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一回 操神術伏姬助侄兒初陣 謁舊君信乃述父祖忠義
在此之先,犬冢信乃戍孝、杉倉武者介直元和犬江親兵衛仁帶領新來的義士政木大全孝嗣和石龜次團太、越鯽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獨鈷素手吉、鬚鬚利壇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等及其手下的人和原來士兵,於十二月初八黃昏回到山岡的營寨,得知公子義通聽到自家軍得勝的消息,便依東六郎辰相之所奏,將山岡營寨留給鳥山真人等一千多名老練的士兵把守,已回了國府台城。信乃等便直接乘船渡過箭斫河回到台城,通過東辰相向公子義通稟報了以下事宜:敵軍皆戰敗逃跑;政木孝嗣等仗義參戰立了戰功;犬江親兵衛從京師歸來又建立赫赫功勳;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等英勇殺敵和二四的寄舍五郎、鬚鬚利五郎等奮戰之事;還根據犬江親兵衛的建議遍施神授靈丹,使敵我陣亡將士不少得以起死回生,敵兵願降者留下,願回本籍者予以釋放;但是滸我的佞臣橫堀在村、新織素行,被信乃射殺,當地村民取了他們的首級呈上來,是多年作惡的天罰;再有犬飼現八為肅清殘敵暫且駐紮在假名鎮;另外真間井樅二郎、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是施藥的頭領或主管用藥,現仍在戰場工作;今晨與敵軍三將再次戰鬥時,那六十五頭野豬又忽然出現,援助自家軍擊敗敵軍的神出鬼沒之事,都詳細進行稟報。義通聽了甚感欣慰。這天晚間義通去到大廳召見了信乃、親兵衛和直元、喬梁以及政木孝嗣。其他人,犬飼現八和田稅逸友尚在假名鎮的營中;潤鷲手古內美容受了重傷,在城內臥床不起,及至親兵衛回來用了神藥,傷勢才很快痊癒。不僅手古內如此,日前跟隨義通受傷的人,都經親兵衛的神藥救治後安然無恙。還有次團太、鯽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雖是義俠,但他們是商人;另外直冢紀二六和漕地喜勘太是陪臣;再有鬚鬚利壇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等人是他鄉的野武士,雖然都有功,但不能與防禦使和帶兵頭領並列。所以他們在次日,犬飼現八和田稅逸友、姥雪代四郎等回來拜見義通公子後,被分別召見,表彰了他們的功勞。
閒話少敘,這晚公子義通喚犬冢信乃、犬江親兵衛、杉倉武者助、繼橋綿四郎和政木大全前來,賜以兩茶之禮,由東六郎主持,七浦六郎、朝夷三彌、白濱七郎在旁侍候。當下義通對信乃、親兵衛、大全等所立的戰功,倍加讚許,他說:「日前犬飼現八生擒了齋藤兵衛太郎押送至本城是首功,今日又擒拿了敵軍之副將上杉五郎憲房,押送至山岡營寨,其功勳似乎都是現八的。然而若非信乃以火豬之計,燒毀敵軍戰車,怎能獲得今日之全勝?因此其戰功與現八可謂伯仲。而我比不上你們,為去援助二位犬士和直元、逸友等,日前從山岡營寨出兵,途中遇到長尾景春的三隊勁敵,當戰鬥處於危急之際,想不到與親兵衛有舊誼的政木大全因想替換他,而與同仇敵愾的義士次團太、鯽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帶領六七十人突然前來援助。在他們拼力搏鬥未分勝負之際,幸而親兵衛從京都歸來,他的隨從和新來的義士數十人又來相助,轉眼之間便殺敗了敵軍,並擒到景春的愛子長尾為景,押送本城,為我增了光彩,這個大功與信乃和現八之功可以說不相上下,分不出孰伯孰仲,使我感到萬分欣悅。」他小小年紀如此聰明伶俐,滔滔不絕地對信乃等加以稱讚。