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三回 守如坐轎救主 孝嗣隔河述志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扇谷定正,不納河鯉守如的忠諫,趁怒揚鞭,踢倒守如出了西門,馬前馬後跟著一隊三百多人的士卒,旌旗招展,刀槍閃閃,一窩蜂地匆忙前去。他們仗著人多勢眾,雖然聽說敵人驍勇,但心想只不過三個人,便不放在心上,爭先恐後隊伍亂糟糟地,很快來到高畷,遙望海濱約有幾百米,過了品革便是大道。當來到鈴茂林附近時,忽然喊聲大作,響徹雲霄,但見密林中衝出一隊士兵,大約三四十人,攔住去路。雖是一小隊人,但不喧嚷紊亂,猶如出自深山的雄鷹待與燕雀搏鬥之勢。其中的兩個頭領,身穿黑皮革的綴繩腹甲,繫著細鏈條的護肩和十王頭的護腿,腰挎兩口長刀,十分威武,兩手拿著柄九尺長雙槍,威風凜凜,四下掃視一下,高聲道:「來的這隊人馬的大將,可是扇谷管領定正嗎?前在丁酉年夏〔文明九年〕 四月十三日,於池袋之戰中被汝消滅的煉馬平左衛門尉倍盛主君的舊臣,犬山道節忠與今天前來準備報仇,與我的異姓兄弟犬飼現八信道和犬村大角禮儀作為前隊,已在此等待多時。請過來決一勝負。」二人站在大路中間招手冷笑。定正聽了說:「原來這裡的歹徒不只是不久前殺死緣連的犬阪毛野等三人,還有豐島和煉馬的殘黨也混在其中。看來也不過是一小撮烏合之眾,和我方的大隊人馬相比算得了什麼?還不圍起來把他們殺了!」他不住地揮動令旗,下令進攻。遵照將令,先鋒地上織平和末廣仁本太率領一百多名士兵,擺開人字形陣勢,吶喊著拚命衝上來。現八和大角登時回顧自己的隊伍大喊:「士兵們!不能讓他們沖開。」他們一同捻動手中槍,眨眼間將衝上來的敵兵刺倒。勇將手下無弱兵,一隊三十多士兵,無不一個人抵擋兩三個敵人,雙方展開了一場混戰。現八正與地上織平交鋒;大角在同末廣仁本太決雌雄。剛戰幾個回合,這時在定正的陣後,忽然出現一隊兵馬,為首的一員大將,身穿藍色的綴繩甲,頭戴鳳翅形頭盔,腰挎四尺三寸長的太刀,背上插著二十四隻箭翎兩端白中間黑的征箭,持一張重藤弓,跨一匹佩有雲珠鞍的菊花青戰馬,用震撼天地的聲音厲聲喊道:「管領上杉定正聽了,現有已故的煉馬的老臣犬山道策的嫡子、犬山道節忠與在此。前在白井狙擊汝,因受巨田助友之騙,我計未能成功,多年來耿耿於懷,直至今日。」邊說邊拔出刀來,高喊:「休走看刀!」罵著率隊衝上前來。定正大吃一驚:「原來敵人有伏兵在此,快衝開一方撤退!」在他沒下令之前士兵早已慌作一團,想撤退而後邊有勁敵道節;欲前進,前邊又有犬飼和犬村兩雄。左邊是茫茫大海,右邊是一片樹林,路窄難行,受前後敵人的夾擊,死傷不少。在此之前,地上織平與犬飼現八交鋒,戰不到幾個回合,胳膊一軟已受了輕傷,想逃跑又脫不開身。這時聽到喊聲:「後邊有敵人的伏兵。」前隊也與後隊一同發生混亂,織平更加心慌,意欲逃脫,誰知恰好被現八刺中咽喉栽倒身亡。與大角交鋒的末廣仁本太,見己方突然敗走,地上織平已被殺死,嚇得他心驚膽戰也想逃跑,被大角一槍刺倒,士兵們上前將他斬首。 