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三十三回 小文吾夜喪麻衣現八郎遠求良藥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信乃、見八和文五兵衛剛想離船,不料在蘆葦盪中竟有人呵斥他們。三人一齊面面相覷,正躊躇該如何脫身之際,那個人已下水走近船頭,把抱著的包袱移到左邊夾在肋旁,解開蒙臉的手巾擦擦額頭上的汗,手抓住船舷,一看不是別人,竟是犬田小文吾。文五兵衛既驚訝,又有點惱火,提高嗓門說:「你這個不知深淺的渾小子,吃祭神酒喝醉了嗎?也不分場合就隨意開玩笑,險些將我嚇壞了。你竟然將義理都忘了,是否對這兩個人懷有敵意,才這樣脫口而出的?」他這樣怒氣不息地責問。見八在後邊拉他袖子勸阻道:「大伯不要這樣發火,如被別人竊聽到,咱們的生死存亡就又難卜了。話說長了容易泄露,他婉言規諫也是好意。」他如此勸解著走到船頭說:「犬田兄一向可好?飽嘗著苦樂悲歡,那幸與不幸的長談,你都聽見了嗎?你近在咫尺,也不告訴我們,卻躲在那裡,難道其中有什麼緣故嗎?宿緣未盡,不料再度相逢,我們又得重生,都是令尊的恩惠。」說著急忙回顧信乃,引見說:「這是小文吾兄。」信乃走上前去見禮說:「兄長請到這邊來。我叫犬冢信乃戍孝。令尊大人的話使我知道了往世的因果,並不覺得我們是初次見面。如無因緣怎會邂逅令尊又得重生,更何況又與你相遇呢?且請上船略談片刻。」小文吾沒有上船,開口道:「我隨便搭話,戲弄父親,使二位受驚,非常失禮。我雖看著像喝醉了,而諺語有云:『隔牆有耳。』他一高興就縱聲高談,雖然我知道這是家父的習性,但一著急就不知不覺那樣說了。可是說我忘掉了義理,想與你們為仇等等,雖說出自父親之口,也未免太過分了。」他抱怨地搓著膝蓋,轟趕袖子上落的蚊蟲。信乃和見八勸解說:「委屈你了,這裡有蚊子,衣服也濕了,船雖狹還是上去談。」小文吾聽了說:「不,你們不能老在這裡待著。我是中途回來迎接父親的,父親請您聽我說:我方才從臨時停放神輿的地方回去一看,大人不在。聽到女婢們悶悶不樂地在暗中發牢騷,說您又去釣魚,不會早回來。她們這些天就等待今天出去除百病,現在還出不去,讓她們看家,很不高興。知道您常在這釣魚,心想我去看看告訴您一聲,就找到這裡來了。遙望蘆葦盪中您常站著垂釣的地方,見您在一條不常見的船上,往外邊連看都不看在和一位壯士談話,心想一定有事,不能貿然呼喚,就走近竊聽。這時又有個人起身,原來是見八。因此你們彼此的危難奇遇和那顆珠子與痣之事,以及你們的義膽孝心、奇聞異事我都聽見了。真是十分驚奇、慶幸!也知道了我和那些人的前世因緣,不勝欣喜!本想早點去同你們會面,可是又想如不把女婢們打發出去,和你們一同回去,就有諸多不便。心想回家做好準備,再來相迎,那時見面亦不為晚。於是就又回家給女婢們放了假,打發她們去了,趁著日暮之便,鎖上門從後門出來再到這裡一看,父親還沒談完,言過其實地在誇獎我,聽得很不耐煩,所以就說出了那些心裡話。」文五兵衛笑著摸摸禿頭說:「你年紀雖小,卻比老父我想得還周到。因不知是你而吃驚發火,錯怪了你,是父親的不是。你快帶領客人在前邊先走吧。」他說著就要動身。小文吾暫且阻止說:「雖然已經黃昏,街里正舉辦祗園會,往來行人甚多,且家家門上掛著燈籠。人們看見犬飼兄與眾不同的打扮,一定奇怪。再說犬冢兄的衣服上還有血跡。考慮到這些,我拿來兩件單衣服,也許不大合體,脫了換換吧!」說著他將那個包袱放在船板上,打開后里邊還有兩口刀。