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八回 義成降旨寬刑 貞行謁主奏捷
話說里見安房守義成主君,謹遵神女與父親的教誨,信守一個寬字,對叛賊蟆田素藤的討伐,並不火速用兵,只是遠圍敵城,不覺過了多日,已到了春天二月下旬。一日清晨,蜑崎十一郎照文作為瀧田將軍〔指義實〕 的使者單人獨騎來大營面見義成,以老臣東六郎辰相為首,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勝、田稅戶賀九郎逸時、登桐山八良乾等列坐左右。蜑崎照文傳達了義實老侯爺的旨意,告訴義成說:「富山山麓的河水突然乾涸,可以隨便涉水渡河,所以老侯爺在昨日去參拜大山寺的歸途中,想去祭掃伏姬墓,便帶領兩三名近侍上山。可是素藤的刺客:安西出來介、麻呂復五郎、天津九三四郎、荒磯南弘六、椿樹墜八等安房的餘黨共五人,埋伏在半山腰,將兩個隨從射倒。老侯爺正處於十分危急之際,不料犬士之一的犬江親兵衛仁,突然從樹叢內出現,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將刺客們擊倒,救了老侯爺。他的膂力和武藝超群,奇蹟般地立了大功。同時親兵衛六年來是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被哺養在富山的岩洞內,今年雖僅九歲,但長得特別高大,身長三尺四五寸,心機也非同一般孺子,文韜武略無所不通,是個神童。被親兵衛生擒的出來介、復五郎、九三四郎和墜八都已招供,從而得知九三四郎的故主神余長狹介光弘有個遺子,名叫上甘理墨之介弘世,為九三四郎所收養。還有姥雪與四郎及其妻子音音和兩個兒媳婦曳手、單節也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與親兵衛同住在富山。曳手和單節各與其夫成親後已經懷孕,但她們並不知道,過了很久才生產,竟安產了兩個男孩,各用其父之名也叫力二郎和尺八。另外那個荒磯南彌六,被親兵衛擊傷後掙扎著逃脫,在山路上卻被與四郎生擒,獻給了老侯爺。姥雪夫婦的那兩個親姐妹的媳婦和兩個孫子也參見了老侯爺。那兩個受傷的隨從船貝六郎和小水門目經親兵衛救護,用了神授的奇藥立即甦醒,箭傷也很快就好了。那五個刺客懼怕伏姬的顯赫威靈,已痛改前非,並在恩慈的老侯爺的感召下,表示願意歸順。還有天津九三四郎的孤忠和南彌六非同一般的俠行,都是他們自己陳述的,尚未經過證實,所以都一同押送到瀧田收監。當天老侯爺在伏姬墓前獻香花、祈禱後又上山參拜了觀音堂,回來時天已黑了便住在大山寺。那日苫屋八郎奉次丸主君之命,牽著名馬青海波從稻村去瀧田,因老侯爺不在,便去富山麓參見。他同老侯爺一齊去了大山寺。當晚犬江親兵衛奏請老侯爺想隻身去敵城救出公子,老侯爺起初不准,雖耐心地勸說,但親兵衛以神女的指教為由,一再請求急著要去,老侯爺不得已便准其所奏,賜給他小月形名刀和帶有家徽的一套禮裝,由景能和與四郎隨從,跨著駿馬青海波出了大山寺。老侯爺命令微臣來營寨報信,所以便與親兵衛、景能等並馬前來。當走出大山寺時已是深夜,親兵衛一馬當先很快騎到羽賀的松林,在路旁的佛堂等待我們。特別值得讚賞的是那姥雪與四郎,他絲毫不像位老人,沒被駿馬落下,一點兒也不顯得疲勞。微臣和景能天亮時才趕到。親兵衛讓景能和與四郎扮作隨從和馬夫跟在馬的左右去館山。臣為了報信,讓景能的馬夫牽著他的馬趕到營寨來。」他將這些奇聞異事一五一十地稟報後,義成和在座的老臣與近臣們都驚嘆不已,稱讚是奇蹟。
