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八十七回 眾貴官請假祭祖 老夫人訓子報恩
話說眾人齊奏請假修墓,假滿赴任。天子聞奏,停了多會,言道:「朕方倚賴卿等平章軍國重事,卿等又要回鄉祭掃。古稱移孝作忠,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朕甚嘉許,豈有不准之理。准爾等三月之假,在京官員,仍回京供職。外官仍回京銷假,再赴任所。不可久延。若是遲了,著兵吏二部,嚴加議處。」
眾英雄聞天子准奏回籍,好不歡喜,連連山呼,謝恩已畢。天子袍袖一展,君臣齊散。眾人各歸府第,收拾,預備動身。任奎、任遷、景壽、賀天如、崇元,一路回去。藍鴻同邵翼、皮登、熊章,一路回籍。方舉、祝賢、祁點、項天祥一同由水路回去。一路無話,到了梳州碼頭,早有合城眾文武官迎接上岸。坐馬乘轎,各回府第。方舉將祁點、項天祥留在公府住下,盤桓兩日,方才讓他二人各歸原籍而去。
那祁點回河南,項天祥回揚州,俱有當地文武前來拜會,一力恭維……這總兵府第,好不熱鬧。按下各人拜掃自家墳塋,無從交代。
再言方舉、祝賢,約同擇定日期,修理墳塋。這日兩府各具執事人等,男丁乘馬,內眷坐轎,一直來到墳塋。因系奉旨祭掃,所以文武官前來伺候陪祭。主人連忙拜謝,即留文武各官飲酒,好不風光。祝府墳上添豎狀元旗杆,石牌樓,石人石馬石供桌,裝飾得墓門之前,十分威嚴榮耀。那些看熱鬧的閒人,望了嘆息道:「想當初魏世子在杭州,那等行勢,三次奪親,後來親事依然還歸於他。今日魏川安在?」
那一個道:「目下他的住房,作為叛產入官,是方公爺要了,改做花園,聽他行樂。可嘆可嘆」
不講旁人嘆息,且言方祝二府,整整忙了一日,天色將晚,大眾方才回城進府。從此兩家日日同些親戚朋友遊玩宴會,及時行樂,且自按下不表。
再言藍鴻同邵翼、皮登、熊章,一路回聊城而來。路上大家談心,邵翼、皮登向藍鴻說道:「賢弟,你曉得的,我二人並無家業,飄流在外。今日回來,房屋俱無,一應未備,都托賢弟一辦方好。」
藍鴻道:「理該如此,何消說得。」
熊章見二人如此,他也跟著說道:「賢弟,想俺家師那裡雖好,怎如賢弟住在城中,亦托賢弟代我置辦房屋一切等物,可否?」
藍鴻道:「熊哥放心。既代邵、皮二兄承辦,豈有不代兄辦之理?都在小弟身上。」
言罷,大家催趕路程,也不貪戀野草香花,道路風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聚虎鎮中。大家都下了牲口,來至皇府門首。有家人認得,連忙向裡邊通報進去。不一刻皇甫舉夫婦同著兒子皇甫清,一同出來迎至大廳。藍鴻、邵翼,皮登、熊章四人上前與皇甫舉父子相見,敘禮坐下。童子獻茶。藍鴻的夫人是皇太太接進裡邊,敘談不提。
且言外面眾人茶罷之後,皇甫舉道:「諸位幾時告假出京的?」
藍鴻道:「告假三月修墓,假期明春,京官都要進京面呈,外官假滿,也要回京銷假,再赴任所。」
皇甫舉道:「這就是了。但是邵、皮二位,同小徒回來,沒有住處,怎好?」
藍鴻道:「都是學生代他等置辦。」
皇甫舉見藍鴻領辦,就不開口了。又談些別的閒話,即刻擺上酒席。內外兩席,大家歡飲而散。留住兩日,告辭起身相別,上了騾轎、牲口,出了聚虎鎮。上行不消幾日,到了聊城縣內。合城文武迎接敘談,藍鴻道:「今有邵將軍、皮將軍、熊將軍三位,俱無房屋。托貴府縣有空房找兩三處,照值奉價過來。」
