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七十二回 三士一僧敬五公主 信乃道節謁甲斐君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蜑崎十一郎照文,對犬冢信乃道:「從下總的市川失散後的悲歡苦樂,盡皆告之。還有一件喜事,就是有關濱路之事。犬山君通過與大師交談時,大概早已猜出,這不是一件非常奇怪之事嗎?」說著他往身旁看看。道節含笑點頭道:「實如蜑崎大人所猜測的那樣。某昨晚聽大師說了,適才便去威嚇木工作的小廝出來介,讓他把帶有珠寶和筱龍膽家徽的那套衣服拿出來,交到手下的士兵手裡,您還沒收到嗎?」照文聽了點點頭,解開身旁的包袱說:「這是很要緊之物,所以在未與犬冢君見面之前,士兵們交給某,也未打開。請大師也看看吧!」說著他將那套孩子衣服遞給大師看,大師十分讚賞,又放在信乃身邊,讓他看。信乃拿起來看看說:「關於此衣之事,曾聽木工作說過,但未曾寓目。今日一見,實是珍奇之物。蜑崎大人!您對這個生父不明的濱路可知道些來歷嗎?我想這套衣服可能是很好的證據。」照文聽他這樣一問,微笑道:「你說得甚是。這套兒衣可以說一布千金。若沒有它,某和大師怎能知道這女孩的身世?四六城木工作這些年所養育的這個女兒,不是別人,乃是吾主君里見治部大輔義實朝臣的嫡子安房國主源義成朝臣之五公主。證據不僅只有傳聞幼時所穿的帶有珠寶和家徽的兒服,而且據余所聞,五公主的耳垂有個黑痣。適才她同犬山君來本院時,從擔架走下來由人攙扶著,某仔細觀看,很明顯右耳垂有個黑痣。從這些證據判斷,四六城木工作之養女濱路,無疑就是據說在應仁二年秋,被老雕捉走而不知去向的義成朝臣之女,喚作五公主的濱路。算起來已是十四年前的往事了。那是應仁戊子秋九月下旬之事。這日天氣晴朗,風和日暖,濱路公主同其他姐妹們,由奶母照看著,去瀧田城中的花園遊玩。山上的丹楓飄落在池水上,濱路公主想去觀看,一心在草坪上跑著,這時,從背後忽地一陣風,一隻特大的老雕,展著雙翅自空而降,抓住濱路公主後背的衣裳,凌空飛去,勢不可當。公主那時年僅三歲,拉著她手的奶母和宮女都被撲倒。奶母當即斷了氣。擔任侍衛的官員齡坂登和其他的宮女和女童,都嚇得「哎呀!哎呀!」地不住喊叫,仰望天空,痛哭流涕,無異於被遺棄在三保海濱的天女 (1) 。幸而照看其他公主們的宮女都安然無恙,各自護著公主們回宮,但都十分害怕。齡坂登等不得已將發生之事稟報了二位主君〔義實和義成〕 後,想剖腹自殺。義成朝臣吃驚地先制止了他的自殺,然後將他喚至身邊親自告諭說:「我的兒女很多,濱路不知去向是她的薄命,被大雕捉走非汝等之罪。應將劍戟弓炮置於門前,以示武威。這樣天上的飛鳥懼怕,就不會飛過此城,這樣即使公主們到後花園去,也就不會有危險了。義成之女即使做了大雕之餌,也非人力之所能抗拒,那是前世的因果報應。汝等急於自殺,於事無補。喪女亡臣豈非損上加損?此事如被鄰國知曉,一定會說我國武威不如當初,已大為衰退,因此切不可被他人知道。」他這樣理智地加以告誡。登等不勝感激涕零,再拜謝恩退了下去。但由於過分悔恨和悲傷難以排遣,便藉口有病請假,遂削髮為僧,去下總真間的弘經寺修行,為濱路祈禱冥福。