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五十六回 朝開野歌舞暗遺釵兒 小文吾諷諫高論舟水
馬加大記常武於去年七月扣留囚禁了小文吾,他心裡也自相矛盾。當時他想,那個犬田小文吾智勇雙全,是不能小看的。他如侍奉主君,則必將成為自己的勁敵。然而現在就將他打發走,一旦他輔佐其他諸侯也很不妙。因此就想偷偷將他害死,以除後患。所以就在飯中放毒讓小文吾吃,可是竟無效驗。他暗中吃驚地想:「這究竟是為何?」又下了六七次劇毒藥,但小文吾連片刻都沒病倒。常武十分驚訝,心想:「他難道有神仙不死之術嗎?縱然今日不死,也不讓爾出去,爾又有何作為?」所以將他緊緊關在那裡。暫且停止害他的陰謀,不覺過了年又到了次年春天的三月。
確如小文吾所猜測的,打掃庭院的品七,是被常武偷偷毒死的。那日品七與小文吾竊竊長談,被送飯的男童模糊地聽到些,便悄悄稟報常武,常武聽了點頭道:「我平素讓爾等秘密探聽,就是為了知道這些。以後無論是誰有講我壞話的,趕快稟告我。」他這樣小聲囑咐著,並從罐子內拿出許多糖果用紙包好送給童僕,從此深恨品七,但因他並無其他罪過,便將他毒死。常武又琢磨:「因為品七的嘴不嚴,讓小文吾知道了很多有關自己的秘密。我多年來有個宏願,無日不想仿效享德之例,讓自胤剖腹,使我子鞍彌吾常尚為此城之主,任千葉介。然而自胤有鎌倉兩管領的支持,倘若管領以我為不義,派大軍來攻,將弄巧成拙,所以這些年便空度時光,一籌莫展。如能設法將小文吾收作心腹,不亞於劉備之有孔明,後醍醐天皇之有楠公 (1) 。就這麼辦。」心下尋思已定,恰好此時有五六名田樂 (2) 的女藝人由鎌倉來到石濱城。常武是個好色之徒,驕奢淫逸喜好歌舞,他平素擁有許多嬌妻美妾,耽於淫樂,但外鄉如有歌妓前來,只要自己喜愛,就不吝花費,長期留在他的府內,終日宴飲玩樂。這次邀來的女田樂,其中有個叫朝開野的姑娘,年方二八,姿色艷麗,技藝超群,常武便只將她留在府內。一日讓老僕九念次去對小文吾傳話說:「自去秋相識,如白駒過隙,瞬息半載。曾經說過主君見疑未釋,儘管良藥苦口般地進諫也不生效,常武深感汗顏,是以不覺與君疏遠,深表歉意。如此長期讓您悶在室內定感不快,至少也應時常將您請到主房來散散心。所以幾個月來就設法奏請主君,這一點幸蒙恩准。因此今晚想在後堂略備小酌恭候。時刻已到,故命九念次去敦請大駕光臨,晤面暢談是所至幸。」常武還贈送他一套有家徽的黑袷衣和裙褲。
對常武的突然懇切邀請,小文吾緊鎖雙眉思索,他又想幹什麼?一定是想害我。然而倘若拒絕便會說我膽怯,以後徒令眾人恥笑。只好憑天由命,於是莞然笑道:「突蒙相邀,如再推卻,則甚為失禮,那就只好遵命忝居末席了。知我羈旅在外,以禮服相贈,也不便推辭,只好穿上去參見,請稍待。」說著退入裡間,換上袷衣和裙褲,系好衣帶,檢查一下腰刀,拔刀是否滑潤。腰間插著摺扇,真是儀表非凡,裝束華麗,手握刀把從側室走出來,施禮說:「請吧!」九念次在前邊帶路,踩著踏腳石走過廣闊庭院,通過長廊一同來到後堂的走廊。這時馬加常武急忙迎出來,握著小文吾的手,讓到客席。小文吾再三推辭才面東就座。在互相寒暄問候之際,兩個女童梳著鎌倉婦女所流行的髮型,羞答答地端著茶盤來獻茶,茶盤內還裝著櫻花、紅葉等各種形狀的點心。然後就由奴婢們端菜,桌上擺滿了各種美味佳肴,並頻頻把盞,款待得特別殷勤周到。常武舉杯說:「犬田君!先嘗嘗是否有毒。前對主君苦諫無效,竟將某之忠心視為胡越相隔的貳心。可惜將世之豪傑長久囚困於此,十分羞愧。