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六十八回 穴山枯野村長救秋實 猿石逆旅濱路誘濱路
甲斐州四面皆山,因此名曰甲斐。甲斐乃峽也 (1) 。峽乃間也。人皆居群山之間,故曰甲斐。且說穴山和富野兩鄉,西有白峰、鳳凰山〔又名法王山〕 、地藏岳、藥師岳;西北有駒岳、八岳;北有金峰山。白峰在古歌中詠作甲斐峰。此外南面還有延山、七面山、夢山、狹山、櫻尾岳、鹽山、神座山、中山、筱子、天目山,以及蕃山、禿山等,不勝枚舉。當時的國主武田家之城堡,在八代郡躑躅崎。它被稱之為古府,是因後世又出現了中府和新府之稱。其中富野和穴山,西和南北三面都有山,在其山腳下又有富士川。川之中流叫河鹿川,上流大概叫釜無川。然而這一帶當時罕有村落,連樵夫獵戶往返的山路都沒有。
卻說犬冢信乃,在富野、穴山附近的荒草中走著,黃昏時從背後響了一聲鳥槍,雖被擊中左腋,但幸好未打在身上,槍彈從衣袖的縫隙穿出去。他想將仇人引過來,便就地裝作已死,等待著。稍過片刻,一個年約四十許的武士,圓眼睛,大個頭,滿臉淺黑色的絡腮鬍子,身著獵裝,腰系行滕,挎著兩口紫銅刀,手裡提著獵槍,撥開枯黃的芒草,向這邊走來。後面跟著個奴僕,手提著所獵獲的兔子。那個武士快到信乃身邊,一看忽然嚇了一跳說:「這是怎回事兒?」嚇得呆若木雞,半晌無言。奴僕也嚇得結結巴巴地說:「哎喲!真奇怪。」也在搔著頭。二人一前一後地跪在那裡伸著脖子往遠處看著說:「是否有人來啦?」他們那種樣子就如同在蘆葦間隱藏著的鷺鷥,都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又不能總是這樣愣著,那武士回顧奴僕悄聲道:「我明明瞄準了在這兒的一隻牡鹿,放了兩槍,將它擊倒,不料並非是鹿,而是錯誤地擊倒了一個行路人。那人很年輕,是什麼惡星作祟,如此喪生?現已毫無辦法。他身帶雙刀,可是自家人的親戚從他鄉來的?若是那樣很可能是找我們的,那可如何是好?」他們如此地竊竊私語。那奴僕也仔細看了看信乃後低聲說:「若誠如您所說的是自家人的親戚,那麼認識他的,必然來找我們算賬,那就麻煩了。趁著四下無人,還不趕快回去!」那武士聽了點頭表示同意。主僕二人將要迅速離開,那武士又忽然停住小聲說:「媼內,未知你以為如何?那行路人的雙刀,刀刃是否銳利雖不得知,但外表裝飾著很多金銀,刀把的鯊魚皮也頗值錢。而且身份不似卑賤之人,腰中定有許多盤纏。常言說得好,一不做二不休,要殺人見血。既入寶山,焉能空手而歸?人是無毒不丈夫。死人要名刀何用?現在若不取過來,則將後悔莫及。趕快拿著!」媼內莞爾笑道:「此話甚是。然而路銀當見面分一半,請賜給小人一些。」那武士點頭道:「這個自然,快去!」主僕又回到原處,媼內先前後看看,過去伸手抓住信乃的刀,將待要拿起來,手腕被信乃緊緊捉住,使勁一拉被扔了出去。媼內「哎呀!」地叫喊一聲,翻著筋斗被擲出一丈多遠,肋骨撞在樹的殘株上,一時站不起來了。那個武士見此光景,嚇得非同小可。拿著鳥槍跑過來想點火射擊,信乃馬上飛起一腳,踢在他側腹上。那武士被踢得大叫一聲丟下鳥槍踉蹌地挪動兩三步,正待拔刀時,信乃急忙起身拾起鳥槍,連閃帶躲,戰了六七個回合。這時媼內掙扎著站立起來,拔出半銹的腰刀,從背後衝上來。信乃對他側目而視,於是施展出平素的本領,其動作之敏捷猶如閃電,很快將那武士的刀擊落,又一翻身躲開媼內從背後砍來的一刀,就勢擊中媼內的肩頭,將他砍了個屁股蹲兒。那武士不失時機地衝上來想與信乃相拼,又被他擊中肩頭。他那嫻熟的功夫,使那武士難以抵擋,終於仰面栽倒。媼內想起來去救主人,信乃又舉起鳥槍將其打倒。