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三回 借數船大角阻義武 舉降旗豐俊愚定正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犬村大角禮儀,那日拂曉離開五十子城,先去谷山與丶大法師商議後,馬上派隨從的兩名士兵去安房的洲崎大營,向犬阪毛野稟報計已告成。然後他立即去相模路,在約好的海邊等著派去的人回來。至翌日晚,堀內雜魚太郎貞住偕同派去的兩個士兵,帶領三百多士兵乘快船來到這裡的海濱,面見犬村,小聲傳達了義成的密旨和毛野的意圖。派去的士兵取出了毛野的回函呈給大角,然後又詳細進行回報。大角聽他們口述並看了信後,便讓貞住等所乘的快船都回安房,一隻也不留,讓士兵們分散開藏在左右,等待水戰之日。這時大角已知道了洲崎大營的情況:犬阪毛野做了軍師,其餘的七位犬士都被任命為防禦使,並賜給他太刀一口交給了現八。可是犬飼與犬冢一同去國府台禦敵,擔任那裡的防禦使,所以把刀暫時交給毛野收藏。有這次之便,犬阪便把刀交由堀內貞住轉遞給大角。大角受了君命並得到恩賜的太刀,非常喜悅。他還得知犬冢信乃和犬飼現八同東辰相和杉倉直元等跟著公子義通去國府台城迎敵;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帶兵去行德口等待敵人;還有其他有關水陸部署之事。另外他還詳細聽說毛野通過千代丸豐俊策劃了一個反間計,為執行這個密謀,浦安牛助友勝和音音、曳手、單節、妙真等已赴敵地。大角對此深感欽佩,悄悄對貞住說:「這麼一說,此計實乃苦中之苦,危中之危啊!為何這樣說呢?因為音音、妙真這兩位老媼和曳手、單節姐妹,偽稱是千代丸豐俊的密使去至柴浦後,定正必將那幾個女人做為人質留在城內。這樣至水戰之日,定正被火燒敗,逃回五十子城,一定在盛怒之下將音音、妙真和曳手、單節斬首。倘若如此,犬阪之計只是出賣了自家的四名勇婦,白白讓她們送死,豈不是危險嗎?然而在曆書上以危做黃道吉日。事危必慎,慎則寡失,犬阪豈能不知此理,而隨便施行苦肉計?因此我想,犬阪一舉破敵後,一定有追擊逃敵拿下五十子城之策,所以才施行這個苦肉計。定正進不得城,城兵忙於守城,誰還有工夫害那四個女人呢?犬阪之計是知彼知己之策,必然不會有錯。我即使不如他,也參與了這水戰之計,如果連四個女流都不如,還有何顏生回安房?但願不會如此,可得心裡有數。」他說出了心裡話,貞住答道:「您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而感嘆不已。大家就這樣隱藏到了十二月初七,犬村大角禮儀與堀內雜魚太郎貞住一同身披甲冑,帶領三百名士兵趕赴新井海濱,他讓貞住和士兵留在那裡,自己帶領十幾名士兵於初更左右去新井城,敲城門呼喚道:「我是新投扇谷將軍麾下的野武士頭領赤岩百中。召集多年在足柄多武澤的弟兄們前去參加明日的水戰,願做先鋒。此事日前山內將軍想已通知此城。現有顯定將軍的符契在此,請稟報城主。」 守門的士兵聽了答應著,但不能作主,便立即派人跑去稟報城主。新井城的城主三浦陸奧守義同得知,說:「此事山內將軍曾有知會,可不必懷疑。然而如今人心莫測,一旦疏忽,則將後悔莫及。我先與他會面,看過符契再借船不遲。只准那個赤岩百中帶一個隨從進來,必須小心,快去!快去!」他說著把禮服套在腹甲上,戴上黑漆禮帽,腰挎短刀,跟著二十多名力士去會客廳,另有近侍秉燭走在前邊,或手持太刀緊隨在後,絲毫不敢大意。