陀話說枕中四十八城 稗史大成本傳二十八年

曲亭馬琴 《八犬傳》
此篇系述作者之心意,用以代跋。其中或亦補本傳之遺漏。頗類世間所謂之幕後消息。 文化十一年甲戌春正月下旬,本傳之作者曲亭主人,為撰寫這部小說,拭案呵筆將待搦翰操觚。這時有一雲遊的頭陀自上總來到。一日他來叩著作堂的松門,請與主人相見。頑婢稟之,主人道:「我因厭惡世間塵埃,經常垂帷謝客,以讀書習字送此半生。然而世間遐邇之人,不論親疏雅俗,誤聞吾之虛名,不知有多少人前來求見。我最討厭與此輩交談,空費時光,故託病不見。只是對相識介紹之客,權看其面不得不出去問問來意。對遠方未識者寄來的書信也是如此。許多想見我之人,多半是在兩國橋邊看過曲藝或戲曲後,回鄉之日想來隨便聊聊。打發他走吧。」他揮了揮手,頑婢會意,出去以主人有病向頭陀謝絕。頭陀聞言道:「不,野衲帶來了與老翁相識的某甲之薦書,就請允許相見吧。」他不住請求,主人無奈便將他請到書齋與之相見。賓主落座後,主人問他帶來的薦書,頭陀答道:「沒有。因為您說素不相識者前來造訪,如無相識者的介紹則不見,所以便說了謊。」主人聽了忙說:「你也過於開玩笑了。出家人的五戒,妄語是其中之一。貴僧既有破戒之罪,我們還有何好談?算了吧!算了吧!」主人如此指責後便想站起來,頭陀攔阻道:「翁且休怒,請聽我說。妄語雖是五戒之一,但妄語亦有二。或偽言期獲利慾,或蜚語毀謗聖佛,皆對人有害,這是佛所說的妄語。還有如嚇唬小兒,其言雖誑,但只為懲人之惡;或以謊言解人之怒,或為更好地規勸別人,這是善巧方便,不是佛所說的妄語。譬翁所作之小說,必以勸善懲惡為宗旨,以警醒蒙昧。這也是善巧方便。翁沒有想到這一點,而罵我是破戒,這不是過誣了嗎?」他言語急促地進行辯解,主人聽了笑道:「你說得好。那麼貴僧來意為何?」頭陀答道:「貧僧好閒寂山居,有山水之癖,然而寡聞駑才,不知古人之有詩歌,更無力探索當地的歷史、古蹟。只是遊歷了名山古寺拜了佛。這一二年貧僧來到安房、上總,借長期化緣之便,聽到了昔日房總國主里見氏之事,很想知道他的事跡及其舊址,但當地的土俗都說不清楚。 有人說昔日裡見氏在上總有四十八城。今考查其地僅有二十六城,其餘都說不知。以後又問了許多人,也收穫甚少。所以便又四處打聽,一日因過於疲勞,坐在松蔭下不覺得了一夢,有人告知說:『今在大江戶的著作堂有個乖僻的人,雖博學多識,但不好為人師。年年寫了許多兒戲的小冊子,以供朝夕之需。他今年應書肆之求,想寫一部大部頭的小說,書名叫《里見八犬傳》。有關里見氏之史實,他必有研究,何不去問他呢?但是那個人討厭未見過的無用之人;同時又因擇友之故,他雖身居大城市,但無同好之知己。因此他自號蓑笠。蓑笠即隱遁之義。衣笠內大臣有這樣一句歌: 用以做為隱身處。 大概與這種心情是一脈相通的。由是觀之,蓑笠二字對他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可是世人卻不那樣想,而是因為他有名才想見他,以便向別人誇口說與曲亭相識,因此才投刺求見,可是見到的不多。你要先知道這一點,然後去到那裡,倘他說無人介紹不肯相見的話,你就如此這般地編造點兒瞎話兒。』他如此告訴完後,我就從夢中醒來。這好似神仙託夢,使我暗自心喜,便從木更津上船前來造訪,果然不易進來,我撒謊說有人介紹,是按夢中人的指示做的。翁想撰寫有關里見的小說,並已開始執筆,一定查閱了許多記載他家的歷史、軍記、地圖等書,貧僧很想知道那四十八城在何處?望乞示教。」他不住地叩頭請求,主人聽了笑著說:「貴僧即使說的不是妄語,也善巧方便太過了。說夢中人讓你問我,純屬謊言。不管怎樣,我今撰寫的《里見八犬傳》純屬虛構,無須考究事實,但我素有尚古之癖,時常涉獵有關書籍,然而迄今尚無刊行的安房、上總地圖,很難查考。另外有關里見的歷史,在坊間很難看到其抄本。據我所知有《里見記》、《里見九代記》、《房總治亂記》、《里見軍記》等。其中《里見軍記》坊間雖有抄本,但很疏略,且有許多錯誤,不足備作考證。聽說《里見記》有四五部,但我尚未見到異本。其他如《北條五代記》、《甲陽軍鑒》以及《本朝三國志》等通俗讀物,雖也記載有關里見之事,但因是出自他鄉人之手,難免有誤傳之事。最近有上總國夷灊郡臼井鄉村民之長者、中村國香所著的《房總志料》五卷,雖尚未見其全豹,但粗略記載了房總的地理和里見的舊址,且有編者的想法,是我這部著作的指南。我想上總人告訴你說在四十八城中,今存其名者只有二十六城,恐怕不是個人想到的,而是根據《房總志料》講的。在該書內上總的附錄之卷中有『四十八城辯』,所載者是二十六城。請看!」他說著將那書拿出來打開給頭陀看。頭陀接過來讀道: 國香曰:所謂四十八城者,在上總有二十六城錄之如下。有關因戰爭而產生的興廢,因另有記載,故在此省略。其二十六城是:○大田木〔夷灊郡〕 指政木大全的居城根小屋城。