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六回 賢武士重知犬士 假政木詳述政木
再說犬江親兵衛仁以尚不盈尺之鐵扇,抵擋河鯉佐太郎孝嗣的猛烈砍殺,面對犬江的出色武藝,孝嗣雖然施盡了全部的招數,卻休想占到半點便宜,不覺開口道:「喂,小伙子請稍待,我有話問你。」他一面喊著,一面縱身閃開,不再進招。只見他喘息稍定,將刀納入鞘內,親兵衛便莞爾笑著對他說:「你的刀法比我想像的要高明得多,為何不決一雌雄呢?」孝嗣聽了說:「起初以為你是騙取他人財物的偷兒,不然就是麻生松孺之輩的劫路響馬,所以想將你殺死。不料你的膂力非凡,突然將我抓住如同擲石子一般,即使是聞名的村上義光、妻鹿孫三郎與你相比,也有所不及,再加上你那精湛的武藝,僅用數寸長的鐵扇,就扇回了我的刀風,而更神奇的是從你的懷中閃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將我的眼睛遮住;同時手腕兒感到有些發抖,使太刀失去了控制,因此心下吃驚,便急忙住了手。我想你定非一般的凡庸之人,不是方才救我的箙太夫人之類,便是神的化身,或是狐狸、妖怪。望你為我釋疑。」親兵衛聽了點頭道:「你的懷疑雖然有道理,但我並非妖魔鬼怪。說老實話,我同你一樣都是天涯漂泊的孤客。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與你所相識的毛野、道節等有相同因果的盟兄弟,名喚犬江親兵衛仁。今年雖只有九歲,然而在童年四歲時,就由伏姬神女保佑,在安房的富山岩窟內長大成人,心術和身高都與大人一般。我的文學武藝也是由伏姬神女傳授的,大概由於有了些本領,不料在前些時又重新出世,為國主父子夷寇降敵,因有功而受到重用,讓我駐守館山城。不知為了何故,在數日前主君突然准假讓我去尋找其他犬士的下落,並將他們全都帶來。我對自己先於其他盟友而獨自侍奉國主,亦非心甘情願,所以立即領命,沒帶一個隨從,便奔向所要去的地方。已走了非只一日,今天來到這裡。方才在上野松林的一家茶攤兒歇腳,一些村民跑過去吵嚷著去看在前面岡砍頭的犯人,我不明究竟,便問那個茶攤兒的老媼,她把忍岡城的秘密詳細對我說了。關於你們父子的忠誠孝義,從前在富山伏姬神女也對我講過,聽那位老媼一說就更清楚了。因此我悄悄地想:『那個忠孝甚篤的孝嗣前曾在高畷與我的盟兄弟對陣,道節和毛野等為之感嘆,據說沒有交鋒便離去了。可是竟受到佞人們之誣陷,將因莫須有的罪名而喪生,實在太可憐了。即使我一個救不了他的命,也要將其首級奪來,葬在千佛場,這也是武士的情義。』於是我離開那個茶攤兒,來到前面岡一看,已是開刀問斬的時候了。你被拉到一張皮褥子上,身邊是監斬官和手執太刀的劊子手。大概他們就是老媼對我所說的忍岡城的頭兒根角谷中二麗廉和穴栗專作。另外還有幾十名士兵在四下守護著,戒備得非常森嚴。後邊是連綿的山岡,樹木茂密,所以沒有衛兵,我便藏在那樹叢內窺探光景。見你即將白刃臨頭,我心驚膽寒,卻又實在無法救你。恰好就在這時幸而聽說長尾家的老夫人從越路到扇谷家去,轎子快速地來到法場跟前,她用巧妙的言詞將你救了,當時那種令人歡欣鼓舞的情景,實難言喻。待麗廉等都走後,那位老夫人給了你兩口刀,原來這些竟是幻象,箙太夫人和許多隨從眨眼間就不見了。