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六十二回 船蟲奸計說禮儀 現八遠謀赴赤岩

曲亭馬琴 《八犬傳》
交情之薄厚,其得失只在二友。因此,志若不合,雖肝膽猶如胡越;其志若同,則天涯好似比鄰。閒話休提,再說犬飼現八信道,在下野國安蘇郡返璧的茅屋內,與遁世之才子犬村角太郎禮儀,促膝談心,講文論武,清談許久。正當興致方濃之際,又有客來。僕人們高聲叫門道:「少爺在家嗎?您的母親從赤岩來看您,已來到門前。」說完,又跑了出去。當時犬村角太郎對現八說:「不料家母前來,不知何事,請您到隔扇門那邊暫且躲避,我想不會待得很久,請在那邊躺一會兒。」現八聽了會意道:「曉得了,請便,請便!」說著趕忙提著刀和行囊退到隔壁去。角太郎幫助把紙門輕輕拉上。 這時船蟲下了轎子與從途中一齊來的媒人冰六等讓把停在後邊的轎子抬到院中來,然後說聲「請」,便先登上走廊。角太郎忙從裡面推開拉門迎接道:「想不到母親遠來,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冰六伯也請進。」船蟲莞然一笑坐到上座。冰六謙虛地坐在地爐旁邊。角太郎又讓他到裡邊落座,獻茶款待。船蟲半打開摺扇扇著胸前,先四下看看,然後把扇子疊起來放在旁邊,趨膝向前道:「角太!現已秋天過半,早晚寒氣襲人,你的身體無恙,深感欣慰。雖然現已無須再解釋,起初由於些許錯誤,父子便發生口角,以致感情齟齬難以挽回,不僅夫妻離散,同父親也分開了。我也沒法來看你,心裡很難過。人們都說我這個婆婆不好,是狠心的繼母把兒媳婦逼走了。我是那個挨罵的角兒。」角太郎聽了嗟嘆道:「您雖這般說,可我們父子之間是親密無間的。只是因為兒的天性不好,生來不肖而失去父愛。對此不孝之罪十分惶恐和悲傷。因此,雖然一心想遁世懺悔,但是一天也沒有忘了父母。本想去問候父母的安康,可是您反而來看我,實不勝惶恐和感謝之至。時下氣候欠佳,未知父親大人的腰痛又曾發作否?」船蟲聽了微笑道:「老病雖然未犯,晚夜讓初學的弟子們射靶子,他在後面教,初學乍練,胳膊不穩,箭誤中靶柱飛回來傷了乃父的左眼。」角太郎聞言吃驚道:「這可怎麼得了,傷得輕重?」他這樣急忙地問。船蟲說:「是啊!雖然沒有射穿,但也不輕。你父一向堅強,他親自把箭拔出來,洗了傷口塗上藥,直至今晨都沒告訴我們,起居倒也自如。行動雖有些力不從心,但還是倚在交椅上,若無其事地與來訪客人山南海北地閒談。他自己忍著,表面上和平素一樣,其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可是我們從旁看著比病人還難過。醫生已找過三人,都未見效。心想此時莫過於祈求神佛保佑,所以適才從家裡出來去參拜日出神社時,在犬村川附近遇到冰六伯,因有要事相商,便同這位稀客一同至此。以下就請這位年高的老伯接著講吧。他像藝人一樣,會說得有聲有色。」說罷哈哈一笑。 冰六這才往前湊身說:「犬村少爺,赤岩大人的箭傷只喪失一隻眼睛,幸而沒有生命危險,您聽了不必那般難過。比此事還令人難過的是在我那住著的雛衣娘子之事。無論怎樣巧言勸說,她總是整天地哭天抹淚。然而她是個年輕的婦女,又不能讓她回原來的家,實在無法處置。而且時常跑出來,不知躲到哪裡,我們老兩口真拿她沒有辦法,也不能整天看著她。就拿今天來說,不知何時跑出去就不見啦。我們不能不管,就到處去找,遙遠見她從犬村川的柴搏橋要往下跳。我從後邊跑過去將她抱住,想領她回去。可是她已下定必死的決心,掙扎著要放開她。我豈能掙得過她?這時恰好赤岩的令堂去參拜日出神社回來路過那裡,我忙把轎子喊住。令堂幫助我才把她勸住。可是今後怎麼辦呢?令堂說可這麼辦。