義成主君對照文火速前來送信表示慰勞後,對辰相等人說:「關於犬江仁之事我雖曾聽十一郎說過,但是沒有想到他在姐姐神靈的冥助之下,這些年在富山成長,今年已有九歲,實是奇聞。他的身高、才幹以至武藝都無異於古之賢人、勇士,太令人驚奇了。如此得到天助的俊傑,必然會立大功。尤其可喜的是那山上之事。昨日在我父危急之時,倘若沒有他在富山,就不能當場輕易捉住敵人。從此事便可知他的膂力和智慧都非同一般。我率二千名士兵,圍城三十餘日,徒勞而無功,如果親兵衛隻身一人就能把義通救出來,實是我家之幸。城內可能有舉火的暗號,那時攻進城去,好與親兵衛合力殲敵。因此這裡不要泄露軍機,待靜觀事情的變化。」他如此作了部署。士兵們聽到犬江仁的奇談,十分吃驚並互相祝賀,個個精神抖擻,勇氣倍增。
這日中午前後,從館山城向圍城軍的營寨走來兩三個人,士兵懷疑他們是敵探,將其捉到大營,他們陳述說:「小可們是幾個月來被驅趕到那城裡去的夷灊的良民,受犬江老爺的吩咐前來報信的。」因此東辰相立即出來親自詢問,他們說:「犬江親兵衛十分驍勇,已生擒了素藤,眾賊徒全部投降。親兵衛將城內的三百多名良民分作兩隊,其中的一百五十名由姥雪與四郎做頭領守城,其餘的隨同公子義通,不久便回歸營寨。當然素藤等降將都要綁來以備檢驗真假。」對其他事情他們也都一一詳細稟報了。辰相聽了十分高興,將這幾個百姓留下,然後稟報主君。義成一開始就認為親兵衛既得到如此非同一般的天助神佑,一定能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但還是有些不放心,聽到這個消息後甚為喜悅,便對辰相說:「犬江親兵衛立了奇功,素藤已經被擒,待義通回來後,我在營寨中處理完賞罰之事再進城,不然就好似在埋沒親兵衛的大功。為了防備萬一,特授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登桐山八良干五百名士兵,停在離城不遠的地方,等那城裡的人都出來後,便接替他們進城幫助與四郎,暫且嚴守四門。方才聽人報告說館山的許多賊兵從後門逃跑奔山路而去,圍城的士卒吵嚷著要去追殺,被我攔住沒讓追擊。現有親兵衛在那城裡,他們如不怕他的武勇,就不會逃跑。所以心想必是我方的喜信兒,如今果然得到證實。去曉諭士兵,並快快命令逸時和良干,不得有誤。」辰相領命急忙退下。當時蜑崎照文在義成主君的身邊,聽到那邊的報告欣然奏道:「如您所知,那犬江親兵衛自六年前的秋天被神仙抱走,那時還是個不辨東西的年僅四歲的孩子,可是現在連名將勇士都莫及,立了如此大功。不足道的微臣與丶大法師一起,自偶遇犬士們以來曾兩三次出使,也未能將他們請來。僅親兵衛隻身一人出來,這兩天便救了老侯爺和公子,並生擒敵寇、破了城池,此舉使無才的微臣也有了一點顏面。」義成聽了點頭道:「誠如你所奏,僅一個親兵衛的忠勇就立了無與倫比的大功,如八人聚齊成了我家的股肱,攻則可勝百萬大軍,守則比鐵壁石城還堅牢,實乃武門之幸。」二人都一齊喜笑顏開。這時東辰相已派遣逸時和良乾的兩隊人馬出營,然後又忙讓士兵們打掃營門,旌旗招展,刀槍耀目,做好準備。大營的四面八方由士兵們把守,以示軍威,在等待親兵衛押著降將,陪同義通公子歸來。
