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二回 二犬分路助一犬 孤忠攜鏢訟眾惡

曲亭馬琴 《八犬傳》
文明十五年癸卯春,正月二十一日黎明,犬阪毛野胤智的多年夙志如願以償,為父胤度報仇的時機終於來到。籠山逸東太緣連勸說其主君扇谷定正,派他做使節去那小田原的北條家進行密議,其副使除有灶門鍋介既濟、越杉駱三一岑、鱷崎惡四郎猛虎外,還有大石憲重的家臣仁田山晉五相隨,帶領許多人馬,今朝從五十子城內列隊啟程,在旭日升起時已來到武藏州品革與大森村之間的鈴茂林。毛野在岸邊等著,見緣連等到來,便從路旁的樹蔭下跳出來,報名後拿著所帶的火槍,先把走在前面的緣連的馬擊斃,然後跑過去殺了籠山的四名年輕衛士。緣連趁此機會提著短槍,擇路向田間小路退去。毛野揮舞血刀追趕一百多米遠。這些已見於第八輯的末尾,在此只略加敘述,以使故事銜接起來。下面便來詳述,請看官悉心細覽。 再說緣連,他雖然知道毛野驍勇,武藝高強,但恰好己方人多勢眾,身後前有鱷崎和灶門的人馬,又有越杉和仁田山的隊伍殿後,知道有他們來救應,所以只是為了拖延點時間往後撤離,而沒有逃走。毛野則猶如老鷹捉田邊的野雞一般,喝道:「卑鄙,滾回來!」眼看到了緣連身邊,突然緣連回頭看看,以田埂上的榛樹作盾牌,站住厲目高聲說道:「喂,你這廝實在撒野!你已知道,我年輕時因石濱故主的密令不能抗拒,雖曾殺了粟飯原首胤度,但是胤度之獨子,年少的粟飯原夢之助,據世間傳說已與其母當年同被處決,因此那個胤度怎會還有孩兒?然而汝卻詭稱是其子,罵我是仇家,幹這種蠢事實在荒唐。我想汝不是瘋人,便是奸細,想殺我無術,且又不識時宜,實是螳臂當車,太愚蠢啦!」他雖然如此大罵,但毛野卻不驚慌,拉開架勢說:「緣連,你這個蠢貨!我如不是胤度之子,為何不顧敵眾我寡,偏偏要與你一決雌雄呢?靠近點兒聽我說!光陰荏苒,瞬息多年,我母是父親之妾,懷我三年後,在相模州足柄的犬阪村生下了我,取當地之名,叫犬阪毛野胤智,但很少有人知曉我的姓名。由於上天鑑察和神佛的冥助,多年的夙望今日總算可以實現。自我出生便有兩個仇人,一個是千葉家的奸臣馬加大記常武,已在己亥〔文明十一年〕 夏,五月望夜於石濱的對牛樓,與其僕從們同被我殺死。剩下的一個仇家便是你。今天你跑不掉,這是上天的冥罰,無須狐疑,吃某這一刀。」毛野疾言厲色地進行譴責後,揮刀便砍。緣連聽得明白,但已無暇回答,便捻動手中短槍進行交鋒,一上一下地施展出他周身的武藝,頻頻向毛野的胸前刺去,槍尖猶如自雲峰的山腰發出的閃電在地上掠過。然而毛野毫不在乎,連躲帶撥,不斷進攻,刀光好似灑在湖面上的月影,激起陣陣波瀾。恰似二龍斗九霄,霏霏降金鱗;兩虎搏幽谷,颯颯起狂風。雙方雖好似都不含糊,但稍過片刻便見出武藝的高低。緣連哪裡是孝義和勇敢勝過億萬人的毛野的對手,他很快便手忙腳亂,受了四五處輕傷,但還在頑強地戰鬥著。 卻說在緣連的後方策馬前行的那兩個副使,灶門既濟和鱷崎猛虎與緣連相距二百多米,從一開始就沒走在一起。聽到緣連的隨從慌忙逃回來報告,既濟和猛虎吃驚道:「方才聽到遠處槍響不知何事,原來是有了歹徒。士兵們趕快跟上!」他們這樣喊著,拍馬一齊向前,跑上去一看,緣連的四名年輕衛士,身首異處與馬一同倒在那裡。跟在這兩個副使的隨從後邊的緣連的奴僕們,遙指那邊的田埂說:「二位老爺請看!