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六回 獻青海波景能自稻村來 冒黑暗夜曼贊信赴館山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里見義實接著又對姥雪夫婦說:「正如方才我所說的,回想起來東西的來處都是有因有緣的。對與四郎的朴刀和音音的長把眉尖刀我還有所不知,莫非也有什麼出處麼?這兵刃與在烈火中倖免一死來到此山的情節不大相稱,也是伏姬的亡靈給你們的麼?」與四郎聽了趕忙叩頭道:「您之疑問甚是有理。這把朴刀是小可從前在武藏的戶田河灘悄悄奪取兩個兒子的首級去荒芽山時,為了防身才攜帶的,當夜抵擋白井的追兵,箭矢已經用盡,便用它砍殺了幾個靠近身邊的敵人,然後跳入烈火中準備一死時,也未放下此刀。它同我一起被帶到此山,從那時起就有此刀在身邊。這都是神女顯靈所致。」音音接著說:「從前煉馬被滅亡時,賤妾牽著那匹駿馬並帶著這把刀,來到上野棲身,便把它收起來以備防身。抵擋那白井的追兵時曾試了試它的鋒刃。當時沒有丟失都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和與四郎的朴刀一樣有段奇異的故事。方才犬江公子說主君有難,他要隻身去消滅敵人,與四郎也跟著急忙下山了。我很不放心,雖是個老婆兒不頂用,但是哪管能捉住一個侵犯主公的賊寇也好,便不顧一切地帶著眉尖刀來了。若說我蠢,也似乎著實愚蠢。」她說著呵呵地樂了,趕忙用袖子遮住口。義實對這兩位老人的勇敢很欽佩,聽罷又對他們說:「想不到音音竟有這等膽識,真是有其夫才有其妻,堪稱是一對今世罕見的忠肝義膽的老夫妻。那麼汝等的兩個媳婦曳手和單節以及她們的孩子們現在何處?」音音聽了興高采烈地回答道:「方才賤妾雖同他們一起來到樹下,但因未蒙允許,全家都來參見甚是失禮,便讓他們留在那裡,未敢到主君面前來。」義實聽了說:「他們一定都站累了,讓孩子們到這邊來,沒有關係,快快將他們帶來!」音音聽了答應一聲「是」,便急忙起身到那樹叢中去,不大工夫帶著曳手、單節和兩個孫子來到原處,大家排列好後參見義實。當下親兵衛走上前去對老侯爺啟奏道:「她們就是音音的兒媳、十條力二郎和尺八之妻曳手和單節姐妹。孩子是小力二郎和尺八。」聽了親兵衛的啟奏,與四郎笑著給義實叩頭時,音音用雙手按著兩個孫子的頭,讓他們叩頭並喊千歲。 義實仔細看看這母子四人,說:「曳手和單節,汝等重生的奇蹟已由與四郎和音音詳細對我說了。真是蒼天有眼,若非汝等孝順善侍婆婆,則豈能得到這樣的果報?不料力二郎和尺八有遺腹子,過了幾年還得到安產,可以說更是奇蹟。今後就管與四郎和音音叫開花老爺爺 (1) 和開花老奶奶。你們雖是枯樹上的花媳婦,但未免太可憐了,年紀輕輕的便做了孀婦。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喪夫之憂,則又怎能得了兒子?實好似倚伏之糾纏,既可悲又可喜。你們的兩個孩子看起來很聰明,等到十歲時來陪伴我的孫子。你們同公婆都到瀧田去,由我供養你們。城內有犬江親兵衛的祖母妙真,可以有說話的人。汝等要善體此意。」曳手和單節聽了主君的懇切示諭,抑制著感激的熱淚,抬起頭來奏道:「您的這種懇切關懷,實是世間罕見的。恕我等冒昧,我們這微不足道的一家能得到如此殊榮,都是因神女的引見,有緣得到了犬江公子的一點兒餘蔭,這就如同附在馬尾上之青蠅得以千里而至。連故主道節都未能前來覲見,我們全家卻提前拜見主君,實惶恐萬狀,對這等過分榮耀,深感不安。」與四郎和音音聽了也一同奏道:「正如媳婦們聽奏,雖說是機宜,先於道節們拜見主君,心中則實感惶恐不安。」義實聽了阻止說:「哪裡,賞罰是不分貴賤的。