然而今日能如此促膝談心是來之不易的。主君之懷疑已略有減輕,對某數月來之苦心請君諒察。請!請!」說著斟了杯酒,小文吾向前接過,放在旁邊沒有立即就喝,開言道:「由於意外之故,從去年承蒙供養衣食,今天又擺列珍饈美味予以款待,此皆為賢大夫好客之美意,實不勝欣慰。某本是市井匹夫,近日因故雖帶著雙刀,但與大人還是有身份之差。某並無使人起敬之德,如此懇切相待實不敢當。」常武聽罷說:「您不必介意,請落座。」他再三地勸說,小文吾才持杯歸座,把酒偷偷倒在碗內,裝作是喝了。菜餚也只是動動筷子,什麼也沒吃。這時天色已晚,四處張燈,菊花形的銀蠟台,燭光閃閃,宛如耀眼的繁星。面對廣為收集的和漢工藝的形形色色、大小不等的杯盤,猶如進入珠寶之市。
這時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婦女,穿著貼金的夾襖,拉著個六七歲的女孩,同一個二十多歲體格肥胖、身材高大,穿著深藍色裙褲的男子,走了進來。她給小文吾施個禮,坐到主人身旁。常武回頭看看對小文吾說:「犬田君!這是賤內戶牧。他是犬子馬加鞍彌吾。在他母親身旁的是小女,名喚鈴子。某雖曾有子四五人,但多在襁褓中夭亡。今只有這一子一女。」小文吾聽了忙趨膝向前表示感謝並報了自己的姓名。戶牧落落大方,但沉默寡言,寒暄已畢,鞍彌吾卻很不禮貌地說:「從去歲就聞大名,如雷貫耳。犬田君對君父有所顧忌,不肯會面,深感遺憾。今日同席實一刻千金,何不先消消鬱悶?武藝乃有關家業的大事,弓馬擊劍或槍棒拳法,雖自覺不亞於別人,但還沒較量過。上戰場是經鍛煉的武士之事,這且不談。望有機會彼此比試一下。」常武聽了微笑說:「小孩子不要自己賣弄逞強。機會難得,把四天王們找來同飲幾杯。快去,快去!」在側室伺候馬加的股肱年輕侍衛渡部綱平、卜部季六、臼井貞九郎、坂田金平太等一同應聲進來叩頭後列坐末席,都面對小文吾說:「從前當您來到府上時,因伺候主人,未得見面。某是渡部綱平。某是……」他們各自報名。小文吾十分恭敬地還禮說:「孰人不知列位是不亞於源賴光的四大天王的勇士。久仰大名,實前途無量。」他這樣地恭維著,四人卻大言不慚地說:「誠如您之慧察,既未不幸遇到砍胳膊的鬼女,也未碰見土蜘蛛的化身 (3) 。雖注意野牛,但並不怕鬼童丸 (4) 。儘管四方踏遍了大江山路,還未找到酒顛童子 (5) ,深以為憾。」他們轉著圈子說了一通誑言,大吹大擂。小文吾忍不住掩袖恥笑,咳嗽幾聲就岔過去了。然後又端上各種菜餚,繼續推杯換盞,鞍彌吾和綱平等喝得酩酊大醉,都對著小文吾頗為自負,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武藝和相撲之術。常武加以制止說:「爾等胡亂講些什麼?都是武士之常談,臭不可聞,有什麼值得那樣談得津津有味?真愚蠢,還不趕緊站起來!」。都讓他們退下後,只留下季六說:「汝且稍待,尚有吩咐。」然後他微笑著回顧小文吾說:「犬田君!您大概聽膩了吧。這些年輕人太不知趣兒,都是酒喝多啦。請不要介意。雖想偶爾為您解解悶兒,但恐未能盡興。近日從鎌倉來了幾個田樂的女藝人。其中有個舞技高超的,被留在這裡。把她找來再為您助助酒興。」隨著他的話音,在側室早已準備好的敲大鼓、小鼓和吹笛子的婢子,列坐在走廊上,打扮得都很漂亮。