當下小文吾又對信乃和見八說:「這兩件單衣是布料的,穿著可能不大舒適,就請二位換上吧!在衣服內有兩三個布條,裡面用貝殼裝著膏藥。對相撲的擦傷、撞傷都頗有效。擦在各位的金瘡傷口上用那個布條纏上。尤其是犬冢兄擦上,腰間可能輕鬆些。這兩口刀是從別人手中買來的。我雖沒有佩帶雙刀的資格,但因價錢便宜,雖未刻著字號,但見刀鋒很銳利,所以便將它隨便買下,被父親痛斥了一頓。即使暫請信乃兄佩帶也感到非常榮幸。」他誠心實意地向信乃贈送了那兩口刀。信乃趨膝向前,跪著恭敬地受領道:「適才在滸我將軍府,不意受敵,也來不及取刀,一邊抵擋一邊窺伺機會,奪取了先靠近的一個人的刀,但連那把刀也折了,現在是手無寸鐵。兄長不僅幫助我更換了衣服,還這樣熱心周到以刀相贈,如此禮物,實在千金難買。你的俠義氣概和英勇精神,聽老伯詳細講了。不僅義勇,你的才幹和韜略也是我效法的楷模。即便是結拜兄弟,對你的恩義也當深謝,難以忘懷。」信乃異常高興。見八也對小文吾在倉猝之間如此細心地照料深深感謝,便和信乃趕快換好衣服,互相幫助包紮好傷口。文五兵衛對兒子值得稱讚的才智甚感滿意,喜形於色。小文吾將信乃和見八脫下的衣裙和護臂、護腿,捲成一團包好繫上,回頭四下看看說:「大人您領著客人回去吧,我將這條船推走就回去。將包袱留下,拿著釣竿走吧,別忘了東西。」文五兵衛點點頭回顧信乃和見八說:「走吧!」邁步剛跨在船舷上,小文吾便急將父親攔腰抱住,怕腿腳被水浸濕了。文五兵衛說:「小文吾!不要管我,沒關係。放開!放開!」說話間小文吾已扶著他到了岸邊。信乃和見八跟在後面,也敏捷地跳到岸上,二人對小文吾說:「那麼我們就悉聽兄長的妥排,同老伯回去等候了。將船留在這裡確實如同野雞將頭藏在草里而不顧尾巴,只好有勞兄長,實在過意不去。」小文吾聽了說:「不必客氣,我知道了。就請放心,趕快去吧!」二人彎腰施禮與小文吾告別,跟在文五兵衛身後,奔古那屋而去。 小文吾目送到看不見背影,把帶子往上系系,掖上衣襟,高高露出小腿,把腰刀往身後推推,解開了纜繩。然後把放在船上的包袱緊緊背好,用肩頭推著擱淺的船頭,到沒過小腿的河中,調轉船頭,用力一推,船尾搖搖擺擺地向大海流去。小文吾這才放心,慢慢回到原來的岸邊,擦擦濕腿。 這時天色已黑,左右蘆葦茂密,一片漆黑,能見度很低,只得摸著找到脫在石頭上的草鞋穿在腳上,放下捲起來的袖子,用手巾撣撣塵土。好在是走慣了的熟路,哪怕夜黑也迷失不了方向。他不慌不忙地往家走著,約莫走了十幾米遠,突然從蘆葦盪邊閃出一個歹徒,身穿深淺交織的藍色大方格浴衣,腰間繫著寬寬的唐織黑色帶子,一邊的下擺高高掖起,挎著一口腰刀,用藍色花紋的手巾遮著臉,躡手躡腳地跟在小文吾的身後,走著走著,忽然握住小文吾的刀鞘,將他拉回兩三步。小文吾毫不慌張,將身搖晃幾下,那人便鬆了刀鞘,想回身看看,卻被一隻手按住肩頭不讓他轉身,另一隻手抓住自己背著的包袱想把自己拉倒。包袱被扯破,從中掉出件麻衣,天黑也未察覺。小文吾更加焦躁,轉身猛撲過去,狠狠抓住那個歹徒的右胳膊。那人毫不怯懦地甩開了,一拳擊過來,被他熟練的拳法擋住。你撲過來,我就閃開,二人的拳法不相上下。看不清臉,腳下也進退不便,雙方便亂打亂踢。他們被踢開的小石頭滑了一下,各自閃向兩旁,都往後趔趄了幾步,行將栽倒又勉強站住。二人急忙摸著黑看看,又上前廝打。小文吾猛擊過去的一拳正好打在歹徒的側腹上,擊得很重,他一時忍受不了,慘叫一聲後退三四步,撲通坐下倒在地上。小文吾雖聽到叫聲,但卻顧不得觀看,便把鬆開的包袱使勁系系,趕快離開此地回家。