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三十七回 病客辭藥延齡 俠者殺身得仁
房八聽了微微笑道:「有識之人常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實在是金玉良言。犬冢兄父祖三世忠信孝義,蓋世無雙。這是竊聽他在船中自述時知道的。不意我妻竟如此喪生,所流的鮮血自然成了他的良藥,定是天助。因此,我的過失似乎也聊增光彩。我們本是恩愛夫妻,此時此刻使我倍感悲痛,實非千言萬語所能盡述。不要白白浪費時間,趕快取血吧!即使一刀殺死,全身不涼也會取出血來,趕快,趕快!」小文吾只得勉為其難地聽從他的話,雖然痛心地站起來,但四下無取血的器皿。怎麼辦呢?看了看有念玉和尚留下的大海螺殼,在座燈的旁邊放著。此物正好,他用左手拿著,把躺著的妹妹扶起來,只聽得慘叫一聲,鮮血迸出,小文吾忙把海螺殼對準傷口,連連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血已經流了半海螺殼。小文吾只覺得癱軟無力,勉強掙扎著喊叫:「沼藺,沼藺!」她眼睛睜開點縫兒,用微弱的聲音說:「哥哥,我丈夫還活著嗎?他說的那些表明心跡的話,我猶如在夢中都聽到了。想說話出不來聲,想起身又動不得,只有在心裡一邊哭一邊高興。既已消除我的困惑,一同身死在所不惜。而深感遺憾的是想同他再說上句話。但身子動不了,無可奈何!」說話的聲音比初冬早晨的草蟲叫聲還微弱,只剩了一點兒氣息。小文吾心裡非常難過,就是鐵石心腸也不得不落下眼淚,他說:「沼藺!原來你大體上都聽到了,這樣你就可以瞑目去九泉之下了。山林就在那邊。」他讓妹妹向丈夫那邊看看,房八眨眨眼睛說:「沼藺,沒料想失手使你喪命,兒子橫死,這都是前世的惡報。向你道歉也無法挽回了,然而我們夫妻的鮮血,是救活蓋世無雙的豪傑的良藥,功德莫過於此。心雖有所悵惘,但正念不能亂。」沼藺聽了點頭道:「這一點我明白。最令人難過的是大八之事!他已經死了,你不再看他一眼嗎?」房八搖頭道:「不必了,只會增加悲傷。若像女人一樣說些沒用的話,還有何臉面?趕快把這塊布解開取我的血吧,犬田兄!」
正在解布之際,聽到有人在外面悄聲說:「且慢,和我也告告別吧!」原來是戶山的妙真。她進來一頭就撲到房八和沼藺身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擦擦淚眼說:「房八!你同媳婦和孫子就這樣一同走了,這樣的悲傷實在遠遠超出事先我所料想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從明天起我再依靠誰?兒子先死的不幸,雖是世間的常事,但我從今天就得忍受這種悲傷,與其一個人痛苦地在客店等到天亮,莫如來看一看你的英勇犧牲。於是我便悄悄出了客店來到這裡的檐下,但又怕你責怪我,說明明知道你兒子必死又跟來哭哭啼啼,意欲何為?你臨終所說的話,我都偷聽到了。雖想不再見你就回去,但是抬不動腿,倚在門外默默不出聲地暗自哭泣。早知如此,就不把沼藺送來,更不該把大八也帶來了。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我的無限悔恨。但是與犬田君和他父親的悲傷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你們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喂,沼藺!我未將此事預先告訴你,你一定會恨我狠心。你就像棵小草,未經過寒霜便被割倒,令人可惜,十分不幸!大八的喪命更使人心疼。孩子呀!我是你的奶奶,怎麼不說話呀!」