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四回 萬里一水道節射小仇 八百八人毛野殲大敵
卻說安房洲崎的里見大營中,國主安房守義成十二月初七召集軍師犬阪毛野、防禦使犬山道節和小森但一郎高宗等眾頭領,以及恩赦的罪人前上總榎木城主千代丸圖書助豐俊等,決定明日水戰的軍事部署。印東小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木曾三助季元、小湊目堅宗等也在座。其中犬阪毛野奉君命部署各隊人馬的前後次序。先鋒是小森高宗,千代丸豐俊為副,按照毛野的計策,船上裝滿柴草和火藥以放火為主要任務。其次是犬山道節,以荒川清英和印東明相為副。再次是軍師犬阪毛野,由木曾三助季元相隨。其他隨軍的頭領則不勝枚舉。然而其他五犬士和東辰相、荒川清澄、杉倉直元、田稅逸友、登桐良干、滿呂重時、船茂足、東峰春高、堀內貞住等,不是在陸地禦敵,便是授計他往。其中犬江仁和姥雪與保去京師未歸,蜑崎照文和田稅逸時,苫屋景能又被派往京師,所以營中的勇士不多。義成也要隨船同去抵擋大敵,軍師胤智勸阻道:「營中有本領的武士雖然不多,但只要安排得當則不怕大敵。同時明日水戰,主君如果出陣,這裡的防守則薄弱,脫有萬一誰來抵擋登陸之敵?而且周圍奸民和鄉凶亦野心難測。您還是在此坐鎮,則可無後顧之憂。」他如此據理諫諍,義成便從其議,說道:「那麼我便登上檢閱演練水軍的望洋台,觀看明日海戰。」如此決定後,這時堀內藏人貞行作為老侯爺的使者,從瀧田城前來探詢安危。義成高興地與他見面,認為他來得正好,便讓他留下,另外派人去請求瀧田,讓貞行明日充做本營的一名頭領。唯有小湊目沒被分配明日的任務,他很失望便忍不住對毛野抱怨說:「在下是奉老國主之命從瀧田來的。同僚的東峰和船等都派了用場,唯獨沒有在下,是何緣故?不派在下參加明日海戰,是認為在下無用嗎?實不明白。」毛野聽了含笑道:「不,你另有用處。因為尚且不急,便沒有說。你附耳過來。」於是毛野趨膝向前悄悄對他說:「明日海戰時,必是東南風。那時你帶領五百雄兵乘十幾隻快船,不要管敵人,速去武藏的河崎。聽說內葉四郎和士兵猿岡猿八的故鄉同是武藏的矢口,一定對那裡的地理熟悉,因此要帶他們前去。到那裡之後可如此這般行事。」小湊目聽了欣然受命,高興地退下去進行準備。
犬阪胤智和犬山道節為備齊明日人馬,便對眾頭領和水手長傳達君命道:「對明日海戰大家須要知道,我想黎明時如果颳起強烈的西北風,敵人戰船一定會大舉進攻。然而我方艦船都要停在岸邊不許動。待變作東南風時,便對著敵船放火。當然應遵守國主軍令,即使乘勝也不可多殺敵人,只以生擒為全功。倘有違令者立即問斬。今晚要將船上裝滿柴草,黎明的戰飯各在船上用飯糰子,同時不要忘了帶乾糧。此事有天津九三四郎從稻村來指揮做飯的伙夫,不會有誤。你們要切記。」他嚴肅下達軍令後,眾人都唯唯聽命。其中千代丸圖書助豐俊,這一日監管人將他從堀內家叫來,也在隊伍之中。日前他被允許參見義成主君並降旨:「在這次戰鬥中如有大功,可發還其原來所領的城地。」然而豐俊的舊臣都流亡各地,在安房和上總的也還不知此事,所以他身邊無一個僕從。這次被任命為先鋒的副將,很有光彩。這天夜間在營寨內燃起篝火,到了拂曉時,統帥義成主君登上望洋台想觀看海戰,有致仕的老臣堀內貞行和三千名士兵保駕。台上台下高掛起許多燈籠,防守得很嚴密。一萬多名水軍至初八拂曉,每隊士兵便分別上船,等待敵軍到來。從黎明時開始,颳起了強勁的西北風,波浪很大,對行船很不利。士卒都明白,軍師之所料果然不差,現已起了西北風,敵船一定前來進攻。片刻之後又突然變作東南風,想到這裡大家都信心百倍,不怕寒風刺骨,潤潤弓弦或往槍膛內裝彈,精神振奮地在等待著敵人。