現今是否在世,以後之事便不得而知了。其他伺候公主的宮女,也有兩三個削髮為尼的。公主之母是義成朝臣的側室,是井直秀之表弟下河邊太郎為清之女,名叫盧桔。其父為清在結城,與直秀在城陷時一同陣亡。那時盧桔尚不滿周歲,由其母抱著到處流浪,最後流落到安房。當時有人知道,稟告給義實朝臣。義實愛為清的忠義,便將母女二人收養伺候五十子夫人。這樣又過了八九年,為清之妻逝世。盧桔成了孤兒,將軍〔指義實〕 分外憐憫,就在後堂撫養她。很快她長大成人,容貌端莊美麗,心地聰明伶俐。因此便賜給義成朝臣。其年齡比少將軍〔指義成〕 大,但義成並不嫌棄,不久便收作側室,生了一位三公主和濱路公主。她雖是庶出,但正室的白夫人非常慈愛,與嫡出之姐妹一般無二。濱路公主丟失,除了生母盧桔,連白夫人也非常悲痛。怎麼等也沒有消息,日子越多,就更感到沒有希望了。少將軍便勸說道:『人不論貴賤,命總有薄厚,沒聽說過吾姊伏姬之事嗎?她是我父唯一的愛女,為守一諾之信,同八房那隻犬,進入富山深處,年僅二十便死於非命。與我父的悲傷比較起來,我有許多女兒,即使喪失一個濱路,又何必如此悲傷?』雖然他如此勸說,但盧桔仍想不開,終於為此而與世長辭了。自此以後,少將軍告誡近侍和宮女們,不准再提起丟失濱路之事,違者要加以處罰。老將軍聞聽高興地自言自語說:『吾兒懂得義理,不那么兒女情長。這樣吾家定會繁榮昌盛。』為了國家興盛,主君令某去尋找一直渺無音信、不知生死存亡的丶大法師,同時招募賢德的謀士和武藝超群的武將來我國效力。某出遊關東八州,在臨行前參見時,兩位將軍既沒提濱路之事,也未要某尋找公主死去的地方。但某體恤君意,在鎌倉與大法師初次相遇時,便詳細談過濱路之事,大法師知道此事。所以從夏引告訴奈四郎的話中,得知木工作養女之身世和衣服之事,而且名字也一樣,便猜到一定是義成朝臣之女。將此情況告訴犬山君,他也很高興。便那般策劃,將你和公主救出來。此事某回來便向大法師說了。」他這樣詳細陳說後,信乃頻頻駭嘆道:「真是人之因緣,猶如藕斷而絲連。濱路公主的生母盧桔之父下河邊為清的表弟井丹三直秀,是某之外祖父。養育公主十四年的村長四六城木工作,是直秀的老臣,蓼科太郎市之獨子。」他又將此情況告訴給照文和道節等。丶大法師也感嘆是奇緣。當下信乃又拿起兒服仔細觀看,對照文說:「蜑崎大人,此衣沒有中黑的家徽,而是筱龍膽的家徽,大概這也有緣故吧。」照文點頭道:「你之疑問甚是有理。大新田、小新田,自其祖先上西公〔新田大炊亮義重朝臣〕 以來,與里見、鳥山、堀口的三同宗,也與嫡系的中將家〔新田贈中納言義貞卿〕 相同,以中黑作家徽。大概因此非嫡子不能將中黑的家徽用之於常服。所以公主們的衣服都用筱龍膽狀的家徽。不僅如此,公主的衣服上印有七寶花紋,是因為義成那時有七個女兒。與嫡子太郎御曹子、義通主君共計八個子女。俗稱子女為寶貝,將七個公主用七寶來表示,都穿同樣花紋的衣服。在濱路丟失後,白夫人又生了個公主,現已七八歲了。」他這樣詳細地說給他們,信乃和道節這才明白。道節說:「法師、蜑崎大人請聽。也許您二位已經知道,信乃之髮妻是某之妹。恕某冒昧,她與公主同名,也叫濱路。前在圓冢濱路負傷時,某曾偶與之通名,但也未能救她。