過了片刻,歹徒甦醒過來,爬起來想去追,一抬腳踩到了麻衣,趕忙拿起來,在黑暗中摸摸看看,會心地點頭莞爾一笑,將麻衣一卷揣在懷裡,叉著手又歪頭想想,換條路,朝海濱走去。 卻說文五兵衛帶著信乃和見八回到橋旁的家外,從後門進去,點上燈,把他們安置在裡邊的耳房。親自安排酒菜,親切地勸道:「每年雖然暑期都很熱,可是今年六月比往年少雨,人們出門旅行受不了暑熱,所以在這裡借宿的人較少。因此方才說的從鎌倉來的大先導念玉和尚把隨從都打發回去了,在我這個旅店只剩一個人,連他也去海濱參拜洗神輿,從中午就出去了。他說今晚住在那裡,明天才能回來,這很好。女婢們也都不在,雖然不大方便,但是家裡無外人,可一切放心。有事就請鼓掌,不要因怕驚動老人便客氣。」他誠心誠意地叮囑著。信乃和見八趕忙把筷子放在飯盤內,將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蓋上說:「您老這樣地親切款待,對您的厚愛不勝感謝。縱然是親戚朋友,沒落後都無人肯理,何況是有罪之人,誰不怕連累,哪還有人肯留住一宿?凡為人之父母,雖也多為其子之友行方便,但像老伯這樣,見義勇為不怕牽連,是很少見的。因此如果長期住下,連累了你們則將追悔莫及。所以待令郎回來,歡敘謝恩、暢談一宵後,明晨天未明就動身。」老翁聽了說:「這是哪裡話?我雖是市井商人,但卻是武士之後。況且犬子若與各位結拜為兄弟,他的兄弟就無異於我的兒子。無論你們住到哪一天,都要設法掩護你們。請快拿起筷子吃菜!」文五兵衛親切地勸慰,又忙著添飯、斟酒,款待得頗為殷勤。信乃和見八十分感佩,一同稱讚道:「兒子是豪傑,其父自然也非同一般。此乃吾等之幸,實令人欣慰。」 剛吃罷酒飯,小文吾由外邊回來,他沒料到被歹徒截住尋釁時包袱被扯破,遺失了信乃的麻衣,在倉猝間又是黑夜,竟未曾留意,心想:「那個歹徒似乎不是掏兜的小偷。推測其動機,不是躲在蘆葦盪中,竊聽了船中的密談,便是與我有仇,想暗算我而埋伏在那裡的。不管怎樣,密談之事倘若泄露出去,都將是我們主客之害。絕不能掉以輕心。」心雖這樣想,但未露聲色。把背著的包袱解開,卸下來原樣裝到櫃櫥里,關上門去到耳房。信乃和見八讓座相迎,團團落座後,再次感謝他們的恩情。小文吾聽了說:「二位不必介意,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如其志相同,雖遠在千里,也十分親熱,若其志相異,雖近在比鄰,也非常疏遠。以前我和犬飼君結拜為兄弟,他的珠子和痣的事都同我有緣,即使沒這個關係,也應遇事共同分憂解愁。不僅對犬飼君如此,對犬冢君也不能拋棄,他也有兩件奇異的東西,我已在蘆葦盪大體上聽到了。但還沒見到珠子,請先看看我的珠子吧!」說著從懷裡裝紙的舊錦囊中,取出顆珠子給信乃和見八看。二人也把珠子拿出來,三顆合在一起,大家共同觀看,珠子完全一樣,很難分辨。只有通過珠子上的孝、悌、信三個字,才能辨認出各是誰的。他們就像初次才見到似地拿到燈下細看,無不讚嘆,然後各自將珠子又照舊收起來。文五兵衛高興地對小文吾說:「他們已經知道我方才說的珠子之事不假,順便把你的痣給他們看吧!」小文吾聽了微笑道:「我的痣生的地方不好,不便相示,然而父言難違,請原諒。」說著解開帶子,褪下衣服,背著身子給他們看。文五兵衛把座燈的燈口移向二人那邊,當下信乃和見八側目觀看,見他肌膚潔白如雪,後背無一處灸跡,只臀部有塊黑痣,其狀似牡丹,二人絕口稱讚。小文吾穿好脫掉的單衣,系好帶子。信乃回頭看看說:「昔日異國周朝之時,晉獻公之公子重耳,被驅逐流亡到曹國。