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三一回八行寶珠光增良主九歲神童出使華營

曲亭馬琴 《八犬傳》
(1) 離合有時,貧富由命。卻說、大和照文迎接八犬士的快船,走了一個通宵,於次日清晨抵達安房之白濱時,大概因為得到從延命寺派去打探的僧人的報告,本山的役僧五六人和從稻村派去的眾多雜役、奴僕早已等候在岸邊。八犬士立即同、大、照文和代四郎,踩著跳板下了船,來到岸邊的沙灘上。接著,乘另一條船的士兵和隨從也隨後趕來。這時,從城裡來相迎的人甚多,突然增加了隨從,所以顯得特別熱烈。八犬士對他們辛苦相迎致謝後,便同去延命寺,被請至客殿進了早餐,款待得十分周到。在此之前,從稻村和瀧田兩城派來迎接八犬士的頭領苫屋景能和船貝六,帶領許多人馬已來到延命寺,在他席等待。稍過片刻,兩個來迎接的頭領同、大、照文和代四郎與八犬士會面,傳達了兩位侯爺的旨意:「犬士們不辭勞苦,迅速應召前來,實感欣慰。眾卿雖乘船甚為勞累,但因期待多年,望眼欲穿,故於今日先由瀧田將軍接見,明日再去稻村。為此特派使者前去相迎,幸勿遲疑。」犬士們離席拜聽後,一同答道:「對二位國主的恩命,臣等實感惶恐不安。除親兵衛外,臣等尚未立一介之功,國主卻讓帶領隨從,命我等騎馬而行,並讓如此眾多之人相隨,實感冒昧。這樣做恐怕、大長老也不會贊同。因為在迎接臣等來時長老還是頭陀打扮。臣等雖已對謁見時的禮服略有準備,但是無須改裝,就請允許這樣去吧。」他們這樣推辭。景能聽了說:「不可,這是國主按照老侯爺的旨意所下的詔令,對老侯爺就連國主都不便違拗,請列位答應了吧。」、大也對犬士們勸說道:「剛才這兩位使者已向貧僧和蜑崎、姥雪傳達了兩位國主的旨意,讓貧僧乘輿陪同犬士們去參見。此雖非貧僧之本意,但唯恐不敬,就答應了。日前貧僧去穗北迎接各位時作頭陀打扮,這是為告別二十多年為實現宿願所作的羈旅生涯。既然已把你等帶來引薦給里見家,我等就不同於到處漂泊在江湖做客之時了。即使不效法呂尚〔太公望〕 在渭水之濱與文王同車之例,也不能固執己見。如不服從君命則是不敬,列位想到這點了嗎?」他這樣悄聲對犬士們說了後,犬士們這才明白,感到後悔。他們謝過、大,立即改變了適才的態度,對景能表示謝恩領受。於是八犬士一同離席去改裝。聽說隨從都已準備好,他們便來到前門。、大法師乘轎子,寺院跟了不少隨從。八犬士每人各帶兩個侍衛,一個僕從,共二十四人已在前門等候。此外坐騎八匹,馬夫十六人,還有持槍、扛柳條箱子、拿雨具和草料筐坐墊等的奴僕五六十人,都在山門外面等候。其中只有親兵衛所乘之馬,不是這次所賜的駿馬,而是在他離開本國時,牽至稻村城寄養在馬廄內的那匹青海波。他面帶微笑什麼也沒說,但云開霧散得以重見天日,自己感到是很光彩的。當下景能和照文想把犬士們已前去瀧田參見老侯爺之事稟報國主,所以便同眾人分手去稻村城。他們只帶自己的隨從,把那十幾名士兵也留給八犬士。代四郎的隨從日前因為暈船得病,從上總的木更津回了瀧田,也同三四個奴僕從瀧田城來了,跟隨的人更多了,十分壯觀。 且說、大法師雖是引導犬士的頭領,應該走在前面,但出家人走在勇士的馬前不大合適,便故意跟在後面。由代四郎和貝六郎各帶隨從在前邊開路。在走出山門時,八犬士按照仁義八行的次序跨上準備好的駿馬,第一個便是犬江親兵衛仁,他是召請犬士的使者之一,兼做嚮導,另外按順序也應該他走在前邊,所以大家就強制他在前邊走,這樣其他人的順序也就定了。其次是犬川莊助義任、犬村大角禮儀、犬阪毛野胤智。