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六九回 抬出野坑親兵衛受賜 掃除風葉眾勇士立談
話說犬冢信乃戍孝,不料在葛西的底不知野,為犬江親兵衛擊斃了兩個騎馬之敵,他不僅報了親兵衛父母的舊恩,還同時遇到了陷入不測深坑,又忽然被一陣狂風連人帶馬安然抬出坑外的親兵衛。信乃異常高興,定睛又仔細看過後欣然問道:「犬江,你幾時從京師回來參加這次戰役的?你追趕兩個敵人誤陷入坑內已不見影,可令人驚奇的是:從坑中升起一團白氣,並同時聽到風聲和雷鳴,你便安然從坑內出來,若無護身寶珠的靈驗和伏姬神女之冥助,豈能如此幸運?奇蹟還不僅如此,你數月前寄存於馬廄內的名馬青海波,是我因思念你才牽到營中來的。可是不知那馬昨晚是自己脫韁跑出,還是被人竊走,據說已不知去向,我十分後悔。當晚我想放火豬殺敗敵軍,所以也無暇尋找。今見你騎著這匹青海波,不是件大奇事嗎?我方才追趕逃跑的滸我佞臣橫堀史在村和新織帆大夫素行,雖然將他們射殺,但在村沒有落馬,被馬馱走了,我便追趕前來,不料你的兩個敵人,回馬持槍想刺殺落在坑裡的你,我將他們攔住殺死,使你得救,多麼令人高興啊!難忘六年前那一天,我在行德的古那屋旅店遇到九死一生的大難,那時你的先人山林,替我義死,在他臨終時我為了感謝他,而把年僅四歲的你拉在我的身邊,我對山林明誓說:『他日此子長大與我同臨戰場,我要以身擋箭替他去死,以報今日之恩。說過之後已易六度星霜,尚未得到機會。今冬君家的這次戰役,我等同是防禦使,迎擊水陸三處的大敵,怎奈你未從京師回來,不能安危與共。不料在這裡得到機會,救你脫離危難,履行了我的誓諾,使九泉下之人,得以放心。不知這是天意,還是時宜?你雖然不在此地,但此事我從未忘懷,將你的馬牽到這裡,就是想用它代替你兼任防禦使。不僅為此,你請看!我掛著的防箭袋,是用你父母的血衣做的。我多年來即使在苦難之中,也珍藏著不曾失掉。這次把它做成防箭袋,是為了讓敵我雙方士兵們都知道你父的芳名。」信乃說出了他的一片誠心,親兵衛在馬上低頭聽著,感動得熱淚盈眶,不覺長嘆道:「你的至誠之心如神,實令人敬佩。犬冢兄孝順忠信,乃人之所不及,然而若無你如此感天動地的至誠之心,我怎能奇蹟般得救,並與你相會?不然我必將被敵人刺死在坑內而無人得知。再生之洪恩千言萬語難以盡述,實乃無上幸運。還有我今晨帶領姥雪、直冢等回來時,不料因此馬之助,得以解救了公子的危難,並擊敗了勁敵長尾景春,俘虜了其子長尾為景。另外那個原叫河鯉佐太郎的政木大全孝嗣、石龜次團太、越鯽三等三人,那時並沒有死,這幾個月他們住在兩國河邊的向水五十三太家。在我之前就援救義通公子,擋住長尾與之奮戰。這些事說起來話長,在這枯草叢中下馬也沒處坐。那棵松下有片草坪,可以稍歇,我們共訴衷腸。」信乃聽了看看說:「那松下甚好。聽你說才知道原來公子也上陣與長尾交戰了。俗語說燈塔照遠不照近,現在才聽說。有關政木和石龜等人之事,更是可喜的奇談,趕快給我說說。」他們二人驅馬緩緩走到松樹旁,下馬閒談之際,犬飼現八、杉倉直元、田稅逸友、真間井秋季等頭領和跟隨信乃的士兵,為追捕逃走的兩位敵軍主將顯定和成氏來到這裡。望見信乃同一位年輕武士在這裡歇息,現八便與其他頭領一同下馬,來到信乃身邊對他說:「犬冢,你把顯定追到哪裡去了?我擒住了敵軍的副將憲房,已讓繼橋綿四等押送台城。趕快走,咱們同去尋找捉拿顯定。」他說著看到了親兵衛。