曹共公〔名襄〕 聞重耳有駢脅,欲竊視,不聽其臣僖負羈之諫,在重耳入浴時偷偷竊視〔《淮南子》又云:曹君欲見重耳之駢脅,令重耳袒而捕魚。〕 ,重耳察覺而深恨之。重耳回國即位,遂起兵伐曹,虜共公,雪此辱。重耳就是晉文公,在《國語》、《史記》諸書中有所記載,讀書人都知道。但犬田君與此不同,多年喜好相撲,大概不怕被看到肌膚,然而出示不便給他人看之處,如非莫逆之交,則會怪罪是相辱。我的痣在此。」說著偏袒出示,小文吾見痣更加稱奇。當下信乃放下衣服,不覺嘆息說:「不只我們三友,那個犬川莊助義任,暫叫額藏的,也有同樣的珠子和痣。在座的缺他一人,實感遺憾。」他將那額藏莊助的為人如此這般介紹一番後,又接著說:「此珠和痣之事是什麼因果雖不得而知,從前我母親的一隻愛犬叫與四郎,死後我將其埋在庭內的一棵梅樹之下。當年那棵梅樹每枝結了八個果,其梅子上共有八個字是:仁義禮智孝悌忠信,感到非常奇怪,便將其果收藏起來,其核現在還有,字和枯乾的皮肉一起消失了。其核滾圓微小,與我們秘藏之珠相似,當初發現那梅樹結了八個果的只有我和額藏,那時我二人在想:『這個梅子上所出現的字和形狀大小都與我們的珠子相同,那麼你我之外一定還有藏珠之人。如果有的話,他們就該是我們的異姓兄弟。』所想的果然不差,現在又得了犬飼和犬田,已經是四位。如果再有,日後就更能相互倚重了,令人深感欣慰。」見八和小文吾對這種奇異之事也感慨滿懷,領悟了前世的緣分,更加思念額藏莊助。於是見八重新推杯換盞,為信乃和小文吾斟酒。二人非常高興,結為兄弟,雖未能同樂,但願互相分憂,發誓雖沒有同生,卻但願同死。文五兵衛也格外高興,添餚勸酒。信乃和見八因有刀傷,接過酒杯而不飲酒,說:「老伯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和令郎又是異姓兄弟,理應是我們的義父,就把這隻酒杯賜給我們吧!」文五兵衛聽到他們的請求,異常歡樂,自愧不才,更加喜愛信乃等。 當下小文吾對父親說:「我想起一點事來,當然不說您也會想到。我不在的時候要特別小心,現在住宿的客人雖然不多,但是那頭陀念玉和尚,明天一定回來。不僅要小心那個人,而且自從那天在八幡相撲,房八也很恨我,不要以為他是我妹夫就不加提防。也許禍端就由他那裡引起,不可大意。鑒於當今的世風,我想:如有不放心之事就將二位轉移到別處。只要隨機應變,就不會驚慌失措,只是為了思想有所準備,我才這樣說的。」他是擔心夜間在蘆葦盪跑出來襲擊他的那個歹徒。文五兵衛雖不知此事,也順口答道:「你說得極是。」見八聽了說道:「千葉是滸我將軍的領地,還有權臣橫堀在村又善於猜疑。如果他聽到見八無恙,已同犬冢君結為兄弟逃跑了,那就一定恨我甚於犬冢兄。為了避開他人的耳目,最好是改名換姓。見八的見字是養父別號的一個字,不能丟掉,因有這顆珠子,不料才得知生父。因此就在見字旁邊加個玉字(玉音たま,是珠的日文漢字),我想從今天起就叫現八,你們看如何?」信乃和小文吾對見八在這時還不忘養父,深感欽佩,回答說:「改得好!」因此見八從今晚就改名為現八郎。信乃也暫且改了個假名字,以避人耳目。 這時已經夜深,大約在子時半前後,有人頻頻敲門。小文吾到門口問道:「是誰?」那人聽了大聲說:「是鹽濱的咸四郎。洗神輿回來在海濱有年輕人大肆鬥毆,有不少人受傷,其中有你相撲的徒弟,也有市川的山林房八的徒弟。從晚間就有人給說和調停,但對方是外地人,又是夜間,沒有調停好,請關取 (1) 去設法處理吧!夥伴們在等著你呢,快去,快去!」小文吾聽了咋舌道:「這些傢伙!到這時候還打架鬥毆,真拿他們沒辦法。