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四十九回 陰鬼陽人始判然 節義貞操互苦諫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力二郎和尺八沒想到父親矠平晚間來到這裡,站在門前音音都沒讓他進來,聽了十分吃驚,不住嘆息。音音撫額嗟嘆道:「人的內心真是因義而能不計恥辱,為效忠故主,竟將此次之功讓給兒子,自己卻沉船投到戶田河裡自盡。因不知內情,所以看到他的亡魂,我便不問青紅皂白地加以辱罵,這都是由於我心狠和懷恨他造成的。連家門都沒讓他進,怎能安心地走上冥途?太令人痛心了。」她這樣地小聲說著,不住地嘆息。曳手和單節聽著心都碎了,既吃驚又悲嘆,無法排遣心中的哀傷。單節想想說:「聽說世上時有冤魂出現,但親眼看見這還是頭一次。矠平連對夜間被無情地拒絕也毫無怨色,說有事悄悄相告才來到這裡,乞求讓他進來一會兒,看樣子十分可憐。我想等婆婆消消氣後再讓他進來,便小聲告訴他領他到柴草棚里去暫且容身。也沒工夫給他送點吃的,就忙著接姐姐去了。回來後事情很忙,還沒顧得上去看他,心裡在惦記著。這是做夢,還是幻影?雖然聽到他已不在人世,但好像他還在那裡。另外那個人肩上背著兩個包袱,當時我把它接過來,悄悄藏在裝東西的小櫃櫥內了。東西是否也和父親大人一樣一齊不見了,還是仍在那裡?雖然這件事很費解,但這樣猜測也是罪過。儘管沒什麼用,夫君你還是去看看好嗎?我們都去看看如何?」她說著就要起身。尺八急忙阻攔說:「這是做什麼。你瘋了嗎?現在到柴草棚去還能看到父親嗎?若懷疑你就自己去,誰同你一起去?真是多此一舉。」單節不便同他爭,回頭看看櫃櫥,曳手會意地說:「明明有這件事,單節的猜測不是沒有道理的,與其去柴草棚,莫如先看看身邊的櫃櫥,有沒有那兩個包袱不是很容易知道嗎?拉開著看!」她急忙想站起來,力二郎將她制止住說:「你真是有些孩子氣,那樣較真有什麼用?現在不去刨這根兒,以後也會知道的。急了只會增添煩惱。」她受到丈夫別具深意的斥責。曳手答應著,但對這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兒,還是歪著頭尋思。音音也緊鎖眉梢說:「單節說確實從那個人手裡接過了包袱,這就怪了。死後陰魂不散裝作雲遊的法師給家鄉送紀念品這類事,在小說里見過,因此世上也不能說沒有。然而不知為何力二和尺八都不同意開櫃櫥看看。想看已經消逝之物雖是無益之舉,但又有何妨?我同意了。媳婦們,跟我一同去打開看看!」說罷起身,曳手和單節跟在後面,來到櫃櫥旁邊。力二郎和尺八拗不過母親,心裡十分著急。五更的鐘聲和遠處的雞叫隨風傳來,聽得很清晰,已經即將破曉了。 動身的時刻已經到了。哥哥慌忙看看弟弟,心裡默默地向家人告別,悄悄地忙著動身,拿起斗笠,一邊扎著已經鬆了的綁腿,一邊嘆息。婆媳三人對他們的情況毫不知曉,走在前邊的音音,拉開櫃櫥的門,摸著黑一摸果然有兩個包袱,拿出來給單節看看說:「是這個嗎?」單節拿過去左右看看說:「我接過來的時候是夜間,除包袱的顏色看不清楚外,其他都還記得是這兩個包兒。」音音聽了嗟嘆道:「已經去世的靈魂拿來兩個包袱留在這裡,真是莫大的怪事。打開看看裡邊有什麼?」單節戰戰兢兢地把系得很緊的結解開,曳手幫著把兩個包袱一同打開一看,露出一對男人的頭顱。婆媳立刻嚇得面無人色,一同高聲喊叫退了回來。 這時,身後傳來兩聲痛苦的叫聲。同時突然閃出鬼火,又把她們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兒?」回頭看看,方才還在的力二郎和尺八忽然不見了。接連出現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誰能不驚恐萬狀?「力二郎!尺八!」「喂,我的郎君!」三人同時大聲呼喚,可是他們已無影無蹤。她們非常難過,困惑不解地說:「難道是夢嗎?」三人茫然不知所措,在迷惘中音音忽然想到那兩顆頭顱,拿到燈下仔細看看說:「喂,曳手和單節!你們看出來了嗎?這兩顆人頭一個也不認識。人死了有靈,矠平的亡魂怎能拿來這種討厭的污穢之物?一定是可恨的狐狸知道咱們想兒子,思丈夫,心中憂慮無法排遣,才演了這場惡作劇。果真如此,那現在不見了的兒子即非真人,看見的矠平也恐怕是幻覺。拿著燈從走廊到院子,然後再去柴草棚看看有沒有狐狸的蹤跡。走吧!」在婆婆的催促下,曳手和單節忽然明白過來說:「還是您先想到了。不知道是妖怪,悔不該談了那麼多話,走吧!」她們一同將待往外走,聽到外邊有人說:「站住!請等一等。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們雖然很聰明,但是判斷得不大合乎情理。喂!我給你們解開這個謎吧!」她們被人喚住,拉開門一看不是別人,而是神宮河原的矠平。「這是怎回事兒?」兩個媳婦更加驚慌失措。