今救了與之同名的里見將軍的公主,不也是奇遇嗎?犬冢寄居在公主的養父木工作家,因而某對濱路公主之身世略知一二。況且公主的外祖父,下河邊為清是信乃母方的親屬,因此木工作也與信乃有緣。另外同公主的外祖父也有緣,不更是奇遇嗎?」照文聽了點頭道:「說得很有道理。某與犬川君既有血緣之親又是表兄弟,但因山河阻隔未得見面,不期他與你在此投宿,才得以相見,不也是奇遇嗎?因此悲歡離合皆有時宜。某與大法師對曾相識的三位犬士,沒遇到犬田和犬飼,卻遇到了互不相識的犬川和犬山,不也是天時嗎?以此推想,欲遇其他幾位犬士,莫如等待時之所至。」道節和信乃聽了同聲應道:「然也。」 彼此想說的話都談完後,丶大法師回頭看看說:「列位!濱路公主方才就到隔壁的爐邊休息,吩咐念戌和無我六給進湯藥,現殆已用畢。我們這裡所談論的,公主大概已盡聞。是否讓這二位救公主有大功的犬士,重新進去參見?」照文聽了說:「這一點某也想到。且先奏明公主。」說著他便到隔壁去。稍過片刻,照文回來說:「公主的病已經好些。方才我們所講的話公主都已聽到。悲喜交加,感動得正在落淚,某勸解了一番。請進去參見吧!」在照文的帶領下,拉開隔扇門,道節和信乃面對公主,對公主擺脫十四年之苦難,回歸故里之時終於到來表示祝賀。公主滿面含羞地說:「托列位僧俗之福,得以弄清生父和我的身世,十分高興。同時對過去的一切既感悲痛又羞愧難言。我雖並非生自貧賤之家,但自幼時就在民間撫養,是個鄉下孩子,對主君之事毫無所知,唯恐玷污了父親名聲。就將我永遠當作木工作之女吧,這樣還可稍感心安些。我仔細想,世間之薄命人雖多,但莫過於我。生母因找不到我而憂傷去世,伺候我的老臣和宮女們,聽說也為了我而有的為僧,有的為尼。更令人可悲的是,養育之恩堪比天高地厚的父親,死於非命,我豈能衣錦還鄉,而不為他老人家祈禱冥福?只願認法師為師做個尼姑。請答應我的請求。」說罷痛哭流涕。丶大、照文和二位犬士都一齊加以勸慰。過了片刻,丶大法師向廚房那邊看著呼喚:「念戌在哪兒嗎?快到這兒來!」念戌應聲拖著皸裂疼痛的腳,從門縫兒探出顆頭來。喚他進來後,大法師對濱路公主道:「這個小沙彌也與二位犬士有同樣功勞。如果不是他聽到奈四郎與夏引的密談,誰會知道公主的身世?細想他的法名叫念戌,戌狗不也是犬麼?也可以說是名詮自性。請您看看他!」濱路聽了感謝大師告訴他救命的恩人。 這時丶大看著二犬士和照文說:「列位不知注意到否?對此次之事有功者,還不只是念戌。那無我六真是忘我地、巧妙地欺騙了奈四郎。若不是他毫不加思索地將側殿借給奈四郎,縱然有念戌在,也聽不到他們的密談。因此世上沒有無用之人。盛衰禍福猶如糾纏在一起的繩索,昨非今是。因錯而立功,不正是他這樣的事嗎?」說得三人都捧腹大笑起來。於是照文又同大家商議今後之事。丶大沉吟片刻道:「犬山君用計巧妙地救了公主和犬冢君。但事情總會被人知道,他們一定要派兵來捉拿。因此蜑崎大人趕快帶領手下士兵,護送公主先回安房。二位犬士也要趕快離開此地。貧僧是出家人,即使國主加罪於我,也無生命危險。縱然掉了頭,只要公主和列位無恙,貧僧也死而無恨。就請屈從此議。」道節聽了忙道:「大師之教諭與愚意不同。不管犬冢君做何打算,某暫不離開此地。