其後……〔以下是編者對每城的想法,在此無用者均省略。〕 ○土氣〔山邊郡〕 ○東鏡〔山邊郡〕 ○舍人〔埴生郡〕 ○八幡御所〔市原郡〕 ,有關小弓義明之事詳見前說。○榎木〔長柄郡〕 見前說。○椎津〔望陀郡〕 見前說。○久保田〔望陀郡〕 ,《里見記》中有明應三年里見義成攻久保田城之事。城主之姓名遺失。○造海〔天羽郡〕 ,即今之百首浦。○勝見〔天羽郡〕 ,於《房總治亂記》中由勝見御所蒔田左兵衛正垂統轄。國香按:御所可能是鎌倉持氏之餘裔。據該地人說,御所是新田義貞之後裔,稱之為寺崎御所。天正後……○真里谷〔望陀郡〕 ,其說見本編。○池和田〔埴生郡〕 ○勝浦〔夷灊郡〕 ,其說見本編。○一宮〔長柄郡〕 ,其說見本編。○小濱〔夷灊郡〕 ,槍田美濃守之居城,載於《房總治亂記》。最初從里見氏渡海去三浦。又云:因見槍田美濃守是土歧之家臣,故後來可能屬萬木。○鴻台〔夷灊郡〕 ,不在下總的國府台,載於《房總治亂記》。三階圖書助之居城,後屬萬木之土歧氏。○萬木〔夷灊郡〕 ,載於《房總治亂記》。萬木城主土歧彈正少弼賴春是貞賴入道啟岩之子。國香按:於土歧氏的墓寺海雄寺的禪院中,置有為弘、為賴、賴春三代的畫像。啟岩之事尚無從查考。於《甲陽軍鑒》的十三將內有萬木少弼,實乃賴春之事。○矢岳〔夷灊郡〕 ,載於《房總治亂記》,麻木主水佐之居城,屬萬木。○鶴城〔長柄郡〕 ,於《治亂記》中又說是鶴見彈正之居城,屬萬木。○鳴土〔武射郡〕 ,又作鳴東,羽賀伊預守之居城。○帆丘〔長柄郡〕 ,黑熊大膳之居城,後屬里見家。為土氣阪井氏所滅。○久琉璃〔望陀郡〕 ,又云:里見越前守之居城。於《里見記》中云:里見實堯築久琉璃城,可能後令里見越州守之。○佐串〔天羽郡〕 ,朝倉能登守景隆之居城,屬里見氏。○鬼本〔其地今不詳〕 ○廳南〔埴生郡〕 ,武田信榮之居城,里見義弘於國府台戰敗後,自己獨立。○峰上〔天羽郡〕 ,於天神山上有叫峰上之處,載於《里見記》。峰上之城主是真里谷入道道環。本編所載之望陀郡真里谷村之城主,當地人相傳與之同名。我想道環這個人是把峰上和真里谷給調換了。本編如果遺漏予以追記。〔本傳作者曰:鬼本以下之三城是追加的,以上共二十五城。尚漏掉了一城,即本傳中的館山,今充其數。〕 國香按:以上四十八城中,在上總有二十六城,其他當在下總、武藏、上野等地。根據前說應知此二十六城悉屬里見氏。獨有廳南之城主屬甲州,勝賴滅亡之後,既不屬里見,也不屬北條,而自己獨立。(以上見《房總志料》) 。 頭陀讀罷很高興,把書放下向主人致謝道:「賴您的指教,猶如消除了多年的疑霧,立即得見青天。真是應該多讀書啊!想再請問,在戰時眾武士之采邑有載多少貫的。《房總志料》中編者言,在里見氏時俸祿的貫數較高,尚不甚清楚。翁必有高見,請示教。」主人聽了點頭道:「是的,我也曾對貫的多寡思考過。在北條的身份地位名冊上,將眾武士的采邑也都錄做幾貫、幾百文。里見氏的眾武士錄也必是如此。在《甲斐名勝志》中,提到貫多寡之事,但不甚詳細。關於此事未見解釋,只知其大概。愚按:田圃之收入稱做永幾貫、幾百文。如今算賬稱之為永錢。教算盤的老師也用此法教給人。把這個永錢認作是永樂錢就錯了。永是穎的假字 (1) ,穎是稻穗之義,用以表示田圃收成的價值。筆之異名叫毛穎,也是因其形頗似稻穗之故。然而穎的筆畫多,世人和鄉下人不好寫,故且做永。永將一兩金作為一貫;金一分是永二百五十文;二朱 (2) 是一百二十五文。以今之銀價兌換,銀六十錢是永一貫。銀分作幾匁的匁字唐山也有,是錢之簡字。當時稻穀的價錢不算貴。元弘、建武施行紙幣,從京都將軍中葉,流行的錢、銀較少,故物價很便宜,此事從《室町將軍日記》和《室町將軍物語》中可知。由是觀之,從前以一貫錢換一石粗米,其一貫錢是金一兩,這便是如今俗雲的石一兩。石是斛,十斗為一石,即表示俸祿之石,和一貫是有關係的。做為俸祿所收的年貢是收成的三分之一,如果收米一石,貢米便是其三分之一,即三斗五升。剩餘的六斗五升又一分為二,其一是耕者所得;其二是明年的種子,俗稱之為三分成。四分成也可從而得知。然而俸祿的穎一貫,領主的武士之所得是否實際是三百五十文,尚不得而知。根據豐年和凶年,米價雖有高有低,大致平均為石一兩。由是解釋,穎一貫即玄米一斛,其實是三斗五升。以此原則推之,百貫文是百石,千貫文是千石,當知其實是百包、千包罷了。關於貫多寡之事,其他細情就不得而知了。另外對俸祿之多寡寫做高,是多寡之簡字,因高與多寡同音都讀做:「ちか」。如《孟子》中所說,五穀多寡同則價相若。然而多寡也類似穎字,因為難以書寫,大概就為方便而寫作高。順便說說,上古唐山之聖人,唐虞三代和成湯文武之時,用井田製取之於民。井田是將一塊方田分做九份,譬如一町方二百四十間的田 (3) ,其中之一做公田。所謂的公田是備作貢米之義。