將這一隊叫做仁義禮智四行。後邊拉開五六丈遠的距離,第五個是犬山道節忠與、犬飼現八信道、犬冢信乃戍孝、犬田小文吾悌順。這一隊叫忠信孝悌四行。這樣安排並非有厚此薄彼之分,而只是根據八行的字順。後邊又拉開十幾丈遠的距離,、大法師乘坐竹轎,左右有兩個身穿麻布僧衣,把衣襟高高撩起來的寺院侍者和四名僧人,另外還有許多奴僕相隨,有的扛著一對柳條箱子,有的拿著垂著紫穗兒和天鵝絨的套子罩著的長把傘,有的拿著同樣用套子罩著的塗蠟禪杖,還有拿木屐、坐凳和雨衣筐的……。八犬士在馬上英姿勃發,隊列嚴整,他們都是二十歲左右面貌英俊的青年,體格魁偉,身材高大。雖然同是有鼻子有嘴的人,但卻有美有丑大不相同。如今這些成器的男兒,已青雲得志,有許多隨從們前呼後擁。他們坐在馬上緩緩前行的光景,是這一帶難以得見的壯觀場面,所以往來的良賤男女,無不吃驚得停步觀看。八犬士就這樣由代四郎和貝六郎在前邊引路來到瀧田城。在第二道城門下馬,一同來到前門,由小水門目領著走到侍衛室時,、大法師也跟著來到。代四郎和貝六郎一同坐在末席。據說義實主君是在昨天回到此城的,為了接待犬士們,今晨又從稻村城特意把堀內藏人貞行和荒川兵庫助清澄派來主持此事。最初派蜑崎照文做招賢使,巡訪關東八州是在義實當政之時,所以這次犬士們初來參見,便從瀧田開始,並派故老重臣主持今日之事,據說是為了體現從頭到尾不換人的圓滿結局。 閒話少敘,貞行和清澄慰勞了、大的勞苦,與八犬士見面後,傳達老侯爺的旨意,說等一會兒就接見,然後就到內堂去了。這時瀧田將軍屬下的老臣和有司們與犬士相見,告知了參見的儀式,然後將犬士們領到大客廳。八犬士把獻上的五明扇和代替刀馬的銀兩 (2) ,放在各自的身前,恭敬地等候。過了片刻,義實主君來到台上,坐在放好的褥墊上。貞行和清澄在台前的左右伺候著。近侍東峰萌三佩刀坐在主君的身後。這時瀧田的老臣一一向主君介紹犬士們的姓名,並宣布了進呈的禮品,過來幾名近侍,把扇子和銀兩接過去獻到主君面前。義實仔細看了看禮品,然後給犬士們賜座,並進行兩茶之禮。這是里見的家規,在新年祝賀或初次參見主君時,親戚們和家老與城主,先給主君獻杯薄茶,然後主君再賜給那獻茶者一杯茶,稱之為兩茶之禮。有時兩茶之禮後,參見者再回敬主君一杯,則是三茶之禮。片茶是不向主君獻茶,只由主君賜杯茶而不回敬。這是對重臣以下的有司,有功者的規格。此外則進行一般茶禮,只是用杯子輪流賜杯茶,喝了便退下。根據上述情況,今為八犬士舉行兩茶之禮,人們都以為是無上光榮。茶禮已畢,義實讓犬士們到他的身邊,他含笑說:「我本可把汝等看作是外孫,但我這些年已是隱退之人,怎能把安房將軍放在一邊呢?今天舉行這樣隆重的見面禮,也是按照他的意思,可算作一次預演。汝等有不少令人稱讚之事。親兵衛立了三次大功都是世間罕見的,但那是侍奉我家以後之事。而其他七位在尚未前來參見時,信乃和道節便在甲斐的猿石救了濱路公主的危難。還有毛野、莊助、大角、現八和小文吾也在結城懲治了那些作惡的僧俗,卻沒枉殺一個人,同時又護送先君之遺骨安然回國,這也是莫大的功勳。親兵衛在富山之功和汝等七位在猿石、結城二處用計所立之功,都是在尚未侍奉我家之前建立的。今八雄聚齊,應召在此地相會,汝等同去侍奉安房將軍,定遠勝過楠家的八臣和新田的四大天王,都要為國盡忠啊!」義實這樣地讚揚鼓勵並賜茶款待,實無先例。八犬士都唯唯稱是。待獻酬三度時,義實親手賜給每人一口太刀,都價值千金。這個儀式進行了很長時間才完畢。然後召見、大,這時聽說蜑崎照文也從稻村回來了,便一同召見。