辰相予以補充說:「公子的話臣等都已聆記。三犬士的英勇才幹實是無可挑剔,特別是犬江仁,在重殺伐的戰場上,卻不喪失仁慈之心,給敵人施藥救命,雖然好似宋襄之仁,但以武制人,其威必不能長久;以德制人者,才能持續十世,使之誠服。親兵衛實是善於貫徹國主的慈旨。」他如此褒獎,親兵衛忙攔阻道:「家老羞殺阿仁了。這都是國主異乎尋常的盛德。今日來才知道我所為只不過暗合了國主軍令。對小人之威不能迴避,但如不懲之而令其改過自新,則世間永無寧日。因此臣才這樣做的。」信乃同意他的意見,說道:「親兵衛之所言與愚意相同。譬如那靈豬雖在牙上綁著火把燒毀了戰車,但一頭也沒被火燒或被敵人打死,而是杳然不知去向。在另一次戰鬥中卻又出現,幫助自家軍衝倒戰馬、大破敵軍後,又雲消霧散不見蹤影了。我想這個奇事乃伏姬神女對本家的冥助,並非臣之功勞。公子之褒獎,實不敢當。」他表示推卻,公子義通聽了攔阻道:「信乃,那靈豬還有件奇事。讓六郎詳細對你說說。」辰相聽了趨膝向前言道:「犬冢、犬江,其他人也都聽著。日前公子決定從山岡回城,正待動身時,說也奇怪,只見一頭野豬,其大如牛犢,牙上掛著一個武士的腰帶,背著武士飛也似地跑上山岡,來到公子馬前。眾士兵都大吃一驚,想把野豬擋住。可是那豬把背著的武士撲通往下一扔,就跑得不知去向了。這真是罕見的奇事。我讓士兵把那武士扶起來一看,是大將級的人物,戎裝華麗,已經半死。給他吃藥救醒後,問他的姓名和來歷,那武者不得不說,他乃敵軍大將滸我的左兵衛督成氏。在方才兵敗之時,被猛豬把馬撞倒,他也被頂起來便失去知覺被帶到這裡。他心想這是敵營,恐怕命運必休難以倖免,就任憑處置吧。」他如此陳述後,我說:「你推測得不錯,這裡正是山岡上的營寨,義通公子正待回城。請你放心。我君義成是仁義之人,與你家又有舊交,是不會傷害你的。請先同回國府台城吧。』我這樣予以安慰後便讓人把他扶上馬,由士兵押著一同回到城內,把他關在一間屋子裡,由士兵看守著。現這裡不只他一人,還有被犬飼、犬江擒住送到此處的憲房、為景以及齋藤盛實。他們都是貴人或主將,所以分室囚禁,多用士兵看守著。城內有這些賓客都是你們的功勞,不是件喜事嗎?」聽辰相這樣一說,不僅親兵衛,連直元都十分吃驚,並非常高興。親兵衛答道:「原來那時成氏被野豬頂走,帶到山岡營中來了。臣當時只想待戰鬥取得勝利後,不能讓敵人跑掉。但因未看見那個光景,所以絲毫不知,真沒想到。」當下信乃恭敬地對辰相答道:「經您這一說才知道,那靈豬之此舉,實是奇中之一大奇事,非人之所能為。臣等渡過箭斫河去迎擊敵軍,但成氏的人馬,從一開始便由直元和逸友去迎擊。臣未放一箭也未與之交鋒。因為他家是臣之祖父大冢匠作之主家,我父番作當初是食其餘祿長大的。他又是盟兄弟犬飼現八的故主。雖然已恩仇易地,也不能只強調君命,便與之交鋒放箭,戰勝後或擒或殺。那樣的話,人們會怎樣議論?故今日再次戰鬥時,臣帶領真間井秋季去與顯定交戰;現八也以繼橋喬梁為副與憲房交戰;成氏的一隊人馬由杉倉和田稅去迎戰,三方都取得了勝利,是得力於靈豬的援助。然而那時如果直元和逸友將成氏擒住,雖然不是臣親手所為,但臣是防禦正使,他們是按照臣之部署進行的。既是臣之部署,則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罷了,實與臣之所擒相同。因此地祇天神命那靈豬,將成氏頂起來背著送至山岡營寨,而落入公子手中。如此既為公子初次出征的一樁功績,臣又不致被說成是擒了故主,而落個惡名。如今想來,這等奇妙豈是凡庸之所能料?必是伏姬神女的廣大神通所賜的托物之冥助。」聽他出自誠心的一番解釋,義通不勝喜悅。辰相、直元和孝嗣等聽他這麼一說,又一轉想,信乃之忠誠始終不忘本,成氏那般無情,他卻毫不怨恨,這理義分明的宏論,足以解除他人之惑。眾人對他的學識感嘆不已。親兵衛也點頭稱讚道:「你言之有理。說得好!」且說義通凱旋後將其事稟奏了其父義成主君。義成便決定向箭斫河邊的摩利支天神廟獻納五十貫錢,並在其殿內設了個伏姬神女的神位。因此摩利支天神廟的別當 (1) 西妙和最初把那六十五頭野豬從獨木舟里趕上岸分散在各家飼養的莊客們,都得到很多錢米的賞賜,他們都很高興地叩謝國恩,這是後話。卻說當天晚間,信乃等人議論和稟奏之際,已經夜深,所以親兵衛便提議:「政木大全苦戰多日一定疲勞了,讓他趕快退下就寢吧。」於是准他告辭,讓人領著孝嗣,退至外邊。
