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六一回 重時刀鋪逢二生 義任草人先三勇
卻說在行德待敵的犬川莊助、犬田小文吾,與登桐山八、滿呂復五郎等一同帶領七八千名士兵,去往那裡。在上總、下總的路上,加入這邊隊伍的有勇好名的鄉士和豪民子弟一千二三百名,在莊助和小文吾到達行德之前,這支增援的士兵就留在兩股和原木之間,以扼制下總的千葉孝胤。市原的鄉士盾持兼杖朝經和夷灊的鄉士大樟村主俊故,是他們的頭領。從原木和兩股去行德不過八九里路,乃犬牙交錯之處,便於互相支援,足可布成掎角之勢。莊助和小文吾感到可以放心,便帶領士兵於當天到達行德。他們既不擾民也不亂燒民房,只占據有利地形,布下陣勢。左邊南方是茫茫大海。前面西方有條大河,上游是利根河,又名荒河,即所謂阪東太郎。其中游叫箭斫,真間和國府台就在那附近。其次是市河,下游叫今井,從此往南入海。在急湍中有個小島,叫妙見島。在此河畔有個下今井村。在河的西邊是上今井村。因此名副其實,其本名是荒河。這條河的東西兩岸有小松、中川、女木、逆井、猿江村、五木松、南本所、北本所等地。從兩國河以西是武藏。這裡是葛飾郡,這一帶到處是小河,村落也多得不勝枚舉。南面是深川。從行德至兩國河,與現在的來路不同,約有三四十里,因此莊助要看著地圖,小文吾因故鄉在此,對行德的地理很熟。敵人還沒到這裡,為摸清敵人的虛實,他們派細作去刺探。但是敵人在妙見島和今井河岸,已構築了營寨和哨所,並豎起了瞭望樓,有二三千士名在那裡把守。守河營寨的頭領是扇谷的帶兵頭領小越小權太表練、千葉自胤的帶兵頭領猿島郡司將衡。妙見島的頭領是大石憲重的老臣彥別夜叉吾數世,帶領五百名士兵,水中放了千仞的鐵索,以絆敵人的馬腿。另外在水邊設置了許多當時還很罕見的大炮,戒備森嚴,以防止敵人涉水渡河。莊助聽了細作報告這些情況後,冷笑著對小文吾說:「這大河前面的營寨是以前用以戍守邊疆的,並非現在構築。現在他們是進攻的先鋒,卻堅固設防,怕被我們攻破,足可知主客之勢相反,足知他們是無勇。」小文吾聽了點頭道:「他們易地設防,大概是為了等待大軍到來。而我們是防禦使,不是前來奪取別人國土的。今若奪取那兩處營寨雖然不難,但還是遵從國主的旨意,等待敵人大軍到來,一舉破之。」莊助原來就有此意,遂在海濱構築營寨,且在鹽濱和今井的上游,準備了許多快船,在這裡做長期駐紮的準備,等待敵人。說話十一月已過去,到了十二月初。
卻說滿呂復五郎在營中無事可干,一日獨自出門,在行德〔今稱此地為本行德〕 左右閒遊,見沿著河邊有許多村落,如堀江、貓貫、欠真間、關島、湊村、河原、大和田、稻荷木等,到了市河路便叉開。其他情形,沒有必要就不細說了。閒話少敘,這一天復五郎重時隨便遊逛,不料走至湊村時,聽到丁丁當當煅刀打鐵的聲音。他一看在這村北頭有家鐵匠爐,好似店主人的那個漢子,年約五十多歲,同一個年紀十六七歲的小伙子一起打鐵,煅制各種器械。重時來到這裡,不覺在店前停住,見在帘子上掛著的菜刀、小刀,上面都刻著藤原信之四個字。另外在旁邊的白牆上,在個大竹圈兒內寫了個「屋」字,大概店子的字號叫丸屋吧。那個小伙子很健壯,渾身油黑烏亮,圓眼睛、大骨架,身上只穿了一件破麻布夾褂子,一點兒也不怕冷,把兩隻衣袖纏在肚子上,衣襟掖在大腿上。那打鐵的情景,你來我往很像使槍棒的手法,顯出他很有膂力。重時沒立即離開,等他們打完鐵,急忙喚主人道:「喂,裡邊的漢子!