再說守門的士兵向大角傳達了城主的命令,將大角和一兩名隨從,從角門放進來,帶領他們來到廳前。當下大角毫不畏懼地從正門走進去,只見廳內點燃的蠟燭如繁星閃爍,城主義同在上座的凳子上落座,左右力士面目猙獰虎視眈眈。近侍立在主人身後,都好似頗有本領。見大角跪在下方,義同親自開口問道:「你是赤岩百中嗎?」大角把叩著的頭抬起來,答道:「是的。有顯定將軍讓我帶來借船的符契在此,想借十艘戰船和所需的火藥與柴草,請城主吩咐。」義同聽了點頭道:「此事我知道,你有多少兵呀?」大角答道:「有弟兄三百餘人留在附近海邊沒有帶來。因在深夜多有不便,小可僅帶有隨從十餘人。」他說著往後退退,從懷裡拿出符契呈上。一個近侍起身把符契拿過去給主公看。義同拿在手中由近侍舉著燭台,與從自己懷裡掏出的那半核對後,自言自語地說:「沒錯兒!沒錯兒!」他把符契收起來對大角說:「符契沒有可疑之處。船自昨日已備好,與柴草、火藥都在碼頭上。需要旌旗和船標嗎?」大角謝絕說:「那兩樣東西扇谷將軍已給了我們,都已帶著。只需借給船和柴草、火藥就夠了。」義同聽了說:「雖然你們已有準備,但不用我的船標我是不借船的。同時我子義武偶染風寒,尚臥病在床,未能應二位管領之約帶兵前去。雖然深感遺憾,但又無人能代替義武。你今乘我的船去做先鋒至感幸甚。我也當派兩三個頭領帶領雄兵四五百名同去相助。」大角聽了攔阻道:「小可此次誓死為兩位管領殺敗敵人,不願加雜他人兵力。而且小可是扇谷將軍的先鋒,不是幫助貴城主,所以雖用貴家之船,但使用貴家船標則不大合適,望城主諒察。」他神色鄭重地這樣說,義同沉吟片刻道:「你說得甚是有理。你如果沒有才幹,怎能一個人在席上對我如此陳述初衷,我喜歡你的勇敢,就依你之所求,快快去吧!」他立即吩咐士兵送大角等去碼頭。於是大角和顏悅色地說:「實深感謝。公子身體欠安,請轉達珍重。」他道謝告辭後退了出來。有五六個城兵拿著火把,將犬村主僕領出角門送至碼頭。堀內雜魚太郎貞住同三百士兵從晚間就在這裡等候,海濱拴著新井的許多戰船,其中有為兩管領所需而準備的十幾隻船,有隻船上載著柴草和火藥。碼頭哨所的士兵出來把船交給了大角,他與貞住一起稱謝接了過去。每條船分乘三十名士兵,都帶著弓箭、火槍和器械,連划船的水手也不缺,一同喊著船號子,向茫茫大海划去。這時還未過深夜的丑時。 再說三浦義同的獨子三浦暴二郎義武這日晚還在床上養病,聽說此事深感遺憾。他揭開被子,起身穿好放在枕邊的鎧甲,挎上一口太刀,讓伺候他的女侍拿過頭盔,跑到他父親身邊急忙跪下,奮然奏道:「眾人皆知我家是兩位管領的親戚,這次因兒有病沒有參戰,雖出於不得已,但那赤岩百中只是相模的野武士,卻讓他占了先,乘我們的船去參加水戰,而我們連一兵一卒都沒派,成何體統?如今要把船開出去,在海上等著我方大隊來到,明日兒要做先鋒。告辭了。」他說著站起來要走,義同急忙攔阻道:「義武,你等等。你雖然感到遺憾,但你身上邪熱未退,深夜出海海風一吹再發起高燒,連刀都拔不出來,豈不白白送死,難道這是勇士本色嗎?這次會戰因我有扼制伊勢長氏的重任在身,所以沒讓我去,雖說可由親屬代替出征,但沒去也不會被問罪,就算了吧!算了吧!」他這樣予以責備,義武不肯聽,頂撞說:「不,我從天黑時就覺得邪熱已退,神志清爽。即使病又復發,作為一個武士,也要與百萬大軍浴血奮戰,壯烈犧牲,揚名後世。躺在床上由僕婢伺候著死去,非兒之所願。兒不說您也知道,我家本是平氏後代,為了本邦安寧,才做了上杉氏的養子。