因為某借用甘利兵衛之名,救了信乃和公主,乃不得已而為之。如因怕後日之禍而隱藏躲避,與奸盜騙子又有何異?那樣行事乃武士之恥。起初殺死木工作,危及信乃和公主者,究竟是誰?那罪犯不是別人,而是國主的家臣。如不責己而加罪於別人的話,則民必叛離。誰能說那是善政?如派兵前來,就將此理說給他。如若不聽,則盡殺之而後遠走他鄉也並不為遲。其他人都走吧!」他怎麼也不肯答應。信乃頻頻稱讚道:「你說得好,愚意亦同。想與犬山君一同留下,等待前來捉拿之兵丁。蜑崎大人同大法師陪伴公主走吧!」濱路聽到如此勸說,插言道:「列位請聽我一言,我以一無知的女子之智,焉能拒絕勇士之議。然而為我獨自脫身,而置有再生之恩的人於死地,我豈能離開?如若能平安了結此事,無論如何也想將養父的屍體火化,將骨灰帶回安房,以便長期為老人家祈禱冥福。望諸位設法使我實現這個願望。」她邊說邊擦眼淚。丶大和照文感嘆道:「如無您這樣孝義之心,豈能說出這般話?那就聽天由命,都在此聽候國主之命吧。」道節聽了還是不肯應允說:「此地之事還是交給我和信乃。趕快陪同公主動身。待事情平息之後,再將木工作翁之骨灰送回安房。事已至此,已講不得什麼情理。」雖然他這樣勸解,濱路還是哭著不肯聽從。照文沉吟著,一時躊躇莫決,便徵詢丶大法師的意見。丶大低頭尋思片刻道:「公主這般說,我等怎好違背。那就委屈犬山君放棄己見,與大家一同留在本院吧!」他這樣百般說服,道節才勉強點頭,眾議始決。於是大法師將濱路公主藏到院內裡邊的一個分出去的獨間,由照文伺候著,讓信乃、道節及兵丁們用齋飯,加以款待。 按下這邊,再說甘利兵衛堯元,捉拿了夏引和出來介,將其帶回躑躅崎,當夜即收監下獄。寫了一份讞書,次日清晨便去審判庭,商量該如何處理。恰好這日該國的國主武田信昌親自前來聽取民間的訴訟,以決定國中之賞罰。甘利堯元立即謁見國主,呈上那份讞書,同時向主君奏明泡雪奈四郎秋實所犯的罪行,猿石村村長木工作的喪生,以及其後妻夏引和小廝出來介等招供的情況。同時對昨日有歹徒偽稱是甘利堯元,劫走武藏的路人犬冢信乃和木工作的女兒濱路等情況也當面啟奏了國主。信昌讓他讀過讞書,又問明情況,吃驚地緊皺雙眉道:「如此說來,泡雪奈四郎是殘忍無賴的壞人。堯元,汝就去將奈四郎主僕們捉住,審問他們後,對劫走信乃和濱路的歹徒的真名、住址自然也就明白了。快去!快去!」堯元領命趕忙回府,帶領十幾名兵丁,忙奔奈四郎所居住的口袋街。 卻說泡雪奈四郎,昨日偷偷派內去猿石村,探聽木工作家的情況,看信乃和濱路等是否被捕。可是等到黃昏,內喘息著跑回來說,先是假堯元將信乃和濱路帶走,後來真堯元將夏引和出來介捆起來,嚴刑拷打,夏引和出來介忍受不住痛苦招了供,說出木工作被殺害,和想誣陷信乃是兇手等策劃的情況。這些消息有的是來自村里人的傳聞,有的是親自竊聽來的。他這樣向主人悄悄進行耳語。奈四郎聽了大吃一驚,嚇得呆住了,就如同火燒了眉毛一般,忙對內耳語道:「我的謀劃如都被夏引說出,一定派人來捉我。三十六計逃為上計,今晚連夜逃走。汝將此意告訴媼內,趕快做動身的準備。」內和媼內聽了也都急忙準備逃跑,悄悄地把衣服家具賣給附近的商人,主僕們懷裡揣著盤纏,在那夜亥中時分逃往武藏去了。誠如世之諺語所說:「冷不擇衣,急不擇路。」