當下一個十分艷麗的二八少女,身穿貼金的六尺長袖短褂,內套五光十色後襟拖得很長的古式襯裙,薰得異香撲鼻,繫著當代少見的寬帶子,楊柳細腰隨風搖擺,好像亭亭玉立的花朵。好色之徒如果看到必將魂飛天外,為這位玉人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可是小文吾生來就不好聲色,面對來到眼前的這個少女,連眼皮都不抬,心裡厭惡,恨不得立即讓她離開。田樂的女藝人先向主人夫婦叩過頭,又向小文吾叩了頭,稍微退後一點兒,面對主客座席的中央坐下。常武滿面春風地遠看著季六說:「喂!季六,對這樣的名藝人,不來個開場白,就如同讀《源氏物語》的原著,枯燥乏味。你不僅武藝很好,還擅長猿樂 (6) ,所以將你留下。趕快來一段。」季六假借帶有幾分酒意毫不推辭地說:「主公說得對,在下來一段。」說著取出扇子闊步向前,用雙手左右拉開裙子褶,跪在那個少女的左邊叩了個頭,把頭抬起來怪腔怪調地說:「東西東西,南北中央,敬告上座的大人君子。這位小女子來自鎌倉,名叫朝開野,是當今的名伎。初來乍到又是初學的新手,有什麼閃失差錯,請列位多多包涵。田樂的節目繁多,舉不勝舉,有咒師、侏儒舞、田樂、傀儡子、唐術、品玉、輪鼓、八玉之曲、獨相撲、獨雙陸、無骨有骨、延動大領之腰肢、蝦漉舍人之足仕、冰上專當之取袴、山背大御之指扇、琵琶法師之物語、千秋萬歲之酒禱、腹鼓之胸骨、螳螂舞之頭筋、福廣聖之求袈裟、妙高尼之乞襁褓、形勾當之面現、早職事之皮笛、目舞之翕體、巫游之氣裝貌、京童之虛左禮、東人之初上京,但那些都是男田樂所表演的。這姑娘雖也擅長男技,但她的拿手好戲是踩竹竿,走鋼絲。今日天色已晚,留待他日奉獻。今晚且跳個今樣舞,讓列位見笑。這是仿效桃花源故事的一段很好聽的曲子,名叫《山路之桃》。為其表演忝作開場之白。」說了一通跑回側室去。逗得女婢們,有的捧著肚子跑出去,有的忍不住笑了出來,有的笑得前仰後合,在四座的一陣歡聲笑語中,奏起悠揚的笛聲,敲起了大鼓、小鼓。這時朝開野從容起立,體態輕盈優美,唱道:
唱的是岐州、八壇的海濱,弓削山麓住著個卑賤的婦人。一日她帶著個同鄉的少女,去游該國的八栗山。從溪水上游流來個美麗的杯子。大概是山里住著隱世的神仙。渴望尋路去探看,遠見白雲籠罩著山峰卻原來是一片三千年前的王母桃林。
聲音清澈悅耳,好似佛國的妙音鳥,舞袖翩翩,使人眼花繚亂。她揮動團扇如粉蝶起舞,桃花金釵在燭光下耀眼奪目。曲調的抑揚頓挫和節奏的快慢緩急,實無與倫比,超出一般藝人之上。常武夫婦和鈴子等,目不暇接看得目瞪口呆。在隔扇和拉門外邊,幾個探頭觀看的奴婢,你推我搡,頭摞頭眼並眼,悉心地觀看。
歌舞演畢,戶牧早令婢子拿來一套衣裳,送給朝開野。她就勢披在身上,跟著吹笛打鼓的婢子退了下去。四月下旬夜比較短,這時已聽到曉鍾,東方開始發白。小文吾已很不耐煩,藝人一走就忙向主人夫婦告辭,將待退去。常武不住挽留說:「何必如此心急,這裡和那裡都是我的家。這處新房是為遠眺而建造的。推開那邊窗戶可以看到墨田河,因此便命名為臨江亭。登樓遠眺可以看到牛島和葛西海濱,所以叫對牛樓。請到那裡一品清茶。」小文吾不便推辭,拿起身旁放著的腰刀待站起來,不知何時掉下的銀制桃花釵,夾在刀的絛帶上。他吃驚地回頭看看身旁侍立的婢子們說:「這是何人遺失的?是你們的嗎?」於是取下來遞過去。一個婢子接過去說:「這是朝開野之物。說不定是方才舞蹈時掄掉的。」小文吾聽了點頭說:「那就請你們一定交給她。」說著起身被帶領著登上對牛樓,常武讓婢子們把防雨窗都打開了。