兩位管領與我家是親戚,同是藤原氏的血統。在這次的重要戰鬥中,只是借戰船給來歷不明的野武士,卻厚顏無恥地不出兵,定會被世人恥笑。就請準兒之所願吧。」他慷慨陳詞不肯聽從,突然起身去到外邊,集合士兵。英勇的武士們也深恨今晚未能出船,他們心想說不定會決定出兵,所以從晚間便身著甲冑吃過戰飯,等待出征的命令。他們聽到義武下令,水崎蛋人、甲良龜九郎、小磯真砂五郎等帶兵頭領和弓箭手、火槍手立即前後排列整齊,共一千多士兵在正門的瓮城內集合完畢。義武欣然命馬夫牽過坐騎,晃晃悠悠跨上戰馬奔赴海濱。那裡已準備好二三十艘戰船,看船的士兵迎出來,往船上裝好柴草和火藥,並掛上了船標。 當下義武讓士兵五十個人一條船,共乘二十幾艘戰船,他自己故意乘上一艘快船,想去追原是大角的赤岩百中。這時已是十二月初八拂曉,遼闊大海一片漆黑,無半點星光,寒風刺骨迎面吹來,士兵們都冷得打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面色蒼白,好似成了鯊魚。拿著弓箭的手如刀割的一般,弓弦也好像要被凍斷了,唯有這個船隊的主將三浦暴二郎義武,今年雖然是十八歲青年,但其英勇和武藝不亞於其父,有抵擋萬騎之勇,輕舉千鈞的膂力。然而今晚他是帶病出征,人們無不為之擔心。幸而他自黃昏後邪熱已退,氣力未衰,對強烈的夜風毫不以為然。他急於追趕百中,不住地催促水手們快劃。犬村大角哪裡知道這個情況,他欺騙義同借得十艘戰船,開船後並不急於快劃。在與堀內貞住並船前進中,悄悄告訴他在城內的事情和與城主三浦義同的對話。貞住和眾老兵聽了都含笑稱快。 這時從新井方面劃來條快船,忽然高聲喊道:「前面船中有野武士的頭領赤岩百中嗎?我是三浦陸奧守義同的嫡子三浦暴二郎義武。且停船。」這樣喊著已來到眼前,大家都很吃驚,大角回頭看看,毫無驚慌神色答道:「我就是赤岩百中,有何貴幹?」還沒待他說完,義武的快船已靠近,士兵用鉤繩把對方的船拉住。這時三浦的二十多條船和船上的水崎蛋人、甲良龜九、小磯真砂五等也順風陸續來到,把犬村的十幾條船團團圍住,用鉤繩一隻不漏地把對方船都鉤住。當下暴二郎義武氣勢洶洶地恫嚇犬村大角說:「你就是這隊人馬的頭領,前來參戰的野武士赤岩百中吧?你大概知道我的名字。我本應代替父親早去參戰,不料染了風寒,直到今日才出船。你既是新投來的,又乘我的船,就得聽我的指揮。」大角聽了冷笑道:「這事你無須爭競。我日前在五十子城被確定為水路嚮導,豈能讓給他人?這船雖是從三浦氏那裡借來的,但並非我私人所借,而是扇谷將軍的決定。這船既征做軍用,便與扇谷的船一樣。因為乘你家的船就得聽你指揮,你未免太不客氣了,想讓扇谷家也聽你的嗎?你年紀輕輕,如此無禮,實太荒唐。」他這樣叱責,氣得義武面紅耳赤,忍無可忍地高聲喝道:「讓你說倒喘起來了。待我用你的頭祭旗。」他手扶刀把就要拔刀。大角還是毫無懼色地說:「在不講理人面前無理可講。你想以勢壓人嗎?你腰上帶著刀,我也有護身的武器。在不得已時雖然便不看對手,但以一朝之怒便忘了自己,此乃君子之所慎,小人之所悔。而且你之所為不正是為敵人效忠嗎?還未進攻里見便自相殘殺,何以對管領家盡忠義?我不能以這樣的瘋人為對手。」義武聽了霍地起身腳踏船舷,拔出刀來就要去砍大角。左右老兵將他抱住進行勸說。水崎蛋人、小磯真砂五等聽到義武發怒在叫罵,趕忙從其他船過來一同勸義武說:「那赤岩百中說話過分雖十分可恨,但他也是管領手下的,如果自相殘殺,即使在這次戰鬥中有功也難免受到處罰。就饒了他吧。」