這才一同到這裡來。」 船蟲聽了接著說:「角太!我方才已經說過,並非因怕世人說我不是你生母就怎麼壞,而是雛衣實在太可憐。本來你們是好好的夫妻,只因說錯一點話便離了,長期住在媒人家裡,這般悲痛實難令她忍受,便想去尋死。可想而知她這種幽怨,實比犬村川水還深。我同她一齊哭著在想,無論如何也要使你們破鏡重圓,所以就又雇了頂轎子趕忙把她領來。這是我給你帶來的禮物。即使你一時還想不通,也不要說什麼啦。不看金面看佛面,若能把她收下,待你父高興時,賠禮道歉之事好說,一切由我承擔了。」如此誠懇地勸說,哪裡看得出她的虛情假意。角太郎甚感吃驚,露出惶恐的神色說:「您的慈愛非從今日始,不僅對她,對我也一樣,兒也對此難得的母愛至感幸甚。但是在還沒得到父親的寬恕、恢復原來的父子關係之前,兒不想與離異之妻言歸於好。」船蟲聽到他如此推辭,便說:「你所想的並非沒有道理,但與我的想法大不相同。為了使你父親的病早日痊癒,求神祈禱,莫過於大發慈悲多積善根。不料如今在途中從死神手裡救出雛衣,你們如不言歸於好,則豈不使我徒勞?誠如俗話所說:『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不能算真功德。把她從垂死中救出來,滿足其心愿,這才是真的積德行善,焉能不得善報?藉此功德如能使你父之病早愈,那就說明你沒白盡孝心。如非想到這些,我便不會低三下四地偷偷到悖逆父母的兒子這裡來。更何況對公婆來說,毫無必要對你說情,把離異的媳婦找回來。其中的難言之隱是為了你父親,也是為了你。這樣說你還不答應嗎?望你三思。」角太郎經他如此勸說,一時無言以對,心緒不安地低頭不語。當時媒人冰六拍著膝蓋高聲稱讚說:「她是何等聰明伶俐的女人,平素什麼都要強,心地光明磊落百里挑一。連我這個粗魯的人都贊同夫人這個意見。少爺!趕快答應了吧。」他也著急地進行勸說。角太郎這才把袖著的手放開抬起頭說:「給父母和旁人找了這些麻煩,對自身的不肖深感慚愧。若未經父親饒恕恢復父子關係,便將雛衣找回來,即使不是我的本意,您說是為了使大人之傷早日痊癒,兒也就無法推辭了。常言說孝子為了父母寧可犧牲自己的一切。此事以後被大人知曉,縱然將兒趕出本國,如能使大人的金瘡痊癒,那也是悲中之樂。為了父親康復,我萬死不辭,更何況夫妻之間的些許不義。就悉聽母親的尊意吧。」船蟲聽了高興地說:「這麼說你答應啦?我們早已商量過,如此甚佳。那麼,媒人!就請您喚雛衣到這裡來吧。」 冰六聽了笑著走出去在走廊上喊:「把轎子抬到這裡來。」轎夫們聽到呼喚抬起轎子橫著停在走廊的地板上邊,揭開轎子的席簾。冰六把她扶出轎子讓到屋裡。雛衣因悲傷和哭泣憔悴得猶如雨中之桃花。對自己又能回到丈夫的身邊,雖然感到高興,但是否從此便能破鏡重圓依然心中無數。想到自己的痛苦遭遇實感臉面無光。再加上哭得臉上的白粉脫落,眼皮發腫,難以見人,被拉著坐在婆婆的背後,赧然跪著叩頭抬不起來。船蟲回頭看看她說:「雛衣!彼此離得不遠,我方才勸說角太郎的話,你也可能聽到了。從今日起你們要和睦相處,以往的口角已經過去,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下來啦。你還不高興嗎?現在還有什麼顧忌退縮不前的,到這邊來!」說著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雛衣這才稍微抬起頭說:「您的慈愛比山還高,實是我的笨拙語言所不能盡述的。冰六大伯這幾個月來也很辛苦。儘管自己的時運不濟,但由於您的親切幫助,使我絕後重生,夫妻又得以重聚,不知該如何報此大恩?對自己的有幸實感汗顏。」說著只是掩袖拭淚。