有打的新刀嗎?我想買一把。拿出來看看好嗎?」主人聽了回頭看看說:「官人,請您先在地板邊上坐一會兒。我家主人是世代煅冶刀器的,新刀多得很。小可是其徒弟名叫木瓜八,很笨,手藝不好,所以現在只做菜刀和小刀等。」重時聽了問道:「這且不說,你們的字號大概是丸屋吧?竹圈兒是安房滿呂的家徽。我是早年死去的麻呂小五郎信時的本家、滿呂復五郎重時,現在侍奉里見將軍,近日來在鹽濱營寨。你主家的祖先是滿呂氏吧?看那個青年的體格就知道他好練武功。他年紀多大,叫什麼名字?我看他日後很有出息,大概是有來歷的,所以想問問。」木瓜八聽了搔搔頭說:「原來您是滿呂氏,到海濱營寨來的呀。聽您這樣問深感慚愧。小可的故主確是滿呂氏,是從前在鎌倉將軍創業時,跟著賴朝公的麻呂五郎信俊將軍的後裔。但其子孫降為百姓後,便以打鐵為生。這只是憑口傳說的,不知詳情如何。如您所猜到的,他現今還叫滿呂氏,信之是本家的通稱。這個孩子是小可的主家,故主丸屋太郎平之獨子,名叫再太郎,雙親早已去世,小可這些年在照看他,今年已有十八歲。這孩子的生年是文正元年丙戌年,而且又是丁月丁日生 (1) ,大概由於這個緣故,他是個熱性子,連生活都以火為主,是個鐵匠。因此生性好水,冬天跳到村後的荒河中去捕魚,反而覺得周身痛快。因此誰也未教他,就水性很好,在夏季雖然水流很急,但他能游到對岸去。小可對他加以制止,但他一點兒也不聽。他不僅嗜好游水,並且悄悄從師學摔跤、柔道、舞槍棒和擊劍,然而在鄉下遇不到良師,武藝未學好,只有把子力氣,據說他還是業餘摔跤的名手,因有這些烏七八糟的假本事,所以將來不會像其父親,只能成個不務正業之人。」他說著哈哈笑了。重時聽了感嘆不已,仔細看了看再太郎說:「這孩子的秉性很好。在當今戰國之際,不論莊客,還是工匠,若以武藝求升官的話,必可以揚名興家。然而他即使是熱性子,在冬天下水真的不怕凍嗎?這一點我不大敢相信。」木瓜八聽他如此責問,忙說:「您的懷疑雖然很有道理,可這件事卻是有緣故的。至今還有我家五世祖麻呂太郎平信之傳留下來的人魚膏油。據傳這個膏油,昔年裝在個桶內,從河上漂流到鹽濱,信之奇怪地將它拾起予以秘藏。那個桶是用樟木做的,用藤蔓做箍,不知它在大洋中漂流了多少年,桶上粘滿了牡蠣和海藻,但還可模糊地看出『人魚膏油』四個字。然而它是哪國產的,為何漂流到了這裡和作何之用,卻不得而知。它已凝固得像蠟一般,只好按原樣把它收藏起來。一年,有個頭陀在我家住宿,那頭陀聽說我家有那個膏油,他便告訴主人信之說:『倘若有人吃了人魚肉,可壽高三千年。可惜是膏油,已無延壽之奇效。可是如用以點燈,可在風雨不滅,如同日月之光。另外人如將目、鼻、口、耳、臍和肛門九竅,都塗上膏油,即使在大寒之日跳入水中,也周身溫暖不覺冷,能潛水渡海。還有,如將其塗在刀劍上,可削鐵劈角,您可試試看。』信之那時就以煅刀為業,所以便將那人魚膏油塗在新制的刀上,以削鐵之名出售,果然很有效驗,家業也因而逐漸富裕起來。可惜膏油快用盡了,只剩了二三合 (2) ,他為了留給兒孫,便用罈子裝起來,寫上歲月傳到了今天。再太郎在大前年冬天試著塗了那膏油,跳入今井河游泳,覺得河水暖如溫泉,便自由自在地潛水游到對岸,觀者無不稱奇。因此他不僅是熱性子,好游泳,就是在冬天游水也不會受凍被淹,都是那人魚膏油的奇效。小可覺得把它用在這無用的功夫上太可惜,便嚴厲制止,把它藏起來不許用,可是現在只剩一合多,大概不夠二合了。