主僕二人都被打得爬不起來,一同氣息奄奄地喊饒命。信乃厲聲痛斥道:「汝等有眼不識泰山,起下不良之意,猶如想拔睡虎之須的老鼠,真是蠢貨。某雖身未受傷,但以為是仇敵追來,便倒下了,爾等竟有所不知。爾等是主僕嗎?看來不像山賊。起初將某誤當作鹿,即使被開槍打死,也只是誤傷。某無可奈何,只能在九泉之下抱怨自己的命運不濟。而汝等並非如此,將誤傷了人作為意外之幸,推斷路銀之多寡,同時,又看中了某之腰刀想竊奪之,這便是路劫。這能說是錯誤嗎?爾等若是國主之臣僕,則是仕君不忠的賊臣。爾等聽著,作為對武士的懲罰,將把爾等活活打死。」他怒氣沖沖地又舉起鳥槍要打。
忽然一個年約五十許的老人,身穿瘦腿裙褲,腰挎一口藤柄短刀走了出來。原來這個老人早已來到這裡,躲在一棵老松樹下窺探光景。這時拉著信乃的袖子加以阻擋說:「這位旅客且慢動手。小人是此地猿石村的村長,名叫四六城木工作。這裡有祖先遺留的山林,每日派伐木人來砍樹,我常來看看。今天從山城回來偶然相遇,適才發生的事情已略有所知,請您息怒。這兩個是小人多年相識的主僕,因此替他們說情,饒了他們吧。」老人這樣地向信乃說情。那武士主僕二人,自己摸摸脈,撫摩被打的手腳,羞愧地跪著說:「木工作你來得正好。我怎麼會有賊心?都是那個媼內偶生惡念,想拿那人的刀,才被打成這樣。請你給美言說和一下吧!」媼內也說:「正如主人方才所說的,被打成這個樣子,都是我們自作自受,再也不敢與他為敵了。請向那人為我們講講情吧!」他雙手合十懇求。木工作點著頭又對信乃說:「您已經看見他們痛悔前非低頭認罪的樣子了。好歹看小人的面子,放了他們吧。無論如何也請您饒恕他們。我請求您啦!」他這樣苦口勸說,信乃才息怒,丟下拿著的鳥槍說:「若無您這樣為他們說情,我豈能饒他們。但這樣不知羞恥的武士,竟向人家乞命求饒,真怕打他玷污了我的手。那就讓他們趕快滾吧!」木工作聽了感謝說:「對微不足道的小人如此賞臉,答應寬恕他們實深感謝。現已黃昏,把鳥槍且由小人保存,讓他們先走,就不會再來報復了。喂,泡雪大人!你們素不相識,路遇鬥毆,雖不會記仇,但且把火槍留下,你們快回去吧。」武士主僕聽了點點頭,收刀站起來說:「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既已和解,怎會記仇?既有此顧慮就且把鳥槍放在你那裡。但不要忘了,切不可對別人說,想不到讓你如此費心,想聊表謝意身邊又沒帶什麼,媼內!把兔子送給他。」僕從聽了把捆著四條腿兒的兔子雙手捧著送過去。木工作看了搖頭說:「這個賞賜我不能收,我們是您的下屬,為您效這一點勞,就是一張紙也不能收,何況獵物又不多,給了我也不好做什麼,請您放著吧!」那武士並不聽他推辭,說道:「你何必如此推辭,今天咱們拋開公務,我是游山的獵戶,連這點薄禮都不肯收,今後就不好見面了。拿去下酒吧!」他這樣不住地勸說,木工作也不便再推卻,便收下兔子掛在鳥槍上背起來。武士恭敬地向信乃告別後,向躑躅崎那邊走去。僕從急忙跟在主人後邊,很快連背影都不見了。
於是信乃向木工作致謝,將待告別,木工作急忙拉住他說:「請恕我冒昧,您打倒那主僕二人時,已領略了您的武藝。您大概是遊歷各國練武的武士吧?像您這樣孜孜不倦磨練武功的武士,在本國國主的家臣中是無與倫比的。您住在何處?尊姓大名?現已日暮,如不嫌棄,今宵就住在我家吧!」他這樣殷勤地詢問,信乃也不便隱瞞,看著他微笑道:「您是位待人親切和藹的人,我在此州沒有熟人,因此倍感幸甚,怎能不如實相告。我是武藏的浪人,名喚犬冢信乃戍孝。曾有結為生死之交的五位異姓兄弟,因故失散,已歷時四年。無論如何也想找到他們,所以便到處尋找,故而來到此地。本無定宿,今宵承蒙留宿,實不勝感謝。