府縣連忙打躬道:「卑職等份內之事,已經備成公館,不過暫居。既如此,就是認房住下亦可。」
邵翼等聞言大喜,連連拱手道:「承老公祖盛情,何以為報?」
府縣道:「卑職理應效力。就是藍大人的府第,卑職等早已著人收抬齊備了。」
藍鴻聞言,亦開口稱謝。言罷,大家都至城裡而來。一路來至藍府,大家都下了馬,入內。有家人找了銀子與了掌鞭子的回去不題。再言藍鴻進了府門,四面一望,見是彩畫的簇新,擺設得齊全,心中十分快活。邵翼略坐了一坐,就差家人領他等到公館中來。大家歡喜,感激府縣官多情。
過了數日,藍鴻領了內眷,到墳拜掃。府縣官員,都來上祭,更覺熱鬧。就有閒人評論:「想當日游湖,童高搶他妹子,致傷其鼻,以至於下獄反監,那等壞人而今安在?勸人行善的好,後來必有全福。諸公不信,只看藍府便知。他今日衣錦榮歸,何等富貴!」
閒言少敘。那邵翼、皮登、熊章三人,亦將墳塋收拾好了,方去上墳。亦有官員上祭,不必細一表。
再講任氏兄弟,同了賀天如、景壽、崇元一起,人在路上,見景必游,遇事必管。非止一日,任奎弟兄同景、賀、崇三人,來至青州府。大家都至崇府下了牲口。入內,見家內油漆彩畫,煥然一新,實在威武好看。當下留眾人暫住三日,方才告辭起身,回他鴻海郡去。這裡祭祖,崇元主祭,亦有官員上祭。任奎等一到家鄉,在自家門首,一齊下了牲口。景、賀二人別去,各歸府第。
過了三兩日,任奎弟兄收拾齊備,下鄉來到墳塋,祭奠祖宗。府縣官員都來上祭。托親友相陪,整整鬧了兩日,方才回家。景、賀兩家也是一樣。光陰易過,日月如梭。不覺三月假期將滿,大家打點收拾動身,進京繳旨。且自按下。
再言祝府之中,這日婆媳坐在中堂,用過早膳,無事閒談。翠英猛然想起一事,上前稟道:「媳婦想起一事,欲要回稟。」
祝太太道:「賢媳有何話請說,何必含糊其辭。」
翠英道:「媳婦想來,合家都已成全夫婦。仇人已誅,諸事平安。別人都不叫苦,只可惜那梅林妹子,至今還是孤單一人住在尼庵。收場結果,靠於何人?若要代她為媒,擇一豪傑相配,恐其不允,反為不美。」
祝太夫人道:「就憑你去擇一豪傑,還怕誰人不肯依允?」
翠英道:「婆婆不知內有情節,梅林初犯胡通苟合,次娶梁燕山為妾。況且你兒子住在樓上個月有餘,男女有瓜李之嫌,形跡可疑。是除了我家要她,別人焉肯要她!今來稟請,乞婆婆吩咐兒子,收了她以了其事,使她終身有靠。」
太夫人聞言,連連點頭道:「甚好,賢哉媳婦!」
說著說著,祝賢正好進來,請過母安,坐在一旁。祝太夫人道:「我兒,為娘的有一事在心中,久已欲與你說,恐你不依,所以未曾開口。」
祝賢道:「母親有話請即明示,與為兒的知道,敢不謹遵慈命!」
太夫人道:「汝之性命,虧得那梅林女子。她今雖住庵堂,是孤單一人,到老所靠何人?你替她想來。」
祝賢聞言,思想一會,答道:「這有何難?將來在眾位英雄之內,擇一位相配於她,豈不妙哉?」
太夫人聞言,道:「我也是這等說。誰知媳婦說不能行。她說初犯胡通,次娶梁賊,又同你在樓中個月,形跡可疑,難得人要,不好啟齒。」
祝賢道:「此事倒有可慮,這便怎處?」
太夫人道:「一點不難。為今之計,只有你可收下,作為二房。她也有靠,形跡就不疑了。」
祝賢道:「不可。若如此講來,孩兒在那樓中沒事也是有事,空拜兄妹一場,難分皂白。斷斷不可。」
太夫人道:「不妨。諸事都有我主持,就沒人議論了。不依也要你依。如若不行,從此不必再來見我。」