我只是嘉獎汝等的忠信節義,豈有嫌棄卑賤之理?譬如道節等七犬士,我曾派照文多次去邀請,他們都推辭說八人不會齊礙難從命。可是親兵衛仁卻不招自至,這都是機宜呀!仁義八行雖缺一不可,但是仁是其中之根本。猶如竹節,仁即為根,其餘的七行各為節。因此孝悌忠信和義與禮智,如無仁,其德則難以至聖。所以八犬士之一、曼贊信 (2) 的仁一先出世,忠孝義信和禮智悌才能都歸於仁,其間自有品格之差異。姥雪一家也是因曼贊信之仁,其忠義節操才得到了果報,我非聖人,雖做不到仁,但不料卻得到了仁人,實乃僥倖。」他這樣盡情盡理地予以曉諭,與四郎、音音、曳手和單節以及其他人都感嘆不已。其中親兵衛額頭上冒著汗,惶恐地稟奏老侯爺道:「您方才曉諭的這個仁字雖然懂得了,但是臣如何敢當?譬如那鼠璞,名同而物異,使臣深感汗顏。關於那個叫南彌六的歹徒,通過墜八的口供雖已知道他的來歷,但還有不詳之處,是否再審問他一下?您是否也聽聽。」他言辭急促地這樣問。義實聽了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因被其他事岔過去了,還沒顧得上他的事,親兵衛就由你慢慢審問吧,我帶領與四郎、音音和曳手、單節以及兩個孩子一同回瀧田城。與四郎等你們暫且在附近休息,待我參拜回來再動身。」聽了義實的吩咐,那兩位老夫婦及其兒媳和孫子先離開一齊退至附近的樹下,跪著等待義實回來。 犬江親兵衛立即來到拴在樹下的荒磯南彌六身旁,對他說:「喂,你這個歹徒大概叫南彌六吧?聽說你原來是本國洲崎的俠客,無垢三的外孫。因是神余的子孫,欲分憂赴死以贖昔日無垢三誤犯光弘主君之罪,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汝不明事理和邪正,卻幫助逆賊素藤侵犯我家老侯爺,是何道理?如確實為了神余,則應勸說九三四郎等,稟奏稻村將軍〔指義成〕 ,請求賞賜恩祿。然而汝竟未想到這一點,其愚鈍與他們一樣,是個不足取的蠢貨。還有什麼要說的麼?」他接連地在問,南彌六這才稍稍抬起頭來羞愧地說:「小可是無學的庸人,依仗血氣之勇,從弱冠時就想當個俠客,妄自尊大,自許為世之豪傑,而實是井底之蛙,無才短智,實後悔莫及。方才被您擊傷,疼痛難忍,不知逃往何方,在往山上逃時,被那姥雪翁碰到將我捉住,因為受傷行動不便,這也是命里該絕。縱然想自新乞求饒恕,但大辟之罪難容,已無可奈何!真是死也難以代替此辱,唯求速死。」他說著往旁邊的樹上撞去,想一頭撞死。親兵衛將他拉住說:「喂,南彌六!你瘋了?賞罰的決定在主君,即使是大辟不赦的罪人,也不允許隨便自殺。汝要冷靜些,好好聽著。你的性格好似那中了定包詭計而釀成不測之罪的汝外祖父洲崎無垢三。我是當年與無垢三同為此國俠士的杣木朴平之曾孫。我父山林房八為雪祖父之污名,而殺身成仁,所以我才不料得到天助神佑。世之所謂俠者,必須不為不義,不助邪惡,為善人分憂,善於明辨事理,這才能被世代稱之為義俠。我父房八就是如此。而且我曾祖父杣木翁和汝之外祖父無垢三,同是金碗氏之舊仆,據說都得到八郎主公所傳授的劍法。說起我們的祖先,我是四世的曾孫,汝是三世孫,其所作所為卻有天壤之別。譬如那個天津九三四郎,據說是當年與那古七郎一同在主君臨難之際戰死的天津兵內之弟。當年與兵內一同戰死的那古之侄犬田小文吾是我的舅父,也是犬士之一。因此先人為忠義而死,得失雖無異,但因其子孫的行為不同,所受到的榮辱禍福,竟有如此差距。這一點汝要仔細想想才是。因此汝等所受的縲紲之辱,皆是咎由自取。雖不值得可憐,但想想以往,我亦非沒有空谷跫音之情。如果照實供述,今後願做個良民,我願以纖芥之功為汝等請求饒命。不要再掩飾自己之過了。」聽他這樣一說,南彌六叩頭道:「這樣仁義的教導實銘刻難忘,即使死罪難免,也無怨言。