此事之離奇使我大吃一驚,所以沒有出面還在偷看著,見你十分震驚嘟噥著要去淺草,並很快離去。這時我心中暗想:『那孝嗣是個智勇雙全的漢子,曾與毛野和道節等相識,他們父子那樣忠誠,他卻僅免於死罪,而成了淪落天涯的流浪人。我如將他薦給君侯,做里見的家臣,豈不勝似萬卒?然而還不知其真本領,莫如試上一試。』我這樣尋思著便抄小路走在前面悄悄來到這裡,略施小計加以試探。倘若是一般浪人,見我懷中的錢包,則定起不良之意。可是你作為一個居無定處的流浪漢,腰無一文盤纏,卻毫無那種惡念。見我倒在路旁以為是生了病,見呼喚不醒便想動手救護,從這種純潔仁慈之心,已知你是個君子。但是因想試試你的武藝如何,便佯裝嗔怒,動手將你拋出去,而你竟未跌倒,立即拔刀進行廝殺,你的刀法頗有路數,可以說有一以當千的本領。既已知道你的武藝,我便想將你引薦給里見將軍,何必再去找他人?」他如此由衷地相告,並加以安慰。孝嗣實深感佩,心中大悅,四下看看悄聲說:「原來你就是與犬阪等七位犬士有宿因的犬江君啊!他們據說有八位盟兄弟,然而在高畷對陣時,連犬冢君都不在,更未提到你。聽你說由於有神的保佑才長在仙山,雖有這種奇異之事,也無人敢相信你今年才九歲。你不僅身高和心術與大人一般,而且韜略、膂力和武藝都很出色,可以說是今昔無雙,由神靈傳授的刀法也一定無敵。可是方才在交鋒時,卻奇怪地從你懷內燦然發光,射中了我的面部,其中定有什麼緣故吧?」親兵衛聽了說:「解除這個疑團並不難。我們八個犬士都天生獲得一顆寶珠。那八顆珠子上每顆有個字,合起來是仁義禮智忠信孝悌八行,乃天造地設的寶貝,是解除危難、戰勝敵人、保衛自身的最好之物。其中我所持有的一顆珠子上有個仁字,我以仁字命名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不久前自富山出來時,我獨自去館山城,生擒了叛將蟆田素藤,降伏兇徒,奪取了城池,都有賴我這顆寶珠的威力。因此與你交鋒時,可能是它所發出之光。現在無暇將在館山降伏那叛黨的情況說給你,可能你還不大了解。不僅我自己之事,還有那七犬士之才幹和言行,安房侯爺父子愛賢撫民、普施善政的盛德和那些良臣們的事跡,以及伏姬神女顯靈的威德,都是世間難得的奇談,本想都說給你,然而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請退至上野原後再互敘衷腸。」孝嗣聽了毫無異議地說:「君之所言甚是。在這沒有遮擋的池畔,談得時間過久,待谷中二等識破真相返回來時如何抵擋?即使不然,此處離忍岡不遠,也應迅速離去方為上策。快,快!」他們說著一同來到上野原,親兵衛遠遠指著前方說:「河鯉君請看!靠近那棵老松樹,用葦箔圍起來的地方,就是我方才歇息的那個老媼的茶攤兒。你還穿著囚衣,被人見到多有不便。今天特別暖和,我纏在腰間的包袱中有件襯衣,且到那裡送給你穿上如何?」孝嗣聽了看看他說:「你的這番好意,我怎能不遵命?」他高興地回答後,二人進了那座茶棚一看,爐灶內的疙瘩柴雖然還冒著煙,但老媼已不知到哪裡去了。他們走出茶棚,然而除此之外,又別無可歇腳之處,心想稍等一會兒她便會回來。於是這兩個後生又走進去,把葦箔拉上,以免外邊有人看見。二人喝著茶,親兵衛把纏在腰間的包袱打開,取出衣裳遞給了孝嗣。孝嗣接過去很快穿在身上打扮好了,可是老媼還沒回來。他與親兵衛便坐在凳子上歇息。