再說扇谷的戰船因得到順風,士兵們無不歡欣鼓舞,各把帆落下一些順風行駛,左右都是船隻,所以在狂風巨浪中也沒有危險。從三浦海面到洲崎,水路不過四五十里,大約走過十來里路的時候,忽然風平浪靜船都停下。大家都在驚訝之際,風向突然變做東南,對他們十分不利。就在這時,從洲崎突然劃來十幾艘快船,但未向前面的敵船衝去,而是橫著往武藏那邊去了。這不是別人而是小湊目堅宗同內葉四郎和猿岡猿八帶領五百雄兵,去往預定地點。
當下犬阪毛野將一萬軍兵、一千餘條戰船分做三隊,擂鼓揚旗命令士兵前進。於是先鋒小森但一郎高宗、千代丸圖書助豐俊的三千士兵,分乘三四百艘戰船,破浪划去。劃在最前面的那隻船標,寫著「降人千代丸豐俊」。扇谷先鋒船上的大茂林小彥,濱川小渡和水禽隼四郎、錦帆八四九郎及其後面船上的大石憲儀、小幡東良、主帥〔定正〕 與副帥〔朝寧〕 看見都覺得很奇怪,定正說:「原來說好因千代丸豐俊沒有順風之便,不能從里見船隊的背後放火,所以故意到前邊來。然而里見的士兵並不覺得奇怪而加以阻擋,反讓他們長驅直入地劃上前來,不知是何緣故,令人難解。快把濱縣馬助找來問問。」在他說話間,小森和千代丸的船隊如風馳電掣一般劃了過來,將準備好的柴草夾著火藥投向敵船,恰好海風猛烈,所放之火很快點燃了敵船上的柴草,濃煙四起,火神爺大施神威,先鋒船隊無一倖免。浦安牛助友勝所帶領的扇谷的柴草船在先鋒船後邊,見到火燒起來,便將同船的四五個士兵砍倒,然後向左右的柴草船放火,一邊砍殺抵擋的敵兵,一邊高聲喊道:「愚蠢的定正、憲儀和眾敵軍,你們聽著!豐俊怎能投敵?我也並非他的舊臣濱縣馬助,而是里見恩顧的頭領浦安牛助友勝,按照軍師密計哄騙了定正。還不知道嗎?你們就好似一群水鳥入了圈套,即將成為燒鳥,真令人好笑。」他一邊喊著,一邊往前劃,加入到自家的先鋒船隊中一同向敵人進攻。這時風火更加猛烈,敵船沒有一隻不起火的。將帥和士兵都驚慌失措,有的想從火中逃出,結果跳入海中溺水喪生,不然便被烈火燒焦,很少倖免。其中式部少輔朝寧是個性急的小將,讓船快劃想往三浦那邊逃跑,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同乘快船帶領七八百士兵,緊緊追趕。朝寧的近侍保護著主公與靠近的敵人廝殺,朝寧也放箭防身且戰且走。船在順風中逃走,明相和清英雖非無勇,但在海上也無能為力,眼看被他逃脫。犬山道節忠與為了生擒定正,讓船加速前進,見有隻逃脫的敵船,明相和清英的兩支船隊也眼看追趕不及。從敵船的旗幟和船標看一定是朝寧,道節心裡更加著急,說:「他是定正的庶出長子,是故主的仇人之一,是我君里見將軍勁敵的骨肉。印東和荒川太手軟了,竟讓他跑啦。」他焦急地讓船夫快劃,可是離得太遠,難以追及。道節更加急躁地喊:「那裡逃跑的敵船定是扇谷式部少輔朝寧,我是煉馬的舊臣、如今是里見的股肱之臣、八犬士之一、犬山道節忠與,你休得逃跑,回來!回來!」雖然射程較遠,但是豈能讓他逃脫。他拿起一張三力弓,搭上一支箭,輕而易舉地把弓拉開,朝寧哪裡知道,提著眉尖刀回頭看時,道節「嗖」地把箭射了出去。朝寧被射中,仰面墜入海里。士兵們大吃一驚想用耙子撈起主公,正在停船之際,印東和荒川的兩隻船隊很快划過來,紛紛跳上船去與敵兵搏鬥,特別是明相與清英的太刀無人能擋,許多敵人被砍倒在船上,不少跪下叩頭求饒。明相和清英笑著說:「不可無故殺生。」便把他們都綁起來。