義實讚揚、大法師功德無量,同時對照文多年來招賢的功勞也予以表彰。尤其是延命寺法師二十多年矢志不移,因此屢次得到神靈和菩薩的冥助,終於找到了本家的珍寶,帶來八位賢士,實是迄今和漢無與倫比的,因此也為他舉行了兩茶之禮。然後又喚姥雪代四郎前來,讓貞行傳旨道:「姥雪與保老而不衰,往複數百里陪同道節等八犬士回來,其功不小。稻村將軍定有恩賞,先遵此旨。」然後也給予片茶之禮。這種無微不聖的恩命遠勝過自己的身份,使代四郎感激得不覺淚下,叩頭謝恩。 參見之禮舉行完畢,由兩個近侍從左右放下竹簾,義實退往後堂,大家一同叩拜,目送了片刻。然後以八犬士為首,、大、照文和代四郎都分別向二位家老謝恩後,一同退至侍衛室。不久他們又被召至另一處,有貞行、清澄和瀧田的老臣在座,傳達旨意道:「犬士們和十一郎、代四郎明日去稻村參見國主。延命寺法師暫且回寺,明日也去稻村。犬士們的休憩之處已在本城準備好,現在賜宴,可拿著筷子退下。」於是發給他們筷子,大家接過謝恩後一同退去時,侍者帶領他們又到一處,請他們用餐。犬士們與照文同席,、大和代四郎分作上下兩席在兩處用餐。上席因是出家人齋飯沒有魚肉;下席規格不同,雖不能與犬士同等,但膳食也不錯。在宴席中間老臣和侍衛們到各處去敬酒。賜宴完畢,又賜茶、賜果。過了片刻八犬士向老臣和有司們謝過君恩告辭時,、大和代四郎也出來了。、大向犬士們說明天在稻村相會,約好時間便分手回白濱去了。因老侯爺還有事情,照文便獨自留在侍衛室等候。照文日前曾去稻村稟告犬士們已經到來的消息,國主是否有什麼旨意,老侯爺大概想聽聽。且說八犬士同代四郎退出來去歇息處,這是此次召見匆忙建造的。八犬士下榻之地,在第二道城郭附近,距賜給妙真和代四郎的宅院不遠,而照文的住處在犬士們的旁邊,所以便帶著隨從先去照文處。他們上前叩門,交給回事的一個名單,表述他們對召請之勞的謝意,因照文尚未回府,便離開那裡一同去妙真家,想先問候妙真的安否。 卻說妙真自從親兵衛離開後就一直惦念著他在旅途中的安危,每日早晨醒來時她總不放心。大約過了十幾天,親兵衛在兩國河灘不料遇到國主的使者蜑崎大人,讓親兵衛再次去征討素藤。當天晚間他就乘快船去上總的館山,攻破城池掃清了妖賊。然後又為尋找七犬士去了結城的、大庵。關於這段消息妙真這裡早已知道,聽後她很高興。在等待以後的消息時,她聽到、大法師背著先君的遺骨同照文回到結城,並在白濱的延命寺進行改葬,以及親兵衛等八位犬士與代四郎同去武藏的穗北,暫時留在那冰垣家等待、大法師去迎接,妙真則更加放心。雖不知幾時回來,但突然來了許多工匠在距妙真家不遠處蓋房子,說是為了給八犬士住。所以妙真就每天出去看,感謝兩位國主的恩典,不到十天工夫房子就蓋成了,這是昨天的事情。聽說在今天拂曉八犬士和代四郎已與、大、照文同船來到白濱的延命寺。今晨聽到有司通知說,為參見老侯爺,八犬士今被召來此城。所以妙真樂得手舞足蹈,音音、曳手和單節等也很高興,因為他們總算都平安地回來了。不僅代四郎,連故主道節和其他犬士以及親兵衛,也都回到這個不是故鄉之鄉。音音等梳洗打扮,給兩個孫子也穿上了手織的麻衣,拉著一同去妙真家,互相道喜後,便下廚幫助擦洗鍋碗和準備烹製美味的酒宴。 夏季天不算太長,到了申時下刻,親兵衛、小文吾和道節等八位犬士來到門前,代四郎讓隨從跑過去叫門。妙真急忙走出來領著犬士們登上走廊,讓到屋內分賓主落座,每人的面前擺了個方食盤,裡邊盛著干鮑魚絲、海帶和搗碎的栗子 (3) 。這些表示祝賀的東西,都是女主人親自製作的,然後連續擊掌喊倒茶。於是音音和曳手姐妹便出來給各位斟茶。