她對自己的丈夫雖然慚愧得一言未發,但有許多話卻依然藏在心裡。冰六安慰她說:「有事抱佛腳,無事不燒香,此乃一般浮世之人情。你們發生口角把我找去,這是媒人的責任,有何值得感恩的?事情辦圓滿了勝似拂曉的望月,此是千秋萬代之樂,總算卸下了我肩上的千鈞重擔。少爺!您就把她收下吧。這樣解決比什麼都好,過去您寫的三行半休書還在我手中,如今已沒用了。」說著從懷中紙包內取出來,恭敬地打開說:「少爺,您請看!此物放在身上片刻都感到討厭。現在趁著大家都在,當面把它燒了吧。請看!」於是他把休書揉作一團扔在地爐內。船蟲用扇子扇著燃燒的紙灰微笑說:「角太郎!雖然同一件事總在說,你不要只專心念佛,每天要夫妻和睦,等待父親對你的寬恕。有我在裡邊說情,是不會把事情辦糟的。雛衣你也要記著,再不能那般胡為。一年三百六十天,開口大笑的日子能有幾天?父子與夫婦之間亦非儘是和美之事。你已有幾個月身孕。飲食起居都得處處留神。我現在就預祝你平安生產。如果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再想來就難了,見面就更加不易。這也許只是暫時的,要好自為之。」她這樣加以安慰。角太郎和雛衣都感動得不禁淚下,叩拜稱謝道:「一再蒙受厚恩十分感激。還望您勸父親大人息怒,恕兒之過,以便去拜見大人。」船蟲聽了點頭說:「這你就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啊,媒人!待的時間不短,該走啦。」說著她就要動身,冰六趕忙阻攔說:「請稍待!看看隨從們是否走開了。」說著出來一看,說:「人在哪裡?赤岩的夫人要回府,還不把轎子抬過來。」轎夫們聽到喊聲,答應著從這裡那裡欠身起來。等把轎子抬過來時,船蟲已淨了手出來,從走廊上了轎子。眾人把她送走後,又過了片刻,冰六高興地同主人夫婦告別說:「實可喜可賀,老朽告辭了。」然後對雇的另一頂轎子說:「咱們走吧!」轎子跟在他的後邊,顫悠悠地出了柴門,囑咐把門給關上,跟轎的轎夫把門關好,匆忙往原路而去。 再說這船蟲,前兩年流落此地,先是做了赤岩一角武遠之妾,不久便成了赤岩的後妻。察其來歷,前年秋季她在武藏的豐島郡阿佐谷村時,其夫並四郎想害犬田小文吾,反被小文吾所殺。她被千葉將軍的家臣畑上語路五郎捕獲,在解往石濱城時,得到千葉的奸臣馬加大記常武之助,從途中逃跑,流落到下野州二荒山的山村,暫且躲避。聽說赤岩一角武遠尋求婢妾,便托媒介紹來到此地做一角的側室,不久被提升為後妻。這皆因船蟲有媚男人之才和善施奸計。此後船蟲憎恨一角的長子犬村角太郎夫婦,專進讒言把他們夫婦趕了出去,並扣留了角太郎養父家世代相傳的田園和家私。對這些事的善惡邪正犬村的鄰里們都很清楚,多為之憤恨,所以都憐憫角太郎,為他在返璧蓋了處茅屋權且安身。另外一角的次子赤岩牙二郎是個不肖後生,因是第二個妻子窗井所生,對角太郎來說是異母兄弟,而船蟲無子,雖然都是繼子,但船蟲卻總是偏愛牙二郎。這也許是有因由的,牙二郎心地不正,厭善好惡,是個殘忍不良的歹徒。正如古語所說,他們是臭味相投,同病相憐。這時船蟲為治癒其夫的箭傷去參拜日出神社,歸途被冰六喚住,讓她勸阻想投河尋死的雛衣。她忽然心內靈機一動產生一個詭計,便懇切地勸說把她拉到角太郎那裡,用巧言說服了角太郎,使其夫妻重歸於好。她暗自慶幸計謀施行得這麼迅速,便催促隨從們,於那日酉時許回到赤岩的家中。對一角說了角太郎與雛衣之事,並如此這般地用耳語說出自己的陰謀。一角側耳聽著非常高興地說:「由於日出神的冥助,你才辦得這般順利。此計如果成功,我的目傷則可立即痊癒,看物定會與右眼一樣。你的計謀甚佳。」頻頻誇獎不已。 且按下船蟲不提,卻說角太郎,目送回赤岩的眾人直到不見其背影才回房,拉開隔扇門說:「犬飼君!