大吃一驚,又仔細看看說:「犬江,你幾時回來到這戰場的?」親兵衛聽了微笑道:「我今朝來到此地救了公子的危難,追趕逃敵來至這曠野,不料遇到必死之難,幸而被犬冢相救,才來到這裡。」現八聽了說:「這又奇了。真值得慶賀!公子上陣之事雖然還沒聽說,這些事咱們過後再談,當務之急是尋找管領的去向,今日如不懲治他,他日又須勞師興眾。趕快走,快!快!」信乃將他攔住,慢慢開口道:「犬飼,不要這般著急。這次國主的軍令是以防守為本,不許有任何過於殘暴之舉。即使敵軍的統帥,跑就讓他跑了,應該寬宏大度才符合國主的旨意。」他這樣一說,現八才忽然明白過來說:「是我錯了。那麼就在這裡歇歇人馬,如果敵人都跑光了,我們就回山岡的營寨。」他答畢往後看看,直元和逸友明白,便與秋季一同上前,祝賀親兵衛平安歸國。
當下信乃告訴現八等,在村和素行被他射殺;親兵衛連人帶馬誤陷入荒野的坑中,恰好他來到這裡殺死那兩個敵人;同時親兵衛也被一陣狂風連人帶馬從坑內吹了出來。他大致說畢,大家聽了都感嘆不已。其中現八笑著對信乃道:「犬冢,你什麼事情都幹得很漂亮,特別是射死橫堀史在村和新織帆大夫素行,太令人高興啦。那在村是奸佞之人,惑君虐民,妒能嫉賢。我若不是數年前在流芳閣曾與你搏鬥,必將被他殘害死在獄中。還有那新織帆大夫經常對在村獻媚討好,他請命來行德搜捕你,可惜犬江的父母為救你而獻身。此番如讓他們漏網,將後悔終身。然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二賊被你殺死,實乃造化小兒的巧妙安排。更何況你對山林報恩的誓言,在這次戰役中得以實現,若非神仙,孰能預料?也許有人等不得而說三道四地進行催促,但是俗語說,兒女焉知父母心?」他說著呵呵笑了起來。親兵衛聽罷改變了愀然悲傷的態度,對信乃等說:「犬冢和犬飼兄請聽著!我在京師被政元扣留,那憂傷日月中事,非一朝所能盡述,這暫且不談。我在十一月二十四五日才解除危難離開華都。不料在路上又逗留些時日,今晨才來到這裡。」於是他便把名馬走帆病死;在信濃路上聽到這裡發生戰事;在千住河灘遇到愛馬青海波渡河前來和有關盜馬賊活間野目奴九郎與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鬚鬚利壇五郎之事;還有他擊敗了長尾景春,接著又生擒了長尾為景;還有政木孝嗣、石龜次團太和越鯽三等死里得救與向水五十三太、枝獨鈷素手吉的俠義之事;以及孝嗣仗義同次團太、鯽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帶領許多人援救義通公子之事等等,都扼要地告訴他們。現八和眾頭領們聽著無不欽佩,稱為奇談。
當下信乃笑著對親兵衛說:「犬江,我現在才明白原來那青海波,是昨晚被賊牽走的。昨晚山岡上的營寨三面被戰車包圍,連老鼠都過不去,而背後又有荒河,他是怎麼潛入竊馬的?真可說是神出鬼沒。善盜活馬郎 (1) 的竊術真高明!」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起來。稍過片刻,信乃又對親兵衛說:「犬江,這裡是曠野,雖不適宜傳達君命,但不能拖延到明天,所以請你接旨。」親兵衛說聲:「遵命。」便向後退了退跪下。信乃道:「前在洲崎大營,國主親自下令,委任犬阪毛野為軍師,你和我等七人都是防禦使,並各賜太刀一口,在這次作戰中,倘有違抗軍令者可先斬後奏。