彼此轉眼六年未見,這三個義姑節婦悲喜交加,不禁落下淚來。斟過茶後向道節等叩過頭退至妙真的身後,力二郎和尺八離不開母親,出來羞答答地看著八犬士等,就勢坐在祖母的左右。代四郎是從廚房門進來的,暫且在那兒忙了一會兒才到這裡來,見了兩個孫子,他含笑與音音等坐在一起。在此之前,小文吾對妙真說:「好久沒見了,犬江的祖母您依然很健康,實可喜可賀。有關我等到結城和穗北之事,您可能已從蜑崎大人那裡聽到了。、大法師和蜑崎大人去穗北迎接我等,由水路今天拂曉到達白濱,被召進城來參見了老侯爺,若先回住處去,那您一定想見親兵衛,所以便先到這裡來了。您與犬冢、犬飼早在行德時便相識,其他犬山、犬阪、犬川、犬村等四位兄弟也想拜訪您,便一齊來了。」他這樣一介紹,信乃、現八、道節、莊助、毛野、大角便各自報名並向女主人問候。妙真不禁淚下,哽咽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以袖掩面趴伏在那裡。親兵衛加以安慰說:「奶奶,以前是走了背運,不得不離開,使您終日惦念。現已掃除惡魔,這些大哥哥和舅舅都回來又得以重逢,應該高興才是,為何要哭啊?」妙真聽了這才止住眼淚點頭道:「我明白,犬田君你想想,看到你我能不想起沼藺、令尊和房八嗎?所以很難過。」她說著又在擦眼淚。小文吾和親兵衛也都各自想起了去世的父親,看著檐下的松樹枝,愀然不語。他們的悲傷也讓在座的其他人想起已去世的親人,如果他們還在,今天該多麼高興,因此深感世事無常。雖都忍著眼淚,不使自己哭出聲來,但皆默默無言。 道節為了鼓勵大家振作起來,便喚音音說:「奶母,你還這樣健康,能看到你們很不容易,這是件喜事。本以為你們夫婦和曳手與單節都已不在人世了,可是不但都活著,還奇蹟般地生了兒子。在這兒的兩個孩子大概是第二代的力二和尺八吧?誠如常言所說遺傳的種子是偷不走的,多麼像他們的父親啊!日後一定有出息。因為你們是忠臣孝子、義姑節婦,所以在猛火中不死,丈夫死後還能留下兒子。這都是神佑和不可思議的恩賜,是我等所不及的。十分令人敬佩。」他這般誇獎。信乃、莊助、小文吾、現八曾在荒芽山待過一宿,與她們相識。毛野和大角雖然這是初次會面,但早有耳聞,如同舊識,大家互相祝賀,話也多了,曾一度蕭然的蓆子上忽然熱鬧起來。當下音音同兩個媳婦和兩個孫子一同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對犬士們叩頭,祝賀這天的歡聚,然後對道節答道:「誠如您所說,老身們得以死裡逃生都是伏姬神女的保佑和托二位國主之福,先於老爺們得到國主的俸祿,實是意想不到的幸運。以代四郎這樣卑賤之人,這次擔當那麼重要的出使之事,雖是意外之幸,但會使人笑話,所以深感不安。」道節聽了說:「日前已同姥雪說過,有功不分人之貴賤,即使未立寸功而得了恩賞,這是明君的善政,如之奈何?我直至昨天還在落魄流浪,我的舊仆侍奉國主成了家臣,是為故主增光,我深感欣慰,誰能笑話呢?」代四郎聽了向前搭話說:「這一點您曾教導過,我如同附驥尾之蠅,知道這是幸運,但今天在參見時被授以片茶之禮,對這等恩寵實感慚愧萬分,難以言狀。」妙真從旁接過去把話岔開說:「這確實是件喜事,且不必爭執,我想先敬各位一杯喜酒。」音音聽了回頭看看說:「酒早已準備好了,我們這些伺候客人的還在這兒做什麼呢?」她說罷起身,曳手和單節也各自領著孩子一同退到廚房去。 毛野登時拍了下膝蓋說:「哎呀!忘了件事。我們的隨從是國主派來的宮內雜役和奴僕,沒必要讓他們等在這裡,他們一定不高興。」