有詩曰: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天朝上古概亦如此。仁德天皇時,據說有禁納三年之貢以富民之故事。和漢至戰國之世,財力不繼,取之於民之事自然就多起來。今如據井田之法則不能養士。正如聖人所說,生之於今世而想復古之道,則將禍及其身。溫故知新也可以說是好學。」主人這樣親切地反覆解釋,頭陀佩服得五體投地地說:「誨人不倦乃君子的忠恕之道。野衲初次前來,妨礙了你的著述,請恕罪。聞一得二,何樂及之。古語有云: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又云: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於聞名。以後再來拜訪。」頭陀即告辭而去。 是年〔文化甲戌〕 冬十月,《八犬傳》第一輯十回五卷由刊行的書賈山青堂發售。及至次年冬出了第二輯五卷,談論此書者漸多。 至第三、四、五輯,本傳的銷量大增,然而山青堂因耽於他事而本錢不繼。此後便由書賈湧泉堂收購其舊版,代出第六輯。可是他也不是個正經商人,在刻第七輯時,得到文溪堂的幫助才好歹得以發售。這時此書更受歡迎,據說盈利很多。但由於上述兩個書賈的不經心,前後發行中斷了五六年。今之書賈文溪堂將舊版全部收購過來,繼續發行了第八九輯。此書之暢銷實非同一般,不僅江戶、京都、大阪,連其他縣鄉、漁浦樵山,凡足跡所至、車船所通之處;或納年貢之地、貸店鋪之所,也可以說凡是能聽到雞犬之聲和洪鐘之響的所在,只要認識四十七個假名的田翁野媼,或山妻牧童,凡是有精力之人,據說無不愛讀此書者。這個消息年年都不絕於耳。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本傳從初版到今年天保十二年辛丑秋八月,已歷星霜二十八年。作者不覺老之已至,業是古稀過半七十有五了。當本稿按預定之所想完稿之際,不知哪陣風又把那頭陀吹來了,真是位稀客,彼此互道別後的寒暄,然後那頭陀道:「昔年多蒙教誨,迄今難忘。這些年游遍了西海南海的九州四國,逗留之地甚多,久疏問候,望乞恕罪。去歲又到了安房,住在某院。無論是在關西還是關東,《八犬傳》之流行實聳人聽聞。所以就更思念老翁,即使受到叱責也想來登門拜見。別後算來已近三十年,翁實老矣。見《八犬傳》之附錄,得知琴嶺君已早逝,實感吃驚和不勝哀悼。不該現在提起此事使翁難過。聽人傳翁在二十多年前就與已故的令郎〔指琴嶺〕 同住在神田,但不知卜居於此山寺,所以好不容易才找到。《八犬傳》出了很多卷,已出到了第九輯四十五卷,年年接著出,貧僧在等著看,所以知道翁尚健在,甚感欣慰。只是急著想看到結尾之篇。 不知是否已全部完稿,即使一卷也好,請麻煩老翁讓貧僧先睹為快。」主人聽了點頭道:「是啊,第九輯有許多編,從第四十六卷至第五十三卷的第一百八十勝回下,九卷才結束。與追刻的首卷全書共一百零六卷。其四十七卷因頁數太多,分做上下。故從四十六卷就變成每卷一出,當於今冬發售。剩下的從五十卷以後的下五卷,據說接著在明春刊出。此事已委託刊行之書肆文溪堂。請看這個!」他拿起身旁的四五卷書稿給頭陀看。頭陀接過去無暇細看,隨便翻閱後,驚訝地說:「這書稿似出自女人之筆,翁為何不自己寫呢?」主人聽了不勝嗟嘆,他說:「這三四年我的老眼病衰,從去冬十月,連看書寫字都不能隨心自如了。因此便不得不讓婦幼代筆,書寫此稿。」頭陀聽了緊皺眉頭道:「這太不方便了。倘若琴嶺在世還可為翁代勞,幫助抄寫,太可惜了。未知代寫稿本的是哪位門人?」主人搖頭道:「不是的。我自早年戲墨便無門人。於三四十年前,我戲作了一部看圖的通俗小說,落的筆名是門人魁蕾子〔又作傀儡子〕 ,然而實無其人,而是一時玩笑。於文化和文政年間有荒唐的年輕人,想做我的弟子,求親朋介紹前來拜訪者有八九個人,我一個也未答應,並對他們說:『戲墨是讀書之餘樂,不是我真正的事業,而是賴以餬口之計,並用以購買我所需要的書籍,自然不認為它是個好的技藝。既是己所不欲之事,又怎能教給別人呢?所以收徒之事實難答應。你們浪費光陰做此無益的遊戲,莫如求師就學,定有很大裨益。同時戲墨不是從師可學的,應各從其才。我看了許多唐山人的稗史小說,選其文之精巧者而效仿之。你們為了晤談而來訪,我毫不厭惡。但是你們的希望就放棄了吧。』這樣一說他們很失望,但還沒死心,時常來訪,為使他們能有所獲,便教給他們修身齊家的道理,有時也講《老子》、《莊子》等,但他們很少不打瞌睡的。其中有的說,您不收我們為徒,毫無辦法,但請允許我們用琴字的筆名如何? 我說以琴字做名號非我一人,昔今儒者中有琴所、琴台,此事各位可隨便。他們聽了很高興,有叫琴雅的、也有叫琴梧的,或叫琴川、琴魚者,有五六個人,也僅過了一兩年便斷絕了往來。