卻說這時在館山城內,親兵衛聽說護送義通公子的隨從們已準備就緒,便下令前隊押解素藤等降將去大營投誠,從北門出去,其次是義通的轎子由苫屋景能護送,一百五十名民夫緊緊跟隨。親兵衛騎著名馬青海波徐徐殿後。只見隊伍的陣容:
用兩根竹竿分別挑起兩個白布旗幟,一面寫著:叛賊蟆田素藤;另一面寫著:投降的奸黨。由兩個民夫打著走在最前邊。其次是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奧利本膳、淺木碗九郎等,被素藤重用的頭領二十餘名逆徒,倒背手綁著,由許多民夫在後邊押著。然後是蟆田素藤,被綁在粗長的杉木桿的頂上,木桿捆在車子上,由二十名民夫拉著,從木桿頂上拴了四條麻繩,分別由人在四角拉著,以免木桿倒下來。另有一個人頭上纏著手巾,露出一隻膀子,打開扇子在打著拍子,高聲領唱,拉車的人跟著他唱伐木歌。使人不禁想起在越國積雪很深的山裡,伐木工人砍罷木頭回去時所唱的雪橇歌,鄉音很重,富有濃厚的鄉土氣味,但圍城的士兵聽起來很感興趣。素藤起初對親兵衛的主張仁恕,說要為他們請求大赦,寄予很大希望,不吵不鬧是由於惜命之故,只要能活命就乖乖地任憑捆綁,對這等境遇也沒有吭聲。這時他心裡在想:「昔日我父去京師觀看祇園會的彩車遊行時,因為應聲蟲病被捕入獄,終於喪了命。今天我被豎在這車上,與祇園會的彩車遊行多麼相似?這大概是因為我幾次把義通吊在城樓的柱子上進行凌辱,給圍城軍觀看,所應得的報應吧?那個八百比丘尼不知躲到何處去了?她知道我的遭遇麼?即使知道大概也無法搭救吧?起初她對我幫助不少,如今一點兒也不靈驗了,真是毫無辦法。他儘管如此懷恨,但也無法排遣他心中的痛苦。
閒話休提,素藤車子後邊是投降的三百五六十名賊兵,像念珠一樣地串起來綁著,也由民夫們在後邊押著。中間隔十幾米,前邊是跟隨義通的四五十名民夫,吆喝開道,很遠就可以聽到,十分威嚴。其他的一百多名民夫跟在轎子後邊,因為允許有來歷的百姓跟著,所以跟在左右的人就多了。再後邊是犬江親兵衛仁,他穿著來時的禮服,騎在馬上慢慢走著,隨從不多,只有五六個民夫跟在馬的前後。這時在館山的城壕邊有五百多名里見的士兵,由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登桐山八良乾等帶領,左右分作兩隊,見義通的轎子走出正門,便急忙跪下遙遠地目迎著。浩浩蕩蕩的長隊,前邊的投誠逆徒們已經到了圍城軍的營門,親兵衛等才出城不遠。這時普善和蘇蘇利的村民不知是怎樣知道的,男女老幼一齊趕來,觀看者人山人海。這座城下的百姓因曾被素藤焚燒,所以這裡現已無人。但近村人口很多,幾乎不像是鄉下。親兵衛看著,心裡在想:「上總的黎民百姓很富庶,漁樵耕作,生活各得其所。素藤不是累世的城主,所以幾年來極盡奢侈,看來是不無緣故的。」他這樣嗟嘆著,徐徐騎馬前行。這時歸順者已被押進營寨的北門,小森高宗和浦安友勝帶領許多士兵走出來,問降者的姓名核實登簿,帶到大營的院內。其中只有素藤沒從大車上放下來,由營門外的士兵們看守著,觀看的人越來越多。
這時義通的轎子走來,東辰相和蜑崎照文帶領士兵去東門迎接,讓到準備好的座席上,向他表示了祝賀。當下苫屋景能仍陪著公子,坐在末席。不大工夫親兵衛在東門下馬走了進來,守門的士兵跪下迎接,並呼喚照文趕快出來,照文祝賀親兵衛所立的大功,然後陪同他到公子的休息處。親兵衛又重新參見義通,向他祝賀回營之喜。過了片刻,義成內穿鎧甲外套應時的罩袍,頭戴黑漆禮帽、身著武士的禮服,燦爛奪目,佩帶著金飾的太刀,由近侍們拉開帷幕,從屏風後走出來,坐在上座,東辰相、小森高宗、浦安友勝等幾位侍臣陪同,列坐在左右。義成主君先召見親兵衛,賜座慰勞後,極力誇獎他昨今兩日立下的兩次大功,並親手賜他干鮑魚,讚許他們恪守君臣之義。親兵衛離席謹奏道:「微臣依神女示教,似乎立了纖芥之功,其實皆是我君之洪福。您不顧公子卻先接見微臣,實感幸甚。望您趕快與公子見面。」他奏罷回頭往後邊看看,照文和景能會意,說聲「請」,立即陪著義通來到主君面前。