多有慢待,請這裡坐。」現八莞然提刀邁步進來坐在地爐對面,祝賀他們好不容易夫妻再會。角太郎聽了面有愧色說:「家樂的律呂不調,醜聲外揚,使貴客見笑,這也許就是對您的款待,實在慚愧。」現八安慰道:「莫如此說。聽說唐山在上古時,聖人大舜有弟名象,父母被稱為瞽叟夫婦。有時令舜徒手去耕瘠田,或被推落井中倖免於死。豈能以眼前的成敗,論一生的榮枯?既有足下之孝,又有貞烈的賢內助,前途是無量的。」角太郎這才稍斂愁眉,旁顧雛衣說:「你到這邊來!」然後向現八引見道:「犬飼君,這是賤內,請見見面。」現八忙趨膝向前道:「這就是令正嗎?某是下總浪人,犬飼現八信道。為尋友來到貴國,因仰慕主人的芳名,故特來叩門請教,彼此一見如故,實難相舍,已成莫逆之交,遠勝同胞兄弟。友誼豈能以相交年月的修短而論?因此古語有云:『傾蓋如故,白頭猶新。』是說以志之相投與否來定交誼的新故,為您丈夫的安危,我將誓死不辭,彼此莫當外人。」雛衣這才略微抬起頭來說:「對這等貴客的來訪我夫婦實感幸甚。我們的醜事您既已耳聞,也不便隱瞞。請您不要介意,不僅我蒙受了不白之冤,連我的丈夫也被從犬村家和赤岩的寓所趕出來住在這個茅廬內,除與草蟲為伍外,孤寂無聊,能得到您的安慰,實是大喜過望。即使您已經看到寒舍如此清苦無力款待,也請把長途跋涉髒了的衣服換下來,讓我去洗洗吧。先去給您準備晚飯。」她說著就去地爐邊添柴燒火。現八回頭看看說:「請您放下,天短剛用過午飯不久,並無飢意,珍饈美味乃孔聖之戒,我別無所求,只是還未找到另外的五友,而你們夫婦也心裡多事。有些話雖然不便開口,但仍願述愚衷。適才某窺見主人的繼母船蟲是個有男子才幹而善辯的女人。昨日在網苧茶館聽里人說,她對你們夫婦十分狠毒,今日一見恰恰相反,儼然好似慈母。她笑裡藏刀,錦囊含毒,如不體察其言之虛實,而盲目聽信她的話,則恐遭不測之禍。請想想看,如果船蟲所說屬實,對繼子和兒媳有慈愛之心,那麼起初就該為您夫婦向令尊求情,然而她卻火上澆油,把你們攆出多日後,今天因被媒人召喚,才救了雛衣,她並不委託媒人,而親自帶來勸說你們夫妻和好。對你們如此施恩,恐怕是不無因由的。父慈子孝本是人之天性,不容旁人擅加置疑,但這要因時因人而論。二位若相信我,我就去赤岩探聽虛實。三省乃曾子之謹慎遠慮,預先防身之璧。對此言務請三思,未知意下如何?」他如此關切地悄悄詢問,角太郎沉吟著睜開眼睛道:「您之所教雖甚是有理,然而家父和舍弟性情剛毅,非好客之人。若欺您是他鄉人,一旦觸怒了他則恐生禍殃,望您謹慎行事。」現八聽了莞爾笑道:「柳枝第10頁00不為雪折,柔能克剛。某去至那裡如以禮相待,某則敬之,若以武威嚇,某也以勇對之。余可隨機應變,只是想為足下弄清虛實,以免又生意外。此事勿勞掛心。」雛衣也提醒說:「無知女子本不該多嘴,但在赤岩家有玉坂飛伴太、月蓑團吾、八黨東太、仡足潑太郎等以一當千的徒弟,切不可等閒視之。」角太郎也說:「我並非懷疑犬飼兄的武藝和智謀,唯因隻身赴險,寡不敵眾,切望深思。」現八搖頭說:「某並非以微薄之力急於求功,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愚意已決,立即前往。」說罷拿起包袱背在肩上系好結,提刀去至走廊系上草鞋。主人夫婦見已無法挽留,便皆走到他身旁說:「今宵在此留住一宿,明日起程也不遲。不然也請您用過晚飯再走。」現八聽了說:「現不想用,到傍晚可在路上向人求食充飢。三年來終日跋涉已不覺饑寒之苦。明日必定回來,請等候。再見。」說罷立即動身去往赤岩。以目送行的角太郎和雛衣都對這種深情厚義大受感動,茫然地佇立在門口。稍過片刻,角太郎對雛衣說:「你看籬笆內生長的玉米已經吐纓作穗,其紫纓猶如拂塵。