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五三回 毛野獻計八百八人 丶大聽命善巧方便
卻說這一天裡見的細作從武藏歸來,詳細報告了上述情況。義成聽了誇獎他們探到的重要消息。他說:「他日再行恩賞,且下去休息,然後再去那裡打探。」細作們高興地叩拜後從院門退了出去。當下義成把在隔壁的辰相的清澄喚至身邊,將待商討此事,忽聽說:「公子從獵場回來。」義成含笑道:「來得正好。義通已經勞累,可不必急於見面,但是那犬士因有要事相商,無須脫換獵裝,讓他們都立即前來。」讓近侍跑著去了。稍過片刻,信乃、毛野、道節、莊助、大角、小文吾、現八等,早已換好服裝,同杉倉直元跟著義通主君,前來參見。義通對父侯恭敬地叩頭,問候他的康泰。義成沒說什麼祝賀的話,只是說:「你到這邊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身旁後說:「七犬士和直元等剛剛操練完人馬,今天回來也沒讓你們休息,便急忙找來面談,雖然似乎不顧你們的勞累,但因這裡派到武藏方面去的細作方才從五十子城回來,報告了重要的軍情。我想將此事告知你們,所以便急忙將你等找來。你們聽到什麼敵地的動靜了嗎?」小文吾聽了首先答道:「前次已經稟奏過的那個市河的犬江屋依介,因有情況稟報,所以昨日乘快船來到妙真家。他打聽到臣等所在的地點,便去到獵場,與信乃、現八等六位兄弟見面後,悄聲告知扇谷管領之事,說扇谷已聯合各路諸侯,想從水陸兩方面進攻本家。他說得很具體,無可懷疑。恰好操練人馬射獵之事到昨天已經結束。也許您對依介還有什麼吩咐,所以便讓他暫且在妙真家聽命。」他啟奏完畢,信乃和現八也奏道:「那依介是臣等在行德的旅店時與之相識的,為人非常老實。因此臣與毛野、道節、莊助、大角等一同商議,毛野有一計策,主君是否聽聽?」他們這樣一推薦,義成點頭道:「好的,原來定正的計劃,汝等都知道,那就無須多費言語了。毛野你有什麼好主意,說出來聽聽!」毛野聽了往前湊湊低聲說:「臣也無甚高見。定正打算從海路進攻本家,必然要徵集很多船隻。水戰船多勝過陸戰的馬多。在未讓敵人得到船之前,可趕快吩咐依介在武藏、下總等地多收買小船,然後將船帶到我國領地的海岸來,這樣到時候對敵人不便,而對我方有利。或者把船沉到市河邊隱藏起來,以備後用。請將購船之資趕快賜給依介。事不宜遲。」義成聽了說:「這確是應該立即辦的好主意。六郎和兵衛助,你們趕緊去吩咐有司,把船資交給小文吾等。其他應該立即辦的是由你們聯名下達命令,派急使通知本國和上總、下總的城主和各頭領,說敵人將要進攻,要守好海防。其中堀內雜魚太郎、小森但一郎、浦安牛助、登桐山八郎、田稅力助,對水陸的軍陣都很熟悉,另有任用。他們現在所駐守的廳南、千代丸、椎津、館山諸城的防務,暫且交給其副將負責,通知他們前來稻村。其他事情明天再議。趕緊先辦這兩件事。」他吩咐得很仔細,辰相和清澄領命,慰勞過七犬士說:「船資需要多少,以後再說。」說罷便急忙退下。
登時義成主君又對七犬士說:「現在毛野的計策我已經用了。此外還有何良策,請示教如何?」還未待他把話說完,道節上前奏道:「據聞這次扇谷定正仇恨本家想起水陸大軍的原由,是因今春正月二十一日臣等攻下了五十子城,為先主先父報仇,他羞惱成怒以致有今日之事。通過依介的報信,臣等早已知道。然而因臣等之故,與鄰國結仇,禍及於我君,此罪難容。因此臣等兄弟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將水陸大敵殺退,以上報兩位國主之洪恩,下使房、總兩州之臣民免遭塗炭。