當下義通公子恭敬地祝賀父侯討逆取得勝利,並且說:「孩兒不料為叛賊所俘,雖想速死,但不斷有人看著,實深遺憾。多日來讓您親自出征,一定十分鬱憤,不孝之罪實在難免。然而犬江親兵衛奇蹟般神速地立了大功,降伏了勁敵,總算雪了此恥。然而這是因為他們懼怕大人的軍威,豈是僅僅一個親兵衛所能征服的?據說犬江親兵衛生長在富山長達六年,那奇異的神助方才已由景能相告,大體知曉。實是件奇事。」他陳述了自己的喜悅心情。義成聽了很高興,點頭道:「誠如我兒所說,親兵衛之事按一般道理是說不清的,其功大概是有神靈之助吧。素藤逞奸計,你曾一度受辱,這都是我的錯,雖似乎是我兒之不幸,但如今想來,前車之覆乃後車之鑑。世之貴公子從襁褓內到長大成人,都是由婦人一手哺養,不懂世故人情,很少知道民間的疾苦。因此行事自以為是,不願聞自身之非,卻樂聽他人之過,因而有的便聽信讒言,親近佞人。同時身著美服,口品美食,遊手好閒,飽食終日,只知使喚人而不知被使喚者的辛苦,所以都患腳氣病,醫治也無效。更何況有的沉溺於聲色,過度飲酒,雖自己折壽,卻至死亦不知悔改,此乃貴人之通病。然而我兒為叛賊所俘,受盡凌辱,在虎穴待了四五十天幸而不死歸來,此事終生難忘,兒之幸運實莫過於此。唐山有句俗語說:『不受苦中苦,難做人上人。』你今年十一歲,比親兵衛大兩歲,是兄長。與他比起來,卻不能不說你十分幼稚。這個教訓你要時刻記取,不能忘了親兵衛忠義的大功。你要謝謝親兵衛。」義通聽著父親的教誨,感動得熱淚盈眶,應聲說「遵命」,便急忙起身,又重新向親兵衛致謝,稱讚他的忠義,想給他三拜叩首。親兵衛吃驚地加以阻攔,請義通歸座。但是義通搖頭道:「不,你不能如此推辭。這是父命,拜的是姑母之靈,並非對你一個人。」他爭執著行了三拜之禮。親兵衛沒有辦法,急得汗流浹背。見之者皆對義通的年幼聰明既感動而又為他祝賀,齊呼千歲,多日來緊皺著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了。乘此機會辰相等與親兵衛見過禮,一致稱讚他所立的大功和奇異之事。寒暄過後,辰相對義成奏道:「關於誅罰素藤等人之事,是押回稻村,還是在這裡問斬?最好對元兇示以天罰,然後再懲辦那些幫凶。」義成聽了點頭道:「關於此事親兵衛定有己見。阿仁你看該如何處置為好?」親兵衛聽到如此垂詢,便趨膝向前道:「此事您不吩咐,臣也正想啟奏。素藤等的悖逆之罪雖實不容赦,但願我君格外施以仁政,饒恕他們的性命。微臣在擒拿素藤時,曾說好爾等如都能立即投降,我向國主請求大赦饒恕爾等一死。他們都俯首應命,俱乖乖地束手就擒。其中如有一個仗義而不惜命的好漢,就不會懼怕我隻身一人,而如此就擒。素藤被擒後,餘黨就如同無頭之蛇,雖尾巴還能動,但已不知所措。這原是小人們的本性,他們畢竟都貪生怕死。因此即使將素藤等放了,他們又能有何作為?如今即便將他們全都斬首,如若我家的政事有違仁義之道,而使武德衰退的話,那麼奸民也必接踵造反。願您以仁恕之道為懷,饒恕他們吧!」