我雖年已四十,然而尚魯莽無知,心想為外祖父洗刷污名,卻罪上加罪。都是自己做錯了。」他不住地低頭認罪。親兵衛聽了點頭說:「這就對了。」然後退到義實身邊奏道:「他說的話您大概皆已聽到。他既招供,其他也就無須再問了。」義實聽了道:「方才已經說過,將他們帶到瀧田下獄,待再詳加審問無誤後,再交安房將軍,一切皆由那裡發落。為他們講情,要看那時的機宜。」說著仰面望望天空說:「想不到問話耽誤了時間,還沒上墳呢。快去吧!」他急忙起身,貝六郎和目從左右走上前來說:「萌三已為您摘得野花來。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其他兩三位隨從的近侍也都來了,因您正在忙著,便在後邊候旨。」義實聞奏,又坐在石頭上說:「他們來得正好,快宣他們前來。」目和貝六郎應聲退下。不大工夫東峰萌三手裡拿著芥草和桃花走上前來,與照文等一同參見。萌三當即奏道:「遵照您的吩咐摘得野花往回來時,遇到十一郎等正在上山,他們擔心您帶的隨從太少,所以便一同前來參見。他們已大體上聽到主君的危難,幸而已由神童將賊徒捉住。大家都驚喜交加,祝福您洪福齊天。」他如此祝賀後,照文往前奏道:「方才您不允許臣隨從上山,然而萌三又去摘花,一時難以回來,心下更感不安,在那裡再也難以等待,便不顧受您的叱責,同幾個隨從前來參見。這裡所發生的情況已大體得知:您所遇到的危難,伏姬神女顯靈的奇異,以及大八犬江親兵衛之事的經過和與四郎、音音等一家重生的奇遇,我等聽後都十分驚異。這都是主君的洪福,使人感到莫大欣慰。」他們深表祝賀。義實含笑點頭道:「方才雖然將汝等留在山下,而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招自來,太好了。萌三帶一兩個隨從,快將這幾個俘虜押下山去,然後帶領留在那裡的士兵,今晚就去瀧田,告知有司將他們收監入獄。還有目,你帶領音音、曳手、單節和那兩個幼兒力二郎和尺八去大山寺,今晚就住在那裡。我也可能到那座寺院去,等待天亮後明日回城。親兵衛和與四郎為我做嚮導;十一郎和貝六郎等也同我上山。特別是十一郎,自親兵衛在四歲時的秋天被神仙抱走,一直不知他的生死存亡,十分惦念,不料今天會面,可暢敘多年的衷腸,不也是件奇事麼?」照文聽了叩頭道:「如您所說,和漢古今,世間雖並非沒有神童,但像他長得這麼快、這麼高,實是一大奇事,亘古未有,今後世上也是難尋的。臣從方才就仔細觀看,他雖然還沒去掉童相,但如果不說,怎麼認得出來?趁此機會可以慢慢敘敘往事,實令人高興。還有一件要事忘了啟奏:從稻村的大城次丸主君派苫屋八郎景能送來一匹駿馬,今晨來到瀧田城您隱居的館邸,聽說主君今晨已去大山寺參拜,便趕到那裡去以便儘快見到主君。可是您已不在那裡。聽說您又上山,便跟蹤前來。雖已來到山下,但因連臣等都不准跟隨上山,便在那裡等待您下山回去時再行參見。那駿馬是從青海巷村獻來的,共兩匹,據說一匹牽往館山營寨獻給他父侯,另一匹便獻老侯爺。」義實聽了他的啟奏,含笑道:「次丸雖尚年幼,但知道孝敬父祖,令人喜歡。大概是氏元和清澄們勸他這樣做的吧。」親兵衛聽了上前奏道:「請將此馬借給小可,這就騎著它去館山,立即將公子救出來。」他很性急,義實回頭看看說:「你很勇敢,心愿可嘉,令人高興。但連義成的大軍都難以對付的勁敵,你一個人能成麼?待回城後再作道理。且莫如此性急。」義實加以制止,不答應他前去,親兵衛也不好爭辯,便答應著退下。 義實主君這才說道:「先去上墳。」便拿著手杖站起身來,萌三急忙把花遞給貝六郎。當下與四郎走在前邊,親兵衛、照文、貝六郎等跟在左右。音音由曳手、單節和兩個孫子陪著,隨同目和萌三等其他近侍一起都跪著在目送義實等前去。