然而那時你和大角都出使他鄉,所以賜給你的刀便由我轉交給你;賜給大角的刀在現八手中。因此我出征來此地時便把那刀帶在腰間。我不嫌身上帶刀多,同時把那匹名馬青海波也牽來,都是出於方才所說的想法。你來得正好,今天剛回到營寨就立了出類拔萃的大功。尚未受君命,便沒辜負委以防禦使的重任。你的舉動完全符合國主旨意,實是武門之幸和你一生的榮譽,令人羨慕。現把國主所賜太刀交給你。」他說完立即從腰間帶的三把佩刀中取出一把遞過去。親兵衛恭敬地接過來帶在腰間,往後退了退答道:「臣在京師被權相扣留,未能迅速完成使命,在本國危急存亡之時,身在異鄉毫不得知,而君之恩賜卻與在場的盟兄弟一樣看待,所以拜受此刀實感慚愧。請問犬村兄為何事被派往他鄉?」信乃急忙打斷他的話說:「此事另有原由,如今礙難明確相告。他日自然知道。」他如此回答後,看看現八說:「犬飼君,賜給犬村的刀你是如何處理的?如今還在身邊嗎?」現八低聲答道:「國主那樣吩咐後就確定了軍事部署,我和你一起跟隨公子來此地禦敵,這樣和犬村就分開了,戰爭如不結束,便難以向他傳達旨意,轉交太刀。因此當天便通過軍師悄悄奏請國主。國主說:『是我考慮不周,現八在返璧草廬遇到大角,知道他也有犬士的證據,所以我便把那口刀交給了現八。然而按照確定的部署,則確實不便。那就把它交給毛野吧。找別人給大角送去。』所以那把刀在洲崎就已退還,交給了犬阪。」這時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等隨從和士兵,以及政木大全孝嗣、石龜次團太、越鯽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獨鈷素手吉和二四的、鬚鬚利及其手下的士兵,與長尾景春的頭領直江包道、宇佐美職政奮戰將其擊敗,見四下沒了敵兵,便又帶領士兵為援救親兵衛而找到這裡來。親兵衛對他們慰勞後,將孝嗣和新參軍的武士引薦給現八和直元、逸友、秋季等,大家對他們舉義旗勤王並立了大功十分稱讚。
這時葛西兩鄉的村長、鄉紳和莊客們繫著護肩的護腿,手持鐮刀或竹槍,分做幾隊來尋找里見的防禦使,一同祝賀戰捷後說:「小人們多年仰慕里見將軍的仁政,方才追趕敗北的敵軍,使他們一個也站不住腳。後聽說不許取敵人首級,所以沒帶首級來,其中滸我將軍的權臣橫堀史在村中箭身亡,但還俯在馬上,因此將其擒獲。聽說他是虐民的佞臣,既已身死,為了作為孝敬里見將軍的證據,將其斬首把頭帶來。在來的路上又遇到個中箭身亡的逃將,有人認識,他是在村的屬下,與之共同作惡的佞人新織帆大夫素行,所以也將他的首級帶來,請大人查驗。」他們戰戰兢兢地陳述後,獻上兩顆首級來。信乃把它拿過來,仔細看看後說:「這個在村和素行是我方才射死的。我君雖有仁義的軍令,但是這兩個人惑君誤國,是死罪難容的惡人,必須梟首,以明大義。」他對村民加以慰勞,現八也對村長們說:「你們來得正好。今日之戰,敵軍自不待言,我軍也有不少陣亡的。你們將那些屍體收集起來,埋在就近的寺院吧。」親兵衛聽了說:「克殘去殺乃是國主之本意。今日之戰中敵軍和自家都有許多陣亡將士,他們都是忠臣。見死不救將其埋掉變作糞土,將長期結怨。各位都知道,我有不死的仙丹,是伏姬神女所授的靈藥。即使是負了重傷,在兩晝夜二十四個時辰內用了此藥也可起死回生,猶如旱天枯苗之得甘霖,會勃然而起,有神奇的效驗。過去被素藤殺死的公子的隨從們都因而得以復生,眾位是知道的。你們看此議如何?」信乃聽了高興地說:「犬江所想的,也許有人會說是婦人之仁。