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六十五回 察枉法一怒鬧公堂 受非刑兩奸招口供
話說鄔文化獨審翠英,正要動刑,忽從衙外走進一人,烏紗紅袍。你道是誰?原來是孟仲璧。他見鄔文化領旨嚴審,心下揣摩,他必護庇奸相,方氏必遭刑杖。待俺前去看審,便知端的。如有差處,我就扭稟見駕便了。主意已定,坐轎前來,卻好正在審問。他就下轎,闖進大堂而來。見鄔文化坐在左邊,右邊席地坐了梁、丁二人,獨審方翠英。又見眾役正上拶子。不畝的心中大怒,大聲喝道:「鄔文化,好審法,真箇清官!豈有獨審原告之理麼?」
那鄔文化正在審得高興,忽聽高叫,不知是誰。仔細一看,卻是孟呆子。吃了一驚,直起身來道:「年兄請坐。」
孟仲璧道:「誰與你坐?就伸手過來,當胸一把揪住袍服,道:「我與你面聖去。豈有犯官安坐,刑訊原告之理?朋比為奸,還有天嗎?我與你面聖去。」
鄔文化見他出言不妥,便道:「莫仗你的呆氣,鬧我法堂,逆旨欺君。」
孟仲璧道:「便說鬧法堂,有何罪過?」
抓著就走。梁、丁二人,連忙站起身來,上前打一躬,道:「看同殿之誼,鬆了手,慢慢說罷。」
孟仲璧見他二人,更加動怒,一聲吆喝,道:「爾等是犯官,焉敢開口?還不退去!」
丁、梁二人被搶白得沒趣,連忙退下。鄔文化先想軟退,及到此時,下不來了,也就抓住孟公玉帶,二人一拉一扯,拖上大街,直奔午門。此刻梁、丁二人,亦隨在後面而行。那方翠英早已放過,有祝林攙護,出了衙門,遠遠上轎,亦隨在後走。不多遠,撞見方公爺等保著轎子,一同來至午門。
孟、鄔二人,撞鐘擂鼓,請天子臨殿。那些文武不知何事,紛紛都到金殿而來。
不一刻,天子臨朝,山呼已畢,階下跪了二官不起。天子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孟仲璧與鄔文化。一個紗帽倒戴,一個紅袍拉破,好壞形相。天子見了,又好氣又好笑,便道:「二卿有甚不平,可以面奏聖躬。何至拉拉扯扯,職官對毆,有失官體?太不雅觀了,快快奏來。」
孟公見問,將手一松,丟了鄔文化。鄔文化也放了手,丟了孟仲璧的玉帶。一聲響亮,玉帶落在金階。孟公道:「臣孟仲璧,蒙恩賜都察院之職,系主上耳目之官。凡是一切,察情度理。今巡至刑部衙門,見裡面審問欽犯,上前觀審。見鄔文化不遵聖旨,擅將犯官梁燕山、丁文達二人,高坐堂上,獨審厚告狀元之妻、公侯之女,私加重刑拷問,迫令招認指撥之人。不問正案,節外生枝,豈不是欺君枉法,狼狽為奸嗎?」
天子大怒,便問鄔文化:「你且訴來!」
鄔文化道:「臣遵聖旨,自當審究原告被告,還未斷清,不料孟仲璧擅闖法堂,大鬧刑部,將臣扭來見駕,目無法紀,欺負微臣。請我主伸冤。」
天子道:「你因何為犯官設坐,獨審婦人?」
鄔文化道:「巨自然先審原告,後再追究被告,這是判案之法。他不等審完,就鬧法堂。」
孟仲璧道:「你這個奸賊,倒解說得乾淨。犯官設坐,已經違法。就問原告,不追本案,只追問指撥之人,是何緣故?種種欺君,還敢強辨!」
鄔文化無言可對。天子見了,大怒道:「刁文禮協同孟仲璧。暫署刑部尚書。將粱燕山、丁文達,鄔文化三人,官職摘去。將原被犯人,一齊判來。」
刁文禮等出班謝恩,天子退朝,文武各散。刁、孟二公來至午門,撞見方公爺,上前道:「伯父若用著刑人,小侄現跟幾人在此,望即帶去。」
孟公點頭,協同刁公上轎前行。方公爺著邵、皮、項、祁四人,跟隨刁、孟二公轎後。獨自回衙,打發家人聽信。
有孟公衙役,將梁燕山、丁文達、鄔文化上了鎖,牽拉而行。方翠英亦上了刑具,坐小轎跟隨而來。一起人總奔刑部。到了大堂口,刁、孟二公下轎,上堂將堂中供的聖旨拜畢,分於左右坐下。刁公在左,孟公在右,吩咐將原告帶上來。兩旁一聲答應。飛星將原告擁至丹墀。
孟公道:「她是婦道,讓她緩緩走來便了,不可行粗。」