義實急忙回頭看看說:「萌三等你們要記住,帶領那幾個俘虜回到瀧田後,告知有司我今晚住在大山寺。本不必再囑咐,夜間要當心,守衛好門戶,不可疏忽大意。快快去吧!」義實如此催促,萌三應諾後又跪了片刻。見義實已經走遠,大家一同站起來,萌三帶領其他幾個隨從,分別牽著五個俘虜離開。音音拾起眉尖刀,帶領兒媳和孫子們,一同跟著目,急忙下山。 卻說里見義實沿著山路往山上僅登了二三百米,就遇到一條溪谷。這是流往山麓的溪水的源頭,但是連這裡的水都已乾涸,與往日所見大不相同。前面就是有伏姬墳墓的岩洞。當年丶大法師尚幼,名喚金碗大輔孝德,本想打死八房那隻狗,可是那槍彈卻使伏姬也喪了命。他想起這些往事便不免淚灑胸襟。舉目遠望,山上雲霞籠罩,山岩上開著鮮紅的杜鵑花,春日遲遲,往日的路標還歷歷在目,真是猶如一場春夢。溪水雖已乾涸,但岩壁上的綠苔很厚,不好攀登,親兵衛和照文便拉著義實的手,抓住藤蔓或手攀岩棱艱難地往上登。與四郎拄著朴刀走在前面,披荊斬棘,用手推開垂著的樹枝,慢慢領著往前行。義實到了那個岩洞先四下看看,在洞門邊有個地爐,上面放著鍋,其他還有碗、食盤、水桶、水杓、研缽、菜刀和打火匣等。裡邊雖鋪了幾張草蓆,但不見被褥。義實驚訝地說:「親兵衛,你們這些年,夜間是怎麼睡覺的?春冬夜寒怎麼沒有被子?」親兵衛聽了答道:「在這岩洞內冬夜很暖和,甚至都出汗,所以不用被子。夏季十分涼爽,也無蚊子和跳蚤。」義實聽了點頭道:「這又是一奇。」他說罷來到伏姬的墓前,一看作為墳墓標誌的青松蒼翠,枝幹高聳,墓前打掃得很乾淨,雜草也被除掉,好像今晨新栽了許多五顏六色的美麗花草。在青瓷的香爐內還留有裊裊余煙,心想這一定是與四郎和音音奉獻的。船貝六郎立即把帶去的花草插上,然後汲來泉水給花草澆了水。與四郎也動手幫助做好準備。義實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包檀香放在香爐內燃起香菸,良久,他還在靜靜默禱。 這時照文和貝六郎跪著回頭一看,山吐祥雲,奇峰疊翠,風起松濤好似撫琴。靈芝貼在石上五彩繽紛,耀眼奪目,異禽出自幽谷,在鳴囀尋友。沙石黑白相間,卻看不到對弈的棋仙,飛泉清澈見底,但深淺莫測,實是世外的另一洞天,東海無雙的仙境。他們在心中如此讚嘆。又過了片刻義實才祈禱完畢,從墓前退了回來,因回想起往事,不覺嗟嘆不已。犬江親兵衛也想向神女辭行,便朝著墓叩拜。照文、貝六郎和與四郎也被允許,輪流到墳前去叩拜。其中照文想起了亡父輝武之事,抑制不住哀慕之情,一心念著一蓮托生後才退去。祭掃完畢後,義實想去看看埋葬力二郎和尺八首級的墳墓,便由隨從們陪同前往。方才聽與四郎和音音說的馬冢也在這裡。義實看了看那兩個墓冢說:「誠如親兵衛聽伏姬顯靈所說,午戌乃是六合,這個山丘以往叫犬冢,然而犬冢是信乃的家姓,互相混淆不大好,因此可將此丘改稱犬馬冢。要將此意轉告眾人。」大家都異口同音地答應說:「是。」 以後歷經多年,岩洞的家具和鍋灶皆變作化石,犬馬兩冢到里見九世義安時還在,其後情況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閒話少敘,卻說義實喚照文和與四郎至身邊說:「從此上山並不太遠,我想去觀音殿參拜,與四郎在前邊帶路。」他這樣催促著,可是照文聽了諫諍道:「您的旨意雖不敢違抗,但是再往那裡去,下山天就黑了,多有不便。望改日再去,何必定要在今天。」義實聽了說:「我也並非沒有想到,但方才已免除危難,並得到了親兵衛,這雖然都是伏姬神靈的冥助和保佑,但為給伏姬祈禱冥福,才建造了這座觀音殿,說不定也有觀音菩薩的法力相助。既受了佛恩,就不能這樣回去,更何況自建成之後不久,便山路隔絕,不得前來參拜。如今路通了,並已來到這裡,就不能白白回去。與四郎趕快帶路!」