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三八回 士卒戒備防自家 餡糕傳書告秘密

曲亭馬琴 《八犬傳》
當時堅削又對德用的誣告添油加醋,趨膝向前對復六道:「結城的無道亂政確如方才師父所說。以前他家仰仗師父才得到了復興,卻受恩不報。不僅成朝一個人,其家老朝重等都是人面獸心。我即使不被驅逐,也不能去危邦、居亂邦,浮世的榮辱雖非始自今日,但它是修成正果的根本。我既已在深林幽谷結廬修行,怎能再染紅塵?但又不能忘卻師恩,在這個時候不為之分憂而獨自他去。所以我身無分文一路乞討,受盡艱難遠路陪師父來到這裡。現在貧僧將告辭了。」他這樣說著故意嘆息。貌似有理的謊言,有時也會以紫奪朱。復六聽了未加深思便勃然大怒,形之於色道:「此事很難辦。結城和里見謀反之事,只有傳聞而無確證,難以啟奏將軍。但是氏朝和季基及其手下陣亡的將士,都是嘉吉的叛黨,即使經過許多年做法事祈禱也應有所顧忌,可是為何竟召集鄰國僧俗,讓他們在那裡施捨而不以為恥?反想驅逐他家香華院的住持,竟不怕京師和鎌倉知曉,由此便可知成朝等傲慢無禮的居心了。好啦!好啦!此事暫且不提。德用不願做鄉下的法師,而無辜地從那裡被驅逐出來,乃意外之幸。趁我有權有勢之時,在京中京外,做一兩個有名大剎的住持,登上紫衣僧官的要職,不是勝過鄉下寺院逸匹寺嗎?這件事使我感到堅削是個老實和尚,德用的徒弟在結城一定很多,這時無人跟隨,只有你一人跟著,足證你的孝心。你山居雖樂,但不與師父一同在此共享榮華,則只有陰德而無陽德,豈非他日之恨?然而為了不讓不知詳情的京師人隨便傳言,你們暫且呆在府里,這一點要謹記。」他親切安慰後,便讓德用和堅削住在府內後邊的別院內,讓人給他們拿了許多新衣裳,每天的飯菜選樣吃,款待得如同賓客一般。他對家中的奴僕們特別囑咐:「不得提德用師徒之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然而德用的母親早已去世,其父復六有兩位側室,又生了個男孩,是為德用的弟弟。其父之妾所生的次子名叫香西再六政景,奉君命攜眷去原籍阿波,多年不在京師,這一點德用尚且不知。做父母的不知其子之惡乃世之常情,所以復六完全相信德用的謊言,心裡非常憤恨,次日便對其主公政元密告了他所聽到的一切。政元聽了十分驚訝。他說:「那麼我見見德用,再詳細聽聽。白天耳目眾多,天黑後你將他帶來。」復六聽了異常喜悅,回府便悄聲告知德用,當晚同去參見。政元便把德用召至靜室,先賜茶賜果,然後問他日前向復六密報之情和結城所發生之事。德用把向他父親所說的假話又添枝加葉地詳細述說了一遍,對結城和里見極盡誣陷之能事後,說:「他們謀反的傳聞雖尚無證據,然而古語說,天無口而使人言之,是不會錯的。如在萌芽時期不立即除之,必釀成大患。應向鎌倉的兩管領下令討伐,以免後悔。未知管領意下如何?」他這樣唆使,政元沉吟片刻道:「你的意見雖有道理,但自應仁以來各國發生動亂,逐漸波及皇都,好歹收起干戈,如今百姓剛得到安寧,如只憑謠傳便討伐結城和里見,東國則會因而復亂,使百姓又陷於塗炭之中。是以征討之事,待其樹起叛旗再動手不遲,姑且置諸度外。你與我乃一奶同胞,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把你調到皇都的大剎來。且等待時機。」他這樣安慰後,德用雖然認為說了並未奏效,但也沒被發現有冒諫的事實,便表面上稱讚政元的寬宏大度,閒談至深夜。自此之後政元時常悄悄把德用找去,垂詢下總、上總風俗人情的好壞,德用得便又更對結城和里見兩國君臣極力誹謗,並把堅削跟著他到此地來稱做是孝順,懇請政元見見堅削。