兩旁答應。眾衙役就退下去,讓翠英上前,緩緩跪下道:「難婦見二位大人叩頭。」
刁文禮道:「方翠英,你丈夫離家,何日到都?」
方翠英又將前情,一一稟明。孟公道:「帶過一邊。」
方氏聞言,退在一旁。又吩咐道:「將被告帶來!」
兩旁一聲答應,走了數十個來,如鷹抓燕雀,擒住三人後面領頭,將下一摜,道:「犯官當面。」
三人趴伏在地,停了一會兒,上前拜過聖旨,轉身參見問官,說道:「大人在上,三人犯官參見。」
只打一躬,立而不跪。孟公大怒道:「爾等系死罪之人,今見察院本部堂,還不跪下求生?」
梁燕山道:「想俺堂堂宰輔,掌握陰陽,何能跪汝?」
孟公將驚堂一拍,一聲喝道:「與我打來!」
兩旁衙役,一聲答應,將紅黑棍打倒奸相。二人端端正正跪下。刁文禮道:「梁太師,丁大人,你二人怎麼將祝賢污卷塗面,塞口摜牆?快快說來,免動大刑,恐傷同朝之誼。」
梁燕山、丁文達道:「望年兄大人開一線之路,犯官實不知情。並未有祝賢到此,何能指鹿為馬?難以供認。」
孟仲璧道:「刁年兄不必軟問,非動刑不招。待我將他夾起來。」
兩旁一聲答應,即刻將夾棍擺下,請大人驗刑。孟公望了一眼,吩咐夾起來。眾人答應,上前將丁、梁二人靴襪褪去,扛開夾棍,將腿朝內一放。兩個奸臣,早已魂飛魄散,心中暗暗怨恨道:孟仲璧,我把你這個狗頭,你今不看同朝之友,擅自動刑。我若得脫此災難,豈肯與你干休!
兩邊正欲收繩,刁文禮心腸軟些,喝住緩夾,便道:「梁太師、丁大人,速速招了罷,免動刑具。三木之下,罪難受也。」
梁太師、丁文達道:「大人在上,犯官從何說來?並未見此人來入場,何能硬誣為赴考?叫犯官無從招認。」
孟公聞聽此言,驚堂一拍道:「刁年兄,你太軟弱心慈了。我把你這兩個奸奴,還要強辯嗎?不肯招認,代我收繩!」
兩旁一聲吆喝,將繩收足,下面好象殺豬的一般喊叫。他二人出自娘胎胞,未曾吃過此苦。平時珍鮮百味,錦衣玉食,就是撞了手足,還要摩挲上半天,今日這般刑具,虧了他們怎挨?心中一橫,不過是死,拼將兩腿夾斷,決不可承認。只是哼聲,並無一字招認。孟公又吩咐再收,還是不招一字,只是咬著牙齒,哼聲不絕。孟公又吩咐收,兩旁答應一聲,三繩收足,將繩頭盤在夾棍頭上,兩個奸臣,昏迷過去。
孟公吩咐將水噴面,兩旁答應一聲,即將涼水噴面,慢慢醒轉過來道:「好難過也!」
孟公道:「你可招來:怎樣替他污卷,為何塗面,將絹塞口,令人摜出牆頭,害他性命?從實招來!」
梁、丁二人道:「想我等立朝在萬人之上,人人畏懼。今日受此大刑,豈有不招之理?但是冤枉無辜被陷,遭此刑法,就是將犯官腿夾斷了,也無從招出來。望大人還看平時同為一殿之巨,不可如此行為。人沒有長遠,富貴的也有跌落之時。」
孟公聞言大怒道:「我的人在哪裡?」
只聽見下面答應一聲,走上四個身長大漢,打千兒道:「大人呼喚,有何吩咐?」
孟公道:「所帶之刑,與我使來!」
又一聲答應,走到兩個奸賊跟前,就要動手。孟公道:「且緩。」
又問丁、梁二人道:「奸賊,你說未見其人,吾輩或是誣你;豈有聖上冤枉與你的嗎?就是當晚對面出題作文做詩,又做對子,次早召見授職,滿朝文武,無人不知,又於是晚被害,還說未曾來都嗎?快快招來便罷,如若不吐真情,此刑一上,不怕你不招。你何必定要你的皮肉吃苦?」
梁、丁二人,在下暗暗思忖道:「我把你這個狠賊,打幾十槓子,或是上腦箍,俺都不懼。想罷,忍住痛道:「大人呀,火焚寺院,乃自不小心,怎能冤枉別人?此事犯官實不知情,沒處招認。」
孟公聞言,哈哈大笑,道:「你到此刻,也是熬刑。」
吩咐:「與我做個!」
那四人答應上前,拖開他二人的腿,暗暗將刀在他腿肚上一划,割開一條口子,那鮮血直流。梁、丁二人在下面熬著痛,道:「大人如此重刑,非待大臣之法。就是我二人兩腿不要,明早家族人等,亦要喊冤的。你的考程要緊,怎肯與你干休!」
孟公罵道:「該死的奸賊,還要開口傷人。代我將刑行來!」