這時道節乘船趕來,見此光景喊道:「小六和太郎一,無須那樣做。那些傢伙,無論投降還是生擒,都是白白浪費糧食,沒有用。把武器和櫓、舵奪過來,讓他們順水漂去算了。非同等閒的是我射入水中的那一員將,他必是朝寧。太可惜了,因離得太遠將他射落水中而未能取得首級,還不趕快尋找。」他匆忙下令,士兵們在朝寧落水的附近用耙子撈,可是水深夠不到底兒。然後又用小錨尋找,想搭上屍體再往上拉。但屍體也許已被沖走,猶如刻舟求劍一般徒勞而無功。道節不住嗟嘆道:「早知如此,莫如追上將他斬首,悔不該用箭射他。」他這樣自言自語,士兵們都對他加以勸慰。〔可與前卷第一百七十回現八拔箭救淹死之將的一段對照閱讀。〕 當下明相和清英,奪下敵兵的武器和櫓、舵,綁著讓他們順流而去。那些不知死的扇谷士卒,在船內遙望伊豆和相模那方說:「你們看!遠遠划去的那條船,可能是我方主帥〔指定正〕 乘坐的。請帶臣等一起去吧。」道節和明相、清英聽瞭望著遠方說:「原來那條船上是定正。快追!」讓艄公們趕快追趕,順水行舟沒有阻擋,急忙向伊豆、相模那邊追去。
這且按下不提,卻說這一天裡見的先鋒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千代丸圖書助豐俊跟著浦安牛助友勝在敵人船隊前後縱火,燒毀了很多戰船。扇谷的先鋒大茂林小彥、濱川小渡及其手下士兵都被燒死。敵軍統帥扇谷定正只剩下大石源左衛門尉憲儀、箕田源二兵衛後綱、白峰麻生介廣原和近侍們跟隨,急忙乘數隻小船想逃回五十子城。在奔往武藏途中,第一隊的頭領小幡木工頭東良和九本佛九郎望洋的兩條船,好歹從火中逃出來,但舵已燒毀,又無小船,便同向海面漂去。小森高宗、千代丸豐俊、浦安友勝和木曾三助季元乘數艘快船緊緊追趕。高宗和豐俊向九本佛九郎的船攻去,佛九郎望洋是本領高強的猛將,一時難以擊敗,他手下的士兵也覺得既難以倖免,則莫如決一死戰,所以一個個跳上敵船,或互相刺殺,或拗在一起共同跳入海里,使人聯想到從前的壽永之戰。望洋殺退了接近他的敵兵後,終於與千代丸豐俊對槍,二人一上一下地施展出全身武藝。兩隻船忽而靠在一起又忽而分開,一去一來地殊死搏鬥,不知鹿死誰手。這時豐俊已經手忙腳亂,十分危險,小森高宗看到趕忙過去,總算把九本望洋收拾了。但遵守軍令沒取他首級,饒了剩下的殘兵,這場戰鬥方告結束。
再說浦安友勝和木曾季元帶領二三十艘快船飛也似地駛去,把小幡木工頭東良的無舵船圍住,拚命與之搏鬥,東良毫不怯懦,他是管領四家老之一,以武勇超群著稱。同時其家臣木代漁傳太,名增瀨五四郎也是兩員猛將,同在一隊中,主僕合力迎敵並責罵士卒不得鬆懈。他們鋒芒甚銳,友勝和季元雖英勇奮戰,還是不分勝負。且說犬阪毛野胤智素知小幡東良驍勇,恐友勝和季元一時捉不住他,便讓船劃至他們附近,端然坐在船頭的凳子上,手拿著鐵邊的軍扇觀看。里見的士兵因而精神奮發,越戰越勇。浦安友勝和木曾季元與那兩員猛將木代漁傳太、名增瀨五四郎搏鬥了半個時辰,季元終於將瀨五四郎刺倒。這時小幡東良刺殺了幾個衝過來的敵兵,槍尖濺著血,見瀨五四郎被刺殺,憤怒地一槍刺過來,刺中了季元的肩頭,季元翻身墜入海中。東良想再刺他一槍,不料季元在水中緊緊抓住他的槍就勢躍上船去,拉著他的槍桿想把他扭倒。東良畢竟是阪東有名的力士,他毫不在乎,卻把季元按倒,正想拔出匕首取他的首級時,毛野將軍扇一擲,不偏不斜正打在東良的眉間,立即鮮血迸出,眼睛一花翻身跌倒。季元從下邊轉過身來將東良按住想將他捆起來,可是東良的膂力大,抓不住他的手。這時里見的士兵和浦安友勝終於將木代漁傳砍倒,他們一同過來幫助季元,才算把東良捆了起來。小幡的手下士兵強悍者被殺死,其餘的被砍傷,連去救東良的人都沒有,誰還抵抗?便都放下武器,跪下做了俘虜。