祝賢見太夫人動怒,不再敢言。太夫人又說道:「就是四喜孩兒,替你身死,應該面奏聖上,求個封贈。」
祝賢道:「等孩兒回京繳旨,一一奏知當今便了。」
太夫人又道:「還有一事未了。就是那觀音庵內世尊,應該早發銀兩,修理祠宇,裝塑金身才是。」
祝賢聞言,轉身走出內堂,來至大廳,吩咐祝林、祝安:「起造觀音庵殿堂,眾神象裝金,捐良田千畝,留與庵堂作為廟田,為眾尼養膳。」
擇了吉日,太夫人、少夫人、祝賢,坐轎到庵,酬世尊。眾尼早已辦齋伺候。祝賢、太夫人,少夫人一同用過齋。回府後,太夫人與少夫人打發祝林,發銀一萬兩,給與眾尼,命她們早晚侍奉香火,供奉世尊。
這日婆媳閒談,又說到梅林身上。太夫人總以此女待他兒子有活命之恩,不忍令其孤寂失所,微微諷示祝賢。祝賢仍是牢守前盟推辭。夫人不悅。祝賢見母親面帶怒容,低頭退出。翠英叫聲:「婆婆,媳婦倒有一法,可以成全其事。」
太夫人道:「賢媳有何妙策,令其回心轉意?」
翠英道:「我想祝賢告假回來祭祖,現在三月的假限期將滿。何不早早收拾進京,將梅林接至公館,當面一議便了,再將母親約至一同勸解,包管事成。」
太夫人聞議大喜,又談些別的閒話。用過夜膳而寢。一宵已過。
次日大早,合宅起來,梳洗已畢,就著人將方太夫人請來了。姐妹母女見禮已畢,翠英將所請之意,細細稟明。方太夫人心中明白,便道:「很好。」
早飯後就著人將方舉請來,告知其事。並約同早早進京繳旨,公私兩便。方舉大悅,隨即會了祝賢,約他一同進京。祝賢依允。於是方、祝二府,雇了船隻,收拾上船,在路非止一日,到了京都,各歸府第。次日大早,先將方太夫人請來,隨即吩咐老家人祝林,打了一頂大轎,到觀音庵中,將梅姑娘接至府中。
祝林領命而去,出了府門,轉彎抹角,來至庵門口,用手輕敲三下。裡面佛婆答應,問是哪個。祝林道:「我是方公爺府中,來接梅姑娘的。」
佛婆聞言,連忙開了庵門,讓他一起人進來。仍然將庵關好。引了祝林往裡而行,有當家尼姑問是哪個。祝林答道:「是我。」
當家尼姑道:「老爹你好早!」
那祝林道:「不叫早了。」
說著說著,便向花廳上走來。到了花廳檐下,見梅林在那裡描花,用心思的樣子。忽聞一人稱她大姑娘,不知是哪一個。抬起頭來一看,認得姨太太府上的祝林,連忙站起身來道:「我說是誰,原來是祝伯伯。請坐。」
祝林道:「梅姑娘,小人焉敢就坐。今非昔比,你同俺家大爺拜成兄妹,我家大爺又虧你搭救,理當侍立。日後我家大爺到來,亦好為例。若是知道小人放肆,須要受責罵的。」
梅林道:「你我原是同人,況大爺又不在此,只管坐了不妨。這叫做瞞上不瞞下。」
二人再三謙讓,祝林仍是不敢坐。說道:「大姑娘,快些收拾坐轎,好回去相見太夫人、少夫人。」
梅林聞說,收拾起文房四寶,歸房修飾。半會出來,關好房門,插上銅鎖,鎖好。邁步出來,相辭眾位尼姑,然後上轎。轎夫上肩,祝林跟隨在後,一路來至祝府後堂下轎。
梅林走出轎來,只見方夫人祝夫人,並小姐都在上面。只得急走兩步道:「二位太夫人在上,婢子梅林叩見請安。」
就朝下一跪。方、祝二位太夫人見她進來,慌忙站起來照應。又見她跪下,就連忙上前挽住道:「我兒,從今以後,不可如此稱呼。你拜我為母,祝太夫人為姨母。你同翠英姊妹相稱才是。」
梅林道:「豈有此理!千歲奴,一歲主,難以改口。」
方太夫人道:「若是如此,就不必同我女婿拜為兄妹了。」
梅林道:「那時因救姑爺,權且拜成兄妹,何能當起真來。
太夫人道:「你就從命罷。若如此謙讓,就不好敘談了。」