音音看著他毫不慌張地冷笑說:「可惡的野狐狸肆意魅人,怎能容你幾次得逞?如不趕快離去,就活剝了你的皮把你凍死,可別後悔。」一邊罵著一邊將準備好的兩三寸長的匕首拔出來,怒目而視。這時矠平抬手說:「且慢,且慢!我哪裡是妖怪?用刀嚇唬我沒用。你有護身禦敵的匕首,我也有護身禦敵的刀。請看!」說著他把拄著的手杖刀嗖地拔出來,往旁邊的硬木柱子上砍了一刀。熟練的功夫,銳利的刀尖,在有樹節的地方砍進去五六寸,又迅速把刀收回來納入鞘中,莞爾笑道:「太刀是有武德者的名器,它能檢驗不虞,以防備不測。所以妖怪遇到它是會現原形的,自然也就不會被冤鬼、狐狸所愚弄。這總可解除懷疑了吧!」說著他走進屋內,雖然面容憔悴,但是人老雄心在,毫無懼色,立即坐在上座。曳手和單節嚇得捂著臉,閉著嘴,呆若木雞。然而音音卻毫不大意,半信半疑地跪著往前湊身,目不轉睛地看著矠平,略微點點頭說:「你說得雖然有道理,但和姥雪你已如同路人,如今竟毫無顧忌地為我帶來兩顆人頭做禮物,這是為何?這是疑點之一。況且你已經在夜間投河自盡,有個叫犬川莊助的過路浪人,悄悄報告公子,我全都聽到了。然而你卻安然無恙地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又是為何?這是可疑之二。另外你投河之事不只從犬川那裡聽到,力二郎和尺八也把當天的交戰情況同我講了。可是兩個兒子連早飯也沒吃轉瞬間就煙消雲散了。現在又看到了你,此是可疑之三。你不是妖怪,那麼化做兩個兒子的,究竟是何物?我不明白。」她這樣一質問,矠平看看那兩個首級說:「你的懷疑雖有道理,但不知為何,我從武藏拿來夜裡交給單節的不是這兩個包兒。另外是否還有?到藏東西的地方找找看。」單節驚訝地想著,又拉開那個櫃櫥的門,曳手也一同用燈照著到處找,也沒那個東西。是否放錯了地方?打開裝被子的破櫃櫥一看,果然有包兒。包袱的顏色雖不一樣,但兩個包兒也系在一起,十分相似,單節忙用雙手輕輕從擱板上拿下來遞過去說:「是這個吧!」矠平看了說:「不錯,是這個,先放在那裡!」單節說:「真不明白,實在是怪事。我晚間接過來的如果是這個,就該放在存東西的小櫃櫥內,什麼時候換了地方?而且四個包袱十分相似,那兩個是誰拿來藏在那裡的?真奇怪!」她說著往旁看看。音音和曳手也十分驚訝地說:「從昨晚到今晨怪事真太多了。大概都是妖怪作祟,可不要疏忽大意。」她們這樣地提高警惕,三個人嚇得擠在一起戰戰兢兢的,對矠平是人是鬼,還是難以消除懷疑。 過了片刻,矠平忽然想起來,拍著膝蓋說:「音音!你不要那樣懷疑。我雖未想到另外還有包袱,但其中定有緣故。我今天來時,有個身材魁偉的武士,腰間帶著兩個包兒,從白井那邊來走到我前面。在那之前,路上還聽說白井那裡發生了仇殺之事,前後一想,我立即想到那人是否是道節主公?我便跟在後邊寸步不離,那時天已經黑了。大約在初更左右,那個武士來到叢林的墳旁,我就躲在樹後窺探。天陰夜暗,雖然看不大清楚,但他把腰間的包袱取下來,似乎在祭墳。當時我細想,那個人的祭奠之物如果是仇人的首級,我就沒有猜錯,一定是道節,便想過去問問。這時一個不明身份的人從墳後出來,想奪取包袱。那個武士不讓他拿,就爭鬥起來。雙方的膂力和武藝不相上下,在黑夜裡拳腳不亂,實令人驚奇。但時間長了必有一傷,便想把二人拉開問問姓名,我就憑著這把老骨頭,跑上去把這手杖伸到二人之間,打算把他們拉開。這時不料肩上背著的兩個包兒突然掉下來,慌忙到處去摸。這時那個不明身份的人揮刀砍到了石柱上,在石頭迸發出的火花中,看到那個武士提起兩個包袱霍地站起身來,就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這大概是火遁吧?獲得這種奇術的人,除了道節還有誰?雖未問他名字,但無疑一定是他,心裡這樣肯定後便懷著思慕之情,片刻未停就朝這裡趕來。那個劫包袱的人也從茂林中出來,雖不住地追我卻沒追上,便沒繼續往這裡追。我趕到這兒的門旁時,單節偷偷可憐我,將我領到柴草棚去休息。這時聽到管莊園的人來傳達白井的命令,我放心不下,就偷偷從那裡出來,從後門、院子注意屋內的動靜。在那以前接連來了兩個人。其中的一個人是道節主公,認為好似歹徒的那個,竟是犬冢的朋友犬川莊助,原名額藏。由於他們的相遇,偶然聽到了白井的仇殺、途中的危難以及托犬冢的信還沒捎到等情況,使我又驚又喜,這個機會太難得了。本想進去參見,但又仔細想想連自己原來的妻子都在罵我,就羞愧得打消了念頭。後來道節主公為尋找犬冢等同犬川一起急忙出去。這時我想把兒子之事告訴音音,可是幾次走到走廊都沒臉進來。正在猶豫不定之時,兩個媳婦帶著力二和尺八來了,多麼可悲可泣。我很不放心,便躲在房檐下的樹籬笆後邊,想一心一意地通宵念佛。誠如常言所說:『無事不燒香,有事抱佛腳』,這都是由於我罪孽深重。現在想起來,我在茂林中掉的包袱可能被道節少爺拾起來了。當時我摸到道節少爺的包袱就背在肩上往這來,夜間漆黑遞給單節也沒發覺。如果不是這樣,放的地方怎會錯呢?