當下小文吾四下觀看,樓上的東側掛著一幅匾額,有僧一山落款的四個大字:「對牛彈琴」。左右有一副竹聯,上面刻著唐王勃《蜀中九日》詩,字上並未著色。時維初夏,並非易觸愁緒的深秋,而這裡對小文吾來說卻可以看作是望鄉台,雖無北地的飛鴻,卻可看到在原業平思鄉的都鳥。他身倚欄杆凝神眺望,天已破曉,一抹浮雲橫空,宛如一幅彩色的圖畫。墨田河前方黑漆漆的牛島,猶如牛趴伏在水面,那邊碧綠的柳島,好像柳絲在碧波中蕩漾。滿誓 (7) 在歌中把人世比作朝發而不知夕泊何處之舟,猶如漁翁駕一葉扁舟終生飄浮在碧波之上,時而東劃時而西漂。又如遠見葛西村的幾戶人家的炊煙,從南邊冉冉升起,而在北邊緩緩消逝。極目可見鐮田、浮田和行德之浦。旭日東升時遙望家鄉,想起孤寂思兒的父親和親戚之事,愁思滿懷無以排遣。常武安慰他說:「您不要如此憂愁。尺蠖欲伸且縮其身,人之富貴榮枯,皆由命運決定。您見到那邊的舟船嗎?有久系岸邊的,也有揚帆破浪的。繫舟不能啟航,航船難以驟停。您之去留亦同此理。君臣之際,君是舟,臣是水。如將您比作水,水能浮舟而又可覆舟。自胤是愚昧的弱將,良莠不分,豈能知您之才?必被鄰國消滅無疑。某亦是千葉之同族,馬加光輝之侄,即使取而代之,孰能責怪?某並非不想效享德之例,讓自胤剖腹,使我兒鞍彌吾常尚做此城之主,然而尚未得到智勇雙全的軍師。今後您若能輔佐某,事成之時,定分給您葛西之半郡,望您慨允。」他趨膝向前,懇切地囁嚅耳語。小文吾聽了正色說:「想不到您同某談了如此機密之事。某素不學,是以所知聖人之教甚微,但尚可舉例推陳其利害。您只談到水與舟的反覆之理,而不明順逆之道。當知水浮舟為經,而覆舟為變。倘如只取其變以利己,而不取其經,則是亂臣賊子。君臣有禮,舟車有舵。君臣失禮,則有如舟車之失舵。即使一旦得利,也終不免滅亡。自古以來,臣弒君者,孰能持久?望您去掉不義的妄想,如能做千葉家的諸葛,則將流芳於後世,為子孫增光。某雖好武藝,而無才無識,怎能輔佐他人?若言吾志,寧為忠信之狗,不為作亂之人。」他毫不顧忌地據理回答。常武勃然大怒,拱著手一言不發,過一會兒忽然笑著說:「您說得有理,某也是那樣想,適才不過是以戲言試探,您遠勝過某之所想,切莫介意。且同進早餐,請到這邊來!」說著請小文吾下樓。小文吾下了樓梯便與之告別。還是由九念次送他回別院。
卻說犬田小文吾,獨自來到走廊,想淨面漱口,當走近淨手盆前,看到從主房院內流來的引水竹管中有片樹葉,流到淨手盆里。他無意地拿起來一看,樹葉背面寫著字,深感奇怪,翻過來細看寫著一首和歌:
路標盡處去徑斷,山澗桃花逐水流。
仔細尋思:「可能是昨晚在酒宴席上演唱桃源仙境的藝伎朝開野所為。若果然如此,那麼在我的腰刀旁失落銀釵也是有意的。但是否又是馬加想誘我入圈套?常武從去年就把我扣留囚禁,而昨日又忽然請我到主房置備酒宴和歌舞款待。雖不知其居心何在,但他早已有叛逆之心,為殺害其主君自胤,想以我為股肱。他的密謀被我說穿,雖然表面上好似接受了我的勸告,但其志未改。是否又想用女色拉我入叛逆之途?儘管我自始就未從其密謀,他還以色情相誘,如我乘怒辱罵,他必加速害我。總之難以逃脫,此乃時運所致,無可奈何。今為義而捨命雖在所不惜,但可嘆留下老父無人侍奉,既不能再見到有生死之交的四位犬士,曳手和單節的去向也未找到,誰能將我的情況告訴他們?思前想後,此等世間少有的羈旅悲哀在身,誰還有心再聽巴峽之猿啼。雖已下定殊死的決心,但如能逃脫還是以逃脫為佳。所以得小心提防,為了防身,夜間就更不能安然入睡。」他著意加強防範,但自那日之後,一日三餐和其他諸事並無異樣,待遇仍同往常一般。同時也沒再邀請,一切都好像平安無事,不覺過了十餘天。