他如此據理諫諍,辰相已忍耐不住,責難親兵衛道:「聽你之見亦實乃人之所不及,不枉稱之為仁,這樣主張雖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回想那唐山吳越兩國的得失,那越王勾踐是吳王夫差的殺父之仇敵,夫差戰既得勝,卻讓勾踐盤踞在會稽山,圍而不殺,並接受他的假裝議和,饒恕他的性命放回越國,後來勾踐終於殺了夫差,吞併了吳國。今若饒恕了素藤,則無異於吳越之得失。不能姑息養奸。開檻放虎豈能無後患?宋襄之仁、尾生之信,其行雖美而於事無益,難道你沒想到這點麼?」親兵衛聽了他的駁斥,含笑說道:「你說得雖然有理,但不能把素藤與勾踐同日而語。越王勾踐是吳王夫差的殺父之仇敵,饒恕了他,既不孝而又不義。素藤並非那樣之仇,只是凌辱了公子,如今對他已進行了報復,將他綁在木桿、立在車上,在營門前示眾總算足矣。同時據說在勾踐的手下有范蠡和大夫種等堅強的謀士,而素藤無此有謀之臣。縱然夫差誤饒了勾踐,他若不迷戀西施,肯納忠臣伍子胥之諫,不重用佞人太宰伯嚭,則勾踐對他也無可奈何。昔日漢末諸葛亮征伐南蠻時,對蠻王孟獲曾七擒七縱,孟獲終於心悅誠服,誓死不再叛亂。如今饒了素藤,他倘若再謀反,那時無須他人之手,晚生定將其斬殺,徹底消滅。宿老您就不必懷疑,且容晚生之見吧。」他侃侃陳詞,辰相終於再無話可說。義成主君聽了他二人的爭辯,感受很深,高興地說:「六郎之見有理,我也曾那樣想,但聽了親兵衛的議論,明白過來了。能克殘去殺以德報怨,我家將日益長久。素藤雖很兇惡,但只是出於私恨,不是背叛天子和幕府將軍的國賊,所以從寬論處,即使將其驅逐也未嘗不可。大凡小人受到懲罰也就不敢再為非了。對素藤和其他奸黨分別黥刺其額,並鞭撻一百後,驅逐出境。此事由你們二人去立即執行。我同義通進城去處理善後。照文和景能分別騎馬去瀧田和稻村報信。快去,快去!」派他們走後,他帶領小森高宗、浦安友勝和士兵,同義通一齊進了館山城。親兵衛和辰相向士兵們傳令,先將蟆田素藤和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奧利本膳、淺木碗九郎等奸黨中所有的大小頭領都帶到營寨院內,宣布國主的仁恕寬刑。親兵衛高聲說道:「爾等如果忘記這次寬恕之恩,又回來做壞事的話,下次則決不輕饒。縱然爾等據守城郭,又糾集千百名奸黨也無濟於事,只要我犬江親兵衛在,就親手將爾等都殺了,要好好記住。」他如此反覆地告誡,素藤及其奸黨都叩頭謝恩表示誠服。當下幾名士兵根據命令在素藤等幾個為首的奸黨前額上刺了墨後,脫去衣服讓他們趴著打了一百板子,大部分都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均不堪其苦,直至喊叫無力時才停了板子,被拉起來給了點兒水,並塗上了膏藥。對其他奸黨本來也應打一百板子,但是親兵衛下令,免去三十大板,只打七十板子,對其他那些烏合之眾,因人數眾多沒有鞭撻,都在臉上刺墨後便驅逐了。這裡已日暮西山,親兵衛分配好押送的士兵,讓他們將素藤等眾賊徒押至附近的海濱,每五十個人乘一條船,去武藏的劃到墨田河西岸,去相模的劃到三浦岬崎,便都把他們放了,然後回來。