報名叫犬阪毛野的那個野小子,在那兒呢!」猛虎和既濟聽了,勒馬回頭看看說:「原來那個歹徒還沒走,離得很近。不能讓他傷了緣連。」二人厲聲地命令士兵,想策馬向前去救緣連,但是前邊是很狹窄的水田的田埂,如獨騎前進則安危莫測,不可冒進。然而若跳入田中,卻是尚未犁過的田,上結薄冰,雖可見底,但不知泥濘有多深,人馬無站腳之地。他們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一看可憐的緣連抵擋不住毛野的頻頻進攻,槍被壓在下邊,已是岌岌可危,大家都十分著急。猛虎怒不可遏,不覺高聲喊道:「灶門你看到了麼?左右兩邊的路雖然不近,但路寬可過大隊人馬。你同越杉、仁田山們商量,從左右大路帶領人馬,向這邊包抄。我獨自從中路去解救那裡的危急。」說著從持槍從者的手中拿過槍來挾在腋下,策馬向前。在寬不足三尺的田埂上,飛也似地跑上去,後邊跟著的年輕侍衛和奴僕們,也都爭先恐後地往前跑去。 再說那第三隊人馬,越杉駱三和仁田山晉五,聽到前邊發生事故,飛馬趕來,與既濟的人馬相遇。既濟向他們說了從三面捉拿歹徒的部署。因事情緊急,駱三和晉五都無異議,立即命令士兵,分左右兩路,灶門既濟從西方,越杉和仁田山從東方,各帶士兵二三十名,走在前邊的彎弓搭箭,嚇得田中的野鴨和白鷺振翅飛起。他們心想犬阪面臨這三方包抄的大隊人馬,他縱然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難以脫逃,以為機會難得,便仗著兵多勢眾,從左右吶喊著向前跑去。但沒跑出多遠,見東西兩路前方的田埂上各有一垛稻草,突然從草垛後各閃出一桿槍來,把既濟和一岑的馬腹刺穿,兩匹馬都拚命嘶叫一聲倒下了,馬上的兩個武士也翻身落馬躺在田埂上。登時東西的兩垛稻草被推倒,從中跳出兩個武士來。這兩個武士都身穿淺綠色的綴繩鎧甲;繫著細鏈條的護肩,裹著鐵絲的護腿;腰上威嚴地挎著雙刀,手提長槍,堵住前邊的去路。從他們的神色就可看出,有無所畏懼的膽量和勇氣,西邊的那個一聲恫嚇說:「你這個裝模作樣的鼠輩,想仗著人多去救人,哪條路也不通。我們早已料到,埋伏在這裡,是為了幫助我的異姓兄弟犬阪毛野報仇,我名叫犬田小文吾悌順,聽說過麼?你大概是灶門鍋介,從鎧甲外衣上的袖徽就可以猜到。趕快起來,吃某這一刀!」他這樣報名叱罵後,東邊的那個武士也把槍一橫說:「你是越杉?還是伏松?我不殺落馬之輩。讓後邊的人馬都過來,今有犬阪毛野的結拜兄弟犬川莊助義任在此。你如今是插翅難逃了,想前進更是寸步難行。趕快起來決一勝負。」既濟和一岑面對這兩位在眾多敵軍面前毫不畏懼、口出豪言的武士,雖已有些膽怯,但身未受傷也不便退卻,便爬了起來與對手交鋒。在東邊勒住馬的仁田山晉五也未因只有一個敵人而泄了勁兒,鼓勵侍衛和奴僕們趕快與敵人短兵相接。在左右田埂上同時展開了戰鬥。五十子城方面雖然人多勢眾,但這兩個犬士尚義驍勇,和漢罕見。他們的槍尖無人敢擋,東西兩邊的援兵都手忙腳亂,招架不住,更無暇放箭。有的槍被挑飛,人被刺倒在地;有的刀被打落,人滾進了水田。轉瞬間已倒下十幾個,其他人也多處受傷,所以都往後退,就如同山風掃落葉一般,拔腿往海邊逃去。這時西邊的頭領灶門鍋介既濟正與小文吾交鋒,雖然抵擋了一陣,但終不是犬士的對手,被刺倒在水田內,未待爬起來就喪了命。