且說定正前後受到夾攻,已十分危險,但並非無為主拚命的士兵,所以能殺開一條血路,由跟隨著的八九名近侍,在左右護著戰馬逃跑。當他們到品革附近時,道節卻一馬當先飛也似地追上前來,從遠處高聲喊道:「定正管領,讓敵人看著後背往前跑,你不感到羞恥麼?今天定要你受某忠與的復仇之箭。」他奚落地喊著,看看已進入射程,將弓拉圓,「嗖」的一聲,箭不虛發,不僅射中了定正頭盔的頂部,而且頭盔帶也伴隨著箭聲被拉斷,頭盔落到地上。定正嚇得「哎呀」地驚叫一聲,抱頭伏在鞍上,拚命逃跑。道節哪裡肯放,策馬緊追,眼看定正已難以脫逃,這時定正的三四名近臣不得已將道節攔住進行抵擋。道節毫不在意,左手挾弓,右手揮刀,靠近之敵被他砍倒;縱橫無阻,如同雄獅之勢,哪怕是虎豹與之相遇也都無用武之地。那四個近衛雖非無勇,但因驚慌失措,有的頭被砍落;有的身受重傷,前俯後仰地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馬蹄。定正因而幸得死裡逃生,逃到了品革原。 閒話休提,卻說落鯰余之七有種,前被道節說服,未得參加那伏擊的行列,被留在高畷海邊的船上,與四五個士兵共同負責造飯。見定正親自帶了許多兵,來到品革的鈴茂林那邊,有種明白原來敵人在那裡很快戰敗,好似四處潰散紛紛逃回五十子城,他從遠處望見,心裡在想:「今天這一仗打得比預想的還漂亮,定正親自出城,似乎我方已取得勝利。雖有犬山兄的告誡,但我安然留在這條船上,不殺死幾個敵人,不是武士本色。哪管殺死一個像樣的敵人,也可表示對亡君的一點心意。」於是便把自己心下所想的說給幾個士兵和好戰的艄公們,他們一同拿著武器,悄悄上岸。這一隊共七八個人,躲在距路邊不遠的樹林裡,等待潰敵的到來。扇谷定正哪裡知曉,僅僅帶領幾個侍衛,往品革原跑來,不料前方竟出現一隊敵人,為首的頭領,布好了槍陣,高聲喊道:「來的可是定正麼?從你的鎧甲和戰馬就可知道。你聽著!我要為先君豐島勘解由左衛門尉信盛朝臣報仇雪恨!」他這樣喊著,衝上前去揮槍便刺。定正主僕驚慌失措,不敢與之決鬥,且戰且走。有種這隊人奮勇進攻,不給他們留下半點喘息的功夫,殺死了兩三個身負重傷行動困難的敵人。然而定正卻九死一生地逃到了高畷,略微喘喘氣,從遠處往後看看,跟隨的侍衛們大部分在途中被殺死,只有二階堂高四郎、三浦三佐吉郎兩個近臣,他們雖然沒死,但已數處負傷,滿身是血。定正不覺嗟嘆道:「方才我一時忍不住怒火,好事生非,不聽河鯉權佐守如之忠諫,落得如此光景,實後悔莫及。快回五十子城,以免敵人追來。」又跑了二里來路,一看五十子城那邊,黑煙升空,主僕們又是一驚,嚇得停住了馬。 再說現八和大角,為斬殺敵人之大將,帶領猛卒十餘人,抄捷路來到這裡,一眼看出是定正主僕三人在這裡站著,便團團圍住要殺死他們。定正已處於難以脫逃的絕境,二階堂高四郎和三浦三佐吉郎,一同站在定正的馬前擋著敵人,但都被現八和大角殺死。這時定正殺死幾個衝上來的敵兵,跑到路旁的山岡上正準備剖腹之際,忽然從山岡後殺出一隊人馬,大約三十來人。更使他感到吃驚的是,由四個士兵抬著一頂轎子,前邊拿著個小旗,上面寫著河鯉權佐守如六個大字。定正回頭看見說:「原來不是敵人,我有命了。」