代四郎趕忙接過去說:「隨從之事小可沒有忘記。明天還要來跟隨,已告訴他們時間打發回去了。各位的馬雖是國主賞賜的,但這裡沒有馬廄,已交給馬夫拉去餵料,並吩咐他們把槍和柳條箱拿回去交給奴僕們,也打發他們走了。」大家一聽便無二議。毛野聽了點頭道:「確實老人有經驗,想得周到。」他這一誇獎把大家都逗笑了。這時曳手和單節從廚房端來了酒壺、酒杯和三四樣酒菜,雖是自己家做的,味道不一定很好,但心意到了。妙真說:「請趁熱喝吧。」她親切地給他們扇著扇子,以免成群的蚊子飛進來。這時已到黃昏,音音點起蠟燭,把燭台放在座席的中間,他們團團圍坐,一直飲到夜闌更深,已響過二更的鐘聲。 於是諸位犬士離席重新坐好,向妙真致謝告別。妙真還想留他們,可是犬士們固辭道:「對您的盛情十分感謝,但是如果這時還不回國主安排的住處,一味在此歡宴至深夜,則似乎有些放肆不恭。同時明天還要去稻村城,須做準備,所以只好告辭了。」代四郎也幫著說:「他們住的地方離得很近,少爺〔指親兵衛〕 自不用說,各位也會時常來的,哪裡就在乎今天晚間?」妙真見難以挽留,也就只好順從其意。八犬士便再次告別。當走到外面時,聽說他們的住處有兩三名奴僕提著燈籠前來迎接,便跟著回去。兩處相距只有一百來米,妙真同音音和曳手、單節等在門旁目送著,代四郎跟在後面一直將他們送到門前。八犬士走進寓所,有八九個今天跟隨他們的奴僕中的二三個年輕的隨從,趕忙持著紙燭到房門前來迎接。這裡雖是賜作臨時居住的地方,卻非常寬敞,不同於一般公寓,有客廳、書齋,還有臥室、浴室和廁所。家具、用品、被褥、蚊帳,一切應有盡有。僅用了十幾天時間就造成了這座房子,很不容易。什麼東西都不缺,對如此過分周到的君恩感激之餘,十分喜歡。夏季夜短,躺在枕頭上,很快就要天明了。犬士們一同梳洗完畢,點著燈用過早飯。這時昨天的七八十名隨從,已牽著馬來到這裡。八犬士急忙換了禮服,各自帶領自己的隨從,當走出二道城門時,照文和代四郎也帶著隨從前來同去稻村。五月間無論何處都時常降雨,可巧這四五天是晴天,道路好走,瀧田和稻村不是一個郡〔瀧田是平群郡,稻村是安房郡〕 ,相距較遠,犬士們策馬速行,在巳牌過時,來到稻村城。 這天的當值者是杉倉木曾介氏元和東六郎辰相。其他堀內藏人貞行、荒川兵庫助清澄、登桐山八郎良干、浦安牛助友勝、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苫屋八郎景能等和許多有司、近臣都上朝在座。延命寺的住持、大法師早已來到此城,八犬士與昨天一樣在大客廳參見了義成父子。八犬士獻上了禮物,國主父子各有賞賜,舉行了兩茶之禮,表彰了犬士們之功,都與昨日在瀧田進行的一樣,便不再贅述。對、大、照文、代四郎也授以兩茶或片茶之禮,為他們賀功。另在他處與八犬士一同賜宴,也與昨日無異。但是國主對八犬士恩賜的東西多,每人多一件上好的甲冑。宴席也都是山珍海鮮。儀式舉行完畢,義成又讓氏元和辰相向八犬士傳達旨意說:「汝等中之犬江親兵衛此次重新任上總國夷灊郡館山城主,以嘉獎其再次討伐逆賊蟆田素藤之大功。然而尚有其他旨意,可與七犬士一起暫居瀧田寓所。此外據說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犬山道節、犬川莊助、犬村大角、犬田小文吾、犬飼現八等,既於甲斐國之猿石、石禾,又於下總之結城為本家立下功勳。親兵衛早已侍奉我家,汝等方至本國,自然功有大小,因此對其他七犬士,授以城主身份,列居家老之下,其他頭領之上。