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八十三回 見告示奸人喪膽 投旅店逃犯成擒

佚名 《八竅珠》
話說傅景、魏川擠進人叢之中,拾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拉著魏川低頭便走。你道為何?原來是拿逃犯的一張告示,並他兩個人的圖象。只見那告示上寫道: 特受山東等處地方鎮守總兵大將軍桂,為禁約事:照得京都判臣魏忠賢等,兵扎蘆溝,叛反朝廷,今已全獲。所漏網者愛子魏川,並蔑騙傅景。二人脫逃在外,著地方文武等官,一力巡緝,不可疏漏。若所過州縣不拿,被下縣擒獲者,即治以黨叛之罪,決不寬貸。特此通告。 傅景暗暗將魏川拉至無人之處,說道:「不可入城。你我年貌形象,現在牆垣之上貼著告示,恐被人瞧破,有性命之憂。」 魏川道:「走!」 於是二人連跑帶走,奔到鄉間,有一小飯店,二人進店住下。此小店只有老夫妻二人,連跑堂的都沒有。心中大喜,住了一間房中,拿飯來吃。用畢,老兒捧進一盆水,來請他二人洗手。傅景洗口道:「老翁請坐,我有話相問。」 老兒道:「有話請說便了。」 傅景道:「這裡將軍可在衙門中麼?」 那老兒見問,將他二人細望道:「你二位從何處來的,要投將軍做甚,請道其詳。」 傅景聞言吃驚,隨口道:「我實不相瞞,我等是太平莊劉耐三差來下書與他兒子劉彪的。他兒子現在桂大人標下做千總,故而相問。」 那老兒方才明白,便道:「二位爺不知,我們這桂大人,因海寇造反,帶領手下兵將,前去出征,不在衙門。這劉彪亦相隨同去。投之不著,空勞往返了。請爺洗手臉罷。」 於是二人洗過手臉,老兒出去。二人關閉房門坐下,魏川道:「所投之人,總是不在,這便如何處理?還是在此等候,還是另想別法?」 傅景道:「在此等候原好。奈因目下四處緝獲你我,我等無處藏身。況此地房屋淺狹,無可藏匿。飯店招商人來客往,難於迴避。恐一時看破,有性命之憂。」 魏川道:「你說怎樣辦法方妥?」 傅景道:「依我拙見,明日離了此處,回頭奔桑家寨,投陶氏兄弟,萬無一失。他那裡身居山林,況他弟兄都有武藝,就是些微有人曉得,不敢下手來拿。須得兵馬來賭鬥,方可緝獲。再者著他手下的人訪察桂大人回城相投,兩下合兵,可報老千歲之仇也。」 魏川連連點頭道:「很好。」 二人想定主意,又談些閒話,各自安歇一宵。 次日大早起來,會了房飯錢,就問店主人道:「哪條路通桑家寨去?」 老兒道:「向南去就是了。」 於是二人別了店主人,向南落荒而走。日行野僻,夜宿荒郊,忍飢受餓,討茶解渴,乞食充飢,無所不至,真是吃不盡的千辛萬苦。非止一日,到了一個地方,見遠遠一座莊院,樹木重重,內有房屋。他二人不管好歹,直奔裡面而來。及至到得林中,見是一個飯店。三間門面,牛羊掛滿店內,跑堂之人不少,有小二在門口招呼生意道:「客人不可遠行,前邊無宿店了,請進來。有出奇的單房,只要一錢二分銀子一天。」 他二人聞說,就進房來道:「果有好房,領我們去看。」 小二聽說,連忙領進後堂,到一小門內,有房屋兩間,一間客位,一間住房,倒也乾淨。他二人就此住下。小二連忙拿了一壺茶進來,即刻拿了酒飯,擺在桌上。走出去了。他二人先吃茶,後用酒飯。未用半碗,二人就醉倒在地。那小二看見,忙叫夥計快來。不一刻,走進七八個大漢,將他二人繩捆索綁,抬到作坊而去。有一人上前將他們所帶的包袱,打開一看,見是幾件舊衣服,二十兩銀子,書信一封。衣銀收好,但是此信我等認不得,須得送與寨主去看便了。 列公,不知此店本是一座黑店。他二人進門用酒半杯而倒,裡面是下的蒙汗藥,所以一飲就倒。此地何名呢?正是桑家寨陶氏兄弟所居之處。上回書說黨文虎被擒之店,也是山外的小店。寨子離此還有二里之遙,那為首的識不得字,所以將銀兩連書信一總拿了奔大寨而來,且按下來。 再言陶氏兄弟,自從杭州打擂之後,迴轉家中。人來聘請,都不出頭,安分守住莊院,做些無本的買賣。閒暇無事,弟兄比比武藝。後聞崇氏姊妹,任氏兄弟,都是皇上召入京都,共誅叛黨。