所以此後政元也把堅削找來,晚間陪著閒談。 政元找法師閒談,是由於他多年修外法之故。所以政元不親女色。他本無妻無子,在處理政務之暇,作為消遣收養了一個女兒。她是今出川亞相入道義視卿〔義政之弟〕 的側室所生,名喚雪吹。因為她的母親出身卑賤,不能入公主之列,落魄在其母的娘家。政元便將她收做自己的女兒,由幾名老幼侍女伺候著,撫養在深閨之內。她今年已一十六歲,出落得如花似玉,其貌美可喻做三月之花,其肌膚之潔白猶如仲秋之月。唐山寫人物之美曰: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也不過如此吧。然而可惜多病,悒悒寡歡,在不臥床之日也是悶悶不樂地呆在屋裡,所以政元想為她擇個女婿,但尚未有稱心如意之人。同時因為她多病,想等待痊癒時再說。伺候雪吹小姐的侍女們聽說德用和堅削每夜來陪著君侯聊天,提到祈禱的靈驗之事,她們便商議:「那個法師是香西大人的兒子,與管領是一奶同胞,小姐的病求他做做祈禱,也許會有效驗。」女流之輩眾議既決,便讓老侍女將眾議稟報復六,然後啟奏政元。政元本來就信服念咒祈禱之事,就立即答應了。因此德用每在小姐犯病時就帶著堅削,到小姐的閨房附近,徹夜祈禱,雖然本不會有效驗,可是在念咒做法之暇,堅削便講些江湖上的無稽之談,逗侍女們取樂。他很會講話,雪吹小姐也得到些慰藉,對養病有一定幫助,小姐的憂鬱之症也就好了,也有了梳頭打扮的日子。所以侍女們信服地說:「這都是德用和堅削祈禱的效驗啊!」政元也很高興,便賞給那兩個凶僧師徒不少布施,對他們倆更加信愛。 如此到了秋季八月,聽說安房裡見的使者犬江親兵衛仁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帶了不少箱金銀貢品和土產,由水路前來京都謁見大將軍,請求為里見義成家的勇臣八個犬士更改氏姓。德用的舊恨難消,心裡便想:「我前在結城被犬士們俘虜,在能化廢院從旁聽到他們的密談,知道他們的姓名和為人。擒拿我的仇家是犬冢信乃,犬江雖不是直接敵人,但那小子在左右川岸打敗了長城枕之介,救了、大,也是歹徒,同是仇人。他不知道我在這裡而陷入死地,真是妙極了。」他主意打定,便先對堅削說了他的想法,然後又對其父密談。一天晚間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政元。他說:「大概您尚且不知,這次里見派來的使者犬江親兵衛,是個凶勇無比的惡少年。里見的勇臣以犬為氏者有八名。其中那個親兵衛年紀雖輕而武藝高強。因此在今夏四月於距結城不遠的左右川岸,把城主的忠臣長城惴利的一隊人殺死,連人帶馬都扔到河裡,他的本領貧僧是見過的。因此里見的謀反計劃,是靠著八犬士之助。莫如設計將那個親兵衛治罪,結果了他,那麼義成則會感到突然被斷掉了一隻胳膊,而使其勢受挫。如不趕快設法則悔之晚矣。」他悄悄地不住勸說,政元聽著搖頭,然後說道:「你說的似乎有道理,然而里見的謀反,只是傳聞,尚無見證。就眼前的所見所聞他是尊敬天皇的忠臣,對朝廷和將軍家以及我們都獻了貢禮,無一漏者。若不准其為八犬改姓氏之請,反將其使者治罪斬首,東國諸侯將解體,更無一個服從軍命的了。你要想到這一點。」德用聽了嘆息道:「您的寬仁大度實他人之所不及。那麼就准其改姓氏之請,放副使回去,只把親兵衛留下,使他做京師之士,便是里見的一大損失。若放虎歸山,則有如婦人之仁了。請恕貧僧冒昧,望您三思才是。」他似乎有些抱怨,又改變手法在使壞。