這時,犬江親兵衛面對孝嗣,將方才所吐露的有關他本身的禍福和伏姬神女的冥助哺養,以及姥雪老夫婦和曳手、單節及其子之事,還有七犬士之事,伏姬神女怎麼對他說的,他就一事不漏地都告訴給孝嗣,同時對里見將軍父子之賢明和四位家老的輔弼良材,以及各位驍將的行為的得失,還有素藤的叛變經過,都簡略地悄聲說給了他。孝嗣聽了不覺嘆了口氣說:「各位犬士的孝義英才確實十分難得。起初在下因君父之事而恨犬阪君,及至發覺自己誤解了他,便覺得他是個難得的朋友。更何況今天又與其盟兄弟、犬江君你邂逅相逢,而得到了你的幫助,難道這是前世的緣分嗎?實令人稱奇。與這樣的八位豪傑有緣而結成君臣之義的里見將軍父子,多年來廣施德澤仁政,一聽便知是難得的名將,實令人羨慕。」他不住地稱讚。親兵衛接著小聲說:「我方才已經說過,我家君侯一向招賢納士,自老將軍之時便派一個叫蜑崎十一郎照文的家臣,去關東八州,招募智勇雙全之士。那時犬冢、犬飼、犬田正在下總的行德,不料偶然與、大法師和十一郎相遇,從而得知里見將軍之女伏姬公主乃犬士們的前世之母。如果從頭說起是這樣的。」於是他便將八房那隻犬之事,金碗入道、大之事,以及親兵衛之雙親因行俠仗義而喪生之事,匆忙地敘述了一遍。孝嗣聽了更加感嘆道:「我在扇谷家時,為奸黨所嫉,無一個知己的朋友。那日在高畷對陣,聽了犬阪、犬山二位勇士由衷之言,我們雖是仇家,但心思相通可為知己。如今又聽了你這番話,足以說明你們不是凡庸之輩。追根溯源,由於有孝義英烈的伏姬神女,自然會孕育八位豪傑,出自里見而又侍奉里見,這個宿因實在令人羨慕。安房雖不過四郡,但由於偉大的造化之功,造就出有八顆寶珠護身的八位良臣輔佐賢君,將威震八方,前途不可限量。我只有無限欽佩而已。」他反覆表述了自己的誠心,親兵衛安慰他說:「你既這樣認為就不必另投他人,去侍奉里見將軍吧。我修書予以推薦,一定會錄用,你就去安房吧!」孝嗣聽了沉吟片刻道:「雖十分感謝,然而扇谷即使是無德之君,從父祖時就世代受其厚恩,也不忍心今日方被免了死刑,便侍奉他人。我想且做你的隨從同往你所要去之處,待與犬阪、犬山等其他七位犬士見面後,再同去安房,如幸蒙不棄肯予推薦,那時則定從君意,但現在卻不能從命。」正在他答話時,足音跫然向這裡傳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這茶攤兒的老媼。她推開孝嗣拉上的葦箔走進來,見了親兵衛等含笑施禮道:「這位少爺,剛從前面岡回來嗎?老身因為有事回了趟家,鋪子沒人,讓您久等了。您的同伴也喝茶了嗎?老身去給你們燒水。」說著拿起吹火筒,扒開埋著的火一吹,爐灶便升起煙來。孝嗣仔細看了看好似霧中白菊的老媼,拉了拉親兵衛的袖子說:「犬江君你看!那個老媼的面貌很像方才救我的那個假太夫人,你看是不是她?」他悄悄地對親兵衛說。親兵衛也有些覺察,說:「誠如你所說的,連說話的聲音都完全相似。恐怕定有緣故。真太奇怪了。」老媼可能聽到他們倆的竊竊私語,慢慢回頭看看說:「你們不要吃驚。在前面岡救了河鯉君性命的,不是別人,正是老身。」孝嗣和親兵衛一聽都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老媼微笑著說:「犬江君與老身是初次見面,自然不認識我。河鯉少爺您沒聽到過我的名字嗎?老身是政木啊!」孝嗣聽她說出姓氏,還是有些不明白,驚訝地問:「你說的那個政木是誰呀?」那老媼湊到他身旁坐在凳子上說:「原來您竟忘了,那麼就詳細告訴您吧。犬江君請您也聽著!少爺!您能想起來嗎?老身是您的後一個奶母后政木。」孝嗣聽了這才明白說:「我小時候聽父親給我講過,有個無故失蹤的奶母原來就是你呀。真沒想到,不知為何又重逢了。」親兵衛聽了也很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這太奇怪啦!」他們都不再言語,等待她回答。