據此推斷,那兩顆首級一定是道節少爺殺的那兩個敵人,莫怪那兩個包兒不是真包袱皮,而是單褂的衣袖,這就足可證明是少爺的包兒了,我說的一定沒錯,如果還懷疑的話,就把我那兩個包打開。那樣對我和兒子的事情就立刻明白了。快打開看看吧!」音音聽到他這麼一說,與夜間聽到莊助和道節的對話一對照,懷疑已稍有解除。然而曳手和單節伸手想解開拿到燈下的兩個包袱時,又嚇得縮了回來。音音在旁邊趨膝向前打開一看,又是兩個人頭,嚇得不知是怎回事。三人又定睛再從左右一看,多麼悽慘啊!竟是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級,臉色雖然變了,但清清楚楚是他們活著時的模樣。婆媳三人悲痛得肝腸寸斷,無限思念地齊聲哭叫:「可憐的夫君啊!我的兒呀!」拿起難捨的頭顱放在膝蓋上,把蓬亂的鬢髮往上攏攏,一邊看著一邊哭,淚如雨注,哭得死去活來。矠平也十分悲痛,低著頭緊咬剩下的幾顆牙齒,極力抑制自己的悲痛,顯得十分激動。人生若夢,誰也逃脫不了生離死別的痛苦。他緊閉雙眼,泫然淚下後又在哽咽抽泣。 當下音音勉強振作起來說:「原來兒子也被殺害了,本想兒子能給我一點安慰。你說說他們是怎樣戰死的?」曳手和單節湊到矠平身前說:「以為不在人世的父親大人平安地回來了,以為平安回來的丈夫,卻重現了死顏。從武藏拿回來的禮物,竟是兩顆人頭。請您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回事?大人您說呀!」她們這樣地緊迫追問,聲音嘶啞,哭得前仰後合。看到媳婦哭得這個樣子,矠平眨眨噙著淚水的眼皮,幾次擤著鼻涕,想開口可是由於胸中鬱悶,便用拳頭捶捶胸部才長出一口氣說:「這些事情你們不問也會詳細說的,不然我為何厚著臉皮到這來?音音!你不要哭。媳婦們也忍住眼淚聽著。大約人的幸與不幸和榮枯盛衰,如同纏在一起的繩索。我從前犯了罪,雖被饒恕也於心有愧,就想把老來立的這點功讓給兒子,便決心投戶田河自殺。但由於多年熟悉水性而不得死,不料被漂到淺灘到了東岸。我感到十分可恥和悔恨,抱怨神佛不該救我的命。渾身濕淋淋的,暫且在岸邊站著。雖然知道報應還沒有受夠,但也不會活多久。難道不投河就死不了嗎?想去同大冢的城兵拼殺曝屍在那裡了卻殘生。可是凡夫的心卻被舐犢深情痛苦地牽纏著,想看看他們奮戰的結果,就去到原來的岸邊。戰鬥早已結束,到處不見人影,只有敵我雙方橫躺豎臥的屍體。我兒被殺死沒有?實在不放心,就在黑夜中尋找他們生死的痕跡。我逐個檢查,但由於天黑,系鎧甲的繩色看不清楚,屍體分辨不出來。因此便暫時留下這條該死的老命,等打聽清楚兒子的存亡之後再說。心中打定主意後,於是在那天拂曉我跑回神宮河邊的家中。次日化好裝我便去大冢,從街談巷語打聽到,在戶田河畔之戰中守備丁田町進被力二郎殺死。然而他的兵馬留在東岸與尺八交戰時,力二郎前去相助,兄弟倆奮力廝殺,轉瞬間砍倒許多士兵,雖頻頻取勝,但是町進的部將仁田山晉五率四五十名士兵從大冢來救援,連放火槍,力二郎和尺八身受重傷,終於不支,同身邊的敵人扭在一起,都倒下了。於是部將仁田山晉五割下力二和尺八的頭回到大冢。為了誇耀他的功勞,將力二郎的首級偽稱是犬冢信乃,將尺八的首級偽稱是小廝額藏。聽人說今天掛在庚申冢邊的旃檀樹下示眾。真可恥,竟死在兒子的後邊了,我滿腔鬱憤,肝腸寸斷。獨自尋思兒子被梟首之事,悔恨也沒用,但是要湔雪佞人假冒犬冢、犬川二豪傑之恥,把此事告訴家裡和那些人。因想到這些便暫時活了下來,但是實感度日如年。於是待夜闌人靜,悄悄走到庚申冢的那棵旃檀樹下,取下兒子的頭,用準備好的包袱皮包好,提著往前沒走多遠,附近守夜的兩個獄卒便挾著捕棍追了過來,喊:「歹徒,站住!」緊急情況下,我便把兩個包袱藏在草里,毫不猶豫地回身拔出朴刀。人雖老武功卻還在,一刀將前邊的獄卒砍倒,回手一刀將另一個獄卒連手帶棍一同砍掉。接著又是一刀從左肩頭到乳下如同劈干竹子一般,血水迸出,一聲未響就翻身倒下。總算稍微得到點安慰,擦擦刀上的鮮血,收起朴刀,從草叢中取出包袱帶著,沿戶田河夜以繼日地走了三四天,來到此地。這都不是為了我個人,如不將此事告訴自己的親人,誰會知道力二郎和尺八是為忠義而死的?和音音已多年斷絕音信,雖然不願見我,可是我不告訴她又告訴誰呢?從權逾越常規是為了人情,見義而行是為了公道。心想為了故主和兒子,這兩者都是義不容辭的,所以就厚顏無恥地來到這個家。可是未等我開口告知往事就遭到一頓痛罵。雖被拒諸門外我也沒死心。這一夜在柴草棚內歇息,從旁偷聽偷看,看到故主,兒子的亡魂,悲喜交加,不可名狀。感激涕零之餘覺得是件怪事:力二郎和尺八雖已死了五日,然而魂靈還沒離開此地,以復活的面貌暫且出現,安慰母親和妻子,豈不是孝和義麼?那時我在外邊站著聽他們談話,從門縫仔細看著,忍不住想打個招呼,進來一同坐下。可是又一想我把他們的頭帶來,一見到我必然立即消逝,所以就沒敢貿然露面。哭也沒敢出聲,雖沒人催促,而金雞報曉卻驚動了亡魂忙赴冥土。