今後如又立大功則再各賜城池。但汝等與本家有宿因,老侯爺格外恩典,將你等視為外孫。是以國主亦將汝等當作外甥。故於未賜城之前,八犬士之月俸相當於五百人之糧餉。其他隨從人馬與臨時軍役所需之費用,於上述月俸之外由國主另行發放。」然後喚、大法師和蜑崎十一郎前去,由氏元和辰相傳達旨意,表彰他們召請八犬士之功,賞賜了許多東西。其次是把姥雪代四郎召至另一處,由氏元和辰相出面,表揚他自富山以來的功勞,賜給他的兩個孫子十條力二郎和尺八郎月俸各二十口糧餉。因此直到他們長大成人須由代四郎監護。有軍役時代四郎隸屬於犬山道節麾下。今後臨時需要就去奉公,無事便可在家頤養天年,並賜時裝和黃金二百兩。這時人人都深感君恩無微不至,謝恩後一同離開了侍衛室。 這一日的恩賞不僅對這幾個人,在前後兩次討伐蟆田素藤時,有許多人立了功,如堀內藏人、杉倉武者助、堀內雜魚太郎、東六郎等和荒川兵庫助、浦安力助、小森但一郎、登桐山八、浦安牛助、苫屋八郎、田稅戶賀九郎等以至有功的士卒都分別論功行賞。有的增加了俸祿,有的提升了職位,對一般士兵則賜以金銀錢物,各自有別。因為並無晉文公把介子推遺漏的疏忽,所以無不歡欣鼓舞,大家叩拜謝恩後回到家中,備酒與親友們共同慶賀。其中杉倉武者助直元、堀內雜魚太郎貞住、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力助逸友都是守城的頭領,過去一直在上總,這次被召來稻村也受到了獎賞。唯有政木孝嗣、石龜屋次團太和鯽三,無法受賞,八犬士深感遺憾,以為是千載之恨。另外杉倉氏元因年老體衰不能在朝供職。堀內貞行也因早已年過七旬,想一同辭職還鄉。這次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們便提出隱退的辭呈。氏元的家業由其子直元繼承;貞行無子,想招其侄貞住入贅繼承家業。義成懇切挽留他們,氏元和貞行一再請求,終於免去他二人的職務,將他們的領地賜給直元和貞住,都任命為帶兵的頭領。廳南、榎木兩城的頭領由浦安牛助友勝和登桐山八郎良干擔任。館山城仍由高宗和逸友駐守,二人同去上總。這是後話。 卻說八犬士當日離開稻村城時,同、大法師告別,與照文和代四郎一同帶領各自的人馬在日暮時回到瀧田的寓所。次日未明,八犬士同去大山寺,只有代四郎陪同,沒多帶奴僕,先參拜了伏姬的祠堂,獻了香奠,然後又參拜了不動明王,接著又登上富山,參拜了伏姬墓。見岩窟內有個和尚,將麻布法衣的衣袖用束袖帶系起來,正在石几上結跏趺坐,高聲誦經。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大法師,大家都十分驚訝,不知這是何故,但也不便打擾詢問。、大把經卷放在石頭上對犬士們說:「貧僧昨日從稻村將軍那裡退出來,在途中便把隨從們都打發回寺了。貧僧又改做頭陀打扮,昨晚登上此山,在此為伏姬公主誦經祈禱。斷食七天修行完畢再回寺。因正在祈禱修行,請各位原諒。」他說罷又拿起經卷一心誦讀。八犬士和代四郎都十分感激,沒有再多說話,先向伏姬墓獻花、獻水,然後一同跪下閉目合十默禱,十分虔誠。祈禱完畢退回來,問犬馬冢和力二、尺八墓是否在這附近,他們又到那裡去獻花,把天然石上的青苔拂一拂,灑了些清水,在祈禱中不禁想起往事,深切地進行悼念。在這深山幽谷內雖草花常開,但很少有鉦鼓之聲。這裡的瑰松奇石也多年很少有人來觀賞。昔日藤原俊成卿有歌曰: 偶然夜間來,悲切入松風。 青苔覆君墓,泉下當聽聞。 猶如這時的心情。