時值梅雨期,淫雨連綿,時下時停,終日只聽到房檐的滴水聲。已是五月中旬,心中戒意仍未消失,但有時也實在睏倦難禁。一日從晚間就打瞌睡,走廊的雨窗也未放下。這是梅雨期少見的晴夜,十四的月光清澈明亮,忽見拉門上投下一個人影。小文吾猛然驚醒,心想:「真是疏忽大意。」連忙抬起頭來四下察看,忽聽到外面有人慘叫一聲撲通倒下。小文吾又吃了一驚,提刀拉開走廊的門一看,卻是個偷偷闖進來的歹徒,手裡拿著刀仰面跌倒,頸上流出很多血,暗想:「是誰為我將他刺死了呢?」且驚且疑,借著明亮皎潔的月光,拉起屍體仔細一看,帶有桃花釵頭的銀釵,從頸窩中間刺入了咽喉。奇怪的還不僅如此,被刺死的這個歹徒,卻是常武股肱的年輕武士卜部季六,心想:「毫無疑問,這是常武想趁我疏於防範,派他來謀殺我,但這個銀釵曾見過,據說是那個朝開野的,難道是那個姑娘為我殺死了仇人?她雖是田樂的藝伎,但據說擅長耍輪鼓、耍球、耍飛刀和走鋼絲等雜技。這樣的演員大概自然也會使袖箭。是否她在相助?」心中疑惑一時難以解除。
此時月影西斜,已是深夜的丑時三刻。小文吾繼續思索:「殺死季六如被常武知道,他一定要派眾兵來殺我。因此將屍體先掩藏起來,只佯作不知,待常武又想出什麼新花招時,再決定是否殊死搏鬥。」心下想好後便從山白竹旁找到塊合適的石頭,拾起來用屍體的衣襟包好,把屍體沉到了泉水的深處。這時月光忽然被浮雲掩住,夜色朦朧中有人攀著庭院的松樹想跳過牆來,被小文吾一眼看見,心想:「是否又有人來害我,該如何對付他?」便躡著腳走到門旁的樹枝籬笆下躲著。那個歹徒叼著蒙臉手巾的一角,飛身從牆上跳到院內,從樹間繞過來,先手扶著走廊往裡邊看看,將待進屋,小文吾忙跑出來喊道:「歹徒休走!」然後拔刀就要砍。一聲驚叫,人從刀下躲過去,向後退了二米遠,說:「犬田君!是我。且莫急於加害。」聽聲音是個女子。小文吾驚訝地把刀收回腋下說:「你是誰?」這時一輪圓月從掠過的浮雲中露了出來,借著明亮的月光一看,竟是尚未忘記的朝開野。小文吾並未放鬆警惕,質問道:「同你只見過一面而未搭過話,此舉哪像個女人,夤夜潛來此處越牆相犯,是何緣故?」那個女人羞答答地說:「您之懷疑雖似乎有理,但是看到方才為您殺死仇人的那個桃花釵兒,您心裡大概會明白的。因為我們沒有說過話,所以才想來見您。我通過導水管流過來的那片樹葉,已表述了我的思念之情。您竟裝作不知,多麼薄情?如果您這麼不懂得愛情的話,則寧願讓您親手將我殺死,我是下定這個決心才來的。您不覺得太殘酷嗎?您太忍心啦!」她毫不掩抑自己的怨情。小文吾聞聽冷笑說:「以輕薄之技度日的藝伎會那樣想,可我素不好色,無辜被囚,豈能拋開悲傷而去談無益之愛?你說的並非實情,而是受他人的指使,用這個手段前來迷惑我。」她一聽更加氣憤,把臉抬起來看著他說:「只是贈歌您也許會懷疑,您想一個女人把自己的桃花釵兒染滿了鮮血,都為的是誰?我的這片愛慕之心,您如不肯接受的話,就趕快殺了我吧!」她毫無懼色地將身子貼在刀上。小文吾忙把刀收回來,提刀轉到她的身後,把刀舉起來,她也一點兒不怕,引頸合掌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小文吾看了一會兒,把刀納入鞘中,但還是左右為難。想了片刻,言詞溫和地說:「你連死都不怕的痴情,雖已稍解我的疑慮,但是殺身之禍已經臨頭,這愛是不能持久的,就請你放棄此念,快快回去吧!」朝開野回頭看著他說:「您既有此心,何不同我逃走?束手受仇人的折磨而最終喪命,是何等愚蠢。」