當下政木點著頭又對孝嗣說:「少爺!這次老身救了您,想說說事情的緣由,但感到羞愧難當,不好開口。在您未出生之前,老身是棲居忍岡城內的野狐狸。在您兩歲時老身有了身孕。您的父親權佐守如大人,本是忠義之士,當時是駐守忍岡城的頭領,正在那座城內。您的母親也很仁慈,性好憐憫生物,我們牝牡倆覺得很放心,便棲居在您家的地板下,既無人見,也無人知,便在那裡產子。那時在河鯉家有個年輕侍衛名喚掛田和奈三,生性殘酷,好殺生。這年令尊守如大人受君命,出使京都將軍家。那和奈三與您那名叫政木的奶母,不知何時私通,因而便託病不侍奉主公。再說我丈夫那隻雄狐,為我找食每夜都得外出。一日那個和奈三為了挖釣魚的蚯蚓,無意中發現狐狸的腳印,其足跡比貓大,比狗又小。他心想附近一定有狐穴,此處是它的通路。於是便在那日用香油煎了只老鼠,然後夜間在院內下了個套子。我丈夫雖然知道是套子,但畜生的可悲之處,是聞到了香味便被迷了心竅,不能禁慾,終於被套子夾住,而在那裡喪了命。正如掛田和奈三所料,捉住狐狸,吃了肉,賣了皮,但他還不滿足,心想附近一定有穴,便悄悄尋找。我的幼子在洞內叫喚的聲音被他聽到。『原來在這地板下有洞。』他做好準備,嚷著要把它轟出來射死。於是被您母親聽到,她吃驚地把和奈三喚來一問,和奈三無法隱瞞,便說出了前幾天夜間在院內下了套子捉住了棲居在地板下的雄狐之事。您母親非常生氣,認為這是很大的罪過。她說:『我丈夫生性慈善,連個小蟲都不無故殺生,更何況當地的守護神是妻戀稻荷。狐狸是有用的獸類,同時在汝捉狐狸之夜,正是河鯉家祭祀祖先的前夜,知道地板下有狐棲居,不告訴主人便擅自殺生,目無主人,可惡已極。趁我丈夫進京不在府中,家裡的奴僕竟做出這等事來,老爺得知一定發脾氣說我沒有看好家。對你這樣不知好歹的東西,今後難以再用。在老爺回來之前,你暫且下去,等候處置。』把他斥責了一頓後便讓他回屋去反省,然後將和奈三的保人找來,說明緣由交給保人看管。再說您的母親可憐我們母子,她說:『這城內有山岡,也有樹林,因為這個牝狐住在我家地板之下,牡狐才慘遭殺害。牡狐沒有了,那牝狐怎麼養小狐狸?實在可憐。每天要給它些吃的。』她如此吩咐給心地好的奴婢,於是每天早晚就在地板下放些粘糕、紅豆飯、油煎豆腐和魚等。因此我就無須每晚出去覓食,奶水也很充足,可以養活幼崽。這都是令堂的恩德,實終生難忘。只恨那和奈三,是個兇悍殘暴的男人,僅靠迷住他是結果不了他的性命的。正在我不知如何對付他之際,去了四五十天的守如大人平安地從京里回來復命。令堂便把掛田和奈三之事稟報守如大人。大人聽了點頭道:『和奈三不是世代之臣僕,因其心術不良,早就想打發他,只是尚未得便。對他毫不足惜。』於是便把和奈三的保人找來,指出他有違背家規之過,將他打發回家。又過了些天,我兒斷了奶,已稍長大,便打發它到山裡去單獨穴居。且說和奈三離開主家後,無法抑制其情慾,便悄悄給政木送情書,與政木合謀趁著黑夜同他逃走。