手下兵丁大吃一驚,慌忙潰散。小文吾就如同韓盧驅狐,緊緊追趕。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再說東邊那個頭領越杉駱三一岑,先被莊助刺落馬下傷了胳膊,強忍著疼痛,好歹爬了起來,和仁田山晉五一起迎擊莊助,沒想到又被莊助刺了一槍,傷勢很重,被自己的人擠倒,並被晉五之馬踐踏,肋骨斷裂斃命身亡。其中仁田山晉五從一開始就沒離開馬,而且又在後邊督戰,可以避開莊助的槍。他雖然頻頻讓士兵們進攻,但好似用羊角去頂猛虎,衝上去的紛紛喪命,逃回來的也都滿身是血,四處逃散。晉五也慌了神,想拍馬逃跑。莊助焉能讓他跑掉,高聲喊道:「好個不知恥的膽怯武士,你前在戶田河灘,曾砍了我的假首級,從你槍上刻著的姓,就知道你是仁田山晉五。正好為那時在戶田河灘死難的十條力二和尺八報仇雪恨。滾回來!滾回來!」一邊罵著一邊飛也似地追上去。晉五更加嚇破了膽,使勁打馬拚命逃跑。 這且按下不提。再說緣連方才在毛野旋風般的太刀之下,正感到自身性命十分危險之際,鱷崎惡四郎猛虎一馬當先走到其他副使之前,從狹窄的田間小路趕來救援,從遠處就高聲喊道:「龍山主公(龍山即籠山,緣連改名之事已見前集)!且放寬心,曾屢立戰功揚名海內,被稱之為萬夫難當的五十子將軍的親屬鱷崎猛虎來了。不管是仇人或是冤家,一個不知名的歹徒,只可供作虎餌的犬阪,宰他易如反掌。」他大言不慚地口出狂言,一邊跑一邊罵,氣勢洶洶地來到緣連身邊。緣連一看有了幫手,頻頻揮動手中槍吶喊廝殺,但毛野毫不怯懦,斜眼看著來到身前的猛虎,躲開緣連刺過來的槍,回手就是一刀。他的刀法嫻熟,緣連的槍被擊落,正要去拔刀,說時遲那時快,毛野「噢」地大吼一聲,刀鋒閃電般地砍進了緣連的左肩頭,只聽他慘叫一聲倒下了。就在這時,猛虎喊道:「我等的仇人,休走看槍!」怒氣沖沖地狠刺一槍,毛野用刀把槍接住。這樣槍來刀去,激戰了十來個回合。猛虎使出周身的招數,唯恐被毛野高超的刀法擊中,一時心急,刺出的槍尖被毛野躲過,接著收槍又刺,但因使勁太猛,槍刺空了,恰好刺在田埂邊榛樹的殘株上。他驚慌地想往外拔,毛野趕快衝過來舉刀便砍,但猛虎眼疾手快,丟下手中槍,往下一蹲,抄起犬阪的小腿就摔了他一跤,犬阪的刀「嘩啦」跌落。猛虎心想:「這好極啦!」於是趕過去用雙手抓住毛野高高舉了起來。這個鱷崎猛虎雖然心術不正,但多年來在戰場上從未輸給別人,所以今天能把毛野的刀打掉並把他捉住。猛虎的膂力可敵三十多人,本事與背船的泉親衡、破鐵門的義秀不相上下;拿起器械不亞於義經之勇。他舉著毛野不異於飢餓的老雕抓住了小猴兒。他想把毛野摔死,舉著四下轉了兩三圈兒,「呀」地大叫一聲把毛野摔了下去。毛野在空中翻了個身輕輕落在地上,隨即抬腿就是一腳。他那熟練的輕身術一下子把猛虎右邊的肋骨踢斷了。因被擊中要害,猛虎呻吟一聲便立即仰面栽倒。毛野登時騎上去,左手抓住猛虎的髮髻想砍下他的頭。這時鱷崎的隨從八九個人,從後邊跑來,見此光景,嚇得驚叫起來,心想不能讓他傷了主人,但路狹不能齊頭並進,走在前邊的一個衛士拔出刀來跑上去。但毛野並不畏怯,仍舊用左手按著猛虎,右手抓起個小石子「呀」的一聲擲了出去,不偏不斜正中那個衛士的眉間,鼻樑骨被打碎,未待喊出聲來便栽倒死去。眾人都嚇得不敢向前。毛野趕忙又拾起手邊的一顆石子擲了出去。