當然此乃臣等之職責,義不容辭。然而人各有所長,運籌帷幄決勝負於千里之外,如無大智者則難以勝任。另外摧堅克銳,戰則必勝,且不怕大敵,使士卒勇如猛虎,無大勇者則不易做到。因此有關運籌帷幄之事請問毛野,臣等六名則依計破敵。這一點請不必猶豫。」他毫無顧忌地發表了自己的見解。莊助、大角、小文吾、現八也認為此議甚好,說:「我們也想舉薦毛野做軍師。」見大家異口同聲地推舉,毛野急忙攔阻道:「怎能這樣說呢?各位無不熟讀過兵法七書。愚而好用,賤而獨專,乃聖者之所誡。我雖有智字寶珠,但無智者之德,還是跟隨各位共同行動,怎能將此事委我一人?」信乃聽了清了一下嗓子說:「犬阪,你如果太謙辭則似乎是不忠。能勝過智者的是仁,而親兵衛尚未回來,遠水解不了近渴。因此我們今日想推薦你做軍師,也是為了主君。請你屈從眾議,不要再推辭,獻出你的才智,是為主君,這一點請你明白才是。」他這樣一解釋,毛野也就無話可答。義成聽他們的議論很有道理,心下非常喜悅,立即對道節等說道:「聽了你們的忠信薦舉,使我倍感欽佩。我本來也想用毛野作軍師,但因他年尚不足二十歲,是這六位犬士中的小弟弟,你們萬一因為妒忌不肯聽令,則如何是好?是以有些介意,尚在猶豫未決。如今你們反而推薦他,願聽他的決策,若非大賢大度的話,怎會不忌才妒能,而能使英雄得以兩立呢?我有這樣的八個賢臣,即使定正有數萬強兵,也不過是烏合之眾;五侯之鯖,不難將其擊敗。今任命毛野為軍師,信乃、道節、莊助、大角、小文吾、現八為防禦使,都不得推辭。」七犬士聽了一同往後退了退,叩頭領命。在旁邊聽著的直元等心裡暗自佩服。真乃君是君、臣是臣,不勝喜悅,一同歡呼,千歲!千千歲!於是義成主君又把毛野叫到身邊說:「軍師一定胸有成竹,已有禦敵之策,說給大家聽聽好嗎?」毛野聽了答道:「是,敵人必不以陸路進攻為主,為圖近一定多數主張從水路直接渡海進攻安房、上總,奪取此城。陸路可在行德和國府台兩個要害處將敵人引過來,出奇兵易於破敵。水路無法用伏兵,但也不能坐等敵人之大軍來襲。必勝之策是善用八百零八人,不然則難以消滅敵人。能勝任此事者,莫過於犬村大角和丶大法師。此外還得用一兩個人,但是要待臨機再行稟奏。但是丶大法師從上月便因受風寒長期臥床不出,這兩天聽說已痊癒。如去喚他一定前來,事不宜遲,越快越好。」義成聽了點頭道:「丶大和大角之事我已經明白,但這八百零八人究竟是怎回事?抵擋敵人的大軍,只用八百零八人不是太少嗎?我想一定不是人數之事。信乃和大角的文字知識豐富,你們想到了嗎?還有道節、莊助、小文吾、現八,你們如何?」大家應聲答應,但沒有能夠立即解答的。其中道節猝然焦急地說:「犬阪,你別再拐彎抹角啦!這是什麼時候還有閒趣兒說謎語?快說出來吧。」他很著急。義成攔阻道:「不要那樣說,道節!計策要以機密為好。猜猜也很有必要,我好好想想,你們也想想,解開這個謎明天告訴我。我又想,定正和顯定聯合調集各路軍兵,即使催促得很緊,沒有些日子,水陸大軍是不會調齊的。因此戰鬥必在十二月上旬。但也不能因此便放鬆戒備。犬士等就駐在此城,明天一早來眾議廳議事。今天便派人去延命寺,請丶大明天來。另外武者助,你明天拂曉便騎馬去瀧田,將此事稟報老國主知道。汝父木曾介和堀內藏人,聽說已老得起居都不方便,然而聽到此事一定很擔憂。我幸有八犬士,和辰相、清澄等良臣,同時也不乏其他勇將。告訴他們耆宿老臣可以高枕無憂,等待凱旋之日吧。義通,你大概已經累了,趕快下去休息吧。」義通聽了離座謝過父侯站了起來,七犬士和杉倉直元等也一同領命,跟著義通退下。