她抱著屍首搖晃著,哽咽著,淚水千行,肝腸欲斷,哪裡能排遣這滿懷悲傷?沼藺雖然聽到是婆婆的聲音,但是由於悲傷和劇痛,已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房八也強打精神說:「母親!不要如此悲傷,萬望保重身體!為實現父親的遺訓而殺身,對母親是不孝,對兒子是不慈,此為一是二非,想盡孝道真不容易。也就只好把無依無靠的母親,託付給內兄犬田君了。我多活一會兒只能多增苦惱,趕快將這塊布解開吧!」小文吾再已無話可以安慰,嘆息說:「由於我的過失殺了妹夫,又錯上加錯,妹妹被她丈夫誤殺。我父親又能怨恨誰呢?伯母!悲痛是很自然的,但事到如今,說多少也沒用了,還是為他們祈禱後世吧!」他說著走近房八身邊解開布,鮮血迸出,流入接著的海螺殼中。妙真心裡默默念道:「夫妻攜手,背著兒子共赴十萬億佛土的蓮台,切莫走錯路喲!」嘴裡不住地念著,早已淚眼模糊了。
卻說犬冢信乃先在耳房聽到小文吾和房八交鋒的刀聲,心想一定出了什麼事情。鎮定一下內心的不安,忍著痛苦打算站起來,但腰不管用。便拿起枕邊的刀,拄著它坐著往前蹭。他喘息著,沒多寬的屋子卻慢得如同蟲子爬一般,好歹來到拉門附近,房八已經受傷,聽到他表白赤誠的心地,及其妻、子喪生之事,既驚訝,又悲傷,甚至忘記自己的病痛,感動得熱淚橫流。他四肢無力,僅隔著一層拉門,也未能到裡邊,便忍不住陣陣疼痛,趴在那裡。等到小文吾為信乃往海螺殼中接房八夫婦的鮮血時,信乃才悽然抬起頭來,心想:「好生惡死是人的天性,因此君子才遠離庖廚。現在我縱然喪生,怎能用義士節婦之血做藥劑?他們的心地十分可貴,令人欽敬,但只能謝絕,不能接受。房八的孝和義古今少有。我難以活到明天,在尚未咽氣的時候,何不與他相見,盡述衷腸?」他忍痛坐起來往前蹭,手雖碰到了拉門,但連把門拉開的力氣都沒有,太使人難過了。
這時,小文吾已在螺殼內接好鮮血,房八頻頻用下顎示意,讓他快到裡邊去。小文吾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從入夜以來就不斷出現意外之事,一次也沒工夫去看他的病,十分放心不下。怎能讓好不容易弄到的良藥白白浪費了?」於是輕輕起身,用右手拿著滿盛鮮血的海螺殼想到耳房去。急忙拉開拉門想往前走,不料踩到信乃,跌了一跤。拿著的螺殼突然失手,正落到信乃身上。從肩頭到小腿上都灑滿了鮮血。衣裳很薄,滲透到肌膚,流進了他的傷口,信乃驚叫一聲仰面倒下。小文吾更加驚慌,一看卻是信乃:「犬冢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呢?好不容易弄到的良藥都灑了,多麼可惜!這可怎麼辦?」他後悔莫及,把手伸到頸項和腋下,想把信乃扶起來,可是已經氣絕。他想大聲召喚,又怕念玉在裡邊聽見,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慌忙搶救時,妙真在旁邊看到了,便把座燈的燈口朝向這邊,問道:「怎麼啦?」這時信乃如夢方醒,身體一抖,睜開眼睛長出口氣坐了起來,面色忽然回陽,如枯樹開花,赤腫的金瘡轉瞬結痂,邪熱祛退,神清氣爽,康復得如同平時一樣,神志完全清醒了。小文吾見此光景,又驚又喜,這才知道誤將藥血灑了,已經發生神效,抬起頭來向他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妙真也替自己的兒子和媳婦表明,這是他們的心意等等。當下信乃重新端坐,對小文吾說:「適才聽到刀聲,心下甚是不安,忍痛坐行,雖來到這裡,但無力開門,趴著聽了,深受感動。然而實不忍心用他們夫婦的血來治我的破傷風,想加以拒絕。由於吾兄跌倒失手,使鮮血淋在我身上,竟有了殊效,病情立即消除,現今也沒必要再推辭了。」