嚇得目瞪口呆站在那裡的另一個衛士,被擊中咽喉,口吐鮮血倒下了。那些隨從們被他的如此本領嚇得逃之夭夭。毛野說:「果不出所料。」冷笑著拔出腰間的短刀,抓住還在掙扎的猛虎的髮髻,把他的頭割下來,擦擦刀帶在腰間,提著首級待要站起來,躺在身後的緣連這時才甦醒過來,吃驚地拔出腰刀站立起來,一聲不吭地從背後攔腰就是一刀。毛野看到刀光,忙一閃身,用猛虎的頭把刀接住。沒等他再舉起刀來,便用首級把緣連的眼睛打了一下,當他慘叫一聲步履蹣跚地搖晃不定之際,毛野拔出短刀往他脖子上一砍,未等再叫出聲來,緣連已人頭落地。這時猛虎的隨從都已逃跑,身邊已沒一個敵人,所以毛野慢慢擦去短刀上的鮮血納入刀鞘。又把與猛虎廝殺時丟掉的刀拾起來帶在腰間。然後欣然向四下看看,見田埂上的一棵大榛樹的殘株長出長長的嫩樹枝,他自言自語地說,這裡甚好。先從懷裡掏出個寫著亡父法名的小條幅,把它舉過頭,然後打開,掛在那榛樹的嫩樹枝上,提著仇人的首級砸開水田表面的冰凌,把首級的血污洗淨,放在那殘株上,對亡父禱告說:「前在寬正六年冬十月,因馬加常武的奸計,被緣連這廝殺害的先考如若有靈,請饗此供品。前雖殺死了常武一家,但尚有這個籠山緣連。他隱跡埋名至今已有十七年,天理循環,冤讎終於得報。希繼母(指胤度之正妻稻城)及兄妹(兄粟飯原夢之助、妹玉枕等)也一同顯靈,同來觀此供品。你們生前之恨已雪,請與先父同登天堂。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念罷佛號又念其生母〔名調布〕 之法號,訴說了復仇之事,表達了孝子之誠心,悲喜交加,不禁熱淚縱橫,合十祈禱經久不休。 這時有足聲跫然走近身邊,毛野急忙回頭一看不是別人,而是二犬士莊助和小文吾。毛野急忙將小條幅捲起,站起來笑著迎接說:「真沒想到與犬田兄和犬川兄相遇,二位沒有傷著吧?你們二位怎麼知道我今天報仇?方才仇家從東西兩路來救緣連時,你們埋伏在途中攔阻截擊,將其殺敗並去追趕殘黨,我在遠處都已看到。由於你們的幫助使我免於三面受敵。幫助仇人緣連的那個武士叫鱷崎惡四郎猛虎,只有他的槍法和力量非同一般對手,但他也被我殺死,終於取得了緣連的首級。那時雖有仇人的隨從們趕來,但被我投石擊中都嚇得逃得一個不剩。因無敵人前來,正在將仇人首級祭奠亡父之靈時,你們來到這裡。宿緣果然不錯,不意今日得到幫助,不知是神仙顯靈,還是佛爺搭救?讓我不知感謝誰才是。實是意外的相逢,喜上加喜,一生的幸運何過於此?實在太可貴啦!」他這樣反覆地表達他的喜悅之情。小文吾和莊助含笑點頭道:「你想得甚是,懷疑得也很有道理。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截住了分作東西兩路競相前來援助那個緣連之敵,殺死了叫灶門既濟和越杉一岑的五十子的二名副使,接著去追逃跑的仁田山晉五。他騎著馬,隨從們跑得也很快,轉眼不知去向。兵法曾告誡說窮寇莫追,所以便沒往遠處去尋,因想知道你的安危,就一同回來,又遇到七八個敵人。聽你方才這麼一說就明白了,他們是緣連和猛虎的隨從,因為你的投石他們站不住腳,從遠處跑過來。那時雖不知道是這麼回事兒,但這些傢伙不能留,我們倆便將路截住,刺死他們三四個,其餘的趕快逃跑了。雖然急於想回到這裡來,但由於上述緣故,所以此時才趕到。