於是心下不勝喜悅,騎馬奔下山岡說:「定正一騎在此,守如救我!」他呼喊著跑到隊伍中去。再說現八和大角殺死三浦和二階堂後,又來追趕定正,見敵人來了援軍,其中有十四五個人趕忙護著主君,跟著定正往柴浦那邊逃走,只剩下那頂轎子,在小河前落轎,隊伍整齊地等在那裡。現八和大角並非害怕敵人援軍的到來,而是因為援軍的頭領是早就聞名的守如,並且坐著轎子,心想其中必然有詐,便攔阻士兵且莫進攻,而對方也並不動手,所以二人一時猶豫不決。再說道節一個沒漏地殺死了定正的四個侍衛,又射落了定正的頭盔讓士兵們拿著,還一直往前追殺,當他追到品革原時,恰巧遇到了落鯰余之七有種。有種猜到敵人已經敗北,便從船上下來,想截住定正的去路,殺死他的隨從,正在追趕定正,不期與道節相遇。還有犬阪毛野胤智方才與莊助和小文吾退到西邊的小樹林中,一問才知得到幫助的原因,是因道節昨日在湯島社前竊聽到毛野與守如的密談;同時道節也想趁此機會為其君父報仇殺死定正,而作了這般安排;另外犬村大角禮儀也是有共同因果的犬士之一。毛野聽到這些情況,感嘆不已。這時在鈴茂林的東邊,遙遠聽到吶喊聲,心想:「果如犬山之所料,從五十子城內派出援軍,想同我們決一死戰。我們趕快去合力殺敵。」待三人一同去到那裡,己方已取得勝利,道節、現八、大角等去追趕逃敵,已不在那裡。而且從五十子城來的敵軍大將,並非管領的家臣,而是定正親自帶兵。有關戰鬥的情景,是從當地漁人那裡得知,眾人聽了都十分高興。他們朝著追擊的方向趕來,己方的士兵也都聚集在那裡。 再說道節和有種聽到現八和大角說,定正得到援軍,剛走不遠,另外那裡還有敵人,感到非常遺憾。道節憤怒地高聲喊道:「那點敵人算得了什麼?趕快將他們打垮,不要讓定正跑了,快追!」罵著蹬馬向前。現八和大角一同攔阻道:「犬山兄莫要性急。殺死還是被漏掉,都是天命。等待在那裡的敵首是久聞其名的河鯉守如,從小旗的文字上就可知道。且臨陣坐轎,其謀難測。進攻也要看時機才是。」他們這樣地一同勸阻。道節報仇心切,哪裡肯聽,搖頭說道:「話雖是這般講,但即使是守如又有何懼?那頂轎子裡所抬的好似昔日蜀漢的趙雲(註:應是諸葛亮之誤),對己方兵少毫不慌張,竟將城門大開,因而嚇退魏國大軍。此乃緩兵之計,機不可失,還不躲開,不要攔我!」他雖怒氣沖沖,可是不但現八、大角勸阻,連莊助和小文吾也一同阻攔道節。正在百般勸說之際,毛野也湊到道節的馬前道:「犬山兄!小弟是犬阪毛野胤智。昨日在湯島社前雖偶然相遇,但因旁邊有人,即使猜到是您也未能互通名姓便離開了。當時偷聽到我同河鯉大人密談的大概就是您吧?因有列位犬士的幫助,我得以殺死先父的仇人,這種喜悅心情是難以言喻的,實不知如何感謝列位犬士才是。不僅我是如此,您也為了狙擊君父的仇人定正,而施展神機妙算,把敵人殺得落花流水。事情來得十分突然,使小弟十分欽佩。但是你我都仔細想想,我之得以報仇自不待言,連您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好的殲敵機會,不都是由於河鯉大人想清君側剷除奸佞籠山緣連等的計謀之所致麼?所以他的這片孤忠對我們來說不能不算是德。