請問那個武士是武田將軍的家臣嗎?不知他叫何名?」木工作聽了悄悄說:「誠如您所明鑑,他是國主的家臣,名喚泡雪奈四郎秋實,任管理山林之職。好殺生打獵,每有閒暇便來這一帶山間狩獵,有時在我家過夜。因此我不能不管,使此圓滿解決,不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全村免生是非。請吧!陪您在夜深之前同去舍下,請往這邊來!」說著在前邊帶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初更左右,來到猿石的村長家。木工作告知妻子夏引並喚來小廝出來介,一面讓信乃到側室休息,一面備晚飯和燒洗澡水,款待得十分周到。信乃對此盛情深致謝意。這時奴婢們已鋪好褥子,便躺下歇息。他躺在枕頭上心想:「明日清晨就起程。」可是夜間突然下起初雪,天亮也未開晴。山麓和村落白雪皚皚,堆積很深。「這可如何是好?」他用過早飯,主人木工作來到側室,對信乃說:「今年夏季閏月,現雖是十月,但已是往年十一月中旬的季節。儘管如此,今年的初雪也比往年早。雖已不是孩子,不喜歡玩雪,但積雪很深難以趕路。且在此逗留又有何妨?我也不能上山工作了。下雪天有工夫,想陪著您聊聊,未知意下如何?」他這樣地極力挽留,信乃也不好推辭,勉強應諾。木工作非常高興,將昨日泡雪奈四郎贈的兔子做成酒菜,邊飲邊聊,一直聊到天黑。以後的幾天,天氣也不大好,非陰即有風,並有時下雪。信乃接連被挽留,不覺住了幾天。他仔細觀察這家的情景,妻子可能是繼室名喚夏引,年約三十四五,容貌不醜。另有個年方二八的女兒,貌似三月櫻花,有恨風怨雨之情,體態猶如秋夜之新月,唯恐霧罩雲遮。時常在裡間彈筑紫琴,曲調優美動聽,不亞於《宇津保物語》中的俊蔭之女。其名大概是叫濱路。隔著紙隔扇門,每當聽到喊濱路時,信乃就不禁想起亡妻濱路之事,面壁嘆息。有女兒又娶個後妻,在農村是很少見的。繼母時常叱責她,她一言都不反駁,大概是個善於討好的孝行女兒。此外則非外人所能知道的了。後來仔細打聽,木工作的前妻麻苗,於四年前患瘟疫身亡。這個後妻夏引是女兒濱路的奶母,她的男人去世,無依無靠,便做了濱路的奶母。木工作覺得娶她總比娶外人還好些,就將她做了後妻。不料夏引成了村長之妻,因而這家的女兒就由主人變成了人子。最初的一年夏引的行動還比較謹慎,毫無繼母的神態。比從前更加疼愛濱路,善理家務。木工作暗自高興。便把家中之財物和其他事情都交給了她。夏引漸漸驕傲起來,衣服髮飾皆極盡華麗,對待濱路亦不如當初。更有甚者,竟同國主的山林統管泡雪奈四郎私通。在丈夫木工作上山看伐木,在山上過夜時,她便把奈四郎拉到家中,尋歡作樂。另外,奈四郎假借到村里辦事或上山打獵,便住在四六城家。但是木工作對他們私通之事毫不知曉。只有濱路猜到此事,雖感到可恥,但又無法勸繼母和告訴父親,因而心裡異常苦悶。夏引覺察到她的神色,便把濱路當作一塊心病,心想:「怎不將她嫁得遠遠的,以免擔心。」便時常勸丈夫說:「濱路已經到了婚配之年,雖從春天就為她擇婿,但都沒合適的。然而已有春心的姑娘,留在家裡是沒有好處的。托國主後宮的人,給她在宮裡找點兒事做吧。哪怕在同事之間免不了互相排擠,這也是個鍛煉,對她有好處。」這話聽來似乎有理,但木工作就是不聽,他聽了不住搖頭說:「你說得雖不無道理,然而在宮中供職有一定年限,限期不滿即使這裡把婚姻談妥,也不能隨父母之便,輕易允假。另外犯了錯誤說不定會突然被免職。如有這樣的壞名聲,那就會讓做父親的難看。且放下這個念頭吧!」他極力制止不肯答應。夏引很焦急,但也毫無辦法,又不能強勸。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木工作又將犬冢信乃領回來,一住就是不少天,夏引更大不高興。