從昨夜我們就安排好為你阻擊他們的援軍。這件事不只我們二人,還有犬飼和犬村二位勇士帶領三十多士兵埋伏在險要之處,以防萬一。因未出現意外,他們尚未與你見面。今天的行動是由犬山和犬冢策劃的,而最早猜到的是出於犬山道節一個人的智慧。這裡是開闊地,四方都看得見,不宜長談,請退到那邊林蔭中,以便訴衷腸。快走!快走!」他們倆口齒伶俐輪番應答如流,但事情都出於意外,對這神出鬼沒的巧妙安排毛野半信半疑;同時對剛剛聽到的犬村那個人,還想再仔細問問,然而這裡是水田之中,若敵人來攻,不便防守。因他們說得有理,哪裡還會有異議,便點頭道:「原來不只你們二位,其他犬士也為我協力作了部署,這就更奇了。那就且退到那邊去,再互相詳細談談。」他如此答應著,一同往鈴茂林那邊走去。這時東方泛白,已是辰初時分。 請看官熟思。這一日,毛野、莊助和小文吾等,在三處與敵人戰鬥,都是同時之事,作者並不想長話慢說,而只是說明各自在進行交鋒,勝者捷、負者輸;奔者跑、逐者追。雖都在很短時間,但綴之成文,有描述、有問對,又不能三方、四方合起來一齊寫,想不到竟寫得這樣長,也許會有人以為不妥。如今並非罕見之事,有的文章將瞬息之事寫成數萬言;也有的將數百年之長故事壓縮成數行文字。若不慮及於此,只推論眼前之理者,則誠如古語所云:膠柱而鼓瑟,豈不過於不善通融了? 閒話少敘,卻說仁田山晉五被犬川莊助追得甚緊,已十分危急,幸好所乘之馬腳力很強,因而得以逃脫,拉開很大一段距離。他想趕快跑回五十子城去報信,便繼續打馬往前奔跑。隨從們只有一個人腿腳和馬不相上下,喘息著跟在後邊。當主僕們來到谷山山下時,從茂密的樹叢間,不知是誰放了支冷箭射中晉五的左肩。晉五從馬上「咕咚」栽下來。那個隨從「哎呀」地驚叫一聲慌忙逃跑,也未顧得回頭看看。這時,突然又射來第二支箭,隨從被射中腿部,翻身跌倒。與此同時,從樹叢里跑出四五個士兵,還沒等他們主僕爬起來,就被緊緊捆起來,拎著拉走了。其中一個士兵追上晉五驚走的馬,扔出一端有鉤的繩索,纏住馬腿將馬勒住。人馬都被生擒,他們耳語說:「開市大吉!」急忙一同退至原來的樹叢之中。 話分兩頭,在此之前,緣連和既濟、一岑、猛虎等的隨從,有幾個跑得快的陸續逃回五十子城,稟報了途中之變。有司們吃驚地聽著他們說:「方才在鈴茂林附近,有個叫犬阪毛野胤智的歹徒,埋伏在樹後,喊正使的舊名籠山逸東太,說他是殺父的仇人,休想跑掉,便用所帶的火槍,擊倒龍山老爺所乘之馬,使老爺從馬上掉下來。當他拔刀走上前來時,龍山的三四名侍衛將他攔住,展開搏鬥保護老爺。可是那個犬阪毫不在乎,很快將四人砍倒。但龍山老爺倖免無恙,站起來提著槍退至水田的田埂上,待毛野趕來與之交鋒時,遠在後邊緩步跟隨的副使們聽到消息,一同合力飛馬趕來。但因路窄不便前進,便突然改作三路,鱷崎老爺從中路;灶門、越杉和仁田山的人馬,從左右的田埂策馬前進,急著去迎擊敵人。沒想到在左右的田埂上有兩個幫助毛野的猛漢,一個報名叫犬田小文吾,一個叫犬川莊助。他們兩個一齊從左右跳出來,持槍將越杉和灶門的馬刺倒擋住去路,毫不畏懼我們的兵多勢眾。敵方雖只有三個人,但都是武藝高強的猛漢,在只能走過一騎的田埂上,而且分作三路,我方無法互相接應。因此想取勝很不容易。為了先趕快報告,便跑回來了。」他們這樣喘息著進行稟報。雖然他們回來的有先有後,但都是異口同聲,有司們都大吃一驚,急忙奏明主君。 