我父親中了暑,女婢們去除百病,家裡沒人出不去。縱然不是平常日子,也未能去陪神輿。然而對手是市川的人、山林的徒弟,就不能聽到不管了。你趕快先走,我隨後就來。真是討厭的傢伙!」咸四郎聽了說:「那麼我們等著你,請關取快來!」又囑咐了一句,啪嗒啪嗒地跑了。 小文吾就勢又到耳房中,說:「二位,對不起。大人!方才在門邊說的事情,您都聽到了吧?他是海邊人,說話的聲音很高。每年祗園會我沒有不去的,從晚間就躲起來,現在還不去他們會懷疑。夜很短,天亮恐怕回不來。大人讓客人們睡下後,請鎖上門再睡。」文五兵衛聽了,雙眉緊皺,歪著頭說:「年輕人喝醉了打架鬥毆,雖非新鮮事,但對手是市川人,又是關係不好的房八的徒弟,是否藉故尋釁?要當心,不可帶頭打架。」小文吾聽了微笑說:「這個我知道,即使因吃了敗仗而惱火的房八蠻不講理,我是走正道的,也知道該怎麼辦。」他對父親的話似乎沒有聽進去。文五兵衛拿出一塊手紙,撕成一長條、一短條,把它搓成紙繩拿在左手對小文吾說:「你在這裡的心境,同到那裡發火時是不一樣的。你在十六歲時結果了桫欏犬太,那時曾發過誓,即使與人相爭也不打人,帶著刀也不拔出來。此後雖未和別人爭吵過,但對這次的糾紛我不放心。把那把短刀遞給我!」他把遞過來的刀放在膝上,將那紙繩從護手環穿過和刀鞘連在一起緊緊系住。又把小文吾的右手拉到胸前,用另一條紙繩將其大拇指和小拇指系成個圈,然後把多餘的紙繩切斷。小文吾吃驚地問道:「這是做什麼?」文五兵衛攥著刀把,將刀拄在膝上說:「做兒子的難道不知為父的心意嗎?紙繩雖然易斷,但系在刀上繩不斷刀就拔不出來,這個紙繩如同國家法度和父親的教訓,想撕毀它很容易,如撕毀了就是犯法和不孝。刀是男子的靈魂,是防身的武器,不是為了殺人才佩帶的。手是有用的至寶,可以干許多事情,而不是打人的。即使遇到忍無可忍之事要發怒,也要想著這個紙繩易斷,斷了就再接不上,一定要忍讓著點,不要讓老人為你傷心。」他比平素語重心長,諄諄教誨。小文吾誠惶誠恐地答應著,垂首站立。 信乃和現八聽著,不覺讚嘆說:「教導得好!心這個字好似把鎖,刃(即刀之意)用心鎖住,則是忍字。忍無可忍也要忍,就沒有悔恨,有益而無害。如非父母誰能這樣諄諄教導。護身的神佛,也沒父母如此關心。我們已無雙親,是最大的不幸。聽到這樣的教誨,實在羨慕。」小文吾聽了,抬起頭來說:「無遠慮則難以成功,雖常在唇邊,也不能忘記這一點。切莫因一旦發怒而喪身!告誡之恩,我一定銘刻在心,請大人放心。我已名列三四位豪傑之下,知道有前世的緣分,此身價值千金,焉能貿然發怒而忘記父親,背叛朋友,釀成大錯?倘若這個紙條斷了,就該被斷絕父子關係,也被二位拋棄,那還算什麼男子漢?如同那為不使我忘記而系的指圈一樣,一定使糾紛圓滿和解。夜已深,我去了。請安歇吧!」他說著挎好腰刀。文五兵衛點頭說:「這樣就放心了,不拿著燈籠去嗎?」又將他留住。小文吾說:「有二十幾的月光,夜還不太黑,提著燈籠多麻煩。天亮回來晚些,也不要過慮。」又安慰一下父親,與信乃、現八告別後走出去。二人一同起身,目送到門口。文五兵衛將大門鎖上,收拾杯盤,在耳房放下蚊帳,讓信乃和現八休息。自己回到裡間躺下,還未入睡,枕邊就響起了丑時三刻的鐘聲。 次日清晨文五兵衛早早起來,點火提水,準備早飯。他在等著信乃和現八起來,太陽高高升起,已是巳時時分。但是小文吾還未回來,二位客人也沒醒。是否昨天累了還在熟睡?他又待了一會兒,覺得也該起來了,到耳房的窗外高聲呼喚道:「客人們還沒醒嗎?太陽已經高照了。」現八急忙從蚊帳出來,拉開拉門說:「我天亮就醒了,然而犬冢兄從天未亮就金瘡腫疼,非常痛苦,可如何是好?