如今想來已是三十多年前之事,不知他們是死是活。其中有個櫟亭琴魚與他們不同。他是我知音之友伊勢人筱齋之弟,《窗燈余談》、《青砥石文》等小說的作者,可惜四十多歲便去世了。此外女流也有從遠地給我寄信和其撰寫的小說書稿,請我刪改的。還有一少女通過其父向我請求收她做戲墨弟子。最近又有一孀婦來信,問我怎樣教育兒子和處理家務。其志可嘉,我也不能不受感動,但因其是婦女,均末作答。其中有位陸奧真葛的才女,也是孀婦,據說是比我大七歲的姐姐,這位老大姐善書法、能詠歌,和文也不錯,且並有男子氣魄,寫了議論書《獨考》三卷、隨筆《奧州故事》一卷;還有《海濱紀行》紀行文一卷和其他小冊子三四卷,將原稿寄來請我刪改,我情不可卻,只對《獨考》二卷寫了編寫的意見,予以答覆。然而也因其為女流,便辭退而未與之長期交往。這是文政元年之事,七年過後聽說她已入鬼籍。這雖是些多餘的話,但只說我沒有徒弟,你恐怕認為不是實話,便隨便嘮叨了這些。」頭陀聽了感嘆道:「世之通俗小說作家,都以能多有一名弟子為榮,曾見過某某在其弟子的書上錄其名,而翁卻不然,實人之所不及。您的眼睛怎樣了?此病不可輕視,要很好治療,並祈您早日康復。這書稿出自女人之筆,卻抄寫得很好。看了一下漢字和假名都沒有錯誤,即使是您教的,也不容易啊。此事亦望示教。」主人聽了不勝嗟嘆地說:「確如你說的那樣。說起來話長,請你坐著慢慢聽我說。我自總角之時便喜好讀書,成年之後也沒有一天放下過書本。於寬政二年冬開始編寫了戲墨的看畫小說,由書肆甘泉堂出版。至今五十二年,出版的各種書籍和小說二百九十餘冊。其他沒有出版的筆記、雜輯或二三葉的小冊子多不勝數。其中文化年間書賈所約之長短篇小說甚多,所以每日很早就起床伏案撰稿,一直寫到夜間入定之後,為別人寫作而不厭疲勞。直至亥時過後困睡以前,總是以讀書為樂。倘入佳境,則不覺直讀到天明。有時聽到鄰居雞叫,便匆匆起來又面幾寫作。如此經過多年,患頭暈牙疼,至五十歲牙年年脫落,以至一顆不存;同時夜間就寢,仰臥則目眩,側臥則好些。最近同一名醫晤談,我將此事告之,名醫吃驚地說:『足下素來精力過人,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九石之弓如只張不弛,其弦也不能不斷。以其所樂,而為名利殉命乃賢者之所不為,今後應再鬆弛些。』我認為言之有理,便答道:『您的教誨我領受了。我雖非為名利忘身,而耽溺於無益之筆墨,但從年少時就有俠義之心,今仍不失其癖,一旦對書賈許諾了書稿,如馬馬虎虎不按期完成,會影響他們的發售,損失不少贏利,這也似乎是不義。想到事已至此,實悔當初太糊塗了。』自此以後夜間便不再看書,對書稿也約定一年兩版,其餘便一概不應。晚間在入定前趕快就寢,身體這才感到好些,仰臥也不感到目眩了。這樣講究一些養生之術,在我花甲之年的丁亥年夏秋之間,還得了場大病,幾乎有生命危險,幸而痊癒了。大概是在九年前癸巳年秋的八九月間,一天早晨起床,突然右眼就看不見了。我十分驚訝,告訴了兒子,他說是瞳仁的上部流出來了,要趕快治療。其後親朋甚至書賈許多人都勸我治療,可是我沒聽,心想:『我從幼時就沒患過眼疾,如今一個朝晨便右目失明,定是多年來讀書和寫作勞累,同時在冬春之際身旁放個高火盆,以防幾邊的寒氣,為時已久,不知何時其火氣侵入右眼,而使右眼乾癟,這猶如老樹枯了個枝。即使用盡醫療之術,藥力也達不到草根樹皮般的末梢啊。』所以一天也沒放棄寫作。最初看不見硯台心,濡筆很困難,及至時間長了,也就不覺不便。其後在吾兒去世的那年,因是職業,過了忌期又不得不開始寫作。次年移居四谷,因左眼沒有異常,仍舊年年從事寫作。從戊戌春,不知不覺左眼也有些模糊不清,到了夏天則更加明顯,但還沒想到是眼睛壞了,只誤當作是眼鏡的緣故,就不惜價貴,買真正水晶制的眼鏡,前後換了幾付,仍堅持寫作。可是到了己亥春,更覺得模糊不清了,雖已知道是眼疾,但因尚未至最後的大團圓,書肆之約難以推卻,依舊勉強工作,此外還有些別的寫作任務。這樣到了去年春,還是照舊寫每頁十一行的小字,但到了夏天,眼睛模模糊糊地寫不了小字,只好寫每頁五行的大字,這也是摸著寫。去秋九月寫完本傳第九輯四十五卷,總算堵上了發行書肆的嘴,但對明年寫完四十六卷以下的各卷,心裡沒底兒。便鼓勵自己,拚命干吧,能多寫一卷是一卷,寫至第九輯第一百七十七回『一顆智珠途懲一騎驕將』一段,就將五行大字寫做四行的大字,而且是七扭八斜,甚至還有墨跡不到之處。由於很難認,便讓家屬們將不清之處再描一描。到了十一月這眼睛就如同蒙上了一層雲霧,或好似站在朦朧的月光之下,一字也不能寫了。不僅不能寫作,連書畫也看不清了,僅能辨出晝夜和知道東西。實在沒有辦法,只好離開書案,投筆自嘆詠歌曰: 徒活世上目不見,書卷朦朧渡長河。 