我清楚看見明亮的鬼火從窗戶出去,心裡的悲痛遠遠勝過你們,因為你們一直還蒙在鼓裡。」 聽他這麼一說,兩個兒媳婦都哽咽地哭了起來。音音在哀悼悲痛中稍微振作抬起頭來說:「曳手和單節,你們不要那樣哭了。從前說妻子的眼淚會落到死人的身上,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那樣,還是為他們祈禱來世比什麼都重要。不分貴賤凡是為武士之家做事的,如不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就不能成為傑出的忠義之士。他們雖沒有跟隨主公奮戰到底,但是遵照主公的教導,仗義勇為,為給主公推薦傑出的朋友而將生死置之度外;況且那一天又不是一般的敵人,而是仇人麾下的武士大石兵衛守備,不但把他殺死,並代替犬冢和犬川這兩位英雄而光榮地死去,我兒立了大功。父親是好父親,兒子也是好兒子,只是我太沒臉見人了。矠平並沒有忘恩負義,想把功勞讓給兒子,之所以未死可能是得到神佛的幫助。不然就是力二和尺八的孝心,在那裡變作船或竹筏救了唯圖一死的父親。但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由於自己的無知和偏見,對已不在人世的兒子毫不懷疑,而對尚且健在的父親,卻認作是鬼或是妖怪加以懷疑,實在太愚蠢了,望祈寬恕。」她痛哭流涕地、坦誠地道歉,曳手和單節也都哭腫了眼睛。這種悲傷實是世間罕見的重逢和死別。姐妹倆說:「您二位從豆蔻年華相愛,如今經過多年都已白髮蒼蒼如同雪後的青松,互相解除隔閡重新相見了。我們從旁邊聽著都十分高興。只可嘆我們的夫妻緣分太短,自從別後杳無音信。牛郎和織女每年七夕還能見上一面,可是死者連個影子都沒留下,就一去不再復返,連死了都不能共赴九泉。紅顏薄命,與其讓我們留在世間終日悲傷,莫如同朝露一齊消逝。像我們這樣連日月都照不到的人,還活個什麼趣兒?即使肉體化為泥土,如果心不變的話,那麼來世也總有見面的機會,莫如死了的好!」說著二人從左右伸手去拿矠平的朴刀,被矠平推開後,音音也一同加以制止,這才稍微鎮定一些。 當下矠平高聲說道:「你們說得雖然似乎有理,但沒有前後仔細想想就打算尋短見,純屬女人的一時糊塗。力二郎和尺八如果不是日本的傑出人物,就不能死後思念故主,想念母親而與你們見面。若因此反而使他們的妻子早日喪命,他們能夠顯靈嗎?對這些都不好好想想,怨天尤人,輕生樂死,豈不是愚昧?你們違背丈夫的本意,死而何益?這與我投戶田河,似同而實異,不可同日而語。現在仔細想想,我帶來的兒子的首級,竟成了道節主公帶來的仇人首級。將它拿錯是主僕忠信孝義的感應,也不是沒有緣由的。更何況生死有命是有定數的。代替丈夫侍奉婆婆,為丈夫祈禱冥福,這才是真正的烈女。還聽不進去嗎?」他這樣焦急地勸誡,曳手和單節迫於義理,無言答對,哭得更是抬不起頭來。音音也從迷惘中明白過來,天已發亮,看到紙窗前放著的包袱說:「媳婦們,不要哭了。先看看那個。力二郎和尺八雖然不見了,但兩個行李還留在那裡,把它打開看看。」姐妹倆擦擦眼睛看看說:「留下這點紀念品有什麼用?若沒有它有時便會忘記,有了它就更使人難過。人都不在了,留下的是什麼呢?」二人一同將行李放到燈下,又潸然落下淚來。曳手聲音顫抖著說:「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在地藏祠的茂林曠野中,我同妹妹救護那兩個病人,在扶他們上馬時,馬不讓他們靠前,原來畜生早就知道是死人,嚇得不讓騎而發狂。現在才明白已經沒用了。」單節聽到姐姐這樣抱怨,哭著說:「因為馬不讓騎,所以這兩個包沒用馬馱就由我背著。現在好像比那個時候還重了。婆婆和父親你們也來看看。姐姐咱們一同把它打開。」姐妹倆打開一看,是兩副用黑皮條連綴的鎧甲,上面沾滿了鮮血,並有六七個被火槍打穿的洞。另外還有用小鐵鏈連綴的護肩和護腿。看見它使她們想到丈夫在陣亡時的壯烈情景,就更催人淚下。音音心裡也十分難過,緊緊腰帶強作鎮靜地說:「這麼不聽勸告的媳婦,就是哭上一輩子能哭出個頭嗎?這樣奇怪的事情,就是做夢也想不到。為了解開母親和妻子的謎,才留下這兩個包袱,兒子真是神仙。做妻子的毫無丈夫的雄心壯志,是十分可恥的,還不趕快收起眼淚來。」雖然她用豪言壯語對媳婦勸說,而自己的心卻已經碎了,不住地揩鼻涕。做父母的怎能不心傷?矠平想到自己覺得十分可恥,難過地嗟嘆說:「音音的話說得好,這兩副鎧甲和護肩、護腿我曾見過,是力二郎和尺八從池袋逃出來時藏在我那裡的,在戶田河之戰,將它穿在身上,終於陣亡身死。他們將它留給妻子,是想用以表示要你們代替丈夫保全生命盡忠盡孝。因此你們就該活下來,在埋葬丈夫的頭顱之日,把我也一起埋了吧!」說著拔出朴刀便要剖腹,這時正好被音音回頭看見,她「哎呀」地叫了一聲,曳手和單節也忙撲過去,哭著叫著從左右摟抱阻攔,大聲哭著說:「您這是做什麼?方才您還在勸說我們,怎麼自己竟想動刀自殺,是何道理?