冬日游泳不怕冷的奇談就是由於這個緣故。」他得意洋洋地誇誇其談,這時門前來了個男孩子站在那裡。那孩子個兒不高,打扮很落魄,腰間挎了把短刀,刀把朝下,背著個包袱,右手提著斗笠,在側著耳朵聽他們談話,可是重時並未發覺。重時聽了木瓜八講到有關再太郎和人魚膏油之事,非常高興,便對木瓜八說:「聽你所說,這個年輕人與我正是同宗,無疑是先祖麻呂信俊的後代。我無妻無子,感到很孤獨。這話可能說得太突然,就讓我收他做養子吧。同去侍奉里見將軍,對父祖也可盡孝,勝似做鐵匠。而且又可參加這次軍役,如有軍功便可有揚名興家之幸。未知你意下如何?」木瓜八聽了沉吟片刻道:「這雖是他立身出世的好機會,但他不是我的兒子,是先主人的獨生子。」說著他看看再太郎說:「喂,再太!你也聽到了,如做這位老爺的養子,可以實現你想做武士的願望。你好好想想,怎麼回答才是。」再太郎聽了把抄著的手放開,鄭重地對重時說:「能得到您願收不肖做兒子,實乃意外之幸。當然,如果您是別姓,我一定拒絕,不能讓父親之家斷了後。既都是滿呂氏,同宗便是一家,從現在就稱您做父親吧。請先受兒三拜之禮。」他說著往後退退,向重時叩了三個頭。重時也急忙還禮,真是良緣奇遇。木瓜八被再太郎異乎尋常的高興和懂禮貌的樣子折服了,呆了半晌,嘴雖沒說但心裡暗中誇獎這個孩子。他拿出買來準備作夜宵的村酒,又燒了點乾魚盛上來,把重時讓到上座互相對酌,在酒喝得正酣時,重時從腰中的財包內取出十塊金幣,用紙包著放在扇子上,作為酒菜錢贈給木瓜八說:「你以忠義之心養育了先主人的孤兒,我雖然知道得不大清楚,但我現在就將他領走帶到鹽濱營寨,從明天起你就會很孤單。我因在征途沒帶多少余錢,這點薄禮,就聊表謝意吧。」木瓜八聽了說:「這大可不必,怎能收您這麼多的錢。」他推辭不受。重時一再勸說,拉著手要他收下。木瓜八隻好收了,揣在懷裡。再太郎恭恭敬敬地對重時表示了謝意。
當下復五郎重時對木瓜八說:「你知道,敵人在西河灘和妙見島兩處設了營寨,我想同再太郎涉水過去破壞敵人營寨,因此想要些人魚膏油。」木瓜八對他的請求沒有異議,說:「這個容易。」說到裡邊去取來那個罈子;同時又給再太郎換了件新棉襖,並遞給他兩把舊刀說:「這是你先祖留下的東西,已有幾代,留至今天總算可以隨著主人出世了。你可不要做出對不起這刀的不忠不孝之事呀!」再太郎接過去說:「孩兒明白了。雖然對您的養育之愚未報就離開了您,但托義父之福如能入武士之列,一定把您接到安房去扶養您。」木瓜八聽了只是點點頭,因為心裡難過,流著眼淚把人魚膏油罈子遞過去。重時喜不自禁,致謝告別,想立即起身。這時在門旁站著的那個男孩子突然搭話說:「且慢!」他一邊攔阻,一邊丟下斗笠進來對重時說:「我在小時候曾幾次見過您的面,現在彼此都不認得了。不料來到這裡,聽到您同這家主人談話報名才知道,叔父是我父的盟兄弟滿呂復五郎。我是安西出來介景次之獨子、安西成之介。您可能知道,我在與我母有俗緣的上總山中村弓折冢邊的遠山寺,由山寺的住持收養在做喝食 (3) 日前聽說我父出來介為忠義,想刺殺素藤未成在那裡喪命,非常悲傷。昨夜做了個奇怪的夢,好似父親的聲音,對我說:『成之介!你還不知道嗎?這次里見將軍有大敵。鎌倉兩管領以合縱連橫之大軍,想從水陸前來討伐。我的盟兄弟滿呂復五郎跟隨犬川、犬田二將,一定在行德營寨。你去那裡托復五郎為你請求從軍,倘若有幸立了軍功侍奉里見將軍,也好繼承我之遺志。要勉力為之。』