登時信乃又對辰相等道:「此地的大敵皆敗退,已經肅靜。明日要趕快派人去洲崎大營稟報這裡的情況;並打聽那裡的安危。但不知駐守行德口的防禦使莊助和小文吾,他們那裡怎樣?不先與他們取得聯繫,有諸多不便。」親兵衛聽了也說:「臣從京師出使歸來雖然沒去稻村,但業經信乃傳達接受了任防禦使的君命,並得到了恩賜的太刀,故敵軍進攻此地時應該幫助戰鬥。但現在敵軍已退,如再在此城逗留,則似乎怠慢而有不忠。」辰相聽了他們的議論說:「二位犬士言之有理。那麼就派振照俱教二去行德,打聽那裡的安危。再讓繼橋綿四郎去洲崎大營報告此地的大捷。另外犬江君可派你帶來的兩三個士兵,去向國主稟報你已從京師歸來。這樣即使在肅清敵軍之後再去稻村,也就不為遲了。」二犬士從其議,與直元一同退下,讓筆吏寫聯名的報告。天亮後振照俱教二弘經奉公子義通之命,帶領數名士兵去行德口的犬川和犬田營寨。莊助和小文吾那裡也派滿呂再太郎信重和安西就介景重帶領士兵乘快船,溯荒河來到這裡,向信乃和現八呈上了犬川和犬田的捷報,以及他二人的書信。從而得知這個再太郎是滿呂復五郎重時的養子;就介是安西出來介的獨子。那裡的戰鬥,莊助和小文吾擒拿了千葉自胤和大石憲重與原胤久等,而胤久負了重傷,生命垂危。這些都在捷報中寫著,再加上再太郎與就介的口述,盡知詳情。東辰相高興地誇獎了他們之後進去謁見義通。義通給了他們見面禮,然後說道:「這裡方才已派振照弘經去那裡了。所以犬川在汝等回去之前便會知道這邊的情況。你等要速去向國主稟報。」於是便允許他們倆告辭。這時親兵衛聽說行德那裡也有許多傷號兒,便送給莊助和小文吾一盒神藥。這樣不僅那裡負重傷的士兵,就連原胤久那樣必死之人,也可以得救了。於是繼橋綿四郎喬梁和犬江親兵衛的士兵,於次日清晨做為急使去了安房的洲崎大營。
再說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同次團太、鯽三等行完了參見之禮,便請求回兩國河邊。義通雖然一再挽留,但他們只是為了行俠仗義,而不願做武士。所以便請求說:「小可等已習慣了原來的生計,就請准予告辭吧。」親兵衛和孝嗣見已難挽留,便奏請公子,賜給五十三太素手吉及其手下的六七十人許多賞錢,並囑咐道:「他日稻村找你們,可一定要來。」這時孝嗣也陳情道:「小可代替犬江的意願已經實現。如今犬江回來了,並打敗敵軍,我已沒有必要留在此地,想與向水等一同告退。」親兵衛哪裡肯答應,將他的話轉奏義通,公子也不肯放,更加厚禮款待。孝嗣也就不便再告辭,只好與次團太和鯽三等留在該城。且說犬飼現八偵查清了敵軍敗兵的去向後,同田稅逸友撤離假名鎮回到了台城。他在箭斫河偶然救活了被淹死的水路敵將扇谷式部少輔朝寧,然後將其俘獲,已見上述,現八和逸友聽說敵將足利成氏被野豬背著送來,為義通的初次出征增添了光彩的奇事,感到十分吃驚,便一同參見義通,表示祝賀。另外真間井樅二郎、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等,也施完了神藥在那天黃昏時回來。親兵衛想在翌日黎明帶領代四郎和士兵與孝嗣、次團太、鯽三等,以及寄舍五郎、壇五郎和其手下的人,同回安房。因為正在緊急之時,親兵衛對在京師和途中之事,也未能詳細稟報義通和辰相,但隨時都有人向他打聽。