與政木一起的奴婢們雖然不知,但我早已猜到。心想不在這時報仇還等待何時?當晚我便跟在和奈三和政木的後邊,知道他們一定去距千住不遠的竹冢邊的一個莊客家,那人是和奈三的叔父,想暫且躲在那裡。我就在途中使他們迷了路,讓他們往瀧野川村那邊跑。於是我在一條小路上化做劫路的兩個山賊將他們從前後截住,一邊喊著留下盤纏,一邊拔出刀來威嚇,他們倆嚇得亂叫,想尋路逃跑,那裡腳下是陰暗的小竹林,正好又沒月光,伸手不辨五指,男女兩個便從有名的急湍石神川的岸邊掉下去溺水身亡了。我幾個月來的怨仇得報,雖然心裡很痛快,但由於政木不在,找個新奶母來,少爺一定眼生不願吃她的奶,那樣少爺的父母一定很著急,若使少爺為此而引起五疳等症,那可怎麼辦?由於令堂的好意,我的孩子才得以安生,如今不報,似乎是不知恩。孩子雖已長大,但我的乳汁還很多。幸虧當晚政木逃走無人知道,心想有辦法了。於是便在天亮時回到忍岡城內,變做政木,躺在少爺的床邊餵奶,不要說主人夫婦,就連全家的奴婢們也都不知政木逃跑了,更無從知道政木與和奈三一同滾落到石神川中已經淹死。以後也無人發覺,壓根兒無人知道我是假政木。就這樣到了第二年,令堂因經血之症染病在床,經針灸吃藥都不見效,約莫過半年多便與世長辭了。令堂去世後少爺就更離不開我,情感益深,我就把少爺當作親生的兒子,又哺育了兩年。在少爺五歲時的夏天,我在一間向南的房間,給少爺餵奶,不知不覺地打了個瞌睡,少爺自己醒著,聰明伶俐的小少爺,看到我原來的面孔很奇怪,把在隔壁房間的守如大人叫來說:『爹爹,你看!奶媽的臉變成狗了。』少爺喃喃說話的聲音把我驚醒,心想:『糟啦!我竟顯了原形。』於是便從後門跑出去,一去未歸。然而戀戀難捨,那天直到天黑,我都躲在院裡的樹後哭泣。守如大人看見這件怪事,感到十分驚異:『原來政木是個野狐狸,這些年從未察覺,悔不該讓它哺育我的兒子。此事如被外人知道,讓人家說一個武士用畜生的奶哺育兒子,那我的臉還往哪擱?』他嚴厲告誡奴婢們要守口如瓶,不准說出去,然後次日便把政木的保人找來說:『昨天政木逃跑了,然而她並未犯其他罪。若知道她的下落,就趕快把她帶來。』老爺僅是這樣說,並未提其他事情。少爺已經五歲,沒有奶母也無妨,所以便由個老侍女伺候著。老爺為了兒子,雖有人勸說,但一直沒再娶後妻。這年冬天,後宮的某老總管病逝,扇谷將軍便讓守如大人繼任了那個職務。自此以後守如大人便移至五十子城去住。我想悄悄去看望少爺,但路途太遠未能如願,因十分傷感便離開忍岡獨居在上野原。這時老身心想:『我雖幸而長命活了數百年,但未能修得仙狐的功德,神通也不大。牡狐被人殘殺後不久,我在報仇時只是嚇唬一下,並未動手殺害和奈三和政木。雖說他們是壞人,但人乃世間萬物之靈,一個畜生想報仇,竟使之陷於死地,這是不知人畜尊卑之別,而鑄成我的大錯。因此恐神佛憎恨遭受天誅。既然罪孽如此深重,我便決心從今多積功德,極力為世人多做善事,也許會有功德圓滿之日。在這個上野原上自古就沒有供人歇息的茶攤,所以在三伏的最熱天,或嚴寒季節,旅客因不堪寒暑之苦,有的便死在這裡。因此我便變做個老媼,在這裡開個茶攤兒為來往行人提供方便,這樣做已有多年。我用每日所賺的茶錢,周濟乞丐或貧寒人免受饑寒;或見這一帶的溝渠橋樑有腐朽的便悄悄地加根木頭,與人方便;或制止男女為殉情而死,勸說他們解除迷惘,使不少人放棄了死的念頭;或搭救那些因為貧困潦倒,想懸樑自縊或投河自盡者,給他們些錢,教給他們謀生之道以便養家餬口,使不少人從而轉憂為喜,生活有了著落。