這件事處理完畢,天已經黑了,在此之前,親兵衛和辰相就請示過主君,這夜住在營寨內,次日便拔營,把被素藤燒毀的城下村的故老們找來,將拔營所留下的木料分給尚且無家的百姓,有了重整家園的材料,大家都歡天喜地地向國主謝恩。且說義成那日與其子義通並騎前往館山城,許多護駕的士兵排著整齊的隊伍,打著有中黑家徽的白旗,扛著長槍,或帶著弓箭和火槍,緩緩前行。去到營寨的百姓也在後面跟隨著。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登桐山八郎良干立即同姥雪與四郎將君侯父子迎入城中,稟報說城內平安無事。於是義成召見姥雪與四郎,對他老當益壯的神行之功予以嘉獎,賜以太刀和甲冑,人皆以為榮。這時義成又問那神餘光弘之遺孤上甘理墨之介弘世之事,聽說他臥病在家,便令人抬來參見,然而他生性痴呆又兼有病,所以問什麼他都神志不清,不能很好回答。然後又向普善村的村長和故老詢問那安西出來介、滿呂復五郎和天津九三四郎的身世,證實與蜑崎照文之所奏和他們的招供完全相符。不僅如此,聽說在出來介和復五郎的家中有麻呂和安西的家譜,拿來對照一看,也確定無疑。義成決定對這幾個人的賞罰待凱旋迴稻村後再行處理。然後又將素藤的婢妾和其他奸黨的家眷轟出去,對其中無處投奔者便賜給尚未娶妻的莊客,並將以前被素藤含冤處死的農民的親屬和家眷找來,分給他們錢和米,普施仁政,不僅分得錢糧的,連其他居民都無不皆大歡喜,慶賀之聲盈於街衢。其中有稍有點兒才學而只是一知半解者,悄悄地皺眉說:「國主的仁政雖佳,但素藤乃是五逆之罪人,因此按律即使是大赦,也不該赦有五逆之罪和殺人者。更何況願八、盆作、本膳和碗九郎等這些奸黨,據說他們是見賊首素藤被擒,才嚇得乖乖地請求投降。即使是束手就擒也並非真心投降。然而卻一個不殺都驅逐了,這豈不是違反法度,過於手軟了麼?虎狼不能放其歸山,惡木不能留根,恐怕要後患無窮。」他們這樣地暗中發牢騷。
閒話休提,卻說犬江親兵衛仁與東六郎辰相,驅逐了素藤等,次日便拔了營寨,將材料留給無家的城下居民,於第三天清晨,帶領士兵同去館山城。義成對他們慰勞後,對親兵衛說:「此城已經平定,夷灊雖未起風波,但那千代丸、真里谷、武田等余寇尚未伏誅。日前授貞行和直元一千士兵,前去討伐,雖時有戰報,但尚未聞取得全勝。所以此城如無智勇兼備者把守,也難以熄滅余焰。因此想任你為館山的城主,逸時和良干為副,和與四郎共同駐在此城,妥善把守。另外那個上甘理墨之介,普善村的百姓都說他是神餘光弘的遺孤,雖十分可憐,但生性痴呆,是個廢人,如之奈何?想將他帶回稻村,再作計較。其餘之事可如此這般處理。」他妥善吩咐後,留下五百名士兵駐守該城,便急忙帶領人馬準備凱旋,這時堀內藏人貞行率領二百多名士兵,帶著生擒的千代丸豐俊和降將真里谷信昭,從本國廳南凱旋而來,參見義成,詳細稟奏了獲取全勝之事。
且說那裡的戰況:堀內藏人貞行和杉倉武者助直元率領一千兵馬,去攻打由千代丸圖書介豐俊駐守的長柄郡榎木城。可是椎津的城主真里谷信昭和廳南城主武田信隆,多年來也與素藤和豐俊等交往密切,覺得自己也難以倖免,便各領五百軍兵,親自來支援,在城外分兵兩處,形成了掎角之勢。貞行和直元分兵兩路,直元圍城,另外貞行與真里谷和武田的兩支敵軍周旋,雖互有勝負,但因三方受敵,進展不大理想,不覺到了仲春二月的下旬。真里谷信昭那時在獨自深思:「我因與素藤交往,和里見發生了矛盾,但此非長久之計。想那素藤今被大軍圍困,嚇得在固守城池,聽說是因為俘虜了義通之故,外無他城接濟能持續多久?待軍糧和箭矢斷絕,必被誅滅。那時大軍向這裡攻來,將如何抵擋?我與國主有親,與千代丸和武田不同。義成的亡母五十子夫人,是我養父靜蓮大人的次女,我與他是表兄弟關係,如不在此時反戈一擊以表心地,將後悔莫及。