他說罷一意要往前去,照文等也就不便再諫,便跟著一同上山。從此往上攀登,路多險阻,沿著好似熊徑鳥路的羊腸小道,主僕好歹總算登上了山巔。從那裡往四下眺望,不僅安房和上總海面,連武藏、伊豆和相模的海濱都可以在煙霧縹緲之間盡收眼底;隱約可見的白帆,無異於在萬頃波濤中之一葉;更有水鳥在夕陽中群飛的美景,好似百花在春風裡飛舞,宛如普陀落伽山的秋月,夜夜普照;祇陀竹林的春鳥,朝朝飛來一般的靈山佳景。嵯峨的奇岩,比刀削的還尖;彎曲的蕨菜,疑是畫中拍岸之波。雖已建造了二十餘年,但觀音殿還沒有荒廢,只是朱紅的樑柱和欄杆,受風雨的侵蝕油漆已多處脫落了。雖無人來參拜,但香花不斷,更無蛛絲鳥糞,保持了它的神聖莊嚴。這都是與四郎和音音六年來守護之功。貝六郎將剩下的花草插在佛前的花瓶里。義實登時進入殿內焚香默禱,親兵衛、照文、與四郎、貝六郎等也跪在主公身後,一齊禮拜。然後下山,義實毫不顯得疲勞,比上山時腿腳還靈便。他對照文和親兵衛說:「十一郎你今天終於實現了與親兵衛重逢的願望。你雖已略知他長了這麼大的神助奇蹟,但一來是無時間,二來是在我面前,未得暢敘別後之情,恰好山路沒有人來,你們不必客氣就盡情談談吧。我聽著可以忘掉疲勞,也是個安慰。」照文聽了說:「是,在您的許多臣下之中,只有小臣和親兵衛曾休戚與共,有過一段患難之交,想問問別後之事,對他的安然無恙也想表示祝賀,但因沒有時間交談,二人伴隨您侍立左右,實有隔靴搔癢之感。如今既蒙您恩允,就路上談談吧。」他如此回答後,便同親兵衛談起來。照文談到那神靈懲治舵九郎如何大快人心和後來見到了信乃和道節等,以及有關濱路公主之事。親兵衛也詳細述說了照文方才沒有聽到的有關自己和姥雪一家之事。照文愈益稱奇,不斷地加快步伐,緊往他身邊湊。貝六郎在旁邊聽著,也不覺地嘆息,對他們的談話吃驚得幾次回過頭去看。 義實對他們的談話也頗感興趣,面帶笑容,不覺來到方才遇險的樹叢旁邊。春天雖然日長,但已經天黑,再加上今晚沒有月亮,到了樹下就更伸手不辨五指,使主僕們無法前進。正在為難之際,見對面的路上有閃閃的火把和燈光,許多人馬往這邊走來。義實主僕對這些人是親是疏,是禍是福難以猜測,便停住腳步仔細觀看,見他們所提的燈籠是中黑的家徽,便稍微放了點心。照文和貝六郎走上前去,高聲喊道:「來者可是主君的隨從麼?主君已下山走到這裡,快拿燈燭來!」來的隨從們立即應答一聲:「是。」便分作兩行站在路旁,其中有兩三名近侍高舉著燈籠趕忙走近前來對照文等說:「方才目和萌三領命回來時,對今天的危難和後來的逢凶化吉,以及犬江和姥雪們的奇異之事已經略有所述。大家都很高興,在那裡等待主君下山。可是天黑了還不見下來,大家有些不大放心,便用準備好的燈籠火把照著路前來接駕。那位從稻村來的使者苫屋八郎景能,一直在河灘等候著,他把牽來的馬和隨身侍從留在那裡,也來此參見。」義實聽了近侍的稟報,對他們慰勞兩句,便召見景能說:「汝長途跋涉不辭勞苦,跟著輾轉找到這裡,難為你了。次丸所贈之馬待我下山去看,汝可陪我去大山寺。」景能聽了十分高興,急忙退了下去。這樣來迎駕的近侍們,已把今晨從瀧田抬老侯爺的轎子抬到這裡來,照文等勸主君登轎,義實搖頭說:「今天長途跋涉又是山路,大家都已經很累,我怎能一個人逍遙地坐轎子回去?」他一口回絕,依舊徒步下山,連雜役和奴僕們聽了都無不欽佩,感到於心不安。 義實回到山下的河灘,坐在馬紮上,又召見景能道:「把送來的那匹馬牽來給我看看。」景能立即讓隨從們拿著火把,四下照著,把馬牽到主君面前。只見這匹馬實非同一般,毛色青白相間,有好似魚鱗般的波紋,身高七尺有餘,看著不亞於那高綱與景時的生唼和磨墨。當下景能奏道:「此馬出自本國滄海巷牧場。如您所見,青白斑紋好似波浪狀,所以牧馬人給它命名叫青海波。」