請住手!」姐妹倆奮力阻攔,總算好歹將刀尖插在蓆子上,累得氣喘吁吁。矠平搖頭說:「你們放開我,不要傷著。我方才說過的你們沒聽到嗎?兩三天前我就該死在戶田河上,之所以活到今天,是為了兒子。多年來未曾來向故主請罪,也是出於恩義,疏遠毫不意味著不忠。在此期間主家滅亡,兒子到我那裡後得以參與大義,這時才是我殺身報答舊恩之時,還想貪生到幾時?我已年老力衰,不能跟隨主公在身邊效勞,殉死乃義士之素抱,並非臨哀樂死,豈能讓人將我看作如女人一般。你們快快閃開。」他瞪著眼睛咆哮。曳手和單節按不住,喊叫著回頭看看婆婆。音音按捺不住,衝上前去說:「倔強的矠平,殉死雖是你心甘情願,但未得到主公的赦免就在我家自殺,這是目無法度,侮辱故主,要罪上加罪。另外管莊園的來傳達了仇家的命令,已經天亮還不見公子回來,令人十分擔心。你要真的沒有忘掉舊恩,就該代替已死的兩個兒子,留在故主的身邊,到了該死之時再死不遲,現在就死未免太輕舉妄動了。」被她這麼一責怪,矠平微笑著說:「誠如你所說的,我和你是不該私自見面的,死在這裡豈不是留下瓜田納履的嫌疑?我已沒臉再見公子。莫如現在離去尋找犬冢等的下落,將兒子之事和我的宿願告訴他們然後再死,也只好如此了。」總算暫且打消了死的念頭。曳手和單節放開拉著他的拳頭,一同用言語勸導他,矠平這才答應把刀納入刀鞘。正在告別將要動身時,突然有人踢開走廊的拉門,進來三個歹徒,他們扎著頭巾在正面打個結,用繩子束著衣袖,都打扮得輕裝利落。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昨夜來的莊園的根五平帶著丁六和顒介。根五平得意洋洋地高聲喊道:「爾等嚇壞了吧!從昨晚就猜到必然如此,所以就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這裡。然後從後門又鑽進來,在地板下邊待了一宿,一五一十地都聽到了。音音和矠平都是煉馬的餘黨,道節的同夥,將他們都捆起來帶到白井去。」說著他取出腰間帶著的捕繩,用手滴溜溜地一抖,掄起來的胳膊就像當車的螳臂一般。丁六和顒介也跟著唱起了滾運木材的小調,把走廊的地板蹦得嘎吱吱地作響。 第五十回 白頭情人遂合卺 青年孀婦入菩提 音音沒想到竟被仇人的奸細鑽了空子,沒什麼可說的,她讓曳手和單節待在後邊,自己手握著匕首想站起來,敵人要靠近就刺他。矠平回頭看見,立即將他們隔開,毫不慌張地把衣襟踢起來掖上,向前走了兩三步對根五平等冷笑說:「還挺威風的,一個村夫來抓人,真是不自量力,不知深淺。你們不是我的對手,要想自己找死的話,那麼也不難,縱然不願無故殺生,若是仇人的同夥,那就悉聽尊願送你們上西天。」他把右手拄著的朴刀換到左手夾在腋下,雖然已拉開一副決鬥的架勢,但根五平見他人老並未放在眼裡,毫不猶豫地下令道:「把他收拾了!」丁六和顒介從左右舉起斧頭砍過來。矠平閃開,拔出朴刀,左躲右擋,躲閃了兩三下後,把衝上前來的丁六從側腹斜砍了一刀,他被砍得慘叫一聲扔下斧頭就往外跑,卻從走廊跌下去腰骨斷成兩截倒下了。顒介回頭看見,嚇得想往廚房那邊躲,被音音迎面刺了一刀,扎在前額上。他「哎喲」地叫了一聲,轉身想往外跑,從肩頭到後背又被砍了一刀,傷勢很重,沒跑幾步一頭跌倒死在院子裡。根五平見此光景,嚇得魂不附體,拔腳就跑,卻踩空了走廊滾落下去,他捶著扭傷的腰慌忙逃跑。矠平和音音提著血刀緊緊追趕。根五平已跑出院門還在往前跑。曳手和單節看著很焦急,這時不知是誰「呔!」的一聲斷喝,從隔扇門中間打出一隻袖箭,不偏不倚正中根五平的後背,他慘叫一聲掙扎了兩下,便仰面朝天倒地身亡。突然有人助了一臂之力,矠平和音音吃驚地站住回頭一看,見曳手和單節站起來想去把破隔扇門關上。這時有人從裡面嘩啦一聲把門拉開,出來的竟是犬山道節。他從容地用下頜示意讓曳手仍舊把門閂上,坐在上座。音音看了說:「原來是公子。」她將血刀擦擦納入鞘內,趕忙來到主人的身旁。矠平也把刀收起來,忙往外跑,拔下根五平屍體上的袖箭,回頭往四下看看,荒地的田埂上有口土井,心想那是個好地方,拉起屍體推到了裡邊,又回來拖著丁六和顒介的屍體,都扔在同一個井裡。 這時天已大亮,金風颯爽,群雀覓食,都唧唧喳喳地落在樹籬笆上。他們趕忙把三具屍體掩藏好,是怕被村人看見。音音對此連看也不看,拿著團扇給道節扇著,微笑說:「您從昨晚出去到天亮還沒回來,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使我十分不安,見了您這才稍微放了點心。昨晚出現許多怪事。疑慮雖已解除,但卻一言難盡。根五平等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秘密,讓他們跑掉一個就會被泄露,您來得正是時候,真是好本領。」曳手和單節也在後邊一齊叩頭,祝賀他平安歸來。道節聽了說:「我昨晚深夜在某處找到了犬冢等,因此同犬川和那三位犬士在拂曉時回來。