但我不那樣認為。博愛乃天地之心,即使是敵人,如用仙丹使之生還,那兩位管領以後也會敬佩我君之大仁大德,因悔悟而解除舊怨。我想在今日之戰中,陣亡的敵軍游軍內外助和建柴某乙;還有滸我的近侍望見和科革這兩個壯士都是知恥諫君,為恩義而身亡的。倘若能將他們救活,乃勸善之術。」現八忙打斷他的話說:「此事我雖然同意,但是犬江所說的神藥,僅裝在一個藥盒內,敵我雙方戰死的有一千幾百個人,藥夠用嗎?」親兵衛聽他如此詢問,說:「你的懷疑雖然有理,但我的神藥幾千人怎能用盡。以前自家的傷號用了些,後來又給了姥雪個藥盒由他帶著,數量仍如原來一樣,絲毫未減,這一點請放心。」他這樣一解釋,現八便無話可說了。
登時犬江親兵衛對村長們說:「你們方才也聽到了,我想用不死的靈藥醫救敵我雙方士兵起死回生。然而如果用後無效,則不是壽限已到不能不死,便是隱慝積惡的歹人。那時便將沒有蘇生的屍體都扔在曠野中的大坑內。另外我還有一事不明,那個不知底兒的大坑,被荒草掩蓋著,大概每年都有誤陷落坑者,你們為何不將它埋起來?」村長們聽了答道:「那個坑從早先就想埋,但因底太深,填不起來。試著投下石頭有時隱約可聽到水聲,也許是泥底,說不定它連著地獄。所以便把它叫做不知底坑。」他們據實陳述後,親兵衛聽著沉吟片刻道:「這也是件奇事,我方才騎馬誤陷入坑內,下邊好似有什麼接著,沒有到底兒,所以不知是否有水。但是如果齊心協力成年累月地埋,焉有填不滿的坑?」信乃同意他的責難,說:「我也是那樣想,因此我有個愚見。曾聽說五十四田河邊的山岡,原是當地村民疏浚荒河時,因土沒處放而無意築成的。想那山岡與國府台隔著荒河相對,倘若敵軍占據那山岡,對守城有害而無益。即使不然,在《禮記》中云:『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他日凱旋時我奏請國主,一定去掉那個山岡填坑。雖然路不算近,但在農閒時,經年累月一簣一車地推,不是也能愚公移山嗎?」他說罷,現八、直元、逸友、秋季和政木、姥雪以及手下的士兵,都欽佩這個議論,羨慕其英才。因此義成主君從翌年便命令葛飾兩鄉的村民,剷除五十四田的山岡,填那不知底的坑。百姓皆慕國君之盛德,不招自來運土填坑,所以僅用一年多時間,便把那山岡剷平,填滿了那個坑。義成主君因而讓當地村民五年不納貢,將那片曠野掘起來,教以開墾新田。所以百姓無不歡欣鼓舞,奮勉開墾,又用了二年開墾出新田,可每年增收數百貫,永遠對公私有利。這個課役因是葛西兩鄉民眾與安房藩的官吏同心協力除害興利之舉,所以時人將開墾的新田稱之為二鄉藩。後人將其讀做二合半 (2) 大概便是同一個地方。同時至今在葛西假名鎮的附近有個新田村。這大概便是其遺留的痕跡吧?總之可以瞻仰他們君臣仁義道德之跡。這是後話,看官要前後進行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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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活間野目奴九郎,諧音可讀做活馬目拔郎。目拔(ああく) 是突出顯著之意。
(2) 二鄉藩是兩鄉與藩吏之意,與二合半是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