信乃等聽到了也及時向義通稟奏。對親兵衛的許多奇異事跡,人們無不感到吃驚,都稱讚他英勇,而且把這些當作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閒話少敘,卻說信乃和親兵衛,對生擒的敵軍敗將和頭領,毫不鄙視侮辱,並在稟報公子同意後,告誡看守的士兵不准慢待,更絕不許無禮。現八也一同到囚禁的房間去,慰問憲房、為景和盛實等。憲房和為景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只好蒙衣裝睡。另外又去看成氏,他也由士兵看守著,在燈下袖手低頭坐在褥子上。當下信乃、現八和親兵衛讓看守將門打開,一同進入囚室,向他叩拜請安。成氏吃驚地放開手還禮後問:「你等是何人?」信乃聽了趨膝向前,恭敬地回答道:「您難道忘了嗎?臣不是陌生人,乃是主君兄長春王和安王的小傅、武藏國豐島郡人氏、大冢匠作三戍之孫、犬冢番作一戍之獨子、犬冢信乃金碗戍孝。說起來是很久以前之事了。昔日在嘉吉之亂中,結城的十萬義軍被圍困三年,弓折勢竭,二位親王被敵軍俘虜,臣之祖父三戍殺出重圍後繼續奮戰身亡,眾人都如此傳說。當時家父番作方十八歲,遵照父命殺出重圍脫身,腰間帶著二親王留下的寶刀,去跟蹤親王的去向。行至美濃的垂井,可憐二位親王已在金蓮寺被斬首。番作目不忍睹,奮然跳過刑場一刀砍倒劊子手,奪走了二位親王的首級,殺出一條血路來到信濃路上,在路旁的寺院中悄悄埋葬了二親王的首級。當晚他投宿在一家草廬,遇到個名叫手束的少女,她後來成為我父的結髮之妻。那女子之父也是在結城與匠作一同陣亡。她母親早已去世,她無依無靠,便與我父結成良緣。她就是臣的母親。父親在金蓮負了重傷,所以便去築摩溫泉療養。刀傷雖然痊癒,但腿腳一時卻不能自如。夫妻相攜好歹回到了故鄉武藏的大冢。從此將姓氏改喚犬冢,教村民兵法和武藝,過了幾年生下為臣。不幸之事還不僅如此,在臣六七歲時母親因舊病加重而身亡。家父積年有病。父親之姐丈名喚大冢蟆六,是個心術不正的小人,當著大冢的村長。父親的姐姐龜筱,也是個靠不住的壞人。他們想盡辦法打算奪取我父多年秘藏的寶刀村雨丸。父親猜到此事便嚴加提防。但是他經年日久病疴纏身,知道自己朝不保夕,一日晚間便把父祖的忠義之事和那口刀的來歷告訴為臣說:『汝長大成人時要去滸我的將軍邸獻上這口名刀,並奏明汝父祖之忠義,請求仕宦。』他說罷便拔刀剖腹自盡。那時臣僅十三歲。遵照家父的遺訓,在姑父母家忍受苦難歲月熬煎,待稍大一些,在六年前的文明十年夏月,臣即赴滸我去您的官邸獻那村雨太刀。想不到那寶刀竟被歹人調換。橫堀在村看破了那是假物,便不容分說,反認為臣是鄰國的奸細,立即命令許多力士捉拿為臣。臣不得已砍倒力士,登上芳流閣樓頂脫逃。這時您家的犬飼見八登上高閣來與我較量,二人失足滾落在閣下河邊的船上摔昏過去。那船斷纜流去,順著急流漂到了行德浦,被當地豪傑犬田小文吾父子搭救。臣雖然沒有死,但在滸我所受的刀傷變成了破傷風,病臥在古那屋。那是小文吾父親所開的旅店。這時您的家臣新織帆大夫素行奉橫堀在村之命,作為逮捕臣的頭領帶兵去行德搜查。在臣處境危險難以倖免之際,小文吾的妹夫即在座的犬江親兵衛之父、義士山林房八與其妻毅然以其殺身的鮮血濺到臣的傷口上,果然有奇藥之效,我的破傷風很快就好了,不但身體無恙,並因房八的面貌與臣頗相似,小文吾便以房八之首級騙過新織帆大夫,解除了危難。臣便與盟兄弟們漂泊流浪了六年之久。臣之盟兄弟共有八人,都以犬字為姓,生前便與里見將軍有宿緣,應做他的家臣,但尚未到時機。今年四月君臣的天緣已經成熟,臣等便同被招至安房,受到里見將軍的厚遇。因此在這次戰役中臣和犬飼現八隸屬在公子義通麾下,擔任此地的防禦使,聊舉螳臂之力接連取勝,以至如此田地。臣向您陳述卑賤的家史並非誇耀微功,只是想向您奏聞父祖的忠魂義膽,方多贅言。