當犬士們祈禱完畢將待離去時,道節還不肯走,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義烈兄弟,連個墓碑都沒有,實感遺憾。我一定為他們立個碑。」於是在次年的七月初二,在十條兄弟的七周年之際,道節果然為他們作了碑銘刻在石頭上,留在此山中,永志其忠孝。惟有伏姬的墓碑,義實阻攔不准建立。究其原因,這是本著大功無功這個造化的自然之理。他以為這才堪稱神之所以為神。這也是後話。卻說道節等七犬士,由親兵衛和代四郎做嚮導,又繼續往上攀登,參拜了觀音堂。親兵衛和代四郎曾在此待了六個年頭,在來去的路上又談起了往事,其他七位犬士雖早已聽說,但一見此情景不由得想像到當年的悲慘場面:在那溪谷的對面,、大法師那時還年輕,名叫金碗大輔,他打死了八房犬,那顆槍彈又傷害了伏姬。綾羅袖、蘭麝衫,在深閨中嬌生慣養的二八佳人,離開塵世在此深山中每日苦度時光。緬懷這些往事,不禁熱淚盈眶,無不為之嗟嘆。因此今日、大法師絕食七天,打坐修行,在往日的舊址豁出命來為逝者祈禱冥福,也許這是為了從其所作的罪孽中解脫出來,但其道心之向上也是很難得的。大家這樣談論著,在天黑時回到了瀧田的寓所。次日清晨,八犬士又都身穿禮服,騎著大馬,帶領隨從去白濱的延命寺,向義烈院之墓和法號某院的五十子夫人墓進香,與監寺的老僧相見,然後各自獻了香奠,並參拜了里見家宗祠的靈牌。另外在這一天還參拜了洲崎明神、役行者的岩窟和那古的觀音菩薩。那古是小文吾的祖先取姓之地,所以深深觸動了懷舊之情。此後八犬士也沒有閒暇的時間,一日應邀去照文府飲宴,一日被代四郎請去喝酒,又一日把照文和代四郎請到犬士們的寓所,舉行答謝的酒宴。不僅在交遊上有許多應酬,而且在仕途上的事務也頗為繁忙,義實主君不時召見犬士們。同時義成主君也時常將他們找到稻村城去面談。 這時三伏天已過,一日義實主君又召見犬士們。這一天國主〔義成主君〕 也駕臨此城,據說、大法師也剛被找來。犬士們不知是為了何事都前來謁見。在小客廳接見,身邊有、大法師和蜑崎照文。義實主君把八犬士召至身邊賜座後,說道:「今天所要談的是私事,因為汝等與我有宿因,如同外孫一樣,所以就毫不隱瞞地相告。、大法師你也一起聽著。我所說的雖好似一些陳腐的往事,但這位延命寺法師〔指、大〕 的父親金碗八郎孝吉,是我家創業的功臣,為了故主〔神餘光弘〕 辭去俸祿,竟然自殺,所以我想對其子大輔孝德……」他說著看看、大,然後接著說:「授以東條城,並讓他做我的女婿。但是大輔不幸,由於一時失誤,其罪難免,被割掉髮髻,以代替斬首。然後便依其所請讓他做了雲遊的頭陀僧。他二十多年來苦心修行堪稱佛意,立了兩件大功,足以贖其昔年之罪。然而他堅持出家,如今勸他還俗怎麼也不肯接受。只是他們父子雖是兩代忠臣,卻沒有後代,此事雖符合佛爺的教導,但有陰德而無陽報,對祖先也是不孝,所以世人深以為憾。因此最近我曾與安房將軍商量,現在想問問汝等。汝等雖都有親生父母,但推其宿因,伏姬則是汝等宿世之母。所以讓、大法師做汝等之義父,似乎不是沒有道理的。然而汝等都以犬為姓,這是自然的默契巧妙的安排,因此現在也無須冒他人之姓。因為現在的姓是私人起的,與古代的姓氏不同。古時想改換姓氏,必須奏請天子,不得到批准是不能改的。因此今日之姓,實非昔日之姓氏,而是家號,所以只是姓。如:源、平、藤、桔、菅原、清原之類原是氏;朝臣、真人、連、宿彌等則原為姓。譬如里見是姓;源、朝臣是姓氏。如今世人的名字,家名和本名是什麼時,家名是家號亦即是姓,本名是自己的名字。