卻說奈四郎主僕急於趕路,在拂曉已到達筱子嶺。奈四郎回頭看看媼內和內說:「因為過於慌張,我將東西忘了。昨日木材商人送來收買森林中之枯樹與樹葉的價款三十餘兩黃金,尚未上交國主。裝在個提箱內疏忽了沒有拿來。誰能跑回去把它取來,就分給他十兩黃金。即使派兵來捉拿,在審判庭沒有決定之前,也不會來得那麼快。你們倆看如何?」他雖然這樣問,但是媼內裝作耳聾,只冷笑而不答。內聽了說:「確如您所說,即使天亮捕快們也不一定來得那麼快。如果運氣好,取出那些金子也不費多大手腳。小的願碰碰運氣回去一趟。過了這個嶺請您慢點走。」奈四郎聽了高興道:「汝真有膽量,即使將三十金都給汝也在所不惜。快去快來!」內聽了鼓足勇氣應聲回躑躅崎去了。 再說甘利兵衛堯元,那日巳時前後,將泡雪奈四郎府緊緊圍住,派一個士兵進去刺探。那兵丁回來說:「奈四郎已經逃跑,東西扔得七零八亂,連人影兒都見不到了。屋裡邊有個奴僕好像才回來的,扎著綁腿,掖著衣襟,是行裝打扮,正在翻一個小提箱找什麼。」堯元聽了急忙下令說:「原來消息泄漏,讓奈四郎跑啦。即使是奴僕也不能讓他跑掉,還不快去將他捉了。」這樣一聲令下,士兵們從前後的木門闖進去大喊:「我等奉命來拿你!」再說那個內被奈四郎丟下的三十兩黃金迷住了心竅,心裡尋思:「如果得手拿到那些金子,我便獨自從信濃路,去北國躲藏起來,在那裡想辦法安身。」便飛也似地往回跑,在途中即已天明。他是個膽大的歹徒,在巳時許回到躑躅崎的奈四郎府。找到奈四郎告訴他的那個小提箱的鑰匙,打開提箱翻了一陣,將待拿走黃金時,聽到喊聲。一看許多兵丁已將前後左右團團圍住。內十分吃驚,拔出腰刀想奮力殺出去。但對方人多勢眾,終於刀被擊落,被按倒加了繩索捆起來。於是甘利堯元對內嚴刑拷問其主子泡雪奈四郎的去向。內不堪拷打之苦,便將奈四郎昨夜帶領媼內逃往筱子那方,途中又令他回來取遺忘的三十兩黃金等情況全都招供。堯元便派兩個士兵押送內去城外的監獄。然後跨馬領兵去追趕奈四郎等。因已過了一夜,沒有追到便轉身回來。堯元又連夜將內從監里提出來,審問有關奈四郎之事。內見難以隱瞞,便從奈四郎在穴山村附近用鳥槍誤傷信乃將其擊倒,不知信乃裝死,想掠奪其雙刀和銀兩,而受到信乃嚴懲之事開始,將主人與夏引私通殺死木工作,以及在石禾的指月院,與夏引密談,打算陷害信乃等等的罪惡勾當都一一供出。其供詞與夏引的口供完全相符。不只這些,同時還揭露了奈四郎偷伐儲存的木材賣給商賈,或以國主的需要為名,向豪紳借錢不還等謀取私利的罪行。於是甘利堯元次日到審判庭伺候,向主君信昌稟奏了奈四郎逃跑之事,以及其仆內的口供。他另外奏道:「根據夏引和內的口供,臣以為奈四郎在石禾的指月院,與夏引秘密相會商量陷害信乃之時,便被與信乃親近者竊聽到,因此便冒某之名,將信乃和濱路帶走。某暗中派人探聽該寺情況,據說有幾個好似武士的浪人,寄居在該寺。如此看來,冒某姓名的歹徒也許是信乃的親友。不然便是來去無蹤的俠客之類。故須立即派兵,去搜捕那幾個歹徒。」他手裡拿著奏章啟奏。信昌仔細聽了說:「誠如堯元你所猜度的,信乃和濱路以及那幾名歹徒,可能在該寺。但不能派兵去捉拿。因為殺死木工作和誣害信乃的犯人,是我的家臣。