小弟雖不知您的軍事部署,但是倘若與您同去追殺定正,則是欺騙了河鯉大人,而竟成了不忠之人。幸好小弟在您的戰鬥之後,現在才得以會面。因此不管怎樣,小弟在今天的戰鬥中,也礙難前去追趕定正,更何況是河鯉大人。這並非對您的疏遠和不敬。倘若能體察愚意,則定正現已逃跑,追之莫及。但也不便殺害河鯉大人,宜退避三舍全其孤忠,才是武士之氣概。然而對方若向我們進攻就講不了這些啦,那時即使與之決一雌雄,誰能怯懦?若按此議行事將不致後悔,切莫操之過急。」他這樣地據理相勸,逞一時之勇的道節也迫於道理無話可說。莊助和小文吾感到毛野說得有理,尤其是現八和大角聽到毛野的這番議論,感嘆不已,不覺報名搭話說道:「犬阪兄!我是犬飼現八信道,他是犬村大角禮儀。適才按照犬山和犬冢的密議,為助您抵禦敵人的增援,我們帶領三十幾個兵丁,埋伏在樹叢中,姑且窺伺勝負,及至看到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已將那些援兵擊潰,便放了心,所以我們就沒有動手。這時管領定正親自領兵出城,來到鈴茂林附近。於是便又幫助犬山兄擊敗敵兵,為追趕逃敵,是抄捷徑剛剛到這裡來的。」毛野聽了恭恭敬敬地對現八和大角說:「您二位就是犬飼兄和犬村兄啊!我此次能夠大仇得報,都是列位仁兄之所賜。聞聽後實不勝感謝。這大概是宿緣之所致吧?實非一般人所能預料的。這等幸運確實難得。」他這樣高興地表示。有種也向前與毛野通名,辭簡意賅地說了他不料得到各位犬士的關照。敵人就在眼前而他們毫沒把敵人放在眼裡,聽到這六位犬士們的談話,身旁的士兵們既讚嘆又高興,互相偷偷地說:「真是非同一般的英雄虎膽。」大家感到很有倚仗。這時敵我之間距離不遠。中間隔條小河,河上僅架一座板橋。敵兵為數很少。但他們並未把橋板拆掉,只是互相看著。六位犬士的談話和議論,那邊也可能聽到了,忽然從敵兵的隊伍中,走出個年輕的武士,身穿用小櫻花革綴的鎧甲,腋下挾著一口長刀,來到河邊高聲喊道:「那邊的隊伍聽著!犬阪毛野胤智在麼?犬山如果也在的話,某則有話要對他們講,請都到這邊來!不肖是河鯉權佐守如之獨子、河鯉佐太郎孝嗣。望他們快快前來!」他這樣三番兩次地呼喚。毛野聽到敵人呼喚毫不猶豫,道節翻身下馬,帶了一個兵丁,與毛野一同站在河岸的這邊,報名姓後與佐太郎孝嗣相見。 當下孝嗣毫無羞怯的神色,對毛野和道節說:「某不顧年紀尚在弱冠,今代替父親與二位豪傑搭話。這並非為了爭榮邀功,而是家父權佐今晨突然感到胸痛,行走不便,說話也不能自如,所以由人扶上轎子抬到這裡來。事到如今也無須隱瞞,家父非常講忠信,日前奉主君的夫人蟹目之命,苦思如何才能為本家剷除惑君賣國的大毒蛇緣連等奸佞之人,不料昨日在湯島社前發現了犬阪義俠,以為是勝過劇孟和荊軻的豪傑,便悄悄向犬阪透露了自己的心事。說若殺死緣連,今天則是個極好的機會。哪裡想到緣連竟是犬阪的殺父仇人,所以犬阪義士便毫無異議地接受了這一重任。這件事某是從家父的秘密談話中得知的,現在也無須細說。家父的謀劃果然成功,借犬阪之手為主君除掉了奸佞,實可喜可慶,然而我主還未從寵信緣連的迷惑中醒悟過來,聽到緣連被殺之事,怒不可遏,要親自去擒拿犬阪,突然率三百多名士卒準備去追擊。