礙眼的人多了,奈四郎也不得來。情人久無音信,她就更加急躁,便將一肚子怒氣轉向濱路,為點小事兒也大肆責罵濱路。然而當主人在家時,她一點神色都不露。對濱路很溫和,對待信乃也好似真心實意地進行款待。時常吩咐奴婢去給信乃端茶,和往火盆里添點炭等等。木工作雖對妻子陰一面陽一面的居心還不了解,但是信乃對這些事已大體猜透,便屢次向主人告別打算立即起程,可是木工作一再挽留,款待得也更加殷勤。木工作這樣做是有緣由的。他見信乃不僅人品和舉止異乎尋常,而且武藝超群已親識眼見,心下暗想:「若將此人推薦給國主,怎能不被重用獲得高官厚祿?那樣將濱路許配給他,吾願足矣。但是不久前在穴山村附近,泡雪大人曾被他狠打一頓,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加以阻撓。若能拜託比他地位高的老臣們予以舉薦,雖可不受阻礙,但也並非易舉。此事且莫說出來,只將信乃留住,相機行事。」這樣尋思已定,便託詞藉故,一再挽留信乃。信乃對主人的誠懇態度不好拂袖而去,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暫且屈從。但是百無聊賴,聽說該家有部很古的《太平記》的殘本,便借來翻閱,聊以解悶。這時已是十一月前後,正是農閒季節,奴婢們也天一黑便進臥室休息,夜間更顯得十分寂靜。然而信乃怎麼也難寐,今宵還是面對孤燈,翻閱那部《太平記》。在第四卷中納言藤房遁世的一段中,藤房曾和與之定情的女官左衛門熱戀,派人送去自己剪斷的髮髻,並附歌一首:
烏髮亂世留至今,備作遺念寄情人。
那個女官看過非常悲痛,信口吟道:
留取華章在身邊,轉世托生作記念。
吟罷投河自盡。還有第十卷中佐介左京亮貞俊的辭世歌:
活在世間不足道,憂傷唯有我一人。
吟罷其妻吟道:
本不該活此世間,遺歌將待給誰看?
然後夫妻一同死去。還有二十二卷鹽谷高貞被陷害致死一段,以及其他有關新田和楠氏父子之忠貞,和新田的四天王等驍將下落不明等等,反覆吟味,深感忠臣不逢時,佞人甚得勢。想起夫妻之情和朋友之事,見古思今,思緒萬千。分別至今,數年未遇,對五犬士很不放心。夫妻也僅是徒有其名,想起濱路殉節之事,浩嘆不已,愀然掩卷。
這時有人從背後悄然走來,當來至身邊他才發覺,忙搭話問道:「是誰?」答道:「是濱路。」信乃聞言大驚,立即正言厲色地對她說:「這些天雖因聽到呼喚你的名字,而略有所知,但你是主人的令愛。何故深夜獨自來此?」濱路聽了搖頭道:「妾雖是主人之女,但今晚卻不是主人的女兒,而是與您有兩世緣分的濱路,難道您就忘了嗎?」信乃聽了更加驚奇道:「這究竟是為何?我在家時曾有髮妻也名喚濱路,但已去世四年。因此對你所說的,實大惑不解。」濱路注視著他的臉,稍過片刻道:「您不知緣故而這樣想,甚是自然。妾在四年前的夏天,死於那左母二郎的刀下,被葬在圓冢山的火定坑內,連屍骨都無存。但陰魂還日夜縈繞在您的身邊,雖有千言萬語想對您傾訴,然而人鬼異途,未能如願,以至虛度了幾載光陰。這家主人的女兒,不僅芳名與妾相同,且與您有結為夫妻的宿緣。因此便借體想將心事相告。您以前曾說過為了妾身而終身不娶。對此妾十分感激,並非常高興。您如果始終沒忘記所說的話,那麼此事就可以相機行事。就請您把這個姑娘當作是我,與她成親。關於此事,即使有凶神從中搗亂,也會出乎意料地開花結果成就其好事。因此不要急於動身,暫且在此逗留。」她說話時的舉止動作頗似其亡妻。信乃對此奇怪之事毫不驚慌,細聽後開口道:「幽冥的鬼神之事,雖非凡夫之所知,但是男女在深夜交談,若被疑為瓜田納履,李下正冠,則將如之何?