義實聽了點頭道:「毛色確實很像波浪,不愧是滄海巷產的,這個名字起得好,以後可永遠叫這個名字。」他讚不絕口地回顧侍立在身旁的親兵衛說:「你看此馬如何?」親兵衛聽了說:「雖好似班門弄斧,但小臣曾聽說過:凡馬八尺以上為龍;七尺以上為;六尺為通。良馬以頭為王,宜方;以目為相,宜明;以脊為將,必欲強;以腹為城,好欲張;四足為令,得長;眼睛要高而正,眼珠如懸鈴;眼下好似懸蠶與鑿;鼻孔要大,而鼻頭要有王火二字;口中尤宜赤;膝骨宜圓而張;耳相豎立,並小而厚;伏龍骨斷開而頸長;四趺大而突出;蹄厚,腹下平而有八字;尾骨高而長垂,如是者為千里馬。不說便可知道,這是李伯樂《相馬經》的大概。此馬高七尺有餘,骨骼雖不如上述,但亦在龍驪之間。善騎者,一日易行七八百里。其雜毛呈波浪狀,可稱之為龍種。然而這只是其外表,世人愛其罕見,恐還不足以稱之為良馬。」他毫無羞澀的神色,對答如流,使義實大吃一驚,不無感嘆地說:「真是有用的才子。今將此馬賞給你,它牽來就鞍鐙齊全立即可騎。你騎上它為我帶路,以防萬一。」親兵衛聽了欣然拜謝所贈之馬,並奏道:「請恕我冒昧,小臣的曾祖父杣木朴平,聽說是滄海巷之村民,此馬出自那裡的牧場,似乎與它有緣,待小臣先騎騎看。」他說著把馬拉過來,翻身上馬。他馴馬有術,這雖是匹烈馬,但卻像見了主人一樣乖乖地任憑他馳騁。親兵衛騎了兩三圈,回至原處下了馬,又去參見義實。義實方才已經親眼看到親兵衛的武藝和膂力都十分出色,但還不知他是否會馬術,因此便賜給他這匹烈馬讓他騎,見他的馬術如此嫻熟,更加喜悅。照文以下的隨從們更是無不佩服,對他則愈益敬重。 義實仰望晴空的星斗說:「我太任性了,沒什麼要事竟過了大半夜。趕快走吧!」說罷離開馬扎站起來,馬夫立刻把馬牽過來。他跨上馬時,親兵衛早已騎著青海波在前邊等待。苫屋景能有從稻村騎來的馬,所以讓他騎馬跟在後邊。於是照文、貝六郎和與四郎等以及近侍和旁系的隨從,張起燈籠火把,跟在前後左右保護著。走不多遠,小水門目和他隨身的侍從,以及大山寺的僧人,有兩三個人手持火把前來迎接,跪在路旁參見老侯爺。義實聽到稟告說音音等已被護送到這裡,便策馬來到大山寺的山門前。然後他立即下馬,當走向殿門時,住持帶領眾僧趕忙出來迎接,讓進客房,獻茶獻果,對聽到的富山奇談和神女的顯靈,表示祝賀。這時住持吩咐管齋飯的小和尚準備好晚餐,讓侯爺進膳。然後讓親兵衛、照文等以及其他數十名隨從都用晚飯,並給牲口餵了草料,款待得甚為殷勤。其中只有親兵衛被允許與老侯爺同席用餐,大家都很羨慕。聽說隨從們都用過飯,義實便把他們都召集到客房來,讓與四郎和音音以及曳手、單節等,把方才所講的奇談,都說給他們聽。照文、景能、貝六郎、目等坐在義實的身後。這時親兵衛走出來對義實說:「主君,請暫且准小臣一點假。我想乘恩賜之馬去館山,將公子救出來。」義實聽了看看他說:「你太性急了。你是個明白人,縱然有辦法救出公子來,這裡去館山尚有百里,也犯不上冒著黑夜前去。明天一同回到瀧田,我想讓你與你的祖母妙真相見,不然定會感到遺憾。你如果想去敵城,待他日告知義成,再商議搭救義通之策,不必如此性急。」他反覆地加以制止。親兵衛執意不肯。他說:「您的高見有一定道理。那是教訓不懂事的年輕人,如果違抗就將治罪。我雖然實感惶恐,但古語云:兵貴神速。久謀則不利,如今不速到那裡去,若被敵人知道我方的機密,則無隙可乘了。小臣何嘗不急於想與祖母見面,但那是私人的至親之情,並非為人臣者之急務。令人痛心的是公子,他身在虎穴,還不知受盡了幾許艱難困苦呢?想起此事無異於一日千秋。神女曾指教我,解除了山路的賊寇後,就趕快去救義通,所以不能在此過夜,浪費時間。如蒙應允,實乃公私之大幸。就請您答應了吧!」對他的忠魂義膽和苦苦哀求,怎能不允?義實略微點點頭說:「你既然如此要去,我也就不便阻攔,但在天亮前夜很黑,我有些不放心。