他再三感恩稱謝,並安慰妙真,然後同大家一起來到房八身邊,報名相見,稱讚他的義勇,感謝其恩德,同時對他的死表示不勝悲悼,恨今生相交過晚。他說:「我不料深受貴夫婦的恩德,治癒了難治的金瘡,但恨無良藥使你們夫婦起死回生。如有幸脫難得志,我就把這件染滿了鮮血的衣服,長久珍存而傳至後代,以志永世不忘你們的恩德。義士遵守父親的遺訓,為解除舊怨而殺身,然而可惜又並非只是義士一人,連妻、子也一同殞命,似乎天道太黑暗了,豈不知這是命啊!令堂殊賢惠,夫人十分貞烈,其子長大也一定像其父那樣忠孝義勇,成為蓋世的豪傑,而竟斷了後,太令人痛惜了!再說犬田父子也是忠信孝義之人,這樣的好人竟全家遭受禍難,都是為了救我。因此,雖把我的難治之病奇蹟般地治好了,但我並不感到高興。念經祭靈,祈冥福,做佛事,這都是和尚所做之事。我用什麼酬謝他們的恩情呢?」他感激涕零,說得情深義重,表明了他的純潔心地。小文吾和妙真都感到他的真摯,除愁嘆外,實在無話可以慰藉他。
這時,房八鼓起臨終前的最後一點力氣,欣慰地注視著他們說:「犬冢兄真是一位君子,有信有義。您的讚美言辭和富有卓識的教導,勝過千萬高僧的法事。您的難治之傷既已康復,可以行動自如了。因此趕快用我的頭,去矇混帆太夫等人,撤退水陸守兵,好讓您安全地逃走,並使岳父也能放回來。這就拜託犬田兄了,趕快取下我的頭來吧!」小文吾不住嗟嘆道:「這還為時尚早,山林兄!你忍受了這麼長時間的傷痛,說了那麼多的話,如不是你這樣勇悍,誰能辦得到?然而傷中要害,縱有名醫也難以醫治,我怎能不從命?令人擔心的卻是今夜不得已留住的那個修驗道的行者念玉。他住在另一間屋子裡,深夜還吹著尺八消遣,後來便沒有動靜了。他未必熟睡絲毫不知這裡的事情,當今人心叵測,多是笑裡藏刀,我只是對他不大放心。但我既非三頭六臂,也無暇顧及他是否睡了,現在先去其臥室看看,如有可疑之事,便趕快剷除這個禍根。此事容易泄露而難以告成,不儘快防患於未然,雖費盡苦心也會終成泡影。」他小聲告訴大家後,便站起身來。信乃聽了點頭道:「聽了你的話,我想起了點情況。我在耳房時,聽到別的屋子有人在竊竊私語。不僅如此,方才我在拉門外邊時還不斷聽到地板響。我想回頭看看,但正處在病體劇痛之時,力不從心。又因是在暗中,是人是貓或是老鼠所為,聽不清楚,是否就是那個修驗道的行者不得而知。」小文吾聽了,吃驚道:「一定是念玉。竊竊私語的聲音,可能是其同夥偷偷從後門進來。這些事泄露出去被告密的話,就跑不了啦。千萬不可麻痹大意,我真蠢!幾乎誤了大事。」他深感慚愧,後悔不迭。手握著腰刀怒氣沖沖地往外走。妙真趕忙阻攔說:「那個人如有同夥,則敵人多寡莫測,不可莽撞從事。」這樣一囑咐,房八著急,再加上臨終的痛苦,催著說:「趕快,趕快!」信乃也著了急,拿刀站起身來,跟著小文吾同去另一間小屋。
這時,過道的拉門那邊有人突然高聲喊道:「喂!請你們稍待,安房國主里見治部大輔義實朝臣的創業功臣金碗八郎孝吉的獨子金碗大輔孝德法師,及其同藩武士、伺候已故伏姬公主的蜑崎十郎輝武的長子蜑崎十一郎照文在此。待見面後說明來由,請稍待。」他們推開拉門並肩走進來。一看其中一人不是別人,正是大先導念玉。多年在外雲遊,面容憔悴,墨黑的麻布法衣下襟掖在腰間,扎著白色的綁腿,背著個褡褳,左手拿著竹斗笠,右手拄著禪杖,慢慢地向前,坐在上座,這個人就是丶大。另一個修驗道的行者觀得,梳著四方發,穿著帶有橫條紋的麻衣,下邊穿著淡雅的和服裙子,鑲著緞子邊,插著朱紅鞘的雙刀。他恭恭敬敬地捧著小白木盒,上面放著四五封書信,坐到丶大的旁邊。這位即是蜑崎照文。事情來得十分突然,誰不感到奇怪?吉凶莫卜,小文吾等人都忐忑不安。