想將你的心事相告,而使人家之女含冤,亦非仁義之舉。這樣會引起主人夫婦對我怨恨,將何言以對?還不趕快離去。」聽他這樣一說,她哭泣著說道:「您為何如此嫌棄妾身?雖然因借他人之身得以暫且交談,但您有寶珠護身,妾有些膽怯。想說之事尚未說完,就趕妾走,真比報曉的晨鐘還殘酷無情,您太狠心啦!」正在抱怨之際,隔扇的紙門被拉開,有人大喊:「發現了淫奔者,你們趕快起來!」喊的這人不是別人,而是主人的老婆夏引。濱路「哎呀!」地驚叫一聲,信乃比她更感到驚慌,稍事鎮靜說:「啊,內主人!且莫隨便開言。令愛來此,並非為私通,而是另有緣故。」未待他說完,夏引冷笑道:「休得開口,事實勝於雄辯。看著父母睡著,將私奔的女兒拉過去,還能說這不是不軌的行為嗎?都趕快起來!」聽到她如此呼喊,出來介僅系了個兜襠布,外罩件睡衣系條帶子,手裡提著擀麵杖,一邊答應著從屋內跑出來。他早就對濱路有意,只恨未能到手,想乘機報復。這回他以為機會難得,便厲聲道:「好啊!這都是你這個客人幹的好事。你把老爺的寶貝千金給毀了。誰還會聽你這無恥的爭辯。我沒有捉小偷兒的連枷,且吃我這擀麵杖!」舉起手中的擀麵杖便要打,只聽得主人阻擋說:「出來介,休得無禮!」出來介上前不得,拄著擀麵杖退至夏引身後。這時家主人木工作走進來坐下,往左右看看對著夏引說:「濱路也許有什麼緣故才到這來。深更半夜的不該吵嚷著將出來介喊起來,真是成何體統?」他這樣地加以譴責。夏引勃然大怒道:「您還那樣沉得住氣。妾不是曾對您說過嗎?托人向國主說說,讓濱路到宮裡去做點兒事。既已有春心,留在家中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妾雖那麼勸您,可是您只當作耳旁風。事到今夜,豈非後悔莫及?」她敲打著草蓆,怒氣不休。木工作聽了搖頭說:「別吵啦!真拿你沒辦法。一且不說濱路,犬冢君是不會同人家女兒做那般苟且之事的。我現在有話想問他們,你安靜地聽著。」他制止了夏引後,先對女兒說:「濱路!汝有何事深夜來此,不要隱瞞,告訴我如何?」這樣問了幾次她才害羞地抬起頭,四下看看說:「是何緣故我也不知,經您這一問才好像明白過來。我夜間睡熟後好似做了個夢。有個十分美貌的女子站在我的枕邊將我喚醒。說:『今晚想煩您去見信乃君,我有話想說,請您跟我來。』我便跟在後面,以後之事便不知曉。究竟說了些什麼?好似現在才醒過來,我全然不知。真叫我難以見人。」當下信乃不勝感嘆,拍著大腿說:「這使我想起件事,主人夫婦請聽。某在家時曾有個未婚妻,名喚濱路。因惡棍勾引不從,殉節而死。因此便借了與她名字相同,年紀相似的姑娘的肢體,今宵想悄悄來與某交談。此是其亡魂之所為,實屬驚奇。如此說來,請解除對令愛的懷疑。」出來介聽了捧腹大笑道:「純粹是騙人的瞎話,編得還很像,想用鬼魂來矇混過去。你說得好似煞有其事,但我卻不信。太太您相信嗎?」他這樣火上澆油地加以嘲笑。夏引點頭贊同說:「無人知曉的故鄉之事,而且未婚妻的名字也相同,說是其冤魂之所為,沒有證據何人肯信?你拿得出證據嗎?」她毫不放鬆地責問。木工作攔阻說:「出來介,汝又在此多嘴。誰讓汝來追查濱路之事?不要在此插嘴,趕快回去睡覺。夏引,你也太孩子氣。怎能對那個小廝的多嘴,隨聲附和?真對女子和小人沒有辦法。」他這樣嘆息著,又對信乃道:「犬冢君!您對這種無故的口舌,一定感到很難為情。不管內人怎樣想,我毫不懷疑,請莫介意。特別令人高興的是,女兒與您的亡室同名,又暫借女兒之軀與您交談,既是一大奇談,又是我等父女之幸。既已有此機緣,我也何不盡吐衷腸。」