說罷我便愕然驚醒。醒後心跳不止,其聲音猶在耳邊縈迴。原來是個夢,便立即告訴師父想請假告辭,可是師父不允。便不得不寫下我的心意,悄悄做好出走的準備,乘著黑夜逃了出來,曉行夜宿,不辭路途上的辛苦,今天才來到鹽濱營寨。打聽您,說出去閒遊不知到哪裡去了。邊走邊問,不料得知您在這裡。可是您因是滿呂的同宗想收養此子,正在談話之間不便報名搭話,所以一直等在這裡。按您與亡父的交情,您當是我的叔父,就請您把我當作您的侄兒,如能領我參加這次戰役,為我家增光,則我死去的父母也將含笑九泉。我生長在山寺中,雖未在京都宇治川游過泳,但山溪中戲水、游泳乃是常事,所以即使渡這個荒河也不必擔心。這雖只不過是點小技,但也是個本領。就請答應我吧。」他苦苦哀求,深深叩頭不住地流淚,表露了他的一片誠心。木瓜八和再太郎對這種意想不到的又一次奇遇深感驚訝。重時仔細聽著,也不勝感嘆,把趴伏在地上的成之介的頭扶起來看看說:「你確是從小見過的成之介啊!竟長這麼大了。你父臨死前在遺書中提到過你,所以我一時也不曾忘記。然而在消滅素藤時我也身受重傷很危險,經吃藥醫治,過了幾個月,至上月中旬刀傷才好,又隨軍出征,昨天到達此地,還沒得機會向你轉告你父的遺言。你的志向不亞於你父,為繼承忠義之道,不足十五歲的總角之年,不顧生命危險,為了從軍從上總的山中村山寺,遠路跋涉前來尋找,真是你父之子。出來介就義時,國主垂詢其後事,我曾啟奏過你,國主說過要提拔你。但後來由於事多,便沒再提起此事。因有與你父一同為俠義而捨生的南彌六之養子增松的先例,所以我稟告本營的兩員大將犬川和犬田,一定能用你。你幾歲啦?」成之介說:「今年十三,就拜託叔父了。」說著用衣袖擦拭因激動而流的眼淚。重時親切予以安慰,並向木瓜八和再太郎引見了成之介。他們對這接連的奇遇十分高興,都感到振奮。當下重時又說:「我今天出來閒遊,不只是因為營中寂寞無聊,還想悄悄摸摸今井河的淺灘。不料來到這裡收了同姓的養子,並得了過河的奇藥,真是難得的幸運,而且又遇到盟侄來找我,多麼令人高興啊!趕快把他們帶回營寨,請求二位將軍的許可。快走!快走!」大家聽了都很喜歡。再太郎拿過包膏油壇的包袱,腰挎家傳的雙刀,與成之介一起向木瓜八告別,急忙跟在重時身後走了出去。木瓜八戀戀不捨地站在門旁目送著他們離去。
卻說滿呂復五郎帶著那兩個少年,回到鹽濱營寨,立即向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詳細稟報了此事。莊助和小文吾看了看成之介和再太郎感嘆不已,一齊誇獎道:「對安西出來介遺孤之事,國主早就十分憐憫,雖還沒顧得及此事,但日前荒磯南彌六的後代那個磯崎增松,由其生父阿彌七領著去洲崎大營,荒川大人奉命讓他做了管烽火台的助手。因此如將這安西成之介的孝義武勇之事奏明國主,必然受到誇獎,與那個增松一樣允許從軍。然而去洲崎大營路途較遠,這樣的小事不便立即派人去稟報,待他日得便再說。還有那個少年再太郎,因為是滿呂的同姓,復五你想收他做養子,這也是奇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見之於聖人的經書,此事奏明國主,一定會照准所請。在奏請國主之前,這個少年就交給你,教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如能立功會加倍受到恩賞。十分可貴!可貴!」