縱然你有必勝的策略,只身前去也很危險。我想盡數派我的隨從跟著你去,但他們都未準備好鎧甲又將奈何?」親兵衛聽了說:「不必,隨從多了路上諸多不便。儘管除我之外無須一人相助,但作為國主的使節到那裡去,還是得有個年輕的侍從和馬夫。有這兩個人就行了,更無須甲冑等,請借我一領禮服即可。」義實聽了皺眉道:「這雖然很容易,但你作為國主的使節,到那裡去做什麼呢?」親兵衛說:「計策要保守機密,隨機應變,自有許多辦法。現在還說不清楚。」他如此回答後,義實點頭道:「那麼就將我的鎧甲和護肩、護腿給你。這些東西大概放在柳條箱內,把它穿在禮服下邊。派誰做你的年輕侍衛呢?」他說著往左右看看,苫屋景能出來說:「請令小臣前往您看如何?我前曾陪同公子去過殿台,對那裡的地理很熟悉。而且又有從稻村騎來的馬,雖不及那匹青海波,但也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差,可以跟得上。」他說罷,與四郎誠惶誠恐地從末席趨膝向前奏道:「小可願做他的馬夫前往。六年來我一直在伺候他,今遇此大事不跟著去,就白活在世上了。」義實聽了笑著說:「八郎雖是稻村的使者,卻是自家人。既無內外之別就允其所奏。與四郎是個老人,能跟上那匹駿馬麼?算了吧!」他予以制止。與四郎一時忍耐不住,瞪著眼睛說:「您的命令雖不敢違抗,但小可這些年對山路很熟,身體也一點不覺得老。這都是吃那仙果神漿之故。即使是千里馬也不難跟得上。為何不允許小可前去?」他憤憤不平地懇求。親兵衛予以說情道:「如他所說,雖年已古稀,但與一般老人不同。如果走累了可以與小臣一起騎在馬上,這一點請您放心。」義實聽了含笑說:「那麼就讓他們倆都去吧。安房將軍那裡不趕快去告訴一聲,到時候也有不便。」說著往旁邊看看說:「十一郎,你騎我的馬同他們一路去,將這些事通報我方營寨。暫借八郎之事,明天另行派人去稻村說一聲。」聽他這一吩咐,與四郎很高興,照文也欣然受命。當時義實又喚目和貝六郎至身邊,說:「我的那個柳條箱內有備用的雙刀和方才穿的禮服。如果護肩、護腿和腹甲也在裡邊,就用衣箱蓋把它都端來,快去快來。」兩個侍從聽他吩咐,應聲趕忙一同去了。過了片刻,貝六郎和目把老侯爺的備用刀和衣裳以及其他兩三件東西用衣箱蓋端來,放在侯爺身旁說:「您的腹甲和護肩、護腿隨從們也拿來了,以備萬一之用。」義實聽了往左右看看,先將備用的雙刀放在身旁,對親兵衛說:「你大概還沒聽說吧?我家有名叫大月形、小月形的世代相傳的寶刀。大月形與家業一起,昔年傳給了義成。」他說著將那把備用的刀拿起來說:「你看!這就是小月形,有夜行不會迷路的奇特功能。這是世間有名的寶物。為嘉獎你今天所立的大功,把它送給你,配上伏姬留下的那把短刀去館山吧。還有件綢子棉襖、無袖褂子和裙褲,不知是否合體,穿著去做使者吧。明白了麼?」說罷,義實親手把刀遞給親兵衛。親兵衛急忙趨膝向前,將小月形接過去,轉身插在腰間,說道:「微不足道的小臣,方立下寸功就受這麼大的獎賞,實在太幸運了,甚感惶恐不安。拜領有家徽的衣裳已為殊榮,更何況所賜的這把刀又是侯爺家的傳世之寶。待完成使命歸來就還給您。」義實聽了推辭說:「何出此言?汝等八人如同我的外孫,這與伏姬之靈將那把短刀拿出來給你,心情是一樣的。你就帶著它傳給子孫吧。無須再歸還。」他說罷又拿起一把腰刀說:「親兵衛,這把刀也交給你,把它轉給與四郎。他扮作你的馬夫,所去的是敵地,帶著朴刀不大相稱。因此快快將刀給他。」親兵衛又急忙趨膝向前接過來,奏道:「不僅對小臣,對與四郎也是這般恩賜,他會感到太過分了。」義實聽了搖頭說:「不然,他們夫婦和兩個媳婦伺候你六年,有功,所以才如此。沒有親自給他,是因為還沒跟他的故主道節見面。賞賜不論貴賤,不必推辭了。」親兵衛聽了更加感激和欽佩,退下去對與四郎說:「老爺爺!