當下丶大仔細環顧一下在座的眾人,開口道:「諸位無須驚訝,起初沒有如實告訴你們,是有緣故的。多年來,我因故尋找帶有仁義禮智忠信孝悌八個字的八顆珠子,雖雲遊了六十幾國,但沒發現一顆珠子。今年五月初走到鎌倉時,遇到昔日的竹馬之交蜑崎十一郎照文奉君命暗中招募賢良武勇的浪人,潛來關東各國。那時聽說在行德有個相撲的力士,臀部有塊大黑痣,像朵牡丹花。其痣似牡丹給我提供了一點線索,想去試試他的膂力,看看痣,便偷偷和十一郎商量,我取個假名是鎌倉的修驗道行者念玉,他也取個假名是鎌倉的修驗道行者觀得。途中雇了幾個隨從,衣服和行李也裝扮得酷肖,佯裝是修驗道的行者,同來這裡的海濱。以爭奪先導職務所發生的糾紛為藉口,在八幡神社前試探了犬田和山林相撲的本領。你們的技藝和膂力不相上下,只是山林較犬田在技巧上稍遜一籌。那時也親眼看見了犬田的痣,於是更拋棄不下。然而有力無謀如同牛馬,若為人凶勇殘暴則等於虎狼。縱然犬田和山林有超人的技藝和膂力,如心術不正,也不足以薦給主君。要仔細觀察其行,而後再做決定。所以就詭稱遊山玩水與十一郎逗留到今晚。昨夜我從海邊回來,叫門不應,便想從後門進來,轉到樹籬笆附近,不料聽到店主人父子在耳房和犬冢、犬飼等團團圍坐,談那珠子和痣的事情,並談到了額藏莊助的一些情況。我們都偷聽到,也看到了。多年來的宿願總算有了垂成的時日,我高興得勝似餓鬼得到了地藏的寶珠。然而那天晚上沒有住在這裡,又從後門的院子出去,到了十一郎的客店,悄悄告訴他後,商量好今晚又住到這裡。關東一帶地面遼闊,哪國也沒有房八這樣孝順義死之事。犬田父子善良信義,犬冢賢明而薄命,犬飼為友去志婆浦,歷經了許多艱難困苦。我悄悄聽到見到後,既深受感動,又為之悲痛,不禁也落下了眼淚。同在浮世之上,這裡的人也同樣在受苦受難。因還不便出面說明身世,想看看再說。等到現在,已是見面的大好時機,便打開行李,改變裝束。我是個常年在各處雲遊的老僧,可作為房八及其妻、子臨終正念 (1) 、解脫幽魂的導師。所以就露出隱瞞二十多年的本來面目。我從前也由於萬分悲傷而棄世出家,聽到這四個義士的不幸和薄命——不是喪失慈父,便是失去賢母,或貞婦和小兒一同喪生——再想起我從前的薄命,實不足掛齒。」又念了聲:「南無阿彌陀佛!」他概括地作了這樣的介紹。
當下蜑崎照文把扇子插在腿上說:「列位賢者不知聽到過沒有?我的主君里見將軍,能文善武,是當代無雙的良將。非仁義不動,非禮智不起,非忠信不用,非孝悌不賞。然而安房上總是南島的盡處,未能廣泛招賢。因此某奉主君密令,走出疆土廣募英傑,同時尋訪二十餘年存亡均杳無音信的孝德入道丶大法師。今年遍歷關東八國,不期在鎌倉與法師再會,方才已由丶大法師說過。於是我和丶大法師喬裝打扮來到此地。表面雖然彼此不和,暗中卻如魚得水,形影不離。因此,我夜間從後門偷偷進來,同他在一個房間裡。當丶大吹尺八時,我出來探察諸位的情況。我返回房內,大法師又出來觀察。這裡的一切我們都聽到看到了,感動得熱淚滾滾,浸濕了衣袖。犬冢、犬飼和犬田等已和我的主家有宿緣。山林雖尚未結緣,但也是難得的豪傑。我本想同大家一齊商量,解救犬冢今晚的危難。但是早已由房八替死,挽救了他的生命,對此深感遺憾!我主君里見將軍與其父季基朝臣在結城被圍之際,由於忠勇奮戰,雖與成氏朝臣同屬一方,但是近來滸我的執權是橫堀史在村,據說此人奸詐枉法,自然與滸我疏遠,交往不如從前了。因此犬冢遇難,我想助他一臂之力,殺退追兵,同他回歸本國。請諸位放心。」照文懇切地安慰著,並說明了來意。眾人駭然,驚疑不定,猶如做夢一般。其中信乃和小文吾共同向前對丶大和照文說:「想不到二位告訴我們本名和由來,使疑慮忽然冰解。然而高僧為何要尋找八顆帶有仁義禮智等八個字的八顆珠子?又為何對身上形似牡丹的痣那樣默默關注呢?請您惠教!」丶大頻頻點頭道:「你們這樣想是有道理的,那麼就把原因說給你們吧!」