梅林見方太夫人認真,不好過於違拗,只得依從。又拜下道:「母親在上,孩兒拜見。」
方太夫人大喜,道:「這才是的。」
梅林轉身又拜見姨母。祝太夫人受了兩禮。又與翠英姐妹見禮,坐在方夫人下首。茶點用畢,仍然坐下。談些從前之事,後來怎樣到梁府為妾,怎樣會見祝公子,怎樣搭救藏入畫箱,都是人參茶食等類,充飢解渴。日期長遠下來,只是不得逃出。正在心中為難,又聞花園中屢屢作祟,家下人丁人人俱怕,我心中就明白,是有人搭救。但是不得通風,只得與公子商議,假託進香,題了藏頭詩,好讓方、祝二府知曉,誰知一題,就有人知道了。
翠英又道:「賢妹,虧了你題了此詩,抄與孟大人參詳,言說祝賢未死,還在世上。因差了邵翼到杭接我進都,擊冤鼓,滾板釘,告御狀,才扳倒奸臣,搜出老爺。想來都是虧了賢妹,不然怎得合家歡聚?該重重相謝才是。」
方、祝二位太夫人個個感激。不一刻,祝賢上朝回家,聞得梅林在內,只得進來相見,道謝一番。彼此又談些過往之話,也就退出。裡面擺下酒飯,用畢,依然聚坐談心。方太夫人道:「我兒,為娘的有一句話與你說,不可作惱。不依也要你依。」
梅林一聽,吃了一驚,道:「母親,孩兒依得來的無有不依。」
方太夫人道:「為娘的看見這些少年英雄,個個都已結親,成其夫婦。為娘的就想起你的終身無靠,將來怎了?」
梅林聽了,也就面帶慘容。方太夫人又開口道:「我倒有個一舉兩得的法子,了你百年大事,又可終身有靠。」
梅林道:「母親不必代兒思想,兒已立志修我來生,守些清規,倒還安靜,省得惹事招非。享我一生清福。」
方太夫人道:「兒呀,你是少年人,如何能守清規?我代你想,別人家難以相配,高者難攀,低者不為,倒不如陪伴翠英,自己姐妹,無分大小,相伴我婿,做了二房夫人,了其終身一世。」
梅林道:「承母親一番好意。但是奴如朕佳偶,他人還可,惟獨祝公子,我同他在樓中立下千斤重誓,哪個若有私心,天雷擊頂。那是斷然行不得的,難以遵命。」
翠英接口道:「賢妹不可執意。我想樓中之咒,不過是牙疼咒,何足為憑?若是另許他人,奴與你自幼相伴相愛,怎肯相離?還是依了母親的慈命為是。」
梅林道:「小姐之言甚是,但是奴有三錯:一錯者,奴家父母窮苦,奈何將奴變賣與公府為婢,下賤之人,堂前伺候,沒學那三從四德;二錯者,奴為閨中之女,不該與男子往來,園中失事,抱愧終身;三錯者,奴又不該聽惡叔賣與梁府為妾,人了反叛,不得依靠。有此三錯,次後斷不可再錯了。斷難遵命。」
翠英見她執意,就不再勸了。祝太夫人道:「我兒,依她母女的話,倒是一番美意,不可失此機會。一者可以早晚相依,與我媳為伴;二者夫婦相隨,彼此有恩,就是後來生子,又可以膝下孝敬,何等不好?我與你又可日日相聚,不至遠離,省得彼此思念。」
言罷淚下。梅林聞此一番言語,也是珠淚滿腮,道:「太夫人所言,奴心感激之至。但是奴與公子斷然不可結婚。想當日在高樓,對月立下千斤重誓,因此結為兄妹,奴才搭救與他。到今日依然成其夫婦,豈不是上欺於天,下愧於心嗎?且令人作為笑談。若要奴嫁,除非海枯石爛,日出西邊。若是再提此事,奴就一頭撞死階石之下,省得三位夫人掛心。」
眾人見她執意,就不開口,另談別話。到了晚間,酒席中間,又提起此事。梅林執意不從。再三勸解,她就起身認定階沿撞去。不好了,嚇得眾人面目改色。未知那梅林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