就這樣辦。」他心裡暗自拿定主意後,便往敵營射去箭書,向貞行透露他的密意,然後對武田信隆佯稱:「信昭突然老病發作,不能對壘,暫且退回駐守之城將息。」他便趁黑夜帶隊回城去了。信隆受了騙,但毫不懷疑,說:「沒有你真里谷,仗也照樣打下去。」他這樣嘟噥著,鼓勵士卒依然每日與貞行交鋒。一日從信隆的廳南城逃出來幾個敗兵,向信隆報信說:「日前真里谷信昭率隊伍來廳南城,說捎來信隆主公的密信,要急速進城見守城的人。真里谷是親密的友方,而且又是一方的大將,誰還懷疑?便打開城門迎入城內。真里谷的人馬進城後,吶喊放火,亂殺亂砍。因為是突然襲擊,城內的士兵驚慌失措,被殺死不少。我方本來就人少,更兼防守無方,許多人從後門逃脫,城池已失守。」信隆聽了大吃一驚說:「原來信昭背信棄義將我騙了。我所駐守之城被侵占,刻不容緩,今晚就悄悄撤兵速回廳南,將城奪回來,然後再救豐俊。」當晚信隆正在點起篝火集合人馬準備撤退之際,貞行早就同直元商議好,由貞行和他的侄兒堀內雜魚太郎分作兩隊人馬從左右一齊追擊,不給信隆留一點兒喘息的機會,武田大亂,進退兩難。豐俊在城上遠遠看到,他不知真里谷變心,既吃驚又著急,說:「武田軍如被擊潰,我和此城則難保,不能讓信隆受敵。」說罷,他帶領三四百名士兵,擺成人字隊形,打開城門沖了出來。趁著二十幾日的黑夜,直元的一隊伏兵忽然出現,轉瞬分作兩隊,一隊就勢進城,一隊截住豐俊,攻打甚急。這時貞行和其侄貞住已將信隆圍住,猛打猛攻,信隆的士兵傷亡慘重,信隆策馬逃走,貞行徹夜緊緊追趕,信隆身邊僅剩了五名近臣。現已無家可歸,從附近的海濱登舟,主僕們好歹逃脫了性命,走了幾天去到甲斐國。那裡的國主武田信昌是他的親戚,投靠那裡等待時機,這是後話。
豐俊那日夜間受到杉倉直元的伏兵的激烈攻擊,在戰鬥處於危急之際,見城內起火,並四處都是中黑的白旗在迎風飄揚,心想定是敵人進了城,這可怎麼辦?既吃驚又後悔,但大勢已去難以倖免,便乖乖地請求投降,做了俘虜。士兵們四處逃散,城遂陷落。於是武者助直元便至今還在榎木守城。藏人貞行追趕武田信隆,聽說他已乘海船逃走,便回到廳南與真里谷信昭相見,誇獎他的功勞,接管了城池,分給與他同來的侄兒堀內雜魚太郎貞住三百多名士兵駐守廳南城。他便同真里谷信昭又來到榎木城。與直元商議後,他說:「我親自去館山營寨報告。」於是將千代丸豐俊裝進囚籠,著人抬著,同信昭來到館山。義成聽了貞行等大獲全勝的情況,十分喜悅。他立即與真里谷信昭見面,對他說:「你雖是一時迷誤,但也並非無罪。然而能夠幡然悔悟,立刻攻下了武田信隆的廳南城,應予以嘉獎,足可將此功贖了前罪。要勤於職守,不要忘了按時朝覲。」義成賜給他一匹備好雕鞍的馬和一口太刀,讓他回歸椎津。信昭拜受謝恩,獻上誓書並對素藤等投降表示祝賀後,便率領本隊人馬回了椎津城。他聽到這次犬江親兵衛的英勇和所建的奇功,咋舌驚嘆,仰慕國主的武德,從此成為一方的干城,永未再叛亂。關於信昭之事,以下暫且無話。
卻說義成主君讚譽貞行和直元之功道:「這次所立之功可以贖你們前次跟隨義通中途返回的疏忽之罪。藏人已年老,隨我凱旋迴稻村。武者助和雜魚太郎駐守榎木和廳南兩城,各自要治理好城邑。」於是派遣使者拿著他的命令趕赴兩城曉諭,當地民眾無不歡天喜地。貞行與親兵衛會面,聽說他所立的大功和神女的保佑,十分吃驚和感嘆,稱讚得到他這樣的俊傑是自家君侯的洪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