他說:「某原是信濃人氏。蓼科太郎市之獨生子。父親太郎市,侍奉井丹三直秀。直秀主公是春王、安王二親王一邊的,被困在結城。嘉吉元年夏四月,在城陷之日浴血奮戰,終於陣亡。這時我父蓼科太郎市也身負重傷,但是好歹逃回信濃,向有關方面稟報後,便剖腹自殺,跟隨主公同赴冥土。某那時尚幼,母親年來多病,於前年春去世。因父親是結城的餘黨,連鄉里人都不關照我。在故里住不下去,便投靠此地的舅父,寄居在他家。舅父母身邊無子,只有一女,名叫麻苗。彼此俱長大成人,便將其女兒許配給某,做了舅父的入贅養子。爾後養父母相繼去世,某便繼承了村長之職和祖傳的山林,雖不富有但也不窮。某自幼年時便好殺生,每得暇就去打獵,不知殺死多少鳥獸的生命。大概因此而年近四十尚且無子。所以麻苗常嘆息說,這都是殺生的報應呀!因此便勸我說:『如果您想有子孫後代,就別再去打獵啦!』我不聽。一日在黑驪附近,中山的山澗,打死一隻大雕。這時聽到距那裡一百米左右的山邊,有小孩兒在樹上哭,甚感奇怪。便走近一看,有個兩三歲的孩子被夾在一棵老朴樹的樹杈上,已哭得聲嘶力竭。某當時想,在此深山的樹上,怎能有幼兒?是否被老雕捉來,暫放此處?那麼方才殺死的那隻雕就是捉這孩子的。不管怎樣,總不能看著不管,這孩子太可憐啦。好歹爬到樹上將那孩子抱下來,一看是個年幼的女孩兒。也許是貴人家的千金,衣服上鑲嵌著珠寶,帶有筱龍膽的家徽,上穿長袖的夾上衣,下套深紅色的內衣。也無法問清她是哪裡的誰家的孩子,只有兩三歲除了哭泣什麼也不懂。因此便把她抱在懷裡,那隻被射死的老雕,只拔了幾根美麗的羽毛,就回家了。與妻子麻苗一說,她既驚且喜,認為這孩子是天賜我們夫婦的。於是便哭著勸某,今後可別再殺生了。某這才悔悟,從此不再打獵。為這孩子找了個奶母悉心哺養。因不知其名便給她起個乳名叫餌漏。即取此女是老雕的漏餌之意。但是起了這個名字後,怎麼喚她都把臉扭過去不答應,心想大概是她對這個名字不大愜意吧,於是又改了幾次名字,還是呼而不應。這時距此村以東七八里路有個六齋市場 (2) ,別名叫濱路。奴婢們到那裡去購物回來,說這是從濱路買來的。每說到「濱路、濱路」,某之女兒總是回頭看看,笑著答應。心想大概這孩子的舊名叫濱路。妻子說最好是管她叫濱路,某也是這樣想,所以從那時就管她這樣叫。從六七歲時就學習寫字和做針線活,並延師教她讀書和練習管弦樂器,已有多年。前妻麻苗於四年前去世,因無操持家務的,便將濱路的奶母續為後妻,她就是在座的夏引。她死了丈夫和兒子,久在某家做奶母,覺得娶個不知底細的人來,莫如這樣對濱路好。想為女兒擇個好女婿,從春天起就多方物色,但都無可匹配的。想不到您來到某家,親眼見到您的品質、相貌、舉止和超群的武藝,某就產生個心愿:即想給濱路找個好女婿,何不設法讓您做某這個村長的入贅女婿呢?因此想托人向國主舉薦讓您做國主的家臣,把這件事辦成了再向您求親,以實現某之宿願。現只是這樣想,連女兒和妻子都還沒有告知。某藉故留您沒讓您走,不料今晚竟有此奇事。您已去世的內室與某之女兒同名,其亡魂借吾女之軀與您交談,則是再次結緣。請憐某之愚衷,許下這樁姻緣,某今生今世於願足矣。望祈許諾為幸。」他如此傾心長談,反而覺得冬日夜短,不覺已是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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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甲斐音(かひ),峽也音(かひ),故可通用。
(2) 六齋市場: 在室町、江戶時代,每月開六次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