政元沉吟了一會兒點頭道:「我也猜想那個犬江親兵衛如此年輕便被委以重任,一定是個俊傑。然而他的武藝和勇力竟是萬人難敵,還不能輕易相信。因此想假稱是將軍的旨意,把他留在我府,讓他與這裡的有名武士和力士較量一下勝負,然後再作決定。那樣親兵衛即使有本領,但寡不敵眾,如在那裡喪命,則是他自作自受,里見也就怨不得別人了。倘若親兵衛的本領果然如所說的那樣,能挫敗眾敵,則實是蓋世之豪傑。那樣的話,我就請求里見,以高祿讓他做我的家臣。這樣左右無損,就這麼辦吧。」德用聽了雖感到不足,但比拒不採納還好得多,便苦笑著叩頭道:「對您的高見實深欽佩,那麼與他比試的對手算貧僧一個。他縱然勝過昔年的牛孺丸和曾我五郎十倍,我也不會讓給他的。」政元聽他如此誇口,便笑著點頭道:「到時候再說,可一定要保密呀!」當晚的密議就這樣結束了。於是政元便設法不讓親兵衛回安房。當親兵衛搬到府內來時,讓隨從與他分開,是怕親兵衛的隨從中有勇卒智者聽到這邊的機密,幫助主人逃走,所以就又悄悄命令守門的,住在街內旅店的親兵衛的隨從代四郎等前來打聽主人的安否,要嚴加攔阻,不准其入內。 這時德用又獨自暗中在想:「我本想勸主君〔指政元〕 把那個犬江親兵衛結果了,可是主君有遠慮,事情未能如願。然而比武的機會不能錯過,不管他人如何,讓那小子之命一定斷送我手,正是報仇的好時機。」他很自負地告訴了其父復六,立即讓京師的鐵匠火速給他打個重六十斤的鹿杖 (1) ,很快準備停當。而他又想:「在京師的武士中找五六個武藝和勇力能敵得過親兵衛的並不難,再加上我可能萬無一失。但使我感到不快的是前在左右川,離遠看著那小子的武藝確實很出色,另外把能化院的山門用一隻手很容易就能推倒,從這兩件事看這是個不能小看的勁敵。勝負就看運氣了。倘若比武之時,管領家的武士和我偶有一失,主君必然對親兵衛愛不釋手以高祿收做家臣。如果到了那種田地,真有如俗語所說:使盜負糧,乃一生之大錯,大仇何日得報?與其等到沒有把握的比武之日,莫如在夜間潛入他的住處,只一刀結果了他,這是唯一的捷徑,以早日剷除後患。就這樣辦。」他雖經再三思考已拿定主意,但對其父復六且秘而不宣,只把他的打算告訴了堅削。 在次夜更闌人靜之時,他同堅削悄悄去親兵衛的住處,每人都繫著護肩、護腿,腰挎戒刀,用黑蒙面巾包著臉,只露雙眼,腳穿用布條編織成的戰鞋,準備得十分周到。二人來到親兵衛的住所,越牆進去,從院內中門潛入,好歹穿牆進到宅內,但不知他的臥室在哪裡,就把房間的紙拉門用舌頭舔了個小洞,往裡邊窺視了一下,哪裡知道,在可能是親兵衛臥室的這邊,有十五六個精悍的士兵手持器械,端坐在那裡守夜。德用和堅削尚且不知此事。原來政元從一開始就怕親兵衛知道機密晚上脫逃,便每夜派十五六個精悍的士兵悄悄來他的住處,待他就寢後,在臥室旁邊看守,一夜也未曾間斷。待天明時再悄悄出去,連親兵衛都不知道,更何況德用和堅削!他們看到這個光景呆住了,搔搔頭,計劃落空,這天夜間就這樣回去了。他們想再去幾次,衛兵總會有照看不到的時候。於是隔了兩天他們又偷偷去了。在暗中看守的士兵們那天早晨發現,親兵衛住所院內的板壁有人的泥腳印,牆也被毀了,有人說:「一定是犬江的隨從,有會隱身術的,想把主人救出去,而偷偷前來。倘若被劫走,我等都不得辭其咎。從今晚得加人,在外面防守。」大家很快商量決定,改變了防守的地點。他們怕被親兵衛知道,所以不出音聲,連咳嗽都用袖子堵著。他們悄悄地在住所的四下巡邏,夜間防範毫不鬆懈。因此德用和堅削不得近前,只有嘟噥著說:「為何對自己人也防得這麼嚴?真有如常言說:把刀借給仇人。太愚蠢,可惜,不方便啦!」而他們毫無辦法,於是又乖乖地回去。