他這樣表示祝賀後,給了成之介雙刀和鎧甲;同時也給了再太郎一副較好的甲冑。登時莊助又說:「這個安西成之介既是繼承其父出來介景次的遺志,那麼從今天起就將號的之字去掉,叫就介景重吧。另外再太郎也沒有大名,在兩軍陣前報名多有不便。就叫信重好了。景是從安西景益傳下來的該家的通稱;信是從麻呂信俊以來世代相傳的一個字。他們二人都加了個重字,是表示都跟隨重時出世之義。這樣不好嗎?」他這樣一解釋,再太郎和就介都很高興地領受了。可是重時急忙攔阻,對莊助說:「在下雖十分感謝您對他們過分的好意,但在下有何德領受此義?請將您兩位的大名授給他們一個字,傳給子孫實乃無上的光榮。望您答應這個請求。」莊助聽了急忙說:「不行,我們的名字是根據所受的寶珠命名,不能隨便授給他人。你不是他們的父輩嗎?怎能謙虛讓別人呢?不必爭論了。」小文吾也說:「物有本末,事有始終。再太郎之本在滿呂;就介之始不能不根據重時。因此求他人之名,是舍本求末,不思始而就終,不大好。與其取名莫如取實。」重時無話可說,便與就介、再太郎一同稱謝。
這時跟隨犬川、犬田兩將當場在座的登桐山良乾等,都是心腹之人,所以重時便趨膝向前對莊助和小文吾說:「在下今天不料得到再太郎家傳的人魚膏油。將這膏塗在人身的九竅上再下水,即使在如今的大寒季節,也不凍、不溺水,隨便渡海,再太郎已經試驗過,實在是奇藥。可惜這膏油已所剩無多,不過一合多,難以分配給士兵,但足夠在下父子和就介用的。國主曾宣旨,只待敵軍進攻不准出擊。然而以在下的愚見,冒昧思之,今如過河破壞眼前敵人的兩處營寨,敵軍一定喪膽,將取得全勝之勢。在下早就想到此事,方才隻身去打聽當地人,並試探了一下淺灘,並非無可涉渡之處。就介也每年夏季在溪流中游水,據說水性很好,在下今晚帶領他們悄悄渡河,放火燒了敵人的營寨。您二位乘快船,一隊從河的上游在前面堵住敵人的去路;一隊直接從今井河夾擊,加把勁兒一定能把敵人頭領擒獲。您看此議如何?」他勇敢地建議,小文吾聽著只是點頭未表示同意,良乾等都高興地認為是好計。其中莊助聽完後說:「我也並非沒想過此事,因有國主旨意,至今在等待敵人,徒費時光,這樣地浪費軍糧,似乎是無謀之輩。因此先破了那營寨,過河去等待敵軍,則足以挫敗敵人的勢頭。然而那兩座營寨有如今世間稀有的大炮,而且據說又有熟練的弓箭手,因此草率進攻會使我方有很大傷亡,因此便沒有提議。滿呂君有奇藥,可以說很有利,但不能操之過急。今晚我想效仿唐之張巡,在船上多扎些草人,趁著夜黑突然去襲擊敵人的兩座營寨,可得到敵人的箭只和槍彈。那營寨的頭領知道中計後一定很後悔,那時我們士兵在其次夜,乘船再去襲擊其營寨,敵人定因前次上當而禁止放箭和開槍開炮,必然十分鬆懈,毫無防範之意。那時復五郎,你帶著他們悄悄渡河,放火燒了他們的營寨,一攻便可擊敗敵人。如不先用草人之計懲治敵人,使他們不再動用弓箭和槍炮,將會有失。」重時聽了非常信服,感到確是妙計。登桐山八良干對此計很高興,對小文吾說:「在下最近聽人講軍書,元東都的羅貫中在《三國志演義》中說,那魏公曹操想伐東吳的孫權,在赤壁之戰以前,東吳都督周瑜心胸狹窄,忌妒劉玄德的軍師諸葛孔明之才,所以突然向他要數萬隻箭,如誤了規定日期,造不出箭來,就以其罪問斬。孔明隨便答應,毫無難色,扎了很多草人分別豎在數十隻船上,趁著天黑的深夜,劃至敵營江邊,擊鼓吶喊裝作突然襲擊之勢,敵之士兵驚慌失措,亂箭齊發,如同狂風驟雨一般,不知有幾萬隻箭射在草人身上。