幸好傷不在要害處。儘管我想很快會好的,可是突然腫疼,大概昨天被河風吹的,得了破傷風。我雖想盡心護理,但腰間沒帶藥,想趕快告訴老伯商量辦法,但您又沒幫手,在忙著做早飯,所以就沒呼喚您。您也不是醫生,看了也沒辦法。犬冢兄也說挺挺看吧,就沒吱聲。」文五兵衛聽了吃驚道:「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昨天在一起談話還好好的,想不到病了。恐怕不僅是破傷風,也可能是從高閣上掉下來的內傷疼痛。可是你身體卻無恙,這也就使我稍微放點心了。先看看他的病情。」於是走進室內用頭推開垂著的蚊帳問:「犬冢君你感覺怎樣?想要點什麼呀!」信乃睜開眼睛,抬不起頭來,呼吸十分困難地說:「小文吾從昨晚出去還沒回來嗎?這就夠您操心的了。躲在您這裡又得了重病,給您添了這樣的麻煩,實感不安。生死由命,請不要管我!」他說著又閉上眼睛。文五兵衛退了出去,嘆息著對現八使了個眼色,一同到隔壁的房間,對面坐下,小聲說:「看樣子病得不輕。燒得很厲害,摸著燙手,臉上的血色不好,是虛熱有惡寒。如不立即找醫生治療,很難恢復。這裡是農村,雖缺醫少藥,但是內科針灸、外科女醫、按摩之類的,左近倒有,但他躲在這裡,不便讓當地醫生診治。我的哥哥那古七郎有傳世治破傷風的奇方。據他所傳授的醫法說,破傷風腫疼,傷口日久不愈,或血流如線,經久不止,在將死時,取年輕男女的血各五合,融合沖洗傷口,可止痛、消腫,其傷口立即癒合,氣力也只有一天就恢復,猶如用笤帚掃除灰塵一般。我在弱冠時,亡兄口傳給我,想再口傳給家人,所以最近傳授給小文吾。然而取鮮血五合,被取血者必死。即使其人不死,非有錢有勢也是取不到的。以你的身份怎辦得到?」現八聽了,沉思片刻道:「用血洗之法雖好,醫療卻是仁術,害人取藥是不仁之術,怎麼忍心那樣做。在我已故的武藝業師二階松氏的筆記上,戰場藥餌的一條中,也記有這個方法,但我沒有接受,因而也未試過。但在武藏的志婆浦(即芝浦)有賣破傷風的有效良藥,我年輕時有同藩的某甲,在中田戰役中身受重傷,是破傷風。醫治無效,試用了志婆的良藥,立即痊癒。從這裡到志婆約有四五十里,現在天長,馬上就動身快走,大概今晚四更可以回來。雖忘了藥鋪的名字,也會打聽到的。」他悄悄告訴給文五兵衛。老人點頭道:「那個藥很好。然而你也有傷,冒著暑熱趕去,即使於身體沒影響,如被人發覺,在路上出了事,我也要追悔莫及。不如我去海濱將小文吾喚回來,讓他去志婆或是我去,總會有辦法的。」他說著就要走。現八急忙阻攔說:「兄長去後到現在還沒回來,大概難以脫身吧?如若不然,不去喚他,也不會待在那裡。因此即使勞您的駕去那裡,他也回不來,豈非白費時間,難救轍鮒之危?我只是一點擦傷,路上有斗笠掩著。途中即使有事也進退自如,老伯請看!」他說著揮手抬足給老人看。文五兵衛感其義勇和善良心地,便不阻攔。讓他吃過早飯,贈他盤纏和藥錢。現八急忙漱洗梳頭,吃過飯後即上路。文五兵衛給他帶上吃的並備好了斗笠、綁腿和草鞋。現八接過去說:「我不想和信乃告別了。如果告訴他為何去志婆,他一定推辭不讓去。拒絕他的阻攔,會增加他的病痛。一會兒犬冢問到我,您就這樣如實告訴他。」一邊悄悄說著,一邊坐在走廊上系草鞋帶。然後取刀挎在腰間,辭別文五兵衛,將斗笠深深戴在頭上,悄悄從後門出去。 * * * (1) 關取是相撲力士的級別,僅次於橫綱,這裡是指小文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