於是次日清晨義成和兩位家老東六郎辰相、荒川兵庫助清澄帶領手下的頭領,來到眾議廳。七犬士也一同應召在座。當下小文吾、信乃、現八啟奏,已遵命將買船之資於昨日如數交給犬江屋依介,今晨他已回了市河。對昨日毛野所說的八百八人之意,信乃、大角和莊助說已大體猜到。道節、現八和小文吾說只悟到八人的兩個字,而對八百還不明白。義成主君含笑道:「我也猜到了,但不知對錯。都先不要說,把它寫下來,對對看。這裡有筆墨紙硯。」君臣都各自寫了,互相對著一看,道節、現八、小文吾只寫了一個火字。義成主君和信乃、大角、莊助,則寫了風火二字。道節看了皺眉道:「八人合起來是個火沒有說的。風從八或從蟲,因此王充在《論衡》中說,蟲八日而化。然而八百便是風,不知道究竟為何?」他這樣地指責。信乃說道:「風從八、從蟲自不待言,但古文也作凮,即從八又從百,多見於漢人之隸書,毋庸置疑。」他這一解釋,道節感到信服,與現八和小文吾等都覺得自愧弗如。辰相和清澄及其他眾臣耳聞目睹,感嘆不已。且說義成,不覺笑著喚毛野說:「軍師,怎麼樣?風火二字猜到了吧?是以我又有所悟,以前那妙椿老狸,自稱是八百比丘尼,那八百也是這個凮字。他有顆瓮襲之珠,可以自由起風,便是風狸之義,現在才明白。」他這樣一解釋,毛野說:「正是。」大家都無不稱奇。毛野立即又說:「那瓮襲之珠,對八百零八人之計,非常有用,是至關重要之物,我很想得到它。主君既已想到這裡,乃事成之兆。那珠子主君還收藏著嗎?等大師來到告之此計,並請主君把珠子交給他。」義成聽了說:「那珠子還在,拿出來雖然不難,但丶大他不肯來。昨日派人去延命寺,對丶大說了後,他拒絕了。他說:『雖然說話失敬,但貧僧自入佛門以來,未曾破過五戒,為何招我這齣家人去商量非分的軍陣殺伐之事?實難從命。而且我病癒後尚未剃鬚發,就請恕過貧僧吧。』他是這樣回答的,請問能用別人嗎?」毛野聽了忙說:「不行,不是那位師父和大角,都難行拙策。」他便把緣故和辦法悄悄告訴了義成。義成聽了高興地說:「那就再派人去,無論如何也要把他請來。」毛野說:「不可,那位師父很固執,有時君命也有所不從,因為這是殺生的戰爭。請讓臣做使者,與大角立即去延命寺勸說他,也許會從命。幸好那位師父久病後,鬚髮長得很長,面貌消瘦,容易騙得過敵人。大角聽到臣的拙策,已做好準備,請准予他前往。在敵人之大軍來到五十子城前,讓他同那位師父趁著黑夜乘快船潛赴敵地。請賜臣瓮襲之珠。」他這樣刻不容緩地請命,大角也極力稱讚毛野的計策好,請求同去。義成便從其議。為了把瓮襲珠給他們,便問清澄寶珠在嗎?清澄答道:「那個寶珠前曾根據犬江親兵衛的稟奏,吩咐由臣保管。此乃難得之寶物,可比作犬士們的那八顆寶珠,為不使之丟失,所以一直將它帶在腰間,現在這裡。」他說著從腰間的錦囊內取出珠子遞給義成。義成接過來看看便交給毛野。毛野拿過來揣在懷中,便要與大角一同告退出發,辰相急忙喚他們說:「犬阪君,你們去延命寺,須帶隨從,騎馬去要快些。」毛野答道:「不,我想帶隨從多了反而不好,不騎馬悄悄去吧。」說著往後退退,與君侯和盟兄弟告別後,便與大角同去延命寺。稍過片刻,辰相對清澄道:「犬士之奇才自不待言,然而犬阪的八百零八人之計真是太妙了。但這次水戰,蹈唐山三國時吳魏赤壁之故轍,即使用風火之計,恐怕敵人也會事先明其利害,將如何是好?」清澄聽了沉吟片刻道:「是的,我亦有此疑,但我想他不會有差錯。國主可能知道吧?」義成聽了說:「不,那赤壁之戰周瑜燒了敵人的戰船,是曹操認為冬月很少有東南風之故。孔明之借風雖然載之於羅貫中的演義之中,但在陳壽的《三國志》中無借風之事,恐怕風是偶然的。不管怎樣,毛野此乃脫胎換骨之奇計,還是等待看他的成功吧!」他這樣一說,辰相和清澄明白了,便同信乃、道節、莊助、現八、小文吾等進行閒談。