汝等的氏是源、平、藤、桔,或其他,今如都改用金碗做氏時,則應稱作犬冢信乃金碗戍孝。因此無後的金碗氏,今得了這八個義子,則無異於有子孫。作為陪臣改氏如今一般無須奏請天子,汝等既都成了義實之外孫,則必須奏請室町將軍〔足利義尚〕 。汝等如同意此議,便派使臣去京師如何?」犬士們聽了一時難以回答,都沉吟不語,他們各自在想:「如今皆稱姓,似乎無須有姓氏,但如想使人知道氏族的尊卑,莫過於有氏和姓。然而改姓氏是件大事,現在這樣問實在不好回答。」但也不能總是這樣閉口無言,道節心直口快首先趨膝向前答道:「您的旨意聽清了。臣等由於宿因改舊姓冒稱金碗氏,合情合理,誰能推辭?當然臣等有生身父母,有原來的姓氏。然而伏姬公主是臣等的宿世之母。因此伏姬的神靈多年來無數次解救臣等的危難,顯然是神恩。是以您才將臣等看作是外孫,對這個教誨十分欽佩。同時臣等各有一顆神授的寶珠,因此知道在世上有八個同因果的盟兄弟,並終於聚在一起,得以侍奉當今舉世無雙的賢君,實是由於、大法師二十多年雲遊之功德和指教的緣故。因此、大法師也是臣等的宿世之父,其教誨之德又如同師表。他既是宿世之父,又是現世之師表,一身二任,奉他為義父、稱之為師父、冒稱金碗氏,臣以為這個旨意是很有道理的,所以請速派人去京師才是。臣這樣啟奏好似目中無人,獨自誇夸其談,然而臣等乃異體同心,道節領命,相信其他七位盟兄弟也必然會同意的。」他這樣回答後往左右看看,信乃、毛野、莊助、大角、現八、小文吾和親兵衛,對道節的這番話都一同叩頭表示同意。義實含笑點頭道:「安房將軍,他們都同意了,你看派誰去呢?」義成聽了說:「派這個使節是件大事,就從犬士們之中選派一兩個人吧。」義實聽了點頭說:「是的。」然後他又對犬士們道:「那麼就從汝等之中選一個做正使去謁見室町將軍,誰去京師好呢?」義實剛剛說完,犬江親兵衛便出班叩頭啟奏道:「臣是個黃口孺子,年齡和才智都不及其他盟兄弟,這樣請命雖似乎冒昧,但這次出使就吩咐小臣去吧。其他七位犬士,多年遊歷各國,熟悉地理,而小臣從四歲之秋就生長在富山之洞窟內,今春才得以出世,連本國安房的地理都不知曉。然而如今若有幸能踏上皇城之地,定能增加許多見識,對今後有利,懇請恩准。」見他這樣請求,義實笑著回頭看了看義成說:「安房將軍你以為如何?親兵衛智勇雙全,身材也同大人一般,但童顏尚且未改,並且還留有額發,出使京師謁見室町將軍,即使不熟習京里的規矩,恐怕他也不會怪罪,就讓他去吧。」義實這樣說,義成也無異議,便說:「兒臣遵命。那麼就讓十一郎做副使吧。他曾出使四方,不僅對事務熟悉,並且處事謹慎,很少有差錯。因此准親兵衛之請求,這次就由他做使節。十一郎應遵旨與他同去京師,小心幫助親兵衛。」親兵衛領旨自然喜不自禁,照文也欣然離開席位說:「為了八犬士之事,微臣曾屢次受命出使,這次如不讓微臣前往則深感遺憾。蒙受鈞旨,實感幸甚。」其他七位犬士對這樣重要的差使未被選中,雖略有不快,但對這個尚在童年中的親兵衛,也就不便爭執,因此也都很高興。然而、大法師從一開始就好像另有所思,如同沒聽到一樣默默不語。這一回的故事雖也很平淡,但即將進入佳境。因頁數有限,待改卷於下回分解。 * * * (1) 華營:室町幕府的雅稱。 (2) 日本古代在武士之間作為見面禮要贈送刀馬,後來便適當用銀兩代替,稱之為馬代銀。 (3) 這些東西都是表示祝賀和喜慶之物。如搗栗子的「搗」與勝利的「勝」同音,在祝賀出征勝利或新年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