於是季元和友勝把俘虜小幡東良帶到己方船上來,請軍師查驗。毛野不勝嗟嘆,憮然地說:「讀《孫子兵法》之人,即使是溫順的君子,也難免起不仁之心。因為它教之以殺人利己之道。誠然兵乃兇器啊!我之二位國主、里見將軍父子,雖是當今難得的仁君,但是我等在戰場上迎敵,爭個你死我生,還有何仁慈之可言?此與治亂保民的湯武之心是一樣的。算了吧!算了吧!」他這樣自言自語後,改變態度對東良說:「小幡君,你今日的作為實令人吃驚,十分可敬。我以風火之計燒毀了敵軍戰船,從定正和眾頭領以至士兵,無人敢迎敵者,都想逃跑,反而死了不少。你所乘之船,雖然因舵被燒毀,但仍如此浴血奮戰,真好似瓦中之玉。我因愛你的武勇想放了你。即使饒了你一個,也並非我軍敗了。這是我君的心意,不要以為是我個人的仁慈。士兵們,趕快給他鬆綁。」拉著東良的士兵領命,忙給他解開繩索。東良被釋放既感到羞愧,又不勝感謝。稍過片刻對毛野說:「想不到由於您的慈悲而被釋放,實如江湖上的傳說一樣,里見將軍君臣的仁心真是無微不至,某對此深感羞愧。這次扇谷將軍出兵討伐是受佞人的慫恿,我雖知其惡,但諫而不從,不得已一同參加今日海戰,一仗未打便遭此大敗。現不知主將安危,我一人得以倖免,有何面目再回故城?常言道,君辱臣死。我雖不及田橫、鳥取部等眾先烈,但我也有其志。算啦!算啦!今生就到此為止吧。」他說著突然抽出身旁士兵所帶的刀,使勁向脖子上一抹,將自己人頭砍落,身軀栽倒。想不到東良這般勇猛義烈,友勝和季元自不待言,連小森高宗和千代丸豐俊戰勝了敵軍把船靠過來,見此光景也無不為之感嘆不已。其中犬阪毛野不覺拍了一下膝蓋說:「真是忠臣義士都應有這樣厭生樂死之志。定正不賢,所行之道皆錯,但他的家老中有道灌及其子助友,另外又有這個小幡,所以不失其大職。今勢力雖然削弱,但還不致滅亡。將小幡的屍體送還其家屬,以示我君的大仁大義。士兵們,把俘虜都放了,告知此意。」士兵們領命去執行恩赦之令。然後毛野又吩咐水手給那隻船一個合適的舵,小幡的士兵接過去叩頭稱謝後,抬起東良屍體提著頭,告辭回船。他們順風揚帆奔相模而去。如船過無蹤一樣,人的壽命也是很脆弱和短暫的。
毛野胤智誇獎高宗、豐俊、友勝、季元等今日之功說:「各位的戰功可以說是不相上下。千代丸君也足可以功贖罪了。特別是木曾君,我不說也都知道,他是杉倉翁的季子、武者助之弟,雖很年輕,但初次上陣,與小幡東良交鋒,在水中的戰鬥很出色。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前途不可限量啊!你肩頭受的傷雖然不重,但進了海水,要快去好好治療。」他說著拿出帶著的藥給他塗上,加以親切安慰,季元深受感動,心情非常振奮。
當下毛野又說:「這次戰鬥,大角至今還沒出來,不知是何緣故,令人擔心。不僅他一個,還有被敵人扣做人質的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的安危也使人放心不下。如不快去五十子城,一鼓作氣將其攻下,既不能嚴懲敵人,也無法知道那四位女人的安危。今若不乘勝前進,失掉良機,則有如斬蛇留頭,後患無窮,傳令士兵抓緊用飯。趕快開往柴浦。」友勝等領命說:「那四位女子如今定在五十子城。定正逃回城去,必因兵敗之恨,將四個人質殺掉,應該迅速前去。」胤智聽了點頭說道:「我如不一開始便施行苦肉之計,焉能取得這樣勝利?但定正即使脫險回到城內,也已被嚇得心驚膽寒,只顧設法守城,還來不及殺那幾個人質。這一點可以放心。」聽他這麼一解釋,大家都很欽佩。但犬村大角與三浦暴二郎義武爭鬥的安危如何尚未細表,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