你也同它一樣身內有孕。木屐的帶松小心踏翻了,可不是玩兒的。」丈夫這樣地囑咐妻子後回到屋內。妻子新來到這個家裡,對屋內的環境還不熟悉,那好奇的樣子和內心喜悅,不免形之於色。 第六十三回 攜短刀緣連訪師家 斗群凶信道顯武藝 卻說犬飼現八信道,告別犬村夫婦加緊趕路,在日落西山時,來到該國真璧郡的赤岩莊。在路上先向村民問明赤岩一角武遠的住所,到了那裡站在門外觀看,這家院落三面由板壁圍著,南面是大門。門旁有粗大的紅松,茂密的枝葉遮著大門。東邊院內各種樹木有高有矮,紅綠相間,秋意盎然。枝頭上群鳥鳴囀悅耳動聽。庭院的西邊可能是練武場,對打的喊聲,木刀的撞擊聲,或笑或罵,人聲嘈雜似乎一心在練功。現八一時想不出辦法如何接近他們,便靠斗笠遮著夕陽,站在牆邊等待裡面有人出來,秋天日短已近黃昏。 這時一個武士威風凜凜地穿著行裝,下著鑲著絨邊的緞子和服裙褲,身挎長紅鞘雙刀,腰系紫縐綢的三長帶,系了個一端垂得很長的結,身高約五尺八九寸,濃眉大眼滿臉青絡腮鬍子,將近五十歲年紀。他帶領侍從五六名,從網苧那邊走來。其中有個年輕武士拿著塗蠟的長盒,侍從們有的拿著槍,有的扛著鎧甲箱,後邊跟著一頂轎子匆忙來到眼前。現八雖然看見,但只想先找個一角的奴僕探聽點消息,所以心未在焉。那個武士見現八站在那裡有些詫異,不住往這邊看,然後進了赤岩一角的大門,讓侍從們叫院門,裡面有回事的出來迎接讓進客廳。至此現八才知道那個武士是客人,但還是沒有找到接近這家主人下屬的辦法。 且說方才來訪赤岩家的武士究竟是何人,並非別人,正是籠山逸東太緣連。這個緣連在距今十七八年前的寬正乙酉冬,違背主命在杉門附近的松林殘殺了粟飯原首胤度主僕,實現了他的不可告人的心愿。然而嵐山笛和小筱與落葉那兩口寶刀卻被強盜奪走,並讓粟飯原的隨從也跑掉逃回赤冢。緣連進退維谷,思想罪責難逃,那夜便將帶領的兵丁扔在一座古寺,獨自逃走。本想投親靠友到下野的宇都宮去,但那裡離武藏不遠,難以實現謀求官職的願望。聽說赤岩一角武遠武藝高超,有弟子兩三百名,並在家中教不少徒弟。緣連便托人介紹去一角家。最初的一兩年做一角的徒弟,後被一角提拔為徒弟頭目,代理師父去這裡那裡教徒。因此緣連的武藝日益長進,無人敢小視他。這時,鎌倉山內家的內管領 (1) 長尾判官景春,蕩平越後和上野,企圖獨立。因為人們都說赤岩一角的武藝名震關東一帶,無與倫比,所以景春便多次派人以高官厚祿相邀,但一角辭而不就,他說:「某是鄉間野人,放蕩不羈,從不願為官。某有一徒叫籠山逸東太緣連,其刀法之精湛,不亞於某。是否邀他前去?」他如此懇切舉薦,經使節往返磋商,事情遂成。因此緣連便出乎意料地去越後的春日山侍奉景春。逸東太緣連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厚祿的美缺,是因為他性情奸惡,對同門之人,無論好事壞事都隨時密告其師,很會逢迎取巧,頗得一角的歡心,所以其師就把他舉薦給長尾家以自代。這樣又過七八年,景春從去年秋天便駐在上野的白井城。白井原是長尾左衛門尉昌賢的駐地,從享德年間歸管領定正領有。去年景春得了此城,在修葺時,一日鑿井得一口短刀,因此景春便派緣連去赤岩請教。 閒話休提,這日赤岩一角不顧箭傷疼痛,在傷處塗些膏藥,用白布條纏著頭,坐著三四個厚墊子,把胳膊放在交椅的扶手上,看著徒弟比武取樂。這時回事的年輕武士走過來說:「長尾將軍從上野的白井城,派籠山大人前來想見您,不知如何回復?」一角回顧道:「那太好啦。雖是長尾家來人,若是逸東太,就在這裡見,速請!」年輕武士聽了忙去客廳。這邊徒弟們停止比武,各自整理衣裝,侍立在師父左右。此時緣連由那個武士帶路來到一角面前,離得很遠便膝行頓首,未敢仰望一角,稍過片刻才抬起頭來,寒暄問候。