在每天坐在爐旁無可如何之際,文溪堂和租書鋪的人都聽到了此事,無不為我擔憂。他們想為我找個代書的人,但無如意者。我也想,如雙目失明,則活著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從這年秋至次年,經人介紹換了三位醫生行醫用藥,但都毫無效驗。至今年〔辛丑〕 春,我復想《八犬傳》是古今罕見的長篇小說,如有始無終,不僅使看官感到不滿足,同時也影響文溪堂今後的利益,將是莫大的遺憾。為人謀而不忠,亦是我的恥辱。然而吾孫興邦尚乳臭未乾,無寫作之意,且生性好習武,幫不了這個忙。其母能一般地寫點字,便想是否讓她代書?於是從第一百七十七回音音在茂林之濱得重生的一段便讓她書,每個漢字都得教,每一句注的假名也得教她拼寫。婦人連普通的俗字都知道得很少,漢字雅語更不曉得;對使用てにをは等助詞弄不清楚,部首偏旁也不懂,只靠口授教她寫,這種困難是可想而知的。更何況被教的如同在夢境之中領會不清,艱難得哭了出來。待代書完一頁後讓她重讀,再教她注寫假名,她對熟句不知道,句讀也不懂,重讀時不是脫字便是多字,口授其不懂之事,想起代書人的艱難,實令人痛心。幾次想算了吧,但又一轉念,便詠歌以自慰,歌曰: 年老目衰難執筆,教媳抄寫苦何言? 這樣代書了一二卷之後,困難也不似起初了。她對偏旁也稍分辨得出,再不那麼多費口舌了。篇中之繡像無法讓別人代書,我便將那個人物圈上,詳細告訴畫工讓他代畫。稿本自不用說,書畫工的抄本是否按我所說書畫的,很不放心,但也毫無辦法。還有文中想引用的典故,如不查閱原書唯恐記憶有誤,便讓她拿出書來讀,漢籍自然她不懂,連帶假名的古書她也讀不了,勉強讓她讀,就如同舌侏離,不能引用。書寫雖可教她,讀則因我看不見,實在毫無辦法。然而被教者如無不怕艱難百折不撓的毅力,能寫完十卷至最後的結局嗎?做針線活兒和燒火做飯是她的職責,讓她代做文墨風流之事,明知是強其所難,可是經年累月,到今年辛丑秋八月二十日本傳第一百八十勝回下『眾將得失敘其尾』的最終大團圓的結局總算敘完。啊!說了這麼多無用之言。」主人說著哈哈笑了起來。頭陀嘆息之聲不絕於口,稍過片刻道:「老翁真是個老實人,和漢古今的稗官者流雖多,但如此艱苦地克服種種困難,為書肆執筆,實是難得的情操。可是世上的看官卻忽略了這一點,一定會在說長論短。這樣一部巨著,如果是對人有裨益的雜纂,可以勞而有功,但是那樣的書,世之善讀者甚少,書肆也不願意出,只喜歡這樣的書。因此老翁也就做了稗官者流,這也是天命啊!太可惜啦,太可惜!」他反覆地感嘆不已,主人也一同感嘆道:「你說得雖然有理,但若無這些小說,我這些年怎能寫作以操副業呢?昔清人毛聲山喜好小說傳奇,曾評註《三國志演義》,其手筆之妙在金聖歎的《水滸傳》評註之上。然而他不幸老年失明,可是還不放棄所好,又評註了《琵琶記》,據說是他口授由一兩個子弟代書完稿的。早年我讀過《琵琶記》,故知之。他和我是同好,且眼疾也相似,然而其評註之精妙如同自己執筆一般。蓋唐山乃文字之國,其子弟都無不能文,所以將其口述的一字不差,代書得很好。天朝以語言為本,從來不以文字為國風。何況由婦幼代書,怎能握筆凝思,寫出波瀾曲折的文章呢?僅只能傳其大意而已。同時由筆工抄寫,其刻本再讓婦幼閱讀校對,有漏字我會讓她改,可是有錯字我看不見也就無法改了。看官不知詳情,定會有人恥笑校對的粗糙。在《莊子》中說,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文章雖不僅指文字之事,但瞽者怎能做文場之游呢?只能詠歌賦詩。另外在枚乘之《江賦》 (4) 中說:『水母目蝦』。我是否也以蝦為眼?但那蝦亦難得。因是愚蠢的遨遊,所以不喜歡者一定會誹謗。 憎恨小說者,從前和漢都有。《續文獻通考》中誹謗羅貫中因作《水滸傳》得惡報,生了三代啞子。據說有人在夢中看到紫式部因作《源氏物語》之惡報,而下了地獄,《寶物集》〔卷四〕 中有此證文。《水滸》、《源語》是稗史小說中之大筆妙文,但或以其傳是寫綠林的義俠;或以其內容是寫貴人的淫蕩,而加以誹謗,可以說和漢是如出一轍。果真是那樣,為何《西遊記》、《宇津保物語》也是大筆妙文,而其作者卻未得到啞子或下地獄的惡報呢?因此唐之韓愈曰:『動而得謗名亦隨之。』由是觀之,一定會有人誹謗說,我也是由於作《八犬傳》之惡報,老而成了半盲,那就隨便讓他們說好了。我從總角時就好讀書,和漢歷史、諸子百家、小說傳奇、詩歌、草子物語 (5) ,無所不讀,辱聖教賢誨自不待言,醫書佛經、占卜方位也略窺一隅。雖孤陋寡聞,但對和漢的治亂之道、君臣之得失、士農之所務、工商之巧拙奸直、貨殖與清貧之所樂、漁獵牧樵之所、名勝古蹟、禽獸草木之名、才與不才、人情之厚篤浮薄,也略知其大概。以致學之餘樂,且啟蒙昧,故應書肆之需而作戲墨之小說。為滿足潤筆之需,則節衣縮食購買所需的和漢書籍。