從後門進來時,聽到曳手和單節的哭聲,感到情況有變,所以沒叫門就同他們站在裡邊。關於矠平之事,力二郎和尺八陣亡之事,首級被拿錯了以及他們兄弟暫顯亡魂,安慰妻母之事等,我們都聽到了。不僅我個人,連犬冢、犬川、犬飼、犬田等四位犬士也都被感動得不禁淚下。可憐的力二郎和尺八,不但為忠義而喪命,而且多年來就想讓久別的父母言歸於好。這種孝心沒有白費,終於使父母重逢,難道這不是兒子的亡靈所致嗎?我聽犬冢他們講過,這都是往世輪迴和因果報應。究其原因,我加入犬士之列,其宿因有痣和珠子為證。關於這一點昨晚犬川莊助告訴我的時候,音音你大概也聽到了。矠平原是姥雪氏,原叫世四郎。諺語說:『雪是犬之姨』(日文姨姥同音),而世四郎又與犬冢兄所養之犬同名。況且力二和尺八這四個字合起來是八房二字。八房是里見的愛犬。我們都以犬字為姓,身上又有痣,都與那隻狗有不解之緣。關於筆畫這一點,是犬冢兄的發現,昨晚在彼此吐露衷情時已經盡述。這雖似乎穿鑿附會,但是力二郎和尺八對他們只是僅知其名卻並不相識,為了讓四犬士逃脫而禦敵身亡,這豈止是義俠之所為?他們大概也像山林房八一樣,與八房那隻狗有往世因緣,若非如此,焉能為救四犬士的危難而犧牲自己的性命?想尋死的矠平未能得死,這是因兒子的忠孝,所以才得到上天的陽報。這實乃世之美談。曳手和單節不必再難過了,小心傷了身體。要按時做佛事,長期為他們祈禱冥福,這才對死去的人有好處。我同他們是兩世的主僕,是奶母之子,俗稱之為一奶同胞,情義匪淺。對他們的身亡我也十分難過,好像飛鳥被擊落了雙翅。但只是悲傷又有何用?你們或為傑出的英雄力二郎和尺八的母親,或為妻子,應引以為豪,莫再悲哀了。虎死留皮,人死留名。老少壽夭都是天命,應徹悟此理。孰能不死?在人世上縱然得到百歲的上壽,死後枕邊遺留的也只是妻子兒女的悲哀,何時不是如此?」這樣懇切地勸說著。在說話時,因悲痛而滴落的淚水掉在膝蓋上,他便把臉背過去嘆息。 對恩重如山的主命,音音感激得只有唯命是從。曳手和單節也十分感激卻顧不得回答,只以雙袖各自掩面拭淚。其中矠平一個人退得很遠,在走廊這邊的窗下,袖手低頭默默地坐著。道節看見說:「喂!世四郎,為何不來一起圍坐?趕快過來!」被他這麼一催促,矠平才略微靠近些,恭敬地把袖箭還給道節說:「某不肖,該死未死,今貿然得以參見少爺,實感慚愧之至。況且二十年來久未往來,今日折節來訪音音,只是想把力二郎和尺八陣亡之事偷偷告訴妻子,並想打聽四犬士的去向。可是不料昨晚在田文的林蔭撞見主君。我想攔住犬川,竟將首級拿錯了。雖還不知這是宿緣未盡,但您卻將兒子的首級帶來,這也定是恩義的感應。因此在那天夜裡,您就與犬川等四犬士結為兄弟,很快實現了兒子的遺忠,他們定可死而無憾。」說話間他從眼神中流露出感激的忠誠。道節也感嘆道:「耳聞不如眼見,你這個老人很耿直,有志氣,如今眼前見到你的所作所為,更是深信無疑。年輕時誰都會犯點兒過失,何必時至今日還感到那樣羞愧難當?你並沒有忘記舊恩,偷偷幫助兒子為我盡心,其忠心和功勞都很大。因此足可用以贖你往日所犯的那一條罪。所以我代替亡父之靈,赦免你被驅逐之罪。從今日起就以音音為妻,以安慰力二郎和尺八的在天之靈。他們也一定很高興。」矠平聽了急得前額冒汗說:「沒想到被驅逐之罪得以赦免,對此雖然非常高興,但我已是頭頂秋霜,對浮世已無所期待之人。況且兒子被敵人殺害,無常的風暴,使花萎香消,兩個兒媳成了寡婦。我怎能不知羞恥地娶妻?這大概是您以為我沒得到恩准,昨晚就偷偷來找音音是思念舊情。太使人慚愧了。」他言辭急切地埋怨著。音音也摸著臉羞答答地說:「婚姻之事我真不願意聽,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這是多餘的事情。」她嘴裡這樣嘟囔著,想要站起來走開。道節忙將她喚住說:「老媽媽不要發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豈能隨便開玩笑,戲弄你們二老?你和矠平一日不成為夫妻,力二郎和尺八就將枉費為忠孝而殺身的苦心。他們只有母親而沒法稱呼父親是莫大的遺恨,其亡魂的出現也許就是為了這個。因此他們有母無父,和從今日起既有父也有母,可為父母盡孝,兩者相比其利弊不是非常分明嗎?難道只有為了淫樂才是婚姻?如再推辭就不是為兒子著想的慈母。為力二郎和尺八的忠孝為重,就請你屈從我意吧。另外矠平來訪音音,當然不是為了個人的情愛,這有充分的證據,我怎能懷疑?其證據就在這裡。」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封書信,拆開給音音看,說道:「我昨夜與犬冢兄初次見面時,還給他村雨太刀,互相暢述衷情,而且問到矠平之事,犬冢兄詳細相告,並當面拿出了給音音的信。我並非有所懷疑,而是想知道書信的內容,就代替音音拆開看了,是力二郎和尺八問候母親的信。在另一張紙上附言引薦四位犬士,筆跡不同,一定是矠平寫的。