她這樣予以鼓勵,小文吾還是不住嗟嘆撫額說:「若能逃脫,何以等到今天?越過鎖著的院子雖不費難,要想逃出夜間不准出入的城門,談何容易。」朝開野聽了說:「這個也有辦法。我被馬加大人留了二十多天,內外之事都略知一二。凡出入城者,晝間有晝間的腰牌,夜間有夜間的腰牌。暗中想辦法,弄到腰牌出城就不難啦。」如此小聲告訴他。小文吾喜形於色說:「這雖是可喜之事,但如被發覺,反而弄巧成拙,追悔莫及,切莫輕舉妄動。」聽到這樣關切的囑咐,她點頭說:「這雖勿勞您囑咐,但如此提心弔膽地過日子,越來越危險。我豁出命來,也要在明夜為您弄到那個腰牌,不能等到天明。您要做好準備等著我。」對她的勇敢相助,小文吾十分感激,說道:「通過你的幫助如能脫險,是我的天緣未盡。待我為朋友辦完所約好之事,安定下來就迎娶你為妻。適才刺殺卜部季六的銀釵在此,請你收起來。」朝開野接過去說:「盜取腰牌比探睡龍之腮而取珠還難。是盜來腰牌,還是在那裡喪命,面臨這樣生死未卜的大事,這個釵兒還算得了什麼?就當作明天首途給神佛的供品,預祝您一路平安吧!」說著將它投入泉水中,叩拜後站起來說:「犬田君!雖有千言萬語,但是夜短情長,一言難盡。如果我在此待到天明,則一切都將成泡影。請您耐心等到明夜,再見啦。」說罷繞過來時的樹間,撩起衣襟躍上牆頭,施展出表演田樂的熟練技巧,往前一縱抓住松樹,轉眼間就不見了。
嗚呼,藝人中也有隱君子,在歌舞伎中竟有如此有節操的遊俠。昔日蟬丸 (8) 在逢阪山,親自彈著琵琶吟詠盛衰得失之理,以解脫自己在塵世中之煩惱。華夏的靜御前 (9) ,在鶴岡的社壇,吟吉野山之歌,以表達對義經的別離之情,而不怕源賴朝的震怒。更何況千壽 (10) 為哀悼重衡而致死,微妙為思慕父親而削髮為尼,都可以說是各得其所。畢竟朝開野暗自幫助小文吾,又生出什麼事端,且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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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楠公:指楠木正成,日本南北朝時代的武將,曾奉後醍醐天皇之命舉兵大敗鎌倉幕府軍。
(2) 田樂:是古時插秧時的一種民間歌舞,後來在寺院和舞台上演出,一般是由年輕的男演員扮演。
(3) 「土蜘蛛」是日本古典劇能樂之一。在源賴光的病榻前出現的僧人是由妖怪土蜘蛛變化的,被源賴光斬殺了。
(4) 「鬼童丸」是日本傳說中的妖怪,被源賴光手下的四天王之一渡邊綱制服。
(5) 「酒顛童子」是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又名酒吞童子,據說住在丹波國大江山及近江國的伊吹山,被源賴光及其手下的四天王除掉。
(6) 猿樂:鎌倉時代的一種帶歌舞、樂曲的滑稽戲。
(7) 滿誓:室町初期之僧人,生於貴族之家,是足利義滿的養子,醍醐寺之住持。
(8) 蟬丸:據說是醍醐天皇的第四皇子,雙目失明,擅長和歌和琵琶,住在逢阪山。
(9) 靜御前:是義經的愛妾,容顏艷麗,擅長歌舞。與義經在吉野山訣別後,被押送鎌倉。在鶴岡八幡宮對著源賴朝,用歌舞表達對義經的思念。
(10) 千壽:也叫千手,是侍候平重衡的藝伎。聽到重衡被問斬,便出家為尼,不久也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