德用悄悄說道:「現在想來,行刺之術不是光明磊落的行為,非勇者之所願,因此暫且讓他多活幾天,待比武之時讓他吃我一棒喪生,何必定在今宵呢?」堅削聽了點頭道:「說得是。師父的勇力和武藝遠在親兵衛之上,在那莊嚴的比武場上報了仇,不是比偷偷殺掉睡著覺的人頭,更大快人心嗎?」德用聽到他這樣安慰,仍不輸口地小聲說:「這個當然,當然。」他們這天晚上勞而無功,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住處。這幾件事本是機密中的機密,本不該有人知道,可是不知為何,很快傳到下人耳朵里。誠如古語所說:愈隱愈顯,愈微愈明。鸚鵡隱於柳林,而聲音外聞;鷺鷥藏在雪中,而飛時可識。雖是獨自悄悄做的,在起私念時,其機必然先動,隱匿易泄實在可怕,必當慎之。 閒話少提,卻說紀二六從住在大小房間的下人中得到一點關於那個機密的耳聞,雖不大詳細,但也知其大概。他心裡暗自吃驚,怎樣才能得便告訴犬江大人呢?跟著親兵衛的奴僕們,夜間怕外人出入,而白天並不大在意。聽說這些天來了個賣糕的,《軍記》背得很熟,心想:「他賣的糕價錢便宜,又有那樣的技藝,大家都買,我們也買點。」等賣糕的來了他們就把他找去,不少人買他的糕,然後大家不住地要求,想聽他背誦《太平記》。紀二六早就知道這裡是扣留親兵衛的地方。他心想即使見不到面,也是讓他知道我來了的好機會,便毫不推辭,背誦了《太平記》卷四中正慶元年春,笠置山的官兵被打敗,後醍醐天皇遷往隱歧國時,備後三郎高德在天皇行幸處的櫻花樹幹上題詩的一段,音聲嘹亮,大家一齊聽著,其書中說道: 此時〔正慶元年春三月〕 在備後國,有個叫兒島備後三郎高德的,當皇上〔後醍醐天皇〕 在笠置時,起義軍參加官兵的一方,事未成,聽說笠置已被攻陷,便失掉勇氣而沉默下去。及至聽到皇上被遷往隱歧國,便召集忠心的同族,他們議決說:志士仁人,不求生以害仁,而有殺身以成仁者。應去天皇行幸的路上,等待劫出天皇后起大軍,縱然暴屍疆場,也要傳名給子孫後代。忠心的同族,皆從此議。為在路上的險要處等待,窺伺時機,便在備前與播磨的交界舟坂山之巔待機。由於天皇行幸來得太遲,便派人去看,而警戒的武士不經山陽道,卻由播磨的今宿走山陰道,使高德的計劃落了空。那麼美作的杉坂是深山,可去那裡埋伏等待,於是從三石山插過去,沒有路,便在雲霧中摸索著走到杉坂。可是聽說皇上早已到了上皇的莊園,便泄了氣,大家都散了。但是無論如何也得把我們的打算讓皇上知道。於是他便微服潛行,窺伺時機,可是無隙可乘。在天皇臨幸的院中有棵大櫻花樹,他便削去樹皮在上面寫了兩句詩: 天莫空勾踐,時非無范蠡。 次日清晨被警衛的武士們看見,不知是何人寫的和寫的是什麼,則奏明天皇。皇上立即領會了詩的含意,龍顏大悅。〔以上見《太平記》〕 紀二六背誦得一字不錯,聲音響亮流暢,猶如行雲流水,大家不住地喝彩,一時聊以慰藉。 然而親兵衛靜靜地呆在裡面,隔著隔扇門聽那個賣糕的朗誦《太平記》,從聲音他已經猜到那個商人定是紀二六,心想,我現在被扣留,無異於階下囚,說來使人誠惶誠恐,昔日後醍醐天皇被關在隱歧的離宮,紀二六想把天皇的苦悶心情比做我現在的情景,所以才朗誦了高德在櫻花樹上題詩的一段。那麼把他自己就比做高德的孤忠了?於是他悄悄起身偷偷看看,果然是他。親兵衛便喚來個跟隨他的侍衛說:「現在來的那個人是賣糕的吧?想不到他的記憶那麼好,我偶然隔著門聽聽,與你們一同得到慰藉。為了作為以後的話題,我也想嘗嘗糕,味道怎麼樣啊?」侍衛聽他問,微笑道:「糕是豆沙餡的,味道一般,但價格便宜,俗語說的便宜貨,再好沒有啦!」他說著哈哈大笑。