他們這樣據理調解,義武不得不聽老臣的勸阻,便退了回來,把刀納入鞘中,但還怒罵不休。 話分兩頭,在十二月初八拂曉,扇谷定正的許多戰船在三浦海面投錨,等待風外道人用法術起順風,幾千艘艨艟懸掛的燈籠,映在水面,魚鱉都向這裡聚來。這時從洲崎那邊劃來一艘快船。船上的人舉著燈籠,上面寫著降人二字,不住地搖晃著喊道:「我是安房的降人千代丸圖書助的密使濱縣馬助。今有火急之事想面奏將軍,請傳達一下。」說著那隻船已來到眼前。扇谷的士兵乘小船迎上去,把船帶到大石憲儀的船邊。報告後,憲儀把船上的帷幕拉開出來與濱縣馬助相見。這個馬助就是浦安牛助友勝。當下友勝說:「豐俊已約好,在今晨的水戰中,他從里見軍的背後放火燒毀里見戰船。但那時如西北的順風強烈,豐俊放火不但燒不著里見的船,反而燒了自己的船。因此豐俊想划過里見的眾船,迎面放火。那時將軍的船隊也一同向前實行火攻,必獲全勝。這次前來就是為了聯繫此事。」他煞有介事地這樣編造了一通,憲儀聽了立即登上小船領他到定正的船上,定正聽稟十分喜悅,說:「我明白了。趕快通知各船,拂曉後的戰鬥就按此行動。豐俊主僕如有大功,他日再行嘉獎。先將此意告訴馬助,讓他回去。」友勝從旁聽了便對憲儀道:「不久天就亮了,小可如回安房,被裡見士兵懷疑,豈不容易泄露?方才的答覆即使不告知豐俊,既然將軍同意,便不會有錯。請您啟奏將軍。」於是憲儀又將友勝的話告訴定正。定正很高興地說:「他想得很周到。那麼馬助就放在你的手下吧。讓他在戰鬥中立功。」憲儀聽了沒有異議說:「遵命。裝柴草的船已經來到,可是其頭領仁田山晉六不知為何還沒有來。最重要的柴草船沒有頭領諸多不便。那麼在晉六來到之前由馬助代理充任此職,您看如何?」定正聽了點頭道:「他的主人千代丸豐俊是放火的頭領;同時他們主僕都是安房人,對海上之事很熟悉,用他擔任此職定可勝過仁田山晉六。就把柴草船交他帶領吧。」他得意洋洋地吩咐,憲儀領命划船退去,便把柴草船交給友勝指揮。友勝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忍住笑謝過便留在那裡。 這時東方發紅,已開始黎明,風外道人果不爽約,從西北方的橫雲間颳起勁風,霎時間波濤洶湧,戰船搖擺,敵軍士兵見時機已到,無不忘掉了寒冷歡欣鼓舞地高聲喊道:「喂!真的颳起了西北風,趕快起錨,進攻啊!」於是眾船便依次啟航。先鋒是該軍頭領大茂林小彥和中、濱川小渡鐵久帶領五千士兵;新來的海賊頭領水禽隼四郎綠林、錦帆八四九郎近范及其手下嘍羅二千餘人。共有雄兵七千、戰船一百餘艘。其次是管領的四家老之一小幡木工頭東良率領士兵五千人。再次是上杉式部少輔朝寧,以大石源左衛門尉憲儀為副,信城左傳達額和九本佛九郎望洋等跟隨,帶領士兵一萬餘人。後邊是水軍統帥扇谷修理大夫定正,帶領三萬多士兵,有箕田源二兵衛後綱、白峰麻生介廣原和阪東有名的郡司鄉士多人跟隨。還有降將千代丸豐俊的密使濱縣馬助帶領柴草船緊隨先鋒。只有武田信昌的代表武田左京亮信綱和新來的浪人赤岩百中與仁田山晉六,不知中途出了什麼事故,至今未見船來到。定正和朝寧、憲儀、東良以及知道機密的老兵,都認為不能為等待他們而誤了戰機,所以敵軍的兩三千艘戰船舳艫相接,整齊地乘著西北的順風,直向洲崎進發,士兵們無不奮勇準備屠滅稻村和瀧田城,斬殺義成父子。其勢正是: 曹魏過江欲吞吳,胡元渡海待寇東。 亂世之人不把死活放在心上,也不想彼岸的後世,實在可悲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