從我開始想積陰德那天起,迄今已有二十多年,救活了的人已有九百九十九名。也許為此已稱天意,所以身上的毛一天比一天白,其潔白如雪,尾巴也分成了九尾。世人一提起九尾狐來,都因近世似是而非的物語中玉藻前的故事,而認作是壞狐狸,但這是極大的誤解,九尾狐乃是神獸,又稱為九星狐,見之於《瑞應編》。段成式的《酉陽雜俎》說,天狐是九尾,來往於日月宮,洞曉陰陽,有通天眼可知千里以外之事。我由於修行的功德,也殆可列入此數,已具有白毛九尾之形並得到了通天眼。今年正月二十一日,令尊守如大人在五十城臨難之際,我知道雖想去救,怎奈大人的陽壽已盡,對因果報應無可奈何,只能默默地悲傷。另外您遭受奸黨的惡毒陷害,以莫須有的罪名,想置您於死地,並即將白刃臨頭。我心想,今天若再不將公子從死里救出來,不報令堂的恩德,則是有始無終,我多年的陰德也就白積了。於是便把這一帶的同類找來,向他們說明我的計策,我變作越後長尾家的箙太夫人,他們扮做一百十幾個隨從,誆騙了根角谷中二等,將您救出來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多年來我救瀕臨絕路的人數已有九百多,只差一個人就可達一千,當此功德即將圓滿之際,我救了往昔所哺育的少爺,並從而報了舊恩,真是一舉兩得,不勝欣慰。」孝嗣認真聽了她的長談,被感動得熱淚盈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了一會兒,讚嘆道:「你救人的手段太巧妙了。我方才已經說過,小時候曾聽父親說過有關你的事情。昔日你無故逃走不知去向,怎麼也沒想到竟是你這個非人的異類,做了賢人貞女所不及的陰功善行,對我有再生之恩。這都是慈善的亡母之餘蔭,世間難得的幸運。」他如此稱讚,不勝感謝和歡喜萬分。
在此期間親兵衛一直叉著手,默默地低頭聽著,這時他慢慢抬起頭來對政木仙狐道:「物活千載便可通神而有靈,此例和漢甚多。你既是仙狐,壽高千年也並不足怪,但從前在河鯉家地板下產子時,恐已有九百八十多歲。即使身為異類,物老斷經亦難再懷孕,我實在不大理解。」政木聽他這樣盤問,說道:「您說得雖是,然而凡是得天地之精氣而長壽者,其身雖老而春情未衰。凡經歷百年血氣便可復生,情慾亦如初。所以我在作為伴侶的雄狐被殺後,便另行招贅,已易了十數次夫婿。狐屬陰類,不群居,只是牝牡住在一起。故唐山文字,將狐寫做狐,即狐有孤之意,取不群居之含意。此乃多餘之談,無異於在釋迦面前講經,孔子跟前論道。」她說著哈哈一笑。親兵衛不住點頭道:「你說的我明白了,那麼我再問你。自雄狐死後你為了修行成狐仙而割情斷欲,以行善事為本,當已無虧心之事。然而為救河鯉君,你搖身變化誆騙谷中二等,這豈不是騙人的幻術?施展變幻之術乃神佛所惡,修道人之所以走火入魔,都是由於隱匿變幻而得的報應,此乃應謹慎勿為之事,似乎非仙狐所宜為。同時你贈給河鯉的雙刀,雖原是河鯉之物,但既已沒收歸官,你卻悄悄拿來,似此盜竊行為,亦非好事。不知這又是為何?」政木聽他這樣責問,含笑道:「您說的雖然有理,但是隱匿變幻只要非為私慾,而是為他人,或為君父便可不得已而為之。更何況為搭救無辜枉死的恩人而偶然一用,這猶如佛教所說的善巧方便和孔子所教導的:『若夫舉直,父為子隱,子亦為父隱,則直在其中矣。』