扇谷修理太夫定正主君聽了他們的稟奏後,毫無驚慌的神色,說:「這雖是意外之事,但不過是幾個歹徒,縱然有兇猛的野豬之勇,豈能敵得過我方的眾多人馬。況且有鱷崎惡四郎猛虎,他有三十人的膂力,手持器械無人敢靠近;同時既濟和一岑等也都是能領兵作戰的,還有大石的陪臣仁田山晉五,因此一百多個士卒,不會被三個敵人嚇倒。不會多久定能消滅敵人,再來稟報的。為了防備萬一,可調一部分援軍去接應。」他十分輕敵地如此命令著。有司們領命,可是忠於主君的人各自心裡在想:「緣連既是那個犬阪的仇人,雖是以寡敵眾,但神佛也許會暗中幫助。縱然不是真的報仇,而是鄰國敵地的奸細,緣連若在那裡喪命,他所奏請派使臣去與北條家議和之事也必將失敗。如果是那樣,實在是意外之幸,再好不過。願犬阪能把緣連殺死。」他們在暗中祈禱己方戰敗。另外支持緣連的人則吃驚地吵嚷說:「那歹徒是三個人,還是另有許多伏兵尚不清楚,如拖延增派援軍,錯過時機將後悔莫及,應趕快下令。」不少人在如此抱怨。這時又有幾名漏網的隨從,都各自帶著傷逃回五十子城。有司們向他們打聽消息,聽到來人說:「緣連和猛虎都被那個犬阪毛野殺死;灶門既濟和越杉一岑也被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殺死了。只有大石的家臣仁田山晉五,雖被莊助追得很緊,但由於所騎的馬跑得快,拚命逃脫了。也許因為沒臉回這裡來,立即回大冢去了。關於這一點不大清楚。」有司們聽到再次稟報,確知是吃了敗仗,便立即傳到定正那裡。他聽了勃然大怒,忽然厲聲道:「此事非同小可,縱然籠山逸東太是那個犬阪的仇人,但他是奉我之命去小田原,而且副使們也被他的同黨殺了,如若讓他們跑到他鄉,則是武門之恥辱,必被鄰國恥笑。我料那幾個小人縱然兇悍,經過幾個時辰的苦戰,也一定疲憊,不會走得太遠。我要親自去追,將他們捉住斬首。士兵們!趕快備馬,快去!快去!」他怒氣沖沖地下達命令,誰敢不聽。應聲:「得令。」趕忙穿好鎧甲,一隊大約二三百名的士兵,手持兵刃在院內列隊等待出發。 當下大將定正身著絳紫色的錦繡戰袍,下襯用紫線綴的新鎧甲;頭系龍頭戰盔;腰挎名叫卷藤的本家世傳的寶刀和虎皮刀袋;另外插著九寸五分長的雕鞘匕首;腋下挾著三尺五寸長的小尖刀;下穿上好的寬腿裙褲,走起路來颯颯作響,為了行動方便,把它提得高高的,翻身上馬,將待出發。這時後堂才聽到緣連等的死信,蟹目夫人打發河鯉權佐守如前來探詢虛實,聽說定正要親自去討伐犬阪毛野等,就要去出征,趕忙勒住定正的馬頭,匆忙諫諍道:「這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難道主君瘋了麼?請主君息怒,且聽臣稟奏。那個緣連是賣國圖利的佞人,但我君卻毫不知曉,猶如明月被浮雲遮蓋而失去了光輝,為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而偏聽偏信。您這次與北條氏的議和,也許是千慮之一失,恐非良策。但您對反對此議者,雖是忠臣也拒而遠之;而討好緣連者,卻無功得勢。蟹目夫人對此事雖十分擔憂,但因是女人怕別人非議不便諫言。更何況微末的守如,因不得進諫之機,而只有嘆息而已。事已至此,如再不斗膽進言,則似乎有悖忠義之本意。您還不知道麼?