這雖然已是六日菖蒲,十日菊,但如不趁此機會向您稟奏先父之志,則是不孝,所以請恕臣冒昧。」他開誠布公地暢所欲言之後,回頭看看,後退讓坐。現八便趨膝向前對成氏叩頭後說:「臣本是卑賤小卒,沒機會見到您,請允許臣在此謁見。臣本籍上總,是武藏豐島大冢之氓〔來自他鄉的流落之民曰氓〕 糠介之獨子,自襁褓中便由您家的走卒犬飼見兵衛收養,在滸我藩中長大。養父去世後卑職繼承其職務,便暫且叫犬飼見八。如今是里見家的防禦使,名叫犬飼現八金碗信道。臣在貴藩時雖是微不足道的卑卒,但侍君無私,竭盡忠義,俸祿多少、職務尊卑並不在心上。因此從總角時,就擇師學藝,自兵法七書、弓馬劍術之道,以至緝捕擒拿之功無所不學。然而貴家之權臣橫堀史在村,忌能妒賢,憎恨為臣不會巴結上司,被調做獄吏。臣不情願做獄卒小吏,曾屢次辭職,在村便誣陷以不敬之罪,將臣下獄。某一日捉拿犬冢信乃的力士們在芳流閣上被打敗,死者甚多,因此在村便出主意,將臣從監牢內放出來做捕快。臣登上芳流閣搏鬥之事,方才已由信乃詳細說過。在臣昏迷時船漂到行德。我甦醒過來後一問原由,方知信乃只是一時之疏忽,而無被捉拿之罪。同時臣之生父糠介與信乃是同鄉,有介紹他的手書。奇遇還不止如此,信乃和臣還有宿緣。我們是異姓兄弟,彼此身上都有塊痣如牡丹花形。另外還有一顆神授的寶珠。小文吾和親兵衛也有同因同果的痣和寶珠。在兄弟八人之中,當時我們四人就得以相聚。信乃雖無罪不該捉拿,然而臣如一個人空手回到滸我,必將被問罪而死於在村之手,委實進退維谷,所以便同信乃躲在行德的古那屋旅店。後流浪了六年之久,才與盟兄弟一同被招到安房,信乃已詳細說過了。遺憾的是,您只聽信在村的奸佞誣陷之言,大概至今還在憎恨信乃和為臣吧?但信乃和為臣則不然。雖已恩仇易地,如今又奉君命,但臣等也不願把舊君故主當作敵人干戈相見,拼個你死我活。因此從戰鬥一開始就讓杉倉武者助直元和田稅力助逸友迎擊您的一隊人馬,信乃和為臣則與顯定父子交戰。不料有靈豬之助,在您兵敗時,將您背著送至我公子義通之營寨。這大概是神明和佛爺鑒於信乃和為臣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的不忘本之心,才給予冥助而有此一大奇事。」他說得成氏更加羞愧,無地自容,不住地從頭上往下流汗。還沒待他答話,信乃便安慰道:「您大概還不知道吧。方才橫堀在村和新織素行,不顧貴軍戰敗,二人並騎逃跑,在底不知野的附近被臣追上射死。當地的莊客斬了他們的首級送來,已查驗過了。根據我君這次的軍令,只許迎擊當面之敵,而不以斬殺敵人之首級為功。然而在村和素行是當地村民割了他們的頭,然後又將其掛在營門示眾,也是其多年來惑君害賢,虐民肥己應得的天罰。」聽他這樣一說,成氏嘆息道:「你們所說的都是金玉良言。因我之昏庸,不知你們是賢良的英才,你們被我拋棄後卻成了鄰國之寶。今日之悔有如楚懷王之恨。我已做好準備,即使烏鴉頭白,我也難以生還滸我了。」他如此回答嗟嘆不已。登時犬江親兵衛上前叩拜後言道:「將軍,莫要如此悲傷。臣也是里見的防禦使,名叫犬江親兵衛仁。雖似乎有些誇口,遵照我君義成的仁義家風,我等也無不有惻隱忠恕和辭讓之心。在昨今之戰中不問自家或敵方士卒,凡或死或傷者,皆是各為其君不惜犧牲的忠臣,豈有不予以憐憫之理?是以為他們用了臣所秘藏的神藥。您手下的將領科革七郎和望見一郎以及其他士兵,被救活以後,願回去的便放還仍歸其主,連敵人之士兵都如此對待,又能將您怎樣呢?義成必將迎您去安房,重修舊好。」他如此親切安慰後,信乃和現八也說:「臣等並非為了羞辱您,才提出了有關父祖之事,只是想讓您知道他們的忠義之心。以後再來拜見。」他們告辭後便一同退到外邊去。這時在左右囚室內的憲房、為景、盛實等自不待言,連看守的士卒,都無不對這三位犬士的忠孝博愛、始終不忘本的真誠態度十分佩服。