他們私自策劃冒充捕快之事,雖非無罪,但如若吾之政事公正嚴明,則無奈四郎那樣的家臣,那樣他們豈能不想公開投訴,為信乃申冤?然而他們不投訴而做這種負疚之事,大概是怕與奈四郎有故者從中作梗。法度是由君所定,君先違法,誰還遵守法度?他們冒名之罪,是因我政道之非,不先責己,而先處罰他人,將被天下之豪傑恥笑。明日假借放鷹之名,順便去該寺見住持親自問問。聽到了嗎?」堯元聽了十分感佩。稍過片刻又奏道:「雖是鈞旨,但是帶走信乃之人,是善是惡尚且不知。那個指月院是新建的,住持是雲遊的頭陀僧,都懷有野心,安危莫測。某擬做您的使者前去查明。請准奏。」信昌聽了搖頭說:「堯元之見過於多慮。聞聽昔蜀漢之昭烈帝,三顧茅廬才得到臥龍。吾如不親自前去,那裡即使有智勇雙全之浪人聚會,也難留在吾國。如為防備萬一,那麼堯元你可將二三十名部下,扮作助獵的士卒模樣,隨後跟在我後面。何必如此多慮。」他微笑示諭,堯元終於感服。退下做明日造訪的準備。 卻說武田民部大輔信昌,次日假借放鷹到石禾鄉去閒遊,想順便去指月院。該院對此已有耳聞,住持丶大法師想在那時聽聽國主的諭旨,所以沒到近村去化緣。他這幾天每日與二位犬士和照文交談,忽然聽說國主要光臨,緊皺眉頭道:「武田將軍多年來雖有賢明之譽,但而今他親自前來,我等吉凶難卜。」道節聞言道:「無論是吉是凶,都必須前去迎接。請蜑崎大人守護著公主在裡面躲起來。某和犬冢為法師左右扈從,幫著與國主爭辯。真十分有趣兒。」信乃從其議,都換了衣服,跟在丶大法師左右,去到外面。照文令七個士兵躲在隔扇門後邊,說聲「不好」,便出來幫助二位犬士。於是便從房屋正門的門縫兒窺視信昌的到來。 再說甲斐國主民部大輔武田信昌,讓十餘名近臣和甘利兵衛堯元跟隨,將其他數十名隨從和助獵士兵留在門前,悠閒地進了院門。該院的住持丶大法師,身穿薰香的法衣,披著黑袈裟,手裡拿著一枝如意,左右有犬山、犬冢二位犬士相隨,來至門內的甬路邊,恭敬拜謁。信昌走向前去對法師說:「此院的住持是本國僧人嗎?你的佛風聲聞四郡,被稱之為勸懲之主,吾早有耳聞。這次出來放鷹打獵,順便到此佛門淨地走走。雖好似不考慮殺生的後果,但這是武門的習俗,請原諒。不知左右是何人?」聽到如此詢問,丶大毫無懼色地說:「孤獨的貧院,很少有男女老弱信士弟子前來參拜。國主光臨實使廟門生輝,不勝榮幸之至。在此叩拜的二位勇士是與貧僧有俗緣的武藏的處士,犬冢信乃戍孝與浪人犬山道節忠與。」信昌點頭道:「那個犬冢信乃是從前寄居在猿石村村長家,被指控殺害該家主人的過路人嗎?」被這樣一問,信乃向前道:「是的,某即是寄居木工作家的犬冢信乃戍孝。此前不料為您的家臣泡雪奈四郎所恨,想冤枉誣陷,被好友搭救,得以免去縲紲之辱。」信昌聽了復點頭道:「那麼犬山道節就是所說的好友嗎?」道節聽了向前道:「是的,某是信乃的異姓兄弟,犬山道節忠與。日前偶然聽到泡雪奈四郎和淫婦夏引的密謀,十分震驚。雖想去控告,但考慮到對手是國主的家臣。倘如舟橫中流欲渡而無舵時,信乃忽然被捕,將屈死在笞杖之下,那就如同訪轍鮒於枯魚之市,將後悔莫及。冒人之名雖然有罪,但勝似亂捕無辜之惡政。因而擅自大膽冒貴家臣甘利兵衛堯元之大名,騙了木工作的小廝出來介,救出信乃和濱路。此皆某之所為,然而並未遠走他鄉,在本院待罪,望國主諒察。」