於是他就將有關八房那隻狗之事,伏姬的情況和役行者現靈,以及白玉念珠之事,還有自己出家雲遊二十二年所經歷的情況等一一講明,又對從安西、景連的滅亡到伏姬自殺這一段,略加說明。然後他接著說:「伏姬性情賢惠,行為勇敢,既孝順而又溫柔,是個才貌無雙的少女。因此,她雖然跟著八房進入富山,但身子沒有被污。由於誦讀《法華經》的功德,那隻狗也成了佛。然而大概是因果難逃,不料因感八房之氣而懷胎達六個月,為此她羞愧難當,正想自殺時,從刀口忽然升起一道白氣,那串念珠也一同飛上天空,光芒四射,其中的八顆帶有仁義八行文字的大珠子向八方飛散消失,其他珠子墜地。我誤用鳥槍射殺了那隻狗,連伏姬也受了傷。然而仁慈的主君沒讓我當時自殺,親手為我剪掉髮髻,允許我出家。因此我發誓一定要把失去的八顆珠子找回來,與原來的其他珠子再串到一起,就離開了家鄉。你們和現八以及那個犬川莊助不僅得到了珠子,而且珠子上的字也和原來這串念珠上的相同。另外八房這隻狗,其毛白中雜黑,黑毛與牡丹花相似,因有這八撮斑毛,取八朵花之義而名叫八房。你們和莊助等四個人身上不是都有形同牡丹花的痣麼?因此你們雖各有父母,但其前身大概是伏姬胎內放出的白氣所生。推因思果,你們都是伏姬之子,義實朝臣之外孫。而且你們的姓,不是犬冢,就是犬川,或是犬飼、犬田,皆以犬為姓,也深藏著玄妙的緣分。所以在你們四人之外,一定還有四個犬士,也有同樣的珠子和痣。現在雖還沒找到,早晚會聚會到一起的。我的宿願至此總算完成了一半,尚有另外一半。對以上我說的這些,你們如若不信,就請仔細看看這個。」說著,他取出伏姬留下的念珠給大家看。信乃和小文吾豁然領悟珠子的來由,急忙接過念珠仔細觀看。這串念珠只剩下百顆珠子,缺少帶字的八顆大珠子,這時二犬士心裡暗想:「我們所持有的珠子,原是這串念珠上的大珠子。」但他們還是對自己的現狀和前生感到奇怪。妙真也跟著感嘆不已。幸好那對夫婦還沒斷氣,也聽到耳里。房八痛苦地喘了口氣,掙扎著睜開眼睛說:「你們真令人羨慕啊!我子雖然遭受不幸,但並不可惜。我未能和你們相與為伍,死後也一心嚮往,太令人遺憾啦!」他嗟嘆不已。丶大可憐他,便站到他的身邊說:「房八,不要那麼遺憾。你雖不是犬士,其義烈將與犬士們一起流傳後世。我就是你祖父杣木朴平在安房時的武術師和主人金碗八郎之獨子。八郎大人的自殺,是在滅亡定包功成名就後,不慕利祿而死,雖死猶榮是忠臣的心愿。儘管如此,朴平的過失當然也使我父心有所憾,誰能說那不是過失呢?只有你這個孝順的孫子房八才能一雪祖父的惡名。因此我今為你禱告亡父,望他饒恕朴平的疏忽之罪,以便得到善果。」房八得到這些話的鼓勵,眼往上看,舉起右手頻頻向丶大禮拜,十分欣慰。妙真又哽咽著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丶大法師左右端詳躺在妙真旁邊的大八的屍體,嘆息說:「這個孩子真可憐!雖死了一個時辰,血色未變,如同活著一般。是否有什麼緣故?真奇怪!」他這樣自言自語地跪下將孩子抱起來放在腿上,握住左手的脈窩想摸摸脈。大八忽然甦醒,「哇」地哭了起來。不僅如此,從生下來就緊握著的左拳也開始伸開,掌中有顆珠子,與信乃、小文吾等人的珠子形狀無異,有個仁字。另外在大八的側腹出現塊痣,從單衣的開裉看到黑糊糊的,形如牡丹花。這是他父親踢他時出現的,人們都沒注意。在座的無不對這等怪事驚嘆。驚嘆復變成喜悅,勝似久旱逢甘霖,使枯槁的秧苗又活過來。妙真高興得擦擦眼淚,同小文吾一起安慰行將死去的房八夫婦,在他們的耳邊說:「房八!喂,沼藺!大八醒了。有這等怪事,你們看看!」她把孩子抱過去給他們看,並讓孫子把珠子給爸爸媽媽看看。房八微微點頭說:「原來我兒也有前世的緣分,他一落生左拳就伸不開,被人家看作是殘廢,所以得了個諢名叫大八。但還是沒白生你,你有珠子和痣,誰能說你不是犬士之一。有此即使我身赴九泉,為父也算得了好報應,你母親也一定稱心如意了。我生了個好兒子!」他這樣誇讚,沼藺也睜開眼睛說:「啊!太讓我高興了!」只說了這一句話,她就咽氣了。妙真悲痛地把手放在屍體上,怎麼召喚也醒不過來了。大八不知道母親已死,還在向媽媽要奶。小文吾想從後邊把他抱過來,面對生離死別的場面,自己也忍不住背過臉去,泫然淚下。