五十多年藏書五六千卷,達六十多箱。想留給兒子,他卻早逝,我也老眼衰亡讀不了書,便全部賣掉,一點也不剩。世事皆成畫餅,但腹中還有些書文,故尚能稍有這麼點兒作為。我就是如此不幸!想昔日唐山孔門諸賢,子夏老而喪子,終於雙目失明,曾子去看他時哭了。子夏也大哭,嘟噥說:『蒼天啊!我有何罪?』曾子責備他說:『商〔子夏之名〕 ,你怎能說沒有罪?』便舉三罪而責之。子夏棄杖而謝,此事見於《禮記·檀弓》。子夏是賢人,仍不得不有三罪,何況我這樣的人,當有五罪或六罪。然而曾子之意並非說子夏因有三罪得惡報而失明。子夏言己無罪,曾子以三罪責之,是想讓他知道因喪子失明哀傷過甚的過錯。如果不然,伯牛乃大賢,其德行與顏淵、閔子騫不相上下。然而他得了癩病,在生命垂危時,孔子去看他,因其病臭氣難聞,不能入至其病榻前,便從窗戶持其手嘆息說,死大概是命吧?這樣的人卻得了這樣的病!他並未責之罪。當然伯牛是無罪的。凡說人之非者有二。舉出其錯誤使之知其過,這是朋友之信。另一種人對凡是不合己之愛憎的,便舉而責之,好說人之惡。文化年間在浪速有個人號赤水、名惠迪、字文敏,文化五年己辰秋,他著《赤水余稿》一卷,書中對我批評得很苛刻,說我是任意妄為,咒罵我是賊。當時京師的朋友角鹿比豆流告訴我,並說要為我作解嘲之文。我未允,並對他說,好說人之惡者乃聖賢之所憎。他與我素不相識,且無一芥之怨,他是何等人,卻那樣肆無忌憚地罵我呢?他必是個狂人。狂人飛跑時,如果不是狂人也跟著跑,則也如同狂人無異。我從少年時就不理睬好吵架的人。 像他那樣的人何足掛齒,為他浪費筆墨作解嘲文是沒有大人氣度。 我今閱《赤水余稿》,他在哀悼其次子的文中,對其子受到男娼 (6) 女妓的悼念頗以為榮,其心術的卑鄙便可想而知。我雖不肖,但不犯國法,不行不仁不義事。我多年撰寫的小說,對世人雖無大裨益,但官府許可,刊行的書肆和書畫工、刻工、租書鋪等,也因而得到了衣食,他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咒罵,大概是忌妒別人的名利吧?今江戶寫通俗小說者甚多,而他只對我口出惡言,蓋認為我頗有學問,卻寫這種兒戲的東西,故而恨之吧?他是個好爭之人,焉知吾志?最近我在此地的書肆打聽《赤水余稿》,竟無知其名者。這樣看來大概是賣不出去的書籍吧。他是否為了想賣其書,而借我的名字在書中夾了這篇惡論也未可知。如我作解嘲文則中了他的圈套,卻正好給《赤水余稿》做了廣告。於是自我勸阻:『算了吧!算了吧!』心中並未介意,既未告訴別人,連我自己後來都忘了。現在順便想起此事,算來已是三十多年了。人間真是什麼樣人都有啊!」主人說著把火盆拉過來,吹火盆里的煙。頭陀非常欽佩地說:「老翁大概是學唐之張公藝吧?忍辱是我佛的第一教義,但非野衲之所能及。有人做漢學卻不明謹慎之德,動輒好論,說人之惡。更有一種人以無惡為惡,大發議論而不怕別人憎恨,即俗所謂不講理的渾人。如非老翁,誰能忍受這樣的惡評?實在令人欽佩。順便想再請教,最近此地的書賈,隨便再版老翁之舊作,繪圖小說。他們沒有告訴老翁,便改換插圖,甚至把像贊之詞都加以增減,偽稱是新版。老翁曾在本傳的附錄中指出過此事,故而知之。然而今年〔辛丑〕 春正月下旬,書肆英某出版的《雅俗要文》是老翁的著作,但有令人懷疑之處。此書的自序是天保十二年春正月,但並非在作序的那個月刻成發售的,且在左邊有已故的令郎琴嶺君的略注。令郎是在七年前乙未夏五月八日故去的,與老翁的自序的歲月不符。而且其書落款是著作堂馬琴作,這也令人不解。馬琴這個筆名老翁只用於合卷本 (7) ,譬如南畝這個筆名也僅用之於合卷本;狂詩用寢惚之號;狂歌用四方赤良,或稱做杏花園等等。我想《雅俗要文》並非通俗小說,不該用那個筆名。同時文中也有錯字,似乎並未經過老翁校訂,這究竟是為何?」主人答道:「是的,確有其事。拙著之《雅俗要文》是文政十一年春,應江戶伯樂町的書肆永壽堂西村與八之約,於同年夏六月完稿,立即交給了與八。後來只聽說那個書肆營業不佳未能出版,他也未來見我,已有十幾年。可是今年二月聽有人說《雅俗要文》出版了。我很吃驚,便買來一本讓婦幼讀給我聽。誠如貴僧所說,稿本的自序是文政十一年夏六月吉日,同時在序中載有永壽堂之號。而那個英某隨便加以更改,堂號和自序的年月都是假的。因此我急忙派人去英某處,詢問其出版之事。他說:『是從永壽堂的家人那裡買來我的稿本,立即讓筆工抄寫刻印出版的。』於是又問他:『為何不早告訴我,讓我校閱?同時隨便更改自序的年月和序中的堂號,更是錯誤的。另外這等著作不應用馬琴的筆名。何況本文和略注都有錯誤? 後來想起自從永壽堂不到我這裡來之後,很長期間也未將刻版的清樣拿來給我看,便過了這些年。因此這些必須補刻,先將自序的年月和馬琴二字趕快削去。』