我之詭計乃為了恩義,神佛也將是共許的。另外孝嗣少爺的雙刀其實並未沒官,而根角谷中二以其私慾竊為己有。如今我將其奪回交還原主,這並非近似盜竊的行為,豈能說是過錯?」親兵衛點了點頭道:「你的宏論使我頓開茅塞,無不處處在理。非我等之所能及。」他如此誇獎,政木攔阻道:「您切莫這般說。我知道您是世上罕見的八犬士之一,在神女的冥助下成長的神童。方才在您來此歇息之時,老身便猜到了。您身上有顆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仁字寶珠。如果是一般的野狐,則即使是有長壽的,也不敢同您說話,唯恐顯露原形。老身幸而沒有顯形,是因為已列入仙狐之數。內心無絲毫邪念,便是明證。然而對您的來歷我還沒來得及仔細想。方才在不忍池邊聽到您同河鯉的談話我才清楚,感到十分高興,便悄悄召集安房、上總的城隍、土地,問他們那裡是否安泰,不料竟又發生變故,您大概尚且不知。」親兵衛聽了,忽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問:「發生了何事?我尚且不知。快快說給我聽。」政木答道:「您受主君懷疑,突然准假外出遊歷,此乃妖尼所為。」於是她便從頭到尾把所發生之事都說給了他:「叛將蟆田素藤得到妖尼妙椿之助,前幾天夜間偷襲了館山城。那時該城的頭領登桐山八良干被擒,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苫屋八郎景能,殺出敵軍重圍,逃往他鄉。因此里見將軍以荒川兵庫助清澄為大將去討伐館山城的素藤。可是妙椿以幻術興起妖風,擊敗了里見的大軍,浦安牛助友勝被俘。這日深夜荒川清澄以伏兵生擒了前去劫營的奸黨礪時願八和奧利狼之介等人。可是妖尼妙椿又用妖術騙取了那二賊。其後荒磯南彌六與安西出來介悄悄策劃想刺殺素藤,進入敵城而戰死在那裡。這時里見將軍想將以前埋在土中的、親兵衛的仁字寶珠借給清澄,讓人挖出來,可是只有罐兒而無珠,這才醒悟以前之惑,有了悔悟之心。那時妙椿又悄悄去稻村,將濱路公主劫走,在途中幸遇伏姬的神靈將妙椿踢倒救了公主,暫且帶往富山,伏姬便將妙椿、妖書和假夏引的冤魂之事都說給了濱路。伏姬說這些事都是妙椿用妖術使里見將軍生疑,親兵衛絲毫沒有過錯,然後便將她送回稻村。里見將軍聽了深感慚愧和後悔,想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姥雪與四郎快把親兵衛召回來,以便對付素藤和妙椿等,那時如能找到其他七位犬士,就想把他們也一同召回去。正當眾議紛紜莫衷一是之際,在瀧田城內又發生鸚鵡的怪異之事,鸚鵡所說的話被老侯爺猜出,便派照文和與四郎去往稻村城。照文和與四郎奉了君侯之命分頭從水路前來找您。他們離開稻村城,是昨天從附近碼頭上船的。這一點您也一定要記住。」她口齒流俐,說得又很詳細,毫無可疑之處,親兵衛非常高興,不覺拍著大腿說:「奇哉!妙哉!如無你的忠告,我去他鄉遊歷,則失去消滅再次反叛的逆賊素藤的機會。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他接連地稱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