孔明得了箭只,立即令把船劃回來。將此數萬隻箭交給了周瑜。周瑜對其智謀折服了,對孔明更加忌妒。這是演義的故事。然而犬川大人為何沒說此事,只說效仿唐時張巡的辦法,在下不大理解,請賜教。」小文吾聽了說:「哪裡,我只知用武,文學遠不如犬冢和犬川,所以還沒想到那裡。是否請犬川說說,以釋大家之疑。」莊助聽了微笑說:「羅貫中的《三國志演義》虛實各半,虛構之事不少。譬如方才登桐說的孔明借箭之事。在陳壽的《三國志》和宋司馬光的《資治通鑑》中都沒有。因此按《唐書》,這唐張巡的故事卻與羅貫中所說相符。那張巡是唐的忠臣。玄宗皇帝時,在安祿山之亂中,唐之許多高官顯宦都降亂賊,只有張巡據守孤城至死不屈,終於箭盡。張巡便扎了一千多個草人,給它們穿上黑衣服,在夜間把草人吊下城去,潮兵〔指祿山那邊的賊兵〕 爭相射之。過些時候把草人拉回來,得潮兵十萬隻箭。此後又把草人吊下去,賊徒笑而不備。乃以五百敢死之兵,殺進敵營大亂潮兵,燒毀其營寨,追殺數十里〔以下略〕 。見之於《唐書·忠義列傳·張巡傳》。近世天朝曾仿效過此計者,惟有千早的楠。忠義楠公也與張巡不相上下,甚或過之。此外那《演義》中,在漢中之戰,孔明大開城門反退了曹操之事 (4) ,其實不是孔明,而是趙雲。在趙雲之外,開城門退敵者,在唐時亦有之,便是李謹行。此事見於《唐書·李謹行傳》。另外孔明攻南蠻,做獅子嚇跑了孟獲使用的猛獸。此事之出處,來自另外的寓言故事。此類事情甚多,便不詳述,容他日再識。蓋士君子之喜歡稗史和小說,只是學余之樂。如不對照史傳,眼界不寬,孰能辨其虛實,怎會發現作者的隱晦?因此我今談的借箭故事,不是取自《三國志演義》,而是引自《唐書·張巡傳》。還有什麼疑問嗎?」他這樣一解釋,不僅良乾和重時,連就介、再太郎等都感到耳目一新。當下登桐良干對莊助表示感謝說:「不僅這一件事,你們八個人,在如今的戰國時期,武備自不必說,如不是生而知之,怎能對文學懂得這麼多呢?實令人佩服。」莊助聽了忙說:「那裡,我七歲時在路上喪母,便做了大冢蟆六家的小廝,出身卑賤,幸而偷偷與犬冢結為好友。在他的幫助之下,得以看到些和漢史傳。論文彩是犬村、犬阪,還有犬江和犬冢,我不及他們。你們太過獎了。」他如此謙遜,轉過了話題。
閒話少敘,卻說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這一天突然命令士卒扎一千個草人,這草人要外堅內空,以便外邊接受敵箭,裡邊接納敵人的槍彈。黃昏時都扎制完畢,便給它們穿上黑衣,分裝在四五十隻船上。士兵藏在草人的背後。這隊戰船的頭領是登桐山八郎良干、滿呂復五郎重時,並有滿呂再太郎信重和安西就介景重等跟隨。每隻船上士兵和船夫不過二十名。這一天是十二月初三,在咫尺莫辨的深夜,向妙見島和西河灘的敵寨划去。當靠近敵寨時,各船同時鼓聲齊鳴,喊殺之聲大作,並從草人後面放槍放箭,做突然進攻之勢。駐守兩座營寨的敵人頭領猿島郡司將衡、小越小權太表練、彥別夜叉吾數世等,與士兵都十分驚慌,不知敵人多寡,只怕營寨被攻破,便敲起了進攻的戰鼓,爭相放槍和射箭,矢彈猶如雨點兒和冰雹一般,敵人也不退縮,相持達兩個時辰,當天快亮時,良乾和重時才下令緩慢返航,將在那裡的情況稟報莊助和小文吾。次日清晨從草人身上取下二三萬隻箭;又將草人拆開從裡邊取出槍彈二三斗。眾人無不笑贊他們不勞而得。