向他說了幾次,他答應說:『本來應當及時告訴您,可是疏忽了,實在對不起。』聽說已經發售了一千多冊,所以我的話有用還是沒用,就沒把握了。將那個刻印本讓婦幼讀給我聽,雖然都注有假字,但因丟字太多,讀了也聽不清楚,真還不如隔靴搔癢。因此至今尚未讀完,哪裡能夠勘誤?譬如『單葉』的注音假名ひとへはな,竟誤作:『ヒトヘハ』,這類的例子便知道兩三個。又如三月部分的『雛游』(註:三月三日女兒節擺偶人之遊戲) 引了飛鳥井榮雅老君之歌: 都にてやよひのそらののどけくてひな のあそびも思ひやるかな (京師三月天晴朗,不覺想起擺偶人。) 將のどけくて誤做のどかにて;あそびも的も誤做を,這是筆工的誤寫。還有雜部三十八的本文中有竹都神宮之辭是錯誤的。對此辭之義,我友伊勢松阪的小津桂窗,他有個看法,說竹都是指齋宮 (8) 的遺址,距伊勢神宮約二十來里,清水濱臣不知而誤認作是神宮。竹都在古歌中也有讀做故鄉的。還有該人的評論,在略注中的『標識稱謂辨』下,對『樣』的解釋說:『雖然書中稱做是近世的俗稱,但永享年間的古書中有此言,說做近世是值得考慮的。』但我卻不那樣認為,天朝自從開天闢地以來,便無革命的世代,即使是二三百年前也可說是近世。此辨的文字甚多,容他日有機會再談。還有一件事也頗似《雅俗要文》的經過。寬政年間京都的書賈中川新七僑居江戶時,我應他之所約撰寫了一卷叫《花鳥文素》的婦女所需的文字,完稿後給了他,這是文化元年甲子春之事。他說將與近江屋的新八合刻。這年新七回了京都便沒再來,這個稿本究竟怎樣了毫無消息。經過三十八年,到今年初夏時候,有人告訴我說,與我相識的書肆森屋某,買到《花鳥文素》的稿本,沒有告訴我便刻印了。 我很吃驚,便派人去找森屋某,說《花鳥文素》是昔年我給中川新七撰寫的粗文,內容寫的是什麼如今都忘了,一定很拙劣。既沒有告訴我,也未請我校閱便刻印是不對的。你如果想刻這部書,我可以為你另寫一部,請先將那稿本給我看看。他說《花鳥文素》的稿本已經出版審查當局批准,蓋有印信,並已經刻印了。沒有告訴你,也未請你校閱是有緣故的。因先生厭惡刻書粗糙,而那個刻版刻得不好,即使拿去請您看也一定不滿意,所以便沒去。因此我又另派人去,說你的回答我不能同意,如果刻得不好我可將它買下,請把刻版給我看看。這樣反覆地對他說,他回答說不是把它做單行本,而是做了《百人一首》的附錄,而且書都賣光了,如今已一本也沒有,待他日翻印後再送給您看。所以至今也沒看到。他在十年前,年年向我索戲墨之文稿,從紙皮兒的繪圖故事書開始,還有《女西行》、《金魚傳》等許多合卷的繪圖通俗小說都已出版。如今沒有需要了,便盡說些蠻不講理的話。我想親自去同他談談,但是我的腿腳不好,沒有轎子,就連百八十米也走動不得。況且實不願為這等麻煩事傷身勞神。且事已過後,說也沒有用,所以便放下而沒有追究。恐怕有識之士因對那兩部書不明就裡而加以議論,故談了這些。書肆為獲利而粗率出版,作者為惜名而感到羞恥,兩者是水火不相容啊!有人將我的舊作再版偽稱做新版;有人買我的舊稿隨意出版。 出賣我名號之人,並不知其書之好壞,他們出售我的名號也不告訴我,各自恣意妄為,究竟是何居心呢?有些人不通人情,不明道理,唯利是圖,概皆如此。俗語說壽長辱多,我就是這樣。」主人這樣發牢騷,頭陀便安慰道:「古人說,人生識字憂患始,是言之有理的。貧僧還想請問,那《朝夷巡島記》、《俠客傳》、《美少年錄》等都只寫了一半,距結尾相差尚遠,老翁的眼疾如此,恐難以續出,百年後如有他人以凡筆續之,將是莫大的損失啊。」主人聽了點頭道:「是的,唐山亦有此事。如雁宕山樵的《水滸後傳》、天花翁的《後水滸傳》以及《續西遊記》、《後西遊記》等,他們不知作者之隱微,只是隨便地畫蛇添足,因此不那麼受歡迎。因玉不全而以瓦補之,誰能以連城與之兌換?即使不是卞和也將捏鼻而走。不知己便不知人,冒牌兒的作者在唐山也有。《巡島記》和《俠客傳》是由浪速的書肆出版,其書、畫的刻版清樣,曾讓書工和畫工拿來給我看,我老後對其已經厭煩,而且志向也不一樣了,所以在老眼沒有失明之前,就對他們不感興趣,以至於今。但《俠客傳》是我得意的戲墨,據說世之許多看官也在等待出第五輯、第六輯,所以未能續出就是因為上述緣故。另外《美少年錄》與本傳相同,是文溪堂的藏版,他們雖想把它續完,但是如上所述,現必須由婦幼代書,所以是否能完連我也不得而知。還有隨筆等也是由文溪堂約的,幾年來想將抄錄之書讓人讀給我聽,可是既無其人,也就更難以完成了。我為了慰藉長夜之不明,將我三十多年舊作之小說,讓婦幼讀給我聽,大有隔世之感,如同初次看到一般,許多都已忘記了。其文之拙劣自不待言,其創作方法究竟如何呢?我認為其中不少如果是今天決不會那樣寫。昔衛國之蘧伯玉據說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他是異國之大賢,每五年一化易知前非 (9) ,非我之所能及,我僅是偶然能知昨之非。