於是犬江親兵衛在這日晚間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東辰相,向公子義通請假。這時真間井秋季、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和漕地喜勘太等也施完藥歸來。所以親兵衛便在次日拂曉,與信乃、現八和直元、逸友等眾頭領告別,帶領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和隨從與士兵,以及政木孝嗣、石龜次團太、越鯽三、二四的寄舍五郎、鬚鬚利壇五郎與他們手下士兵,共六十餘人,跨著名馬青海波,奔赴洲崎大營。因為昨日已向洲崎派去三名士兵,稟報自己歸來之事;另外對洲崎海戰的勝利,已從朝寧口中得知,所以已無須抓緊趕路,心想莫如先去拜訪犬川和犬田,打聽清楚那裡取勝的情況,然後再去稟報國主。於是便在那日先去行德。這時莊助和小文吾還在今井河邊的營寨中。他們於昨日已派盾持兼杖朝經和一兩名精兵做急使,去洲崎大營稟報已獲全勝的消息,並送上了俘虜的名冊。就在這一天,石濱的千葉老臣和士兵聽說自胤已經被擒,十分驚慌,心想:「那麼這個孤城也已難保。」他們便將主君的妻妾和眾臣的眷屬以及資財什物裝上船,棄城逃跑。有人很快報告給河邊的營寨,莊助和小文吾笑著說:「雖然不是我們去奪取該城,如果置之不問,怕也會被野武士或山賊所占據。」於是便撥給登桐山八郎良干一千二三百人馬,速去石濱守城。這時犬江親兵衛和姥雪代四郎帶領政木大全、石龜次團太、越鯽三以及新來的野武士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鬚鬚利壇五郎等,突然從國府台來到這裡,彼此相見非常喜悅。便立即在營寨的大廳設宴,賓主暢談數月的離情,不覺時間之易逝。滿呂復五郎、再太郎、安西就介和木樟村長也在末席列坐,一同表示祝賀。
當下莊助和小文吾對次團太表示歉意道:「以前由於稻戶津衛的好意相助,離開片貝的隱身之處,本想去貴府告知所發生的一切,但怕被人知道,所以未能如願。」次團太和鯽三也說:「由於毛野的機智相幫,我才得以重生,也因沒有機會告訴您,直至如今才得以去安房。今日相見,實令人高興。」莊助和小文吾十分景仰孝嗣之為人,所以也與對犬江、姥雪等一樣進行款待。他們又對親兵衛說:「昨日蒙你贈送了神藥,原胤久的重傷和其他人的刀傷,用了之後無不立見神效。但可惜戰死的敵我雙方士卒屍體都已掩埋,雖有神藥在手,但已無法使之回生,實在不幸。我想這也許是壽數已盡,不然便是因果報應,註定命該如此。」滿呂再太郎和安西就介為眾人斟酒勸杯,主客談笑方酣,這時日影已經西斜。親兵衛急忙告辭,並催促隨從人等趕快動身,讓人牽著青海波,又渡過今井河投奔上總而去。
親兵衛這天的行動,似乎忘記了主君和祖母在安房等著他,而只為友情在路上耽擱不少時間。也許會有人這樣非議,這是有所不知。蓋這次陸上的兩處戰鬥,沒有一個監軍。親兵衛悄悄與東辰相商議後,並稟奏了義通公子,由他身兼此職,以防他日有人忌妒別人的軍功而加以誣陷,因此特意順便來到行德。這次的小聚,不只是為私,同時也是公事。至此陸上兩處的戰爭經過已經敘完。下面再說洲崎海面的水戰又是如何。有分教:
赤壁阿瞞勢勿負,燒殫艨艦有周郎。
這是前版阪東將帥的像贊。欲知詳情,待改卷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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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掌管東大寺、福興寺大寺院的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