親兵衛也笑著說:「那麼我有個要求,要最好的餡兒,形狀長的圓的都行,但要最大的糕,想買五六個,但是餡少或味道一般,不是精心製做的難合乎我的口味,要讓他注意這一點,好好做,明天拿來。多了不要,就訂做五個。」侍衛領命退下,立即把親兵衛要訂做糕一事吩咐給紀二六,說:「裡邊住的那位客人是安房裡見的正使,名叫犬江的後生。他說你的記憶好,想作為日後回東國後的話題,所以才想買你的糕,明天一定要帶來呀!」不等他說,紀二六在親兵衛吩咐的時候,早已聽到了,所以唯唯應諾著背起賣光了的貨箱便往回走。他在路上心裡想,今天犬江大人訂做粘糕定有緣故,但怎麼也想不出是為了什麼。他邊走邊想,不覺走到五條的客棧附近才想出來了,心裡暗自喜歡。於是他去批發粘糕的鋪子,訂了主人所需要的糕,說好明天來拿,便回了旅店。他洗過澡吃了晚飯,同旅店住著的商人們早已就寢了。他便一個人在燈下取出筆墨,在很小的紙上,把德用和堅削密告誣陷之事和政元假傳將軍家的旨意,不讓親兵衛歸國的奸詐詭計,以及京師的武士們將同親兵衛比武之事等等他聽到的消息寫在五張小紙上,然後都把它疊得很小,準備好之後才吹燈就寢。他想著明天的事,所以一夜也未眠,次日清晨提前到批發粘糕的鋪子,躉了昨天訂的大塊糕和日常賣的餡兒糕,趕緊離開那裡,走到無人之處,用自己剃鬚的剃刀把大塊糕都切成兩半,把裡邊的豆餡兒扔掉,然後把準備好的信一個個裝進去,再把切口合上。因為剛搗出來的糕,還熱乎呢,所以合起來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他心想幹得漂亮,獨自喜不自禁地又把糕裝到貨箱內,背起來去政元邸的親兵衛住處。秋季日短,已是巳時了。 紀二六登時從後門高聲呼喚,對奴僕們說:「昨日東國客人吩咐要的糕拿來了。客人大概知道,這是最近新做的米麵饅頭,個兒特別大,餡兒是按照客人的吩咐,精心製作的,皮薄餡大,味道好。無論如何請他不要給別人,一定自己吃,我也算沒白費勁兒。請稟報那位客人。」侍衛聽了說:「那就把那個糕放在這裡吧!」說著拿出盤子放在沒擦淨還留有塵跡的漆托盤上遞給了他。紀二六用筷子把五個米麵饅頭盛在盤子裡,旁邊又添了塊一般的餡糕,對侍衛說:「這個餡糕是一般的大路貨,雖沒有要,但比著品嘗就會更知道米麵饅頭的味道了。把這個也送給客人。」侍衛聽了點點頭,拿著漆盤兒走進去。親兵衛站在廚房旁邊房間的走廊上,眺望著庭院,紀二六說的話他全都聽到了。不等侍衛對他說,便看著來的人說:「好啦!賣糕的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拿來吧!」他說著回到每天待的房間坐下,先看看糕,然後含笑說:「做得個兒真大呀!喂,侍衛,我今天請客,把賣糕人帶來的糕都買下送給你們。你去看著辦吧!」侍衛高興地答應後退了出去告訴其他的侍衛們。在他們買糕的時候,親兵衛悄悄用手指按了按米麵饅頭,果然裡邊是有東西。他心裡想:「昨日紀二六到這裡來背誦《太平記》中備後三郎高德在櫻花樹上題詩的一段,一定是想悄悄告訴我有事要我知道。我猜到了這一點,隨想起了昔日唐山魚腹藏書的故事,便暗中教給他在糕內藏密書的計策,他很機靈,領悟了我意。」正在暗中欽佩誇獎之際,那個侍衛又急忙前來對親兵衛稟報說:「方才遵照您的吩咐把餡糕都買下了。問他是多少錢?他說和米麵饅頭一共是五百文,合金子是二錢。豈不是太貴了嗎?」親兵衛聽了趕忙說:「不,我搬到這裡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住這麼些日子,為了消遣和慰勞,送給你們點兒東西,何在乎價錢多少,分了當茶點吧!