他們心中欲去相投,猶恐任氏兄弟不睬,往而無功,也就罷了。過了未有數日,又聞平復叛黨,人人俱封大位,鎮守各省。心中很有些作惱。又聞景壽領兵追拿魏川、傅景,曉諭山東等處地方,他們就思想拿住報功,出仕皇家,得一官半職,改邪歸正,榮祖封妻。時時懊悔。 這日眾兄弟正在花廳上比武,講些韜略,忽見一人走進道:「啟眾位爺,昨晚間店中到了兩個肥羊,俱是少年。一個包袱內有銀子二十兩,書信一封。現將書信拿來請爺細看,便知端的。」 陶能聞聽,將書拆開細看,原是太平莊劉耐三之信,寄與兒子劉彪的。傳書之人,未有名姓,不知這肥羊是何等人物。 陶仁道:「大哥,我想此信必有蹊蹺。莫不是魏川、傅景來此,投桂大人相依,未得會著?何不我等大家同去看來,便知明白。」 陶智道:「二哥所言極是。」 於是大家起身,直奔小店而來。到得店內作坊,眾弟兄將所捆的肥羊細看,不覺哈哈大笑,道:「我欲思人人即至,這不要張弓支箭,他來自投羅網。」 即吩咐手下人將解藥灌在他們口內。未有頓飯之時,甦醒過來。他二人將眼睛一睜,看見陶氏弟兄,便道:「陶氏諸位豪傑,望乞救我,有話奉商。」 陶仁道:「既如此,鬆了綁,請起來講話。」 於是手下人夫,將繩索解去。二人立起身來,見禮。陶氏兄弟邀入前堂坐下。陶能道:「二位怎得到此,請道其詳。」 傅景見問,哈哈大笑,道:「我二人蹤跡還怕不知。只因魏王九千歲要想明朝天下,侵犯朝廷,兵阻蘆溝,兩下爭戰。數日,打陣兵敗,特來此地相投。望看從前在杭世子爺相待之情,乞為護庇一二。足感深情。」 陶仁道:「傅先生所言皆是謊詞,令人不信。若說兵敗到此,那劉耐三的家書從何而得的?可見到此並非來投我等,你將實情告訴,我等好替你想法報仇。若有虛詞,只怕我等反面,就難相顧了。」 那傅景嚇得連忙陪罪道:「是。晚生的不是。只因火焚斷龍谷,拿住九千歲,我二人穿過谷口逃生,借宿那劉耐三家。他有一子,現在桂天麟麾下做千總,故托寄此信也。那桂大人又是九千歲得意門生一舉兩得,思想借兵報仇,此是實話。二者,想眾豪傑相幫一二。」 陶仁道:「因何不去,又到此地做甚?」 傅景道:「前去投他,誰知領兵征剿海寇未回,故來尋找眾位豪傑,助我一臂之力,生死不忘的。若能等桂大人回兵,一同相助,反上京都,所得之地,平分疆界,決不食言。」 陶能聞言,哈哈大笑道:「傅景翁,在下實對你說罷。想當初受黨氏之聘,到杭州會世子與先生,幾乎上了你們的當。」 傅景道:「弟倒不知為何上當呢?」 陶能道:「那時在下只說是杭城幾個沒用的英雄,誰知祝家將是天下第一家狠拳棒,將焦氏師母與崇氏姊姊請來,我等與他賭鬥,焉能得勝?險遭其辱,不是俺前去請罪,焉肯讓我兄弟全屍回莊?今聞他等都享大位,受皇家俸祿。我等還是草野之夫,無有出頭之日。你二人今日來得正好,借你二公一用,拿去獻功請賞,豈不是好?」 言罷,吩咐手下:「替我拿下,打入囚籠,好獻於景將軍處報功。」 他二人聞聽此言,嚇得魂飛魄散。料想難活,立起身來,就往階沿石上撞去。兩旁的人來得手快,上前一把抓住,扔翻在地,立時捆綁起來,打入囚籠。魏、傅二人罵不絕口道:「忘恩負義!想當初在杭何等相待,臨行之日另贈盤川。今日之下,我二人無依無靠,好似傷弓之鳥,漏網之魚,特來相投,不相留待也就罷了,因何還將我等擒獲報功?沒有天良。今生不能相報,來生須啖汝等之肉,方泄此恨消此氣。」 陶氏兄弟聞聽相罵,也不理他,只是用酒,開懷作樂。酒至半酣,忽一人走進報道:「小人打探明白,景將軍兵馬已離此不遠,只有二十餘里。」 陶能聞言道:「諸位賢弟,我們住過一宿,明日大早同去見景壽便了。」 於是大家歡樂而散。 次日大早,弟兄起身,梳洗已畢,穿紮起來。帶領二十名莊漢,押著囚籠,離了客店。一路下來,未到早飯時,望見對面行營,旗幡招展,鼓角齊鳴。他們縱步趕上前來,到得營前,齊齊立定。陶能道:「營下聽著,我等是桑家寨陶氏六雄,特來見景將軍,有要事面談。速去報來。」 那些小校正欲拔營前進,忽見六條大漢,各帶兵刃,攔住去路,就有些詫異。後聞他等報稱要會主將,不敢怠慢,飛報大帳而來。稟道:「啟爺,今有桑家寨陶氏六雄,在營前要會將軍,有要話面陳。」 