下面四人,一齊答應,懷中紙包取出,打開一包食鹽,認定血口之中一撒,用手將他二人腿肚上一揉,那種疼痛,實在難熬,哼聲不止。孟公道:「可招與不招?」
梁、丁二人,還是不招。孟公又叫揉來。下面眾人又撒一把鹽,又揉,就象醃肉一般,只見黃水直流。
兩個奸賊,此時實在難熬,心下忖道:罷罷罷!我們一死,請九千歲制服你這個賊子罷。便開口道:「犯官等願招了。」
孟公聞言道:「不怕你不招。」吩咐緩些動手,「快招。」
梁、丁二人直供,就將怎樣替他污卷,又用墨塗面,將絹塞口,使他不能喊叫,怎樣令人上梯子,摜過牆垣,欲將他跌死,只說是未曾入場,是他自己跌死的,哪知命不該死,未死而逃等情一一供上。孟公道:「後來何以焚寺拆橋,到底他生死如何?招來!」
梁、丁二人道:「以後就不知道了。有此口供,犯官就有欺君之罪,何必追根問底?」
孟公道:「胡說!快快招來,你如若不肯招,與我再揉。」
兩旁一聲吆喝,二人唬得連忙招認道:「只因聖主次日召見封職,犯官想主上如此寵愛,將來會面,必要奏出犯官過失,豈不有罪?所以令家人焚寺拆橋,將他燒死。這都是真情,並無虛詞。」
孟公見他二人各事招認,喜得心癢難抓,即刻吩咐書吏錄了口供,拿到下面,令他二人畫了押花,才算得實據。那刁文禮見如此非刑,倒有些懼怯,眼睜半開。後見奸人招了口供,佩服孟仲璧之能,自忖道:我不如他。孟公道:「梁燕山,丁文達,我且問你,那祝賢還是逃去還是被爾害死,屍骨在於何處?快快招來。」
梁、丁二人道:「犯官實不知情,既然招認,又何必不言其屍首所在,苦挨大人刑法做什?」
孟公思忖道:他也說得有理,但恐其中有人藏匿相府,他不知情,也是有的。我等既然扳倒奸巨,面奏當今,差人搜檢便了。想定主意,開言道:「且自松刑,帶過一邊。」
兩旁答應一聲,四位英雄站立兩旁。早有差役人等,將二人拖在一旁。
孟公吩咐道:「將鄔文化帶上!」
當堂跪下,卸去邢具。孟公問道:「鄔文化,你怎麼庇護梁、丁,欺君枉法,不照公斷,獨審原告加刑?速速招出。」
鄔文化見梁丁二人那等非刑,早唬得魂飛魄散,目瞪口呆。今見審他,心中思道:若不實招,也是一般。不如招認,免受其苦,諒無大罪。主意已定,便說道:「二位大人在上,犯官該死。情因是與梁燕山相好,護庇一二是實。至於獨審原告,思想苦拷認誣,就可救梁、丁二人。枉法之罪,犯官情願承認。」
孟公道:「因何要追指撥之人,又生別的枝節?還賴下官鬧堂麼?」
鄔文化道:「大人在上,想犯官總然不是,思想幫扶梁相脫離羅綱是實。」
刁文禮道:「孟年兄,鄔文化既然承認護庇,就欺君了,不必過問。」
孟仲璧見刁文禮勸他,那口惡氣也就消了幾分,便叫書吏錄供拿下去,令鄔文化畫了花押,呈與刁、孟二公過目。孟公接過,收入匣中。雲板一敲,問官退坐。刁、孟二公,一同面奏當今,將一起犯人,釘鐐收禁。此刻三府跟了隨人等,早已知曉,飛星回去報信。各各想法,或救或逃,及至回到各家門首,哪想俱有兵圍住,水泄不通,難以進宅,各個叫苦。只得在外邊聽信。
列公,你道這些兵馬從何而至?原是孟公令兵馬司方舉,帶領人馬,圍住三府,不放一人出入,預備搜檢祝賢。
且說刁、孟二公,來至後宰門,有管門太監在此。他二人上前,將手一拱道:「有勞公公,代下官等奏一聲,言我二人要面見萬歲。」
小太監聞言,來至太極殿,見皇上獨坐在此,看祝賢的詩文。小太監上前奏道:「今有吏部尚書刁文禮,都察院孟仲璧,在後宰門候旨。」
天子聞奏,道:「快快宣來見朕。」
小太監領旨而出。不一時,將二人領至階前,跪下道:「臣刁文禮,臣孟仲璧見駕,願吾皇萬歲!」
天子道:「二卿平身。」
二人謝畢,孟仲璧奏道:「今將奸臣梁燕山、丁文達等口供審實,一一招認,矢口不移。有親口供招在此,請我主御覽。」
天子命內侍從孟仲璧手中接了上來,自己展開細看。看畢,勃然大怒,道:「好大膽的奸賊,如此專橫,欺君枉法,害人如同兒戲。若不重辦,國法何在?」
欲知所定何罪,且待下回分解。