引薦書上也是以力二郎兄弟之名,矠平沒有署名,猜想老人定是要避免嫌疑,所以由此得知矠平是清白的,並且可以了結他的弘願。他悉心悔過,隱居在神宮河原,不另侍新主人,為子而不請求歸籍,為音音而不再娶妻。做到這種程度,如不嘉賞則必違天意。力二郎和尺八的靈魂如還沒走遠,你們就回來聽著!離別二十多年的父母今已言歸於好,無疑是爾等難得的孝心的報應。可惜的是你們不在座,看不到你們的笑臉。」說著他把兩顆首級拿過來,把蓋著的包袱皮揭開一點仔細地看著,心裡十分難過。壯士雖沒哭出來,但比慟哭還痛苦,矠平和音音懂得這個道理,深受感動,再也無法拒絕。曳手和單節忍耐不住,雖是徒有其名的丈夫,其親手筆跡也是個紀念,越看越感到難過,悲痛不已。 道節提高嗓門說:「啊!你們真不懂事,這大喜的日子,還難過什麼?還不拿酒來!」曳手和單節這才止住眼淚說:「昨天想等您回來,給您敬酒,稍微準備了一點。」道節點頭說:「這太好了,趕快備酒。」單節聽了忙往地爐里添柴升火,曳手去廚房拿來酒壺,姊妹倆燙好酒,把酒杯托在托盤上給老夫婦祝酒,可是有酒無餚。曳手和單節竊竊私語想出去弄點來。道節聽到說:「不必去弄酒菜,這裡有現成的,矠平從田文茂林拿來的首級是很好的聘禮。有馱一和三寶平的頭顱做酒菜,勝似骷髏杯,誰不以為珍貴?趕快就座吧!」他讓音音和矠平相對而坐,但怎麼看也好像缺點什麼。伐樹要有斧頭,娶妻不能沒媒人,回頭看看誰來做媒呢?這時在隔扇門那邊有人吟誦道: 雪融白髮還舊貌,連理松生鬱郁蔥。 年事雖高同偕老,吾儕祝賀不老松。 連袂走出、一同落座的不是別人,走在前邊的是犬冢信乃,依次是莊助、現八和小文吾。他們都對矠平說:「恩人別來無恙,不期在此相會,枯樹開花插頭上,實可喜可賀。昨日逃脫白井之難,天黑迷路,走過了這裡,幸而遇到同來追趕的莊助和犬山兄。那裡是渺無人煙的山陰,不怕被別人發覺,點起野火四下一照才與犬山兄相見,互吐衷情,總算實現了渴望已久的心愿。雖然我們一起天沒亮就到這裡,正趕上你們在悲傷哭泣,甚感吃驚,就在院裡暫且等待。對二位令郎那件為孝義而死的奇蹟,我們真是聽得驚心動魄感喟不已。這時,那幾個歹徒利慾薰心,為撈到機密而自來送死,這倒不足掛齒,卻唯恐再有敵人前來,便暗自戒備,所以現在才出來晤面。二位令郎真是世上少有的義士孝子,為使我們脫險而在那裡喪命,實令人悲痛。更何況為使久別的雙親言歸於好,亡魂竟出現了一夜,更是少見的孝心。今為實現其遺志,我們四人願為這件婚姻做媒,略表寸心以報答孝義的力二郎和尺八,幸勿見拒。」他們一同懇切地說明來意,願主持這個婚禮。矠平滿面含羞地說:「大概是由於前世的罪孽深重,該死未死而兒子卻被殺害,更不該行此合卺之禮,怎奈故主之命難以推辭。現在又由四位英傑為我們做媒,過望之幸運,實不敢當。」他推託不願接受。道節加以阻止並為之致謝答禮。向四犬士引薦了音音、曳手和單節。四犬士對她們的不幸表示哀悼和親切的慰問,並對著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級謝恩,如同對待活著的人一樣,言詞間流露的真誠,使眾人都感動得哽咽落淚。曳手和單節也顧不得斟酒,低頭哭泣。音音也不住地擦著眼淚,把道節託付給四犬士,囑咐他要把人情節義銘刻在心裡。對這種休戚與共的悲歡苦樂,道節和矠平淚眼模糊地互相看著,不住地嘆息。於是由四犬士主持婚禮,為音音和矠平舉行了合卺之禮,祝賀他們白頭偕老,婚禮結束後道節非常高興,又舉杯向四犬士勸酒。曳手和單節到廚房去端來飯菜,請他們重新用餐。音音跪在地爐旁邊為他們燙酒煮茶,款待得十分殷勤周到。道節告訴四犬士說:「世間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古今雖然很多,但像矠平和音音這樣的夫妻是很少見的,還有一段佳話要說給你們聽。力二郎和尺八與我同年,遵照家父的意願,他們很早就娶妻了。音音全心全意地哺育了我。矠平痛悔前非,做了漁人而未侍奉新主,也未另娶,亡父道策聽到傳說,暗自憐憫他們。但是即使饒恕他們,要想使之成為夫妻也是件難事。所以就早給其子娶妻,以安慰其父母。然而力二郎和尺八結婚的第二天就辭母別妻,未能與家人再會就為忠義而殺身。也許是為其孝心所感動,終於實現了他們欲使父母成婚的遺願,這不是一件奇事嗎?」眾人聽了都感嘆不已,讚許道策的惻隱之心。稍過片刻,信乃道:「成敗多是難以預料的。譬如姥雪父子的存亡和我們的危難都是如此。那天矠平翁托我捎了封信,犬川兄比我先來此地,與老媽媽見面,然後由犬山兄帶路去尋我們。另外那封信先由犬山兄拆閱,然後才交給收信人觀看,事情好似有點齟齬,但並未失掉機會,這就叫隨機應變。機變是不能事先預知的。因此,根五平等雖然一個沒漏都被殺死,然而在此久留還是十分危險。」他這樣小聲一說,莊助也趨膝向前說:「那個定正是個勁敵。即使還沒有將其擊斃,犬山兄一個人就殺死了越杉和灶門以及眾多的敵兵,可以說已經報了仇。另外若想徹底討伐定正,那就等到八犬士會齊之日,我們共同輔佐里見將軍,然後再大規模地發兵征討。