卻說犬阪毛野胤智和犬村大角禮儀,一同化了裝,深戴斗笠,僅帶兩名隨從,悄悄來到白濱的延命寺。這時丶大法師因感風寒欠安,雖已稍好,但還在方丈室內閉戶不出。他聽說毛野和大角奉國主之命前來,不得已令小沙彌念戌將他們讓到方丈室,與之會面。毛野和大角落座後說:「師父貴恙可好些了嗎?昨日為軍旅之事,國主曾派人來請,師父提了不少困難,不肯去,所以又派我等前來傳達旨意。請暫且屏退左右。」丶大聽了說:「如果是與出家人不相稱的軍陣之事,即使再次傳旨我也不受。而且左右無人,只有這念戌是貧僧心腹的徒弟,沒有關係。喂,你去看茶。」念戌明白,退到廚房那邊去了。稍過片刻大角說:「師父,您尚未聽說嗎?那扇谷管領因恨我們而與山內顯定和好,聯合各路諸侯,想派大軍從水陸來攻打本家。今實乃存亡危急之秋。所以國主宵衣旰食,商討軍機大事。令犬阪為軍師,犬冢和我等為防禦使,同時想請師父告知禦敵之策,然而您以身體欠安不肯前往,我想您雖非驕傲目無主君,但也不大應該。縱然是出家人,身在其國而不顧其國之亡,也難免不忠不義之罪。這難道是釋迦的教導嗎?」丶大聽到他如此指責道:「我不是一般的出家人。為有活命之恩的兩位國主祈禱冥福,這是我的職責。本藩雖然偏小,但不乏賢臣勇將。這次為何好似國內無人,竟要找我這與軍旅無關的出家人去商討那種事情?此乃推薦人之過。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他這樣加以推辭。毛野勸阻道:「師父,請恕某直言,您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現已得知敵人將以水戰為主,想派數百艘戰船,過海前來討伐。粉碎那些敵船莫過於風和火,而能用計為敵人起風者,只有師父您一人。若讓您身披甲冑跨馬舞槍,與敵人廝殺,說這不是出家人之所為而加以拒絕是有道理的。為君為民,而化裝隱名欺騙敵人為他們求風,此乃佛家的善巧方便,並不破妄言之戒。這一點請您三思。」丶大聽他這樣一說,沉吟片刻後說:「你說得雖然似乎有理,但起風後,由於風而燒船滅敵,不是與親手殺生一樣嗎?即使將我頸上之頭割下來,我也不能開此殺戒。」他還是拒絕不聽。大角慢慢開口道:「師父想法很矛盾。您如嫌起風破敵是殺生,那麼敵人則將得勢,攻陷城池大肆屠殺。那樣的話則如同因師父一人之謬,而親手殺了自家成千上萬的士卒。此舉的利害得失都難以避免。因此,使敵人無害,還是幫助己方,究竟哪條路是功德,請您仔細想想。如嫌因起風而殺了敵人,那麼就在凱旋後做水陸道場,超度死亡的敵人,他們都會樂於成正果的。有生必有死,死後能由活佛引路是很難得的。忽略了這一點,豈非千慮而有一失嗎?」這兩個人的據理勸說,使丶大很為難。他沉默了半晌,反覆尋思才頷首道:「那麼就莫可如何了。我從你們之計可以,但我有何法力能夠起風呢?」他困惑不解地這樣問。毛野聽了笑著從懷裡掏出瓮襲珠的錦囊給丶大看,他說:「您先看看這個。這是以前妙椿老狸起風的寶物瓮襲珠。如拿著它呼風的話,東西南北隨意可起勁風,得心應手。所以向國主討來,以備師父之用。」他詳細敘說了他的計策後,又說:「師父今晚趁著黑夜悄悄同大角乘船去柴濱,暫且躲在山裡,他日請按計行事。當然對本寺的僧眾,您就說為祈禱消滅敵軍,要去富山的岩窟內呆三七二十一天。其他可如此這般做好準備。」毛野說著,把那瓮襲珠交給了他。然後他們又同大角把頭湊到一起一直密談到天黑。這夜丶大和大角悄悄乘快船去到武藏的柴濱,畢竟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