我也留著午後吃。」他說著在米麵饅頭上蓋了塊小方綢巾,然後拉開背後櫃櫥的門放在裡邊。親兵衛又從攜帶的硯台下邊拿出個小紙包,封著遞給他說:「好啦!好啦!即使不打開包袱,這金子就有二錢,也夠付糕錢了。」說著取出筆來,在紙包上寫了糕錢二錢幾個字後,交給侍衛。然後他又說:「我這樣說雖然似乎是多餘的話,但是你們不要為聽《軍記》而每天花錢買糕。你們也知道我是根據將軍家的旨意留在這裡的,在我的住處,對近似娛樂的遊戲應該迴避。這不是說各位,而是我要謹慎之故。然而也不能因此便不讓你們買糕,不許接近那個商人。有時我也想買點兒糕,所以吩咐他隔兩三天來一次,拜託了。」侍衛聽了很佩服,說:「您的教誨小的領受了。我們的上司〔指前邊出現的那兩個小官吏〕 ,心胸狹窄,沒事兒還不斷責罵呢。所以應該多加小心。」他答應後立即退下,向紀二六傳達了親兵衛所說的話後,付了糕錢。紀二六接過去收在售貨箱內答道:「您的吩咐小可知道了。那麼就隔天再來。可一定要買我的呀!」他反覆叮嚀,背起貨箱又說:「托那位老爺的福在這一處就把糕都賣光,回去可以歇歇了。十分感謝,請美言稟報。」他深深鞠了個躬,向人們告別後去了。大家一同看著他,都誇獎這個做生意的很老實。 且說紀二六這天回到旅店,急著想取出親兵衛給的那包金子看看,打開售貨箱的蓋一看,糕有濕氣,箱子內很潮,把包金子的紙濕了。他怕把紙弄破了,把身邊火盆里的火撥起來,將紙包反覆地烤乾了,才把紙包打開。金子比二錢多,包著兩個小金幣足有一兩。此外在那紙上寫著幾行字,如同烙畫一樣顯現出來。寫著些什麼呢?他驚訝地把紙抻開仔細看,上面寫著: 直冢知悉:汝背誦《太平記》高德之詩句,我猜到一定有事想告訴我。因此我便效仿鯉魚藏書的故事,授以糕書之秘策,如能領悟便可行事。然而屢次為之,終必露馬腳,有被人知之禍。所以小事不必告我,有大事糕書之秘策也只能再用一次。即使想告知姥雪也不能去他的旅店。汝不跟隨主人留在此地,如士兵和隨從懷疑要問,則不得不如實相告。策略以秘為善,即使是己方知道之人多了也容易泄露。慎之、慎之。古歌有云: 阿漕島上捕鯛魚 (2) ,屢屢相會人必知。 紀二六反覆地看了幾遍,既高興又感動,心中十分欽佩。他先把金子收起來,又把紙團做一團,扔在火盆內燒了。然後他袖著手想:「犬江大人的神通非自今日開始,昨日暗中教給我糕書的計策,得以傳遞了機密。今天又用酒寫信警告我。確實用酒在紙上寫字或畫畫兒,還是張白紙,什麼也看不見。將其在火上一烤就把寫的顯現出來,這件事雖然世人皆知,不算新奇,然而在必要時就看出他的深思遠慮和巧妙的安排了。他只是九歲的兒童,卻能做到如此地步,如非有神人幫助,誰能做得到?現在我才明白了,可是方才我對那個酒書一點都不曉得,也沒想到,若不是紙濕了用火烤烤,忽然現出字來,不是枉費心機了麼?這大概是自然的感應,神的冥助吧?實人力和人的智慧所不能及,奇哉!妙哉!還有犬江大人把糕書和酒書同時並用,使糕酒兩相對照這種新奇的做法,也是出人意料的。更何況在不知糕價時,先包了一兩金子,及至聽到是二錢時便寫作二錢,把一兩多金子遞出來,這也是隨機應變的聰明智慧。世人稱八犬士是俱有八行的和漢的傑出人物,是有道理的。」他這樣地一唱三嘆,而更增強了必勝的信心。 * * * (1) 下端有如同鹿角般的杈的手杖。 (2) 此歌見於《古今六帖》,阿漕島上捕魚是個典故,昔日有漁人在島上密網捕魚,殺生太多,掉到海里淹死。暗喻做壞事多了定會被人知曉而得到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