家父暗自擔憂,向主君委婉地陳述利害,一再苦諫,因此君侯更加震怒,用馬鐙踢了家父,使他受了重傷,現臥在轎子內。我家主君出馬後,敗兵跑回來稟報被擊敗的情況,城內的士兵大嘩,嚷著去救援,在毫無準備的一片混亂中,中了犬山的盟兄弟,犬冢信乃戍孝之計,五十子城遭受火攻,在狂風中使城池化為灰燼。這雖是一小股敵人,但我方因在大火中潰逃,傷亡很大,活著的都從後門逃跑不知去向。那時我父因胸部受傷,正躺臥在床,忽然起身將某叫至身邊,告訴我他同犬阪是怎樣密議的。家父說:『我本以為胤智是俠義的豪傑,哪裡知道他也是想仇殺我主,原來與豐島、煉馬的殘黨犬山忠與是同夥,我的機密一定是他告知忠與等而共同合謀的。這樣主公將十分危險,連城池都已經陷落。因此我忠心反而落得個最大的不忠。縱然除掉了緣連等,主君如被敵人殺死,則恰如諺語所說,舍本求末,鋸角殺牛。但是汝不要先急於殺身,即使一個人也要馳赴疆場,救我君之危。倘若沒來得及解救,也要施展出你的本領,與胤智廝殺死在疆場上。如此庶幾可稍事彌補為父之過。其他事情汝便如此這般進行。』某雖領會了家父的教導和囑咐,然而不能把父親丟在那裡被火燒死,於是便趕快將他老人家扶上轎子,與三十多名忠義的士卒商議好,把轎子抬到這裡來,救主公脫離險境。我們父子二人只帶了少數兵丁,只是為了阻擋敵人,以便使主君能夠得以安然逃脫,所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你們並沒有進攻。犬阪是後到的,未曾與謀,並不知道犬山的部署,你們初次見面的談話我在這裡也聽到了,雖已稍解心頭之恨,但還有許多可疑之處。犬山究竟是怎樣得知家父和犬阪的密談而進行部署的?如不知曉,是不會以寡敵眾的。雖然事已至此,問也沒用,但為了解除家父之疑,這一點且請示教。」聽他這樣一說,毛野很受感動,但未等他答話,道節便搶先點頭說道:「你想的頗有道理,我昨日在湯島社前徘徊,是偶然聽到他們密談的。那時我同犬阪尚未會過面,但因是有宿緣的異姓兄弟,有可以辨認的證據,所以將其復仇之事告訴了其他盟兄弟們,便讓曾與毛野相識的犬田和犬川二人前去,悄悄抵禦緣連的援兵。我想通過這個信息,讓五十子城聽到犬阪之事。定正必將派兵去增援,那時何不乘城內之虛,攻陷城池,殺死仇人,以將其首級獻給亡君、亡父之靈!如此在胸中盤算已定,便同犬冢、犬飼、犬村等帶了一部分過去手下的老兵,把隊伍布置在適當地點,以便窺伺城內的虛實。但比預想的還走運,定正親自率領士兵前來擒拿犬阪等,已經出了城。因此立即重新部署,讓犬冢信乃去攻城;我同犬飼、犬村分作東西兩路,出其不意突然夾擊定正,果然大獲全勝。我雖射中定正,但只射壞頭盔,仇人丟掉頭盔逃跑了。犬阪哪裡知道我的部署?他只是殺了他的仇人,並未與河鯉大人爽約。我只是為了雪恨,盡忠孝而已,彼此之所求各異。只恨我的馬疲勞了,竟讓定正漏網。然而倘若立即追趕,也一定會將他殺死。可是敵人增援的頭領,小旗上寫著是扇谷的大忠臣、河鯉權佐守如,眾兄弟和犬阪等對此有爭議而誤了些時間。所以今日本來可以報仇,而未能實現。定正已經跑了,無須殺害你們父子。趕快去尋找你們的主公吧!」