十二月初四這一天,莊助和小文吾召集良干、重時、信重、景重等諸將士說:「方才從洲崎大營派來快船,送到犬阪、犬山的書信。據說敵人在本月初八,水陸一齊進攻,以決一勝負。那麼進攻此地的敵軍,今明必到。因此我讓來使詰茂佳桔等帶去消息,將復五的請求和再太、就介之事稟報犬阪和犬山。今召集各位不為他事,因昨晚用計騙了敵人兩處營寨的頭領和士兵,使他們浪費了許多箭只和槍彈,故今晚即使再去船,他們也一定不會防備。在他們鬆懈之際,我們將所有的船都划過去,與之短兵相接,一定會將其攻破。但是據說那兩座營寨的水邊,在水中五六丈遠處,布有鐵索,以阻擋船隻和馬蹄。昨夜我們的船沒到達那裡,因此沒遇到阻礙。今晚我船雖多,但不逾越鐵索就到不了營寨附近。你們看該如何是好?」小文吾也與大家一起發表意見,進行審慎的軍事部署。滿呂復五郎重時突然向前對二位犬士說:「水中有鐵索之事好辦。昨天已稟報過,將人魚膏油的奇藥塗在刀上,即使砍數百斤的鐵塊比砍豆腐還容易。所以今晚的下水任務就交給在下和再太與就介吧。我們悄悄游過今井河,去到敵寨前邊,砍斷水中的鐵索;同時從營寨的閘門潛入,以放火燒營為暗號。看此議如何?」他這樣主動地請戰,莊助覺得有理,點頭道:「此議可行。在咫尺莫辨的黑夜,縱然攻破營寨,我方地理不熟也諸多不便。你們先燒起營寨,以火光為燭,必將全殲敵人。敵人昨夜上了當,可能不加防備,這只是隨便估計,還要小心才是。你們今晚先去悄悄渡河,不要貪功隨便動手,以免有失,務必謹慎。」重時聽了欣然領命,高興地退下去。於是犬川和小文吾一同部署了今晚的人馬。莊助帶領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西河灘營寨。小文吾也帶領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妙見島營寨。從初四晚間便一同乘數十艘戰船,做啟航的準備。其他士兵以登桐山八郎良干為頭領留守鹽濱營寨,待攻下那兩座敵寨後再慢慢渡河。
卻說滿呂重時和再太與就介,從天黑後就做先遣的準備。先把各自帶的刀塗上了那人魚膏油,然後把所剩的膏油都塗在三個人全身的九竅上,肌膚光澤細膩,一點寒氣都覺不出來。可惜膏油無多,全都用盡了。於是這三個義父子侄,便披上用牛皮條綴的腹甲和鮫皮的護肩、護腿;腰挎雙刀,為了避免被波浪沖走,用繩系在腰帶上;將用雙層皮革做的打火袋,緊緊插在各自的肚臍邊上,以免被水濕了。在亥中前後,來到距離下今井五六里遠的河上游,從那裡跳入荒河。今晚的寒風能捲起泥砂,波濤洶湧,水流很急。僅聽到水聲就好似到了冰海夜國,感到難以忍受。可是奇藥果有靈驗,進入水中反而覺得溫暖如湯;同時在巨浪中也呼吸自如,無異行於地上,沉下去也能自動漂上來,很容易游水。再太郎每年夏季在這荒河裡游泳,不會被水沖走。重時也是生長在上總的海濱,水性很好,他們兩個都善於游水。惟有就介還不大熟練,頂不住這荒河的急流,很容易被浪沖走,重時和再太便幫助他。他們游到妙見島和西河灘營寨之間的沙洲處,這裡都是淺灘,能站得住腳,便在那裡一同稍事休息,想再找到好下手的機會。重時預先小聲告訴就介和再太郎說:「妙見島只有少數敵兵,如把西河灘的營寨點著,那裡的敵人不攻自亂。再太郎,你去把那邊水中的大鐵索砍斷,為自家的戰船開闢道路。我先獨自靠近西邊營寨,如易於潛入便召喚你等一同進去。一定不能急躁。」就介和再太郎聽他的吩咐,都不擅自前進。