當下戶山的妙真抬起頭來,揩揩涕淚,對丶大等說:「孫子大八從生下來左拳就張不開,大概從胎內就攥著這顆珠子。高僧為伏姬祈禱過冥福,所以您一碰他的手就張開了。即使明白了也還是感到奇怪。這個孫子被人家取了個諢名叫大八,是缺個輪的排子車之意。其實他名叫真平,房八的父親別名真兵衛,取其父的真字又以祖父之名的平字而命名。姓犬江,家叫犬江屋。現在想起來,都冠以犬字,也有著玄妙莫測的緣分。今後孫子的名字就叫犬江真平吧。雖然他微不足道,能忝居犬士之後就是對死去的父母最大的孝行了。」她流著眼淚這樣說。丶大聽了莞爾一笑說:「善哉,善哉!祖母的心愿極是。姓和家號都是為了識主,叫犬江也很稀奇。而且其父房八殺身成仁,因此其子就得了顆有仁字的珠子。仁乃五常之最,即天之心,雖賢者居仁亦難。今真平替其父加入犬士之列,若將真(しん)字改作同音的親(しん)字,叫作犬江親兵衛仁,則可以說是其子代替其父再生,而加入犬士之列。況且房八二字顛倒過來是八房。沼藺(ぬい)顛倒過來是犬(いぬ)。妙真的俗名戶山(とやま)與富山(とやま)同音。都是名詮自性,與八房之犬和富山有關聯。另外,以妙真為名,根據真俗二諦、一念三千的妙旨,是其夫、其子、其媳都得正果之意。推究其禍,都是由於房八的祖父朴平的過失而引起的。他殺害了光弘主君,方使主君寵妾玉梓趁機幫助逆臣定包霸占了主家。而另推其福,則是朴平的獨子犬江屋真兵衛性情耿直,欲為其子孫解除舊怨,雖發善良之願而未果,其子房八遵守遺命,殺身成仁。於是便產生二世的功德。擺脫因果之難,猶如鳥喜集林,蟲愛聚草,不易領悟改變。因此房八夫婦死不可悲,而應以大八之生為樂。」經他這樣加以解釋後,眾人如醉方醒,都若有所悟。
當下小文吾趨膝向前對丶大說:「對高僧的指教實深感謝,但還有一件奇談。關於外甥大八親兵衛握珠而生之事,現在想起件事似乎與此有關。我小時候聽父母夜談,從前在寬正三年時,這一帶海灣的河水中,每夜發光,人們都感到奇怪,不敢打撈水底之物。我父文五兵衛多年嗜好捕魚,一夕攜網去海邊的河灘,對著放光之處多次下網,一無所獲,因此才斷念,拂曉時還家,次日把網掛到檐下曬時,覺得網中有物掉出,錚錚有聲。這年沼藺方二歲,見父親曬網,便爬到旁邊,把掉下之物抓起來,放入口中。父親大驚,伸手指便往口中去掏,也許是咽下去了,什麼也未掏著,也就不了了之。究竟吞的是什麼東西,他總是放心不下。過了些天,沼藺安然無恙,父親心裡也就一塊石頭落地了。對那水中發光之物,他以為是一口刀劍,然而冒著黑夜撒網,毫無所獲。以後這個海灣的河裡便不再放光,他說過這段故事。我想妹妹小時候吞的從網裡掉下的東西,一定是那顆珠了。這樣那顆珠子在其腹中十五年,沼藺十六歲的春天嫁給房八,不久就懷了孕。那年冬天生了這個孩子,雖然在左掌握著那顆珠子,但時機未到,手卻不能張開。至今四年,那顆珠子才出現,難道這不是怪事嗎?」大家側耳聽著,益發感到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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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臨終前一心不亂,嚮往極樂世界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