孝嗣聽了說:「義士的明辨雖已使其釋疑,但是既然您深明大義,前因豐島、煉馬人的野心而被討伐消滅,此事並非只是我主一人所為,而山內管領〔上杉顯定〕 也同意,是共同出兵討伐的,而您卻執拗地懷恨我君,只與他為仇,這是何道理?」道節聽他如此責問,冷笑道:「你說得雖是,但是當時豐島、煉馬之滅亡是由於定正的策劃,以巨田持資為大將。山內顯定雖然也以千葉、宇津宮為將,出兵支援策應,但主客之勢有所不同。因此豐島和煉馬以扇谷為主敵;以山內為幫凶。昔日唐山之趙無恤與魏、韓合謀討滅了智伯。然而豫讓為給智伯報仇,獨以趙氏為仇,而不恨魏、韓,則因趙氏是主敵,魏、韓是次敵。我以定正為仇,而不怨山內,也與此事相似,你們哪裡知曉?」毛野聽了趕忙勸阻並對孝嗣道:「某未作犬山的內應您既已明白,其他好似沒必要再說了。然而若不受守如大人之託,我焉能如此輕易殺死毫不認識的仇人?雖深感其德,但從今不得不站在犬山的一邊。如不見令尊告知此意,恐後會無期而留有遺恨。他現在臥病雖多有不便,但望乞允諾。」他這樣懇切說過後,孝嗣立即表示同意,急忙回頭看看說:「把轎子往這邊抬抬!」士兵們聽到呼喚,立刻把轎子抬到河邊放下。登時佐太郎孝嗣對犬阪毛野說:「對您的請求難以推辭,所以讓家父到這邊來了。實在是臥病不起,請恕某之不敬。」說著輕輕把轎子的門拉開。毛野和道節一看,可憐的守如已經剖腹,屍體的衣裳染滿了鮮血。對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景,毛野和道節都大吃一驚,想問這究竟是為什麼!但一時卻未能說出口。河鯉孝嗣揮淚說:「犬阪君!我父的自殺是悔恨所策劃之事發生齬齟。家父如今已自殺,蟹目夫人也因曾授命家父誅殺奸佞,而託付一個行蹤不定的拔刀藝人作殺手,反而讓敵人鑽了空子,不僅使主君陷於危難之中,而且城池也被攻陷,實無顏再見我君。寧願先死以表明自己的赤心而伏刃自盡。家父和夫人都死了,某本想也一同自盡,可是父親的遺命難違,所以便將蟹目夫人的屍體先裝進一頂轎子讓幾個忠誠的士卒護衛著,借著濃煙瀰漫,好歹從後門逃出來了。不能將父親的屍體扔在火中,所以又裝進一頂轎子抬到這裡來。即使是屍體,我們父子如能一同曝屍在主君的馬前,也是家父求之不得的。事情與原來想的有所不同,得知犬阪君並無二心沒有爽約,初恨已消;幸喜我君也已被救出危難,但這並非我孝嗣之功,而是家父死後忠魂竟挫敗了敵人的銳氣,雖不及傳說中的唐山諺語,死孔明嚇跑了活仲達,但對其子不能說不是個安慰。想說的都說完了,想聽的也都聽到了。雖遇勁敵,但能同這樣深明大義的諸位交鋒乃某之所願,如能死在戰場上,則既履行了家父的遺訓;同時也無愧於聖賢之教導,君受辱時臣當死。是你們過來,還是我過去?咱們快快決一死戰。」他言詞壯烈,急於求死,這種既忠又孝的日本武士道精神,充分說明了他們是既有其父才有其子。這樣勇敢可愛的好後生,怎忍得動手將他殺死?毛野和道節雖並非膽怯,但對這種不希望發生的戰鬥卻不知如何擺脫才好,因而感嘆不已。這一段雖未敘完,但因頁數所限,所以只好留待下卷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