現在不合時宜。」現八同意這個主張,他說:「二位兄長說得甚是。應該先將力二郎兄弟的首級偷偷掩埋了,然後讓女眷們逃離此地。」說著他往旁邊看看,小文吾也點頭道:「我帶著姥雪夫婦和兩位孀嫂去行德,那裡是個好去處。把她們託付在父親文五兵衛和妙真那裡,完全可以放心。趕緊做準備吧!」四人一齊勸說,道節只好從其議,於是將此事告訴矠平和音音等。他們又商量了去處,認為:「把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級葬在敵人之地不大好,還是煩犬田君帶到行德去,葬在那裡為宜。」幸好有馬,把衣服和用的東西由馬馱著,讓曳手和單節輪流牽著,別落在後面。於是音音便準備行裝,並做飯糰子當午飯,為每人分別包好。曳手和單節給馬棚里的馬穿好草鞋,餵好草料,牽到走廊附近拴在房檐下的柱子上,然後一同跪在音音和矠平的身前說:「想自殺卻被二老制止,我們已經從命不再自尋短見。但無論如何也想從今以後為尼,以為丈夫祈禱冥福,請答應我們這件事吧!」說罷就拿著手裡準備好的刀子把髮髻割下來,與力二郎和尺八的頭放在一起,包作兩個包袱系在鞍子的前穹上。矠平和音音感嘆不已,想制止已經來不及。道節等五位犬士,也讚嘆她們的貞操節義,感到十分可憐。 當下音音看著曳手等往馬上馱東西,頻頻嘆息說:「關於那匹馬的事情我曾向公子說過,再對這些客人講講吧。它是故主的坐騎,多年來由我飼養的駿馬。去年煉馬沒落,為了不讓敵人掠走,由兩個媳婦騎著突出了重圍。因此即使流落到這個地方,因是故主的遺物,家怎麼窮也要餵養,曾想給公子當坐騎。沒想到昨晚把兒子的亡魂馱回來,今天又馱著兒子的頭到他鄉去。如今這個世道畜生也怪可憐的。」撫今追昔,嘮叨的都是忠義之事,大家更感到她的忠心耿耿。其中矠平懇求道節說:「應該讓婦女們去下總,我代替兒子隨主君去,給同行的各位背背行李,到哪去都可以。」道節聽了說:「這可不必,我們就如同行雲流水,今日從這裡分手,各奔他鄉。我已同犬冢兄談了別後之事。除了現在的六犬士外,還有兩位有同樣因果的犬士。這只能以智相招。我們隨便遊歷各國鍛煉武功,總有一天會遇到的。因此還是以不帶隨從為好。你同音音一起去行德吧。」他這樣說服,四犬士也從旁加以勸止。矠平大失所望,悵然不肯離去。道節看到說:「世四郎!你不要那麼難過。我們如果把三寶平和馱一的首級扔在這裡就走,會說我們是倉皇逃走,把它掛在院門上梟首。」矠平聽了起身拿著兩顆首級,掛在大門的釘子上。這時都已做好起程的準備,道節悽然地回顧四犬士說:「我有一件懺悔之事。因有家傳的秘書而得到火遁之術,那種法術是左道旁門,非武士之所為。它只能臨難脫身,而不能克敵制勝,不但沒用,而且是令人可恥的。因此現在就把那本書燒了,以便永遠與左道異法決裂。諸位請看!」說著他從懷裡掏出火遁的秘書,往還在燃燒的地爐的火中一扔,火焰騰起。 就在這時,追捕的官兵也悄悄趕到。一隊十幾個人,從籬笆牆後和樹叢中突然走出,喊著:「奉令前來捉拿爾等!」說著已登上走廊,躍躍欲試地想上前捉拿。五犬士說聲:「來吧!」便迎上前去,轉瞬間以熟練的太刀在前額、肩頭、小腿上飛舞,碰上就被砍倒。他們遇上武藝超群、海內罕見的勇士,誰能倖免?頭被一個個地砍下來,五犬士用衣襟擦著血刀,還沒等他們把刀收起來,就聞到遠處在鳴鑼擊鼓。大家側耳一聽,原來敵人早就知道他們藏在這裡,前來追捕的不只是這幾個兵,後邊還有大隊人馬從白井開來。現八輕輕爬上檐旁的松樹看看,跳下來莞爾笑著說:「沒想到調來這麼些兵,大約有三百餘騎,把路都擠滿了,已經來到跟前。然而我們同心協力怎會殺不敗他們,真帶勁兒。」他緊緊蜷著胳膊,毫無驚慌的神色。當下信乃把繳獲的刀贈給小文吾說:「我蒙受犬山兄的厚義,又得到村雨太刀,現有三口刀。獨你沒有另佩短刀,如果遇到敵人,太刀被折斷,則用什麼防身?先把它帶上。」說著遞給他。小文吾感謝地接過去插在腰間。這時矠平和音音披掛上力二郎和尺八留下的鎧甲,麻利地系上護肩和頭巾。音音取出秘藏的長刀挾在腋下。矠平腰間帶著朴刀,跪下對著急不已的道節和其他四犬士諫諍道:「請恕我冒昧多嘴,輕敵者必亡,無謀者必危。然而諸位雖英勇無敵,有降伏鬼神的手段,但寡不敵眾。用五個指頭進擊,若一指折斷,則後悔莫及。我們夫婦在此守著,只要有命在就能擋住敵人。在敵人還沒靠近之前,請趕快從後邊逃走吧。雖然她們是個累贅,但曳手和單節就拜託給您了。」他已下定了必死的決心。四犬士沒等道節回答就搖頭說:「您在說什麼?前次蒙受再生之大恩,還一點未報,況且您又犧牲了兩個兒子,我等十分懊悔。這次豈能把敵人交給您二位老人家而苟且逃生?」他們都一致堅決反對。道節聽了也不同意,彼此都寸步不讓地極力勸說對方。曳手和單節也表示要與大家一齊死,矠平和音音聽了是如何回答的?畢竟姥雪夫婦的存亡和五犬士的去留如何?且待續篇第六輯之卷首分解。全稿姑且置諸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