由兩個童僕來進茶點,加以款待。一角微笑道:「籠山君,久違啦!我身體雖一向甚好,但近患眼瘡,只得在病榻相見。此舉甚感失禮,因思念甚切只好如此。這些人都是徒弟,與你也很熟,請隨便敘談。」緣連聽了趨膝向前道:「真沒想到您害了眼疾,身體如何?不疼嗎?」一角道:「不,病情不重。你日前來信說自去歲跟隨主君駐在白井城,與越後不同,距此不遠,此事甚佳。但不知突然來此有何貴幹?」緣連道:「此次前來拜見並非私事,而是受主君之遣。未知您已耳聞否?上野的白井城,自去歲歸我主君領有,在鑿飲水井時,發現土中有口短刀。拿起一看長約九寸五分,木柄木鞘,有說是用木天蓼造的。因此它是否為已故管領持氏朝臣之物?然而該君身亡已有多年,一時難辨。經過商議,認為緣連之師赤岩一角武遠,不僅是蓋世無雙的武士,而且對古刀的鑑定也頗有經驗。故派緣連持此短刀來下野請一角師父鑑別,以辨明其真偽,分清石玉。某受君命連夜趕來,不顧您的貴恙雖萬分失敬,但如蒙先生給予鑑別,使某也有顏面,實公私之幸。」說罷將帶來的刀匣恭敬地遞過去。一角聽了點頭道:「以木天蓼作柄和鞘的短刀是少見的珍品,但也有所疑。據老朽所聞,村雨丸這口名刀,與其他刀長短不同,且據說每一揮刀從其刀尖飛散出水珠。是否村雨刀,可以水珠為證。但事不湊巧只用一隻眼鑑定,並無大把握,好在天尚未暮,待某一觀,請將蓋打開。」緣連聽了將淺綠色的帶解開,從雙層匣內升起一團白氣,飄飄然地在一角的座旁飄蕩,轉瞬消逝。緣連莫名其妙,忙去揭蓋,裡面只剩口袋,短刀已不見蹤影。「這究竟是怎回事兒?」他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茫然不知所措。待稍微鎮靜些後說道:「老師請看這匣子,真乃不測之事。某帶著那把短刀,從登程之日起,不是放在轎內,便由年輕武士拿著,從來未經奴僕之手。夜間放在枕邊,從未有半點疏忽。方才揭開蓋一看短刀已無。丟失短刀罪責難逃。想暫且告退去追問隨從們,恕某失禮。」他言詞匆忙地想告辭離去。一角急忙阻攔道:「籠山君,且稍待,那把短刀如被隨從盜竊,怎敢跟隨至此?若尚懷疑執意追查,只是徒勞而無功。這豈非暴露自身過失的愚蠢行為嗎?」緣連覺得說得有理,便沒再站起來:「那麼如何能免掉學生之罪,望老師賜教。」他好似賠禮般地不住求救。一角嗟嘆道:「老朽雖亦無良策,但是你回去可這樣說,吾師一角正患眼疾臥病在床。他說請把短刀留下,待某病癒再行鑑定,放在一角手內萬無一失。因此便聽從其言回來復命。這樣便可暫免被治罪。在此期間進行尋找,是不會找不到短刀的,不必多慮。」經他這樣加以安慰,緣連臉色才稍微恢復過來,但心下還是忐忑不安。 當下在一角左右的徒弟月蓑團吾、玉坂飛伴太、八黨東太、仡足潑太郎等,前來與緣連搭話,互道寒暄,或對其丟失短刀表示安慰。在交談之間已日暮天黑,席間點燃了蠟燭。並由童僕端來美酒佳肴,擺列滿桌款待緣連。一角的次子赤岩牙二郎和繼室船蟲也出來與緣連相見。其中船蟲因是初次見面,互相寒暄後給他斟了一大杯酒。主客觥籌交錯,酒過數巡後,牙二郎進前對緣連說:「籠山兄是我家的高徒,在座的各位都是知己,親如兄弟,請盡情暢談。然而某等是窮鄉僻壤的年輕人,不知江湖上的奇人。請問在越後、上野等國,可有武藝超群之人?」緣連聽了搖頭道:「某雖也不大知之,但多是我等之輩,恐還敵不住老恩師的一隻小拇指。我從此事想起,方才有個好似遠來的年輕的過路武士,站在牆外聽這裡比武的聲音。我想他可能是遊歷各國的進修武士。如還沒離去,可讓人請進來,試試各位的刀法,可能很有趣兒。」飛伴太、潑太郎、東太和團吾等聽了都很高興,說:「有趣兒、有趣兒!只恐時間太久,天黑已經離去,趕快去看看!」他們都想一同出去。