本傳是在二十八年前開始動筆之舊作。第四輯五輯以前的體裁與今不同。那是因為已厭惡舊我,而且當今時好也有所不同的緣故。因此回想關東陽、後後山英子曾對本傳第一二輯中,八房犬的毛色形似牡丹花感到詫異,問其義於我,還有其他人也曾問過。其後故兒興繼和鈴有年疊翠君也感到詫異,當時我未做答,只是說到了結尾你們自然會知道的。問其事的朋友皆是有同好之才子,或二十四五歲,或三十七八歲,皆不幸與世長辭。雖不是業平朝臣之歌,但亦有唯我一人之感。及至不久前撰寫了對八房犬毛色的解釋,憮然不禁有懷舊之念,甚至將口授之筆停下,悽然落淚。我的知音好友未能看完本傳便早已入了鬼籍的,有出羽的茂木巽、江戶的蒲生秀實、伊勢的櫟亭琴魚,這幾個人都是在文化、文政年間夭亡的。今年又聽說輪池、孤雲、奈須等三翁仙逝。去秋老妹身亡;今春老荊去世還不在此數。還有翠君擅書畫、嗜小說,是同好的風流之士,於陽月初五收到了他的訃告,還不到五十歲。因此在廣大江戶的知音之友皆喪失,今只有我一人了。只在他鄉的牟禮、松阪兩地還有默老、筱齋、桂窗三同好而已。和漢之才子著大部頭之書雖多,但只不過一世一部。我寫了四部大部頭的戲墨,有三部未完成。以前認為活至何時也感到不足,如今才知道長生並不太好,實在有些後悔。」主人說著嘆息不已。頭陀也垂涕說:「翁之慨嘆是有道理的。不僅翁之知音,世上喜歡此書的青年人未能看完此書便早逝的,也會有的。 據說唯有安房、上總人不看《八犬傳》。問其故,許多人說里見氏根本在我國,用不著看他鄉人之作。」主人聽了笑著說:「鄉下人頑固,乖僻者較多。蓋稗史小說皆是虛構,何必究其是否屬實?要欣賞其創作的新奇,文字的精緻。譬如吳蜀之人,能夠說三國之事我國是根本,用不著看他鄉人之作,便不看《三國志演義》嗎?實在可笑。當時在上野也有里見氏,與安房的里見是同宗,駐在桐生城,後被由良國重〔一書雲謙信〕 討滅。其後裔去出羽為藻上氏之臣,領六千石,大概就是里見越後。此人後來有罪被賜死。其後在奧州又有個忠臣里見十右衛門,房總人對這些人又該怎麼說呢?且本傳中地名等與今不同者甚多。譬如安房的富山,當地人稱做トミサン,而本傳做トヤマ。這是因有雅俗今昔之差的緣故。還有洲崎,當地人叫スノサキ,而本傳讀做スサキ,與江戶深川的洲崎同稱。不僅本傳如此,又如《三國志演義》的落鳳坡、《水滸傳》的史家村,都是作者不得不捏造的地名。稗史小說的這種隨意編造是不少的。當地人也許因與今之稱呼不同而發笑。這是不知小說之為小說,是無須爭辯的。另外人名也有故意改變而不據實際的。譬如足利成氏應讀做シゲウヂ。因為當時在足利學校的一老僧於隨筆中書作重氏。由是觀之成氏之和訓無疑是シゲウヂ。此義最近載之於《南畝莠言》等隨筆中,故不待我說已有人知。因此我想,結城的成朝乃持氏、重〔成〕 氏的餘黨。他可能是被授予重〔成〕 氏的一個字。那麼成朝的成字,也不能按字面讀而應讀作ツゲトモ。以此例推之,里見義成當時的稱謂,也許是ヨシシゲ也未可知。然而本傳故意沒有據實,而按世俗的鄉音傍訓做ナリウゲ、ナリトモ,說明並非純屬史實。 其中兩管領定正、顯定,其名之和訓無異,而書中將其大大貶低,似乎是污辱古將,然而亦是有意為之。那兩個管領從其父祖時就不思君臣之禮,而是亂世的梟雄,太平的逆臣,所以不得不心誅其以下犯上之罪。而且定正不才,顯定多變,都沒有多久子孫便衰亡。這樣構思是想讓看官明白,此乃其父祖不忠的餘殃,終於難逃天理順逆的報應。這便是俗語所說的弄假成真。這部小說中此類用意雖然很多,但房總人自不待言,其他人也恐怕多不明白。」這時已聽到入定的鐘聲,頭陀吃驚道:「不覺已經夜深,告辭了。」他急忙起身跌了一跤,把燈也撲倒了,主人驚叫了一聲愕然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啊,盧生之榮華五十年,本傳作者筆耕二十八載,哪一個不都是夢呢?這部犬物語就此結束,有詩、歌為證: 漢詩:戲墨新奇長,多編有是書。 學仙師硯壽,毛穎汝何如? 和歌:蓑笠隱身渡浮世,奈何掙得此虛名? * * * (1) 永與穎是同音字,都音「えい」。 (2) 是金幣的一種。 (3) 一町六〇間,約一〇九米。 (4) 應為郭璞《江賦》,「水母目蝦」。 (5) 草子是繪圖的通俗小說。 (6) 指出賣男色者。 (7) 江戶時代的一種通俗小說。 (8) 齋宮是侍神的公主,即古時天皇即位時選定派往伊勢神宮侍神的皇室未婚女子。 (9) 《莊子·則陽》說:「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非五年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