那個緣連,原是千葉家的舊臣,名喚籠山逸東太,那時曾受馬加常武的唆使,用欺騙的手段在杉戶松林,殺害了千葉家的忠臣粟飯原首,然後逃到下野躲了起來,在那裡作了妖人假一角的徒弟,學了刀法,並在假一角的推舉之下,去侍奉長尾景春,又因屢次犯罪而逃命來至我家。那個犬阪毛野是粟飯原首的遺腹之子,有數名結拜的義士。有人知道他為報父仇在悄悄尋找緣連。風聲雖已傳到這裡,但自緣連來侍我家便得到主公的信任,閉塞了言路,不便向主公稟奏他的舊惡。無論有忠心者或善於用心思索的人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終日戰戰兢兢。可是我家的武運不衰,緣連被其仇人犬阪毛野胤智殺死;為虎作倀的猛虎、既濟、一岑等也一同斃命。因此議和受挫,不致甘居他人的下風,實乃我家之幸。臣想這不是先祖多武峰神之助,便是因蟹目夫人的祈禱得到湯島神的保佑而鋤卻了那個奸佞。應趕緊派使者前去,如犬阪毛野等離開那裡不遠,將其迎進城來表彰其孝義,以高祿將其留下,他們感我君之寬仁大度,必盡忠義。即使喪失緣連、猛虎等和數十名士卒,不但無損反而有益。請納臣之所奏……」沒等他說完,定正大發雷霆,厲聲說:「守如,你太放肆啦!即使龍山緣連是那個犬阪的仇人,報仇也要分時機,我派緣連作為正使去小田原的北條家,他竟埋伏在距五十子城不遠的鈴茂林中,不僅殺了緣連一個人,其副使和隨從們也被他殺了不少,如不將其制服捉拿,鄰國會笑我家的威風掃地。汝是否忌妒緣連之功?汝既如此認為,何以不早日啟奏?聽到他現在死了,不僅訴其舊惡,並肆意誇他人之勇,非難主君,不義不敬。還不退下!」他怒氣沖沖地舉起鞭子狠抽兩三下,打得守如血流滿面。但守如還是不鬆開馬韁繩,再次高聲諫道:「這是主君之淺見,微臣雖素知緣連的奸佞狡詐,但因他受到主君的寵信,如奏其非反會受他的陷害,徒勞而無功。幸而今緣連被人殺死,忠臣雖無不歡慶,但我君還是執迷不悟,要為他親去捉拿犬阪毛野等人,竟忘記了您乃千金之體,已面臨危險,所以不得不出來諫阻。那犬阪等人是和漢罕見的蓋世英豪,早就耳聞他們有幾個異姓兄弟,形影不離,互相幫助。因此雖人馬不多,但卻是不可輕視的勁敵。您不知此情,乘一時之怒便輕舉妄動,不知會遇到什麼危難。微臣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可代替主君率領士卒火速趕到那裡,倘若犬阪毛野等人還在,傳達您的旨意,與之同來。即使離開那裡不知去向,如火速派兵分頭去找,也會找到的。請准奏。」他披肝瀝膽,流淚陳詞,一片孤忠之諫言,使定正更感到逆耳,怒不可遏厲聲罵道:「現在沒功夫聽你嘮叨這些廢話。汝這個膽小鬼竟敢藐視我定正,統率三軍也打不過那個犬阪等人麼?真是咄咄怪事。如這般誤某之大事,要汝嘗嘗某之厲害!」他這樣罵著,忽然勒韁蹬馬,可憐的守如胸被馬踢,「哎呀」地苦叫一聲,不知死活地搖晃了兩下,「咕咚」一下跌倒。定正連頭也不回地說:「士兵們,跟上!」揚鞭策馬出了西門,隨從的二三百名士卒,爭先恐後地如脫兔一般在後邊跟著。春天的朝陽已在高畷那邊升起,不是洶湧的浪濤與海鷗一同飛舞,而是打著竹雀旗號的人馬,所踐踏起的塵煙,遮天蓋日地往遠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