一角制止道:「何必嘈嘈嚷嚷地四人都去,團吾一個人去就行了。那人如還站在那裡,問一問把他帶到這裡來。快去!快去!」團吾聽了欣然領命,跑了出去。 再說犬飼現八,在赤岩家的板牆附近站了許久,等待裡面出來人,可是到了天黑也未得機會。他仔細尋思:「我未敢貿然與之搭話已夜幕降臨,待初更後再去叩門,就說無處投宿,乞求在這家暫住一宵。這樣對一角的箭傷和船蟲所說的那些話的虛實定可知曉。」他仍和方才一樣正在等待時機,忽然有人提燈從角門出來,四下看看走近現八身邊說:「您從何處來?是在此等人嗎?」現八聽了彬彬有禮地說:「某是下總國的浪人,名叫犬飼現八。獨自出行沒有同伴。對貴國不熟,錯過了旅驛,想在大戶人家乞求留宿,但未得機會,故而在此站了許久。」團吾點頭道:「實在可憐!近日主人因患眼疾日夜苦悶,正想找個與他閒談的人。如稟報主人定會同意,請隨我來。」他帶著現八來到房門前。喚個奴僕吩咐一番。那個奴僕立即打來熱水,讓現八洗腳。然後團吾又將現八領到門旁的一間小茶室內休息。他一個人來到一角等人的身旁,如此這般地進行稟報。 在此之前緣連和東太、飛伴太、潑太郎等在繼續傳杯飲酒,等待團吾回來。船蟲在他們飲酒之間,總是愛搬弄是非說角太郎夫婦的壞話,而牙二郎又在幫腔,也不怕父親聽見,嘮叨謾罵不止。這時月蓑團吾從外邊回來,稟報了現八的情況,大家都拍手異常高興,喜笑顏開。一角忙制止說:「聽他說那個過路人,叫什麼犬飼現八,是下總的浪人,我想大概是二蓋松山城介之弟子。二蓋松已經去世,縱然他還沒死,也不是在座的你們這些人的勁敵,更何況是他教的徒子徒孫?然而不能輕敵,以免失誤,定要當心。」對他的告誡,眾人無不聽從。在重整威儀之際,團吾忙到現八身邊說:「已將您之所求稟報主人一角,他說雖在病中也想與您會面。請!請!」於是在前邊帶路將他領到師徒們團聚的宴席間。船蟲獨自迴避,躲在屏風背後竊聽。現八列座末席對主人今宵的留宿表示感謝。一角僅把胳膊離開扶手說:「遠來客人請前邊坐。某近日患病,未能親自迎接,望乞海涵。這個年輕人是犬子赤岩牙二郎。這位是老朽的高徒,長尾的家臣籠山逸東太緣連。那些同席的年輕人,都是我的門生。」他一一作了介紹。眾人皆趨膝向前,表示對此幸會十分高興。稍過片刻,一角看著牙二郎道:「犬飼君是稀客,也未特意款待。雖已是殘羹剩菜,也當敬他一杯才是。」牙二郎聽了立即說:「犬飼君!我年輕不懂禮貌,這裡有傳過來的一隻小杯,就請您接過來用吧。」說著給他斟上一杯。現八恭敬地接過來說:「今宵承蒙留宿,已實感萬幸。又與列位團坐享受酒宴之樂,真可以說是有口福,豈能違背尊意。」說著一飲而盡,又回敬了一杯。緣連與他們都是熟人,因此都只對現八推杯換盞,應酬多時,他們對武藝之事高談闊論。潑太郎趁著酒醉與東太一同湊過來說:「犬飼君,何故來此地遊歷?」牙二郎打斷他們倆的話說:「這無須再問,犬飼君定是遊歷練武的武士。」緣連聽了點頭道:「我也贊同你的推斷。從犬飼君的舉止動作就可以看出,定有深厚武功。」他這樣地一邊假意稱讚,一邊以目示意。團吾和飛伴太對現八含笑道:「您既是這樣武藝高強,某等願請教您的刀法,不知尊意如何?」雖這樣挑唆,現八也毫無慌張的神色。他說:「諸位的推斷實不敢當。某雖自幼嗜好武藝,但並非遊歷練武的武士,豈是列位之對手?就請諸位高抬貴手吧。」眾人聽了說:「此是以婉言推脫。無論如何也要比試一番。」連牙二郎在內都吵著不肯罷休。一角厲聲叱喝加以制止,對現八道:「年輕人這樣性急,定使您見笑啦。老朽若非在病中,則也想同您試試刀法,今力不從心,深感遺憾。如能蒙您指教這些年輕人,則至感幸甚。」這樣一說,現八便不好再推辭,點頭道:「某雖非以習武為業,因帶著雙刀,就只好從命不便推脫。那就向列位請教啦。」