方才國主的話您可能都聽到了。這是賞賜的東西。」說著把腰刀遞給他。與四郎如同在夢中一般,把刀幾次舉過頭頂,感激得落淚,一時說不出話來。在他身後的音音和曳手、單節等也都眼睛裡噙著淚花,不勝喜悅。照文、景能和其他侍從在旁邊目見耳聞,互相看看,都感動得心裡在想:「真是有其君才有其臣,今後本家一定日益昌盛。」春季夜短,已子時過半,義實讓親兵衛等退下去,他們將待轉身又被召喚回來說:「我想看看你騎馬的打扮,按寺規在山門內雖不能騎馬,但你是軍使,又有緊要的大事,可請求住持允許在殿前上馬。要給馬餵好草料,你們也要帶好乾糧,趕快與十一郎、八郎和與四郎等下去做好準備。」大家應聲將待離去時,親兵衛將恩賜的衣裳披在左肩上首先退出,照文、景能和與四郎跟在後面退了出來。一直坐在末席的音音和曳手與單節婆媳,也跟著出來。音音拉住忙著要走的丈夫的袖子,小聲說:「國主之恩實令人感激,你要格外當心。雖然不必囑咐,但你年歲已大,會力不從心的,如被馬落下不就白白跟去了麼?我只對這一點很不放心。」與四郎聽了只是點頭,沒顧得回答,怕被景能等落下便拂袖離開,往庫房那邊走去。這時義實在另一個房間呼喚近侍,讓他向住持傳達所請求之事和其他須下達的命令,他說:「親兵衛等在整頓行裝準備出發,快去通知。」近侍連連答應,領命離去。在此期間,已響起午夜的鐘聲,那個近侍跑來稟報說:「親兵衛等已整裝完畢。」義實急忙起身,目為義實拿著佩刀跟在後邊,貝六郎秉燭在前邊帶路。義實走出殿門,音音已同曳手和單節喚醒小力二郎和尺八,聚集在門前的板台上;另外侯爺的隨從們都在院內列隊;不少人都在觀看親兵衛等出發的情景。住持和僧侶們站在義實的身邊,一些小沙彌從窗戶往外看。當晚天氣雖然晴朗,但將近月末的月亮還未升起,所以在殿前的石板路上,點起許多篝火,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卻說犬江親兵衛,內披蔥綠色的綴繩鎧甲,繫著帶鐵釘的護肩;外穿縐紋的深藍綢棉襖,上面帶有中黑的家徽;內襯兩件淺紅的肥乎乎的小棉襖;下穿純褐色的禮服裙褲,把內襠提得高高的,上面也帶有中黑的家徽;在泥金的刀鞘上畫著竹葉和龍膽;除短刀之外,腰間挎著小月形名刀,刀鞘的末端高高朝上;腰帶上插著細長把的馬燈;手裡拿著用紫線和白線繩捻的韁繩。他從馬廄那邊緩步走來,故意未系護腿,為了坐著方便。姥雪與四郎穿了件大袖的藍棉襖,衣襟高高掖起來露著腿;如海參狀的護腿,用皮條捆得緊緊的;腰間繫著正平革的腹甲,挎著義實恩賜的腰刀;腳上穿著用麻編的草鞋;手裡拿著松明火把跟在馬前。正是:一個是未滿十歲的神童,年紀雖小,卻身材高大,大有飛出深山的雄鷹凌空之勢;一個是七旬左右的老翁,雖已年老,但筋骨健壯,一老一少情同涉溪谷之母虎背著子虎。其他,蜑崎十一郎照文、苫屋八郎景能,也有各自不同的裝束,分別騎在馬上,俱選健步的奴僕作為馬夫。犬江親兵衛仁騎馬來至石板路上,更加容光煥發,長長的額發垂至耳邊,容貌英俊,威而不凶,他那意氣風發的英姿,觀者無不稱讚,不覺地齊聲喝彩。親兵衛立即停住馬,朝著殿門,在鞍上低頭拜謝。義實看著喊道:「真是難得的勇士,我明天在瀧田城等候你的喜報。天快亮了,趕快去吧!」親兵衛聽了應了聲:「是。」打馬轉了一圈兒,轉眼間跑出山門,與四郎緊緊跟在後邊,就如同夸父追日一般。在後邊跟著的景能、照文,腰間插著燈籠,如同黑夜間閃閃發光的螢火蟲,在松樹林間走出一二百米後,便轉眼不見了。 * * * (1) 開花老爺爺出自古代故事,他是一位讓枯樹開了花的老爺爺。在這裡是借用。 (2) 曼贊信是「まさし」的注音文字。「まさし」是真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