他回稟時面無懼色。信昌十分讚嘆道:「真勇敢!真勇敢!不怕強權,不懼眾敵,仗義陳詞,臨危不辭。其器度膽識都超越億萬人,若非豪傑則孰人能及?信昌今託詞放鷹前來此院之目的,即在於來訪俊傑。住持也宜先體此意。道節冒名之策,雖並非無罪,然而吾未察家臣之奸邪惡行,而使他鄉之過客受苦。如是觀之,如吾之政事毫無黑暗之處,而賞罰得當,則當事人焉能隱而不告?下情不能上達,民之所以行偽,是政事黑暗之故。因此犬山道節冒充甘利堯元,救了犬冢信乃等,是補我國政之缺。不能與奸賊施詭計、冒他人之名騙多欲之愚者,掠奪金銀衣物同日而語。今感俊傑義勇之餘,有個難以忘懷的想法。如不嫌國小,則想各以半郡分給犬冢和犬山,自今日起便在此視事。請住持從中斡旋,切望實現吾之所願。」他很誠懇地說出此事。丶大莞爾笑道:「您實是至上之明君,招賢納士,如同自畎畝中選拔駿馬,實乃二位犬士之幸。然而二犬士遊歷各國的宿志,並非渴望為官,恐難承聖望。」他回稟後回顧左右,信乃和道節頓首道:「不肖等有罪,而無一介之功,承蒙免罪又以厚祿相招,實深感激。然而某等素有異姓兄弟數人,自失散後不知去向。不與他等相遇便為官,是為不義。縱然是賜予一國,也難以從命。只望速允告辭。」他們一同陳辭相謝。信昌不住嘆息道:「那麼為我家出仕之事姑且不談。望你們在此地逗留一年,不,最少三個月。今在城中僅備薄酒,聊表寸心,望莫推辭。」他這樣地親切垂詢,二犬士回稟道:「某等偏鄉僻壤之流浪人,吃慣了粗茶淡飯,不嗜好美味佳肴。與其饗以山珍海味,莫如答應某一件請求。木工作之養女濱路,幼時被大雕捉去拋棄在貴國中山的樹杈上,不知其親生父母。這次從其所穿的兒服,得知其身世。某等與其生身父母有舊緣,請允許將其送回故鄉。為此,濱路想將木工作之屍體火化,送骨灰回故鄉安葬。另外木工作身下無子繼承其家業,即使是其遠親也好,作為他的繼承人,也能接續他家的香菸,則又是國主之洪恩。請准此情。」二人如此懇求,信昌聽了點頭道:「此事容易。奈四郎的罪惡,通過夏引等的口供,全被揭發。已派人去捉拿歸案,但他已於前夜逃跑,沒有追上,卻擒拿了奈四郎的奴僕內。因此夏引和出來介應同受刑戮,可將此點告知濱路。這個姑娘既有生父,願意回鄉,想將其養父木工作之骨灰也帶回故鄉,為其祈禱冥福,皆是出自孝義之情,焉能不允?還有為木工作過繼養子之事,與村中之父老商議,自會為之妥善辦理。吾再吩咐甘利堯元等下達個命令,必將無任何阻礙。實是出於偶然之機會,得與蓋世無雙的義勇之士和高僧相會暢談,不勝欣慰。待佛務閒暇之際,請高僧去城中相會。懇請二位犬士一定留住到明春。他日再會,告辭了。」說罷站起來,丶大、道節、信乃一同叩拜謝恩,送至門前。信昌頻請留步,翻身上馬回躑躅崎。眾多侍從在前後列隊跟隨。正是: 冬日枯野落紅葉,幾度春秋幾世功? 數代國主武威大,軍備整嚴後代傳。 〔傳記云:武田氏出自源義家之弟義光。義光之次子義清初稱武田。自義清開始,清光、信義、信光、信政、信時、時綱、信宗、信武、信成、信春、信滿、信重、信守,至信昌乃第十五代。〕 * * * (1) 被遺棄在三保海濱的天女:出自日本古代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