暫且歇了一會兒,三個人只露出上半截身子,仰望天空,寒霜滿天,星光閃爍,只有水鳥呼友的叫聲,河風刺骨,陰暗的冬夜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們開始行動,再太郎悄悄往妙見島那邊游去。果然在去營寨不遠的水中拉著兩三條大鐵索,他立即拔出腰間的匕首砍之,奇藥十分靈驗,宛如割草蔓一般,不費勁兒就砍斷了。再說重時把就介留在沙洲處,他隻身頂著激流靠近西邊的營寨,在這邊水下也拉著鐵索,他用腰刀斷之,皆應刃被砍斷沉於水底。重時心中暗自感嘆:「人魚膏油真是奇異靈驗,果然不差。只可惜不多,不能分給士兵,我們用過世人便不得而知了。」他這樣想著繼續往前靠近,在來到距閘門四五丈遠處,不料從營寨內「咚」地一聲炮響,可憐重時半身被擊得粉碎,在水火激盪之中,與炮聲同時沉入水底淹死了。三魂歸天,六魄入地,人的無常竟這麼迅速。就介「哎呀」地驚叫一聲,眼看著叔父被擊得粉身碎骨沉入水底,再也不見了。他心想:「命運怎麼這樣不濟,當初計劃好來做先鋒,不料來至這五十步百步之間,我所依靠的人就做了黃泉之客,人世無常真太令人可悲了。」他沒有出聲,但已珠淚成行,悲嘆不已,無計可施。再說滿呂再太郎信重,在妙見島營寨附近砍斷了水中的大鐵索,不出水聲也不起波浪往回遊,他孝順義勇,唯恐義父等著他,心裡著急。當游到就介憩息的沙洲,聽到就介告訴他所發生的不幸,他的心都碎了,一同悲痛不已,後悔他沒能及時回來,但也無計可施,進退維谷,愀然呆了半晌,不覺已隱約聽到丑三的鐘聲。
這時犬川和犬田兩隊戰船數十艘,由昨夜扎著草人的船五六艘在前邊開路,分別悄悄靠近敵人的兩座營寨。再太郎同就介遠遠看到,心裡焦急地說:「聽那船聲,一定是自家的船劃了過來。老人雖然死了,還有我們在,如果不能按預定計劃放火,說不定將招致自家兵敗。倘若壞了大事,豈非我等之罪。即使僥倖被饒恕,又有何面目見兩位將軍?總之只有拼一死,潛入敵寨放火。敵人戒備得很嚴,倘若不成,即使剩一個人,也要奮力殺敵一同戰死。事到如今,還猶豫什麼?」在他的奮勇鼓勵之下,就介也被感動得說:「你言之有理。但我想那閘門內必有重兵把守,所以叔父才一靠近即被擊斃。如果還從那裡進去,則是尚未接受前車之鑑。你看如何?」再太郎點頭道:「你說得是。我也那麼想。我想那西岸盡頭的右邊是營寨末梢,守敵也一定稀少。況且從那營寨內到水上有棵垂楊柳,我們可順著那棵樹潛入。如果行動晚了,那裡敵人也會加強戒備。不得疏忽大意,趕快去!」就介從其議。這一對勇敢的少年,在洶濤駭浪中一沉一浮地向營寨的側面游去。他二人滿懷悲憤,以一死的決心,做孝義的先驅,畢竟成功如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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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丙、丁都沾火字,丙是火之兄(ひとえ) 、丁是火之弟(ひのと) 。
(2) 合是容積的單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3) 寄居在山寺內修學間的蓄髮男童。
(4) 非曹操而是司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