景壽聞報,心中暗想道:他們有何話說,莫不是見我等有了官職,欲來投靠,想個出身之所?若是替奸叛報仇,焉肯前來犯我?想定主意,離了大帳,來至營前站下。向對面一望,見六人都是將巾抹額戰袍,腰間都佩了一口寶劍,手內並無兵刃,就放心相見。趕一步上前道:「諸位兄長,來此有何見諭,請道其詳。」 陶氏弟兄見營門開處,走出一人,頭戴金盔,身穿甲冑,上披大紅蟒袍,腰懸寶劍,腳踏戰靴,是兼文帶武的裝束,好氣概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景壽。便一齊上前道:「景家賢弟,恭喜你今已受皇家之祿,腰金佩玉。愚弟兄還是山野農,慚愧慚愧!」 景壽說道:「承諸位兄長過愛,羨慕小弟,這有何難?若肯拋棄山林,小弟申奏朝廷,包你都有官職,絕不相欺。有話請進營中細談。」 陶能道:「弟等來此有一事相求。若能依,便進營中相見;如不依,小弟等就此回家,另圖他舉。」 景壽道:「望乞示明。」 陶能道:「弟等實不相瞞,昨夜得住兩名叛黨。魏川、傅景,被愚弟兄擒縛,打入囚籠,今已解到,特來獻功。不知賢弟可肯代我等申奏朝廷,赦罪封官?我等情願改邪歸正。如若不允,我等弟兄就此幫助叛黨行事,那時反為不美。今來聽你一言,示下定局。」 景壽聞此一番言語,不覺心中大喜,道:「諸位兄長吩咐,小弟無有不依,包你等都有高爵厚祿,決不食言。」 陶氏兄弟聞言大喜,一齊打躬相謝,道:「諸事仰仗鼎力。」 於是景壽邀入營內,見禮坐下,擺酒款待。吩咐將囚籠打入後營安放。就著跟來莊漢,先行押至了後營去了。這裡大家入席,開杯暢飲,談些破陣降妖,追捉叛黨,在斷龍谷獲住,二人漏網,一切事情。陶氏諸弟兄不住口的讚揚。直飲到三更方散,就在營中住歇,予備跟隨進京。 此日大早,放炮起營,直奔京都而來。一路上所過府縣,所送程儀,一概不收。非止一日,兵抵京都,將營盤紮下。景壽同陶氏弟兄,一齊上馬入城,直奔永南公兵馬司方舉府第而來。到了大門口,一齊下馬。馬夫將馬牽過,他七人到得宅門口,通了名姓。有那管宅門的家人,連忙通報。不一刻出來道:「請諸位爺大廳相見。」 七人抖抖衣襟,走進廳來。只見方舉同了數位英雄,站在滴水檐前等候。見進來七位英雄,只有傅景認得。便道:「景家兄弟,久違不見,逆黨獲住了嗎?」 景壽叫聲:「大哥,相別個月,託庇洪福,已將奸人全行獲到,特來請示。」 言罷,見禮畢,陶氏弟兄搶一步上前,一躬到底,就要跪下。方舉連忙挽住,彼此見禮坐下。茶罷,方舉道:「諸位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景壽代答道:「此是桑家寨陶氏六雄。當中曾在杭州誤受魏川之聘。」 方舉方才明白,道:「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陶氏弟兄道:「山野愚夫,未得請安。」 正然談話,忽見走進數位英雄,乃是任奎、任遷、賀天如、崇元、嚴秀、祝賢、藍鴻等,大家相見禮畢,任奎道:「景賢弟將賊人全獲了,怎得又會見陶家賢昆仲的?」 景壽就將追拿叛子,無處不尋,並無蹤影。誰知他等逃至武定府,投桂天麟,痴想助他兵馬。適值那桂天麟出兵,征剿海寇未歸。他就轉投於陶氏昆仲,被他弟兄擒獲,拿到軍前獻功。所以協同來都,思想沾受國恩。還望眾位保奏一二。」 眾人方才明白,道:「既是改邪歸正,我等理當保舉奏聞。況又得此大功,何消說得!」 陶氏弟兄見眾人慷慨,便打一躬道:「諸位大人成全晚生等功名,銜結難忘。」 眾人道:「不敢不敢!」 說說談談,甚是投機。不一刻,酒席齊全,邀請入坐。嚴秀道:「小弟今日幸會陶家眾位,悶酒難吃,尋些樂處方好。」 熊章道:「元帥要尋樂處,除了優人歌舞,還有何樂?」 嚴秀道:「不好。依小弟,不如將魏川、傅景拿到此間,我等面問從前根底,有何不可?藉此消遣,不亦樂乎!」 未知眾人以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