眾人皆十分高興,喚童僕前來,在隔壁的練功室張燈明燭,做好準備。 飛伴太跑過去把在練功室的柱子上掛著的許多木刀取下來,拿到現八跟前說:「請您挑選。」現八含笑取了把短刀,飛伴太拿了把長刀,然後把中間的板門大開,跳入練武場中。現八跟著進去,與他對立站好。一角等人都面對比武的方向看著。一直在屏風後竊聽的船蟲,也在看著他們將誰勝誰負。稍過片刻,飛伴太忽然大喊一聲刺了過去。現八迎了兩三刀往後退。飛伴太以為得手,便大踏步地刺了過去,卻不料現八急速躲開,刺了他左肩一刀。刀法凌厲,飛伴太苦叫一聲,仰面跌倒。現八本當刺對手的眉間,但怕傷著他,所以只刺了他的肩頭。飛伴太既被擊敗,趕快爬起來。接替他的是八黨東太,喊聲:「某來也。」便揮舞著硬木的長刀,兇猛地砍來。現八面不改色,迎擊了六七個回合後,只聽東太叫了一聲,右手被擊得發麻,緊握著的刀飛出一丈多遠。現八忙又進身,左手抓住其衣襟,用力將他拋了出去。壯士的超群武功,使東太的腰癱了,一時站不起來。對東太的再次敗北,一角的徒弟們都十分焦急。潑太郎和團吾也顧不得比武的規矩,兩個人從左右如同閃電般地向現八進擊。現八則左擋右閃不使之靠近。三人的喊殺聲和刀與刀相擊聲,無異於深冬伐木的斧鉞聲。正在勝負難分之際,現八突然飛起一腳踢中團吾的肋骨,然後回刀橫掃潑太的腰窩,二人一同跌了個筋斗,四腳朝天,如同倒插著四把鎬頭。四個小徒弟既然都敗下陣去,籠山緣連按捺不住說:「犬飼君,佩服您的好本領。您接連取勝,某雖恐不及,但與其被擊敗留下恥辱,莫如被您殺了,乃武士之本色。來吧,咱們真的決一勝負。請放下那把木刀。」說著把裙褲往上掖起,提刀對立。現八莞爾笑道:「請您隨便拿您所想拿的武器。某與您無仇,毫無害人之心,還是拿木刀吧。請您儘管動手。」他毫不膽怯,實令人欽佩。緣連沒有回答,扭身抓住刀柄想要拔刀,現八施展出獨到的拳法。將其胳膊肘按住。緣連忙欠身將刀拔出來,又被撥開,扭在一起。緣連是個膂力大、體格壯、身高將近六尺的大漢,便把刀丟掉,想仗著他的力氣大與之摔跤。現八深通扭打擒拿之術,是坂東無比的高手,緊緊扭住毫不放鬆,無論對方如何推撞,他都不還擊,被稱之為剛柔進退法。相互扭斗半晌,現八總是以逸待勞,終於發現破綻,便「呀」地大喊一聲,猶如摧枯拉朽一般,把對方推倒,騎在身上一動不動,然後回顧座席那邊說:「列位看到勝負了吧!」說著抬腿想把對方拉起來。這時牙二郎看到幾個人都敗下來,氣得咬牙切齒地拔刀而起,想去刺殺現八。忽聽一聲厲喝道:「牙二郎不得無禮!」一角加以制止後,把他拉到身邊,不讓他再站起來。這時現八把緣連拉起來,毫無誇耀的神色,說:「籠山君!您感到身上哪裡疼痛?實僥倖取勝,恕某失禮,請且好好休息。」緣連羞得無言以對,只是憤懣填胸,圓瞪著雙眼,拾起丟下的太刀納入鞘內,強忍滿肚子的怒火,以目答禮,回到原來的座位。現八對著潑太郎、飛伴太、東太、團吾等說:「對列位的懇求難以推卻,領教了刀法,實深感佩。勝負乃是一時的運氣,請莫介意。」四個人只是點頭,把臉扭過去,神色不安地一言不發。主人一角趕忙離席請現八上座,打開扇子用力扇著,一改先前的態度說:「不料犬飼君的武藝如此高強,即使是昔日的八幡太郎和九郎判官,也望塵莫及。某如非在病中則必定與您比試,未使某獻醜實感萬幸。劣徒們都是不自量力,一失敗便生氣失態是度量狹窄所致。某這些年時常告訴他們,比武失利不該暗自懷恨對手。你我再重新喝上一杯。趕快換熱酒來。」於